第71章 边州首城

夜来寒重,馆内炉火微明。夌夔案上摊著几张旧图,皆为辽东边镇旧绘,纸黄墨晕,笔痕多处模糊。他执炭笔细描旧迹,每落一笔,眉目便沉一分。

他知此行名为查册,实则牵连深远。军中纸账虽薄,错一笔,便埋数年旧弊;动一线,便牵数方私权。军镇不动,人心难清,这场冬行,绝非冷册纸笔所能解。

炉边一身影缩着手脚,在暗影中烤火,忽低声唤道:“公子,该歇了,您眼睛都红了。”

说话的正是阿随,他不过十四五岁,从小跟随夌夔。此次东行寒重路远,夌夔本不欲带他,命人留他在府中,他却死缠烂打,说得嘴都快磨破了:“上回您去汴西,一回来瘦了一圈,这次我怎能再不跟着?旁人未必放心,喝茶都记不住时辰,还是我在才稳当。”

夌夔当时无奈,只得允了,这才有了今日这炉边少年。

阿随此刻冻得鼻尖通红,耳朵也泛著红,手里却端了一壶热水,悄悄放到案几边上,压低声音劝道:“天冷干燥,公子歇一歇罢。霍员外郎来了,我叫他稍候了。若是急事,您吩咐一声,我去请他进来。”

夌夔未语,只略略点了点头。

阿随眼睛一亮,正欲转身,却又回头凑近了一点,小声嘀咕:“他脚步挺快的,进门风都没喘,就知道有点本事。我看得出,是个精明人。”

夌夔闻言,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微有笑意,却仍语气淡淡道:“他是兵部尚书高孚荐来的,说他识军制、通沿边驿道,曾在西北兵司短调两年,边军旧帐他摸得熟。”

阿随咂了咂舌:“那倒是个顶用的。可……公子,咱还是提防点,这回咱查的,不是好查的事儿。”

夌夔未答,只拿起炭笔,在图上落下一笔,神色沉静如雪夜炉火,悄然不动。

片刻后,霍昉入内,略一拱手,语声低沉:“大人,北驿来报,昨夜有人私问咱们行程,问得极细。驿卒戒心生疑,今晨才敢传话。”

夌夔手中炭笔微顿,却未抬头,只道:“何人打探?”

“装作商贾打尖客模样,言语和气,不留名号。来去匆匆。”霍昉顿了顿,补上一句,“驿卒不敢多问,只记得那人脚下靴式不似北商。”

夌夔沉吟片刻,将炭笔搁下,道:“吩咐下去,今晨换蹄铁,暂停半日,卷册封匣;馆中人等,夜间不得擅出一步。”

霍昉应诺,正欲退出,又试探道:“大人,是不是有人……不愿咱们查得太顺利?”

夌夔转过身,看着他,眼中不带怒意,只淡淡一句:“既是踏进来了,便要顺也走,不顺也走。”

霍昉一怔,随即低头退下。灯火摇曳中,那人身影却愈加挺直。

翌日未明,雪势稍歇。夌夔一行改道西驿,绕路向东,欲入渭水转线。行至五里坡处,舟车本应顺渡,却被地方守吏拦阻,称“漕仓失火,沿河道路暂闭。”

夌夔立于车前,披雪立风,目色如霜:“漕仓失火,照例应自县署申报,由工部都料所提呈,为何一路无文?”

那吏员低头不语,额角已沁冷汗。

霍昉趋前,低声道:“大人,此地隶中都粮道所辖,近年调运不清,仓报多有滞后,恐非一朝之弊。”

夌夔轻轻点头,目光凝定,道:“传话下去,绕道望水口,从旧漕渠入。沿线不设站驿,舟渡为主,不必再等。”

那吏员急道:“夌使,望水口旧道年久失修,水急桥颓,行车不便,恐有损伤……”

夌夔未看他,只转身登车,声如冰雪压枝:“便是不便,也得走。查册之路,难道还要别人给我挑?”

言落,车辚辚而动,随行者亦无声随行。风卷雪起,舟车痕迹很快被白雪掩没,仿佛自无踪处来,往无踪处去。

后方站卒望着那仓门,见其门缝之中,黑痕未散,如旧火未灭,又似新患将起。

远行路上,道阻重重,但夌夔神色始终不变。他知此行早非笔吏能应之事,更不是寻常清查。

边地不远,风雪尚浓。而阻他的,不止风雪。

第七日午后,车队绕过望水口旧道,终至东境边州首城——白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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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为辽东门户,地控三关,辎重调度、兵力汇集皆由此出。远望之下,城廓高峻,垛楼森列,旌旗在雪雾中猎猎有声。新雪未化,然城头积痕分明,巡哨之卒步履严整,火器与长兵整列而立,不见半分懈怠。

北门大开,却不张扬,门外设拒马三重,城上执弓卒子居高临下,冷眼审视来使。其下旌旗高立,一杆金丝红地“监察署”节旗随风而动,寒气凛然。

驿前未设迎驾之礼,门卒见节旗而不动,似已得令,不作表态。

霍昉趋马上前,叩门三次,门后方有一内吏缓步而出,年不过四十,身着甲衣,眼神沉稳,声音冷静:“阁下何人?”

霍昉沉声道:“监察署专使夌夔至此,奉敕查册,节牌与敕令俱在,烦通报城内将署。”

那人拱手不卑不亢,道:“主帅韩将军昨日自领巡边事,尚未回城。军务暂由署中佐将轮值。节使奉敕而来,自可入城休整,将军还署后,自会亲迎。”

霍昉眉头微皱,回望夌夔。

夌夔神色未动,只颔首一语:“入城。”

语声虽平,却不容置喙。随行吏员即取节牌与敕卷,官骑依序而入。入门之际,门卒列队于道旁,虽无鞠迎之礼,然戎容肃然,寒风中不动如塑。

沿街而入,白登城内道路宽整,街面虽覆积雪,但皆已扫清。坊市闭,兵曹巡逻有序,械库前设重岗,仓台守卫森严。虽为边城,然军纪不废,威势自成。

夌夔未语,只于马上微微收敛目光。霍昉轻声一句:“城中如铁,未见溃迹。”

夌夔道:“城如铁,人未必。”

众人至将署,正堂前两列兵丁交戟立于阶下。堂门未阖,帘动之间,风雪不入,炉烟已升。入内堂时,吏卒分立两旁,未作喧语,亦未设香茗客席。

夌夔将敕令与节牌分置案头,袖拂落尘,自坐主位,语声不高:“韩将军不在,由谁暂领军政?”

良久,一人缓步而入,年近五旬,形容精悍,鬓白皮黧,佩?而来。

此人抱拳作揖:“小将章辅,署内事务暂由我当值。夌使若欲清点军账,可先通我一声,待韩将军回城,再作统核。”

夌夔抬眸看他一眼,语气不缓:“兵籍、粮帐、地形图、军械清单、边防调动记录、三年内旧审账册,依敕书第七条,申时起,限三日一并交予本署复查。”

章辅眉心微挑,迟疑片刻:“此地非长安,事多牵绊,限三日恐有不及。”

夌夔轻声道:“三日若难,四日也成。只是迟一日,查到哪一日,便上呈哪一日之卷。监察署、户部与兵部三司,自会判断其因。”

此言一出,章辅眼中精光一敛,却也不再多言,只拱手低应:“小将记下了。”

夌夔转而吩咐随行之吏中三人:“东偏屋为署所,自今起封卷分录,由你等分册复写,一式三份。卷宗调阅,不得用城中一人之手。”

三人齐声应诺,旋即分头而去。章辅面色微动,似有不豫,正欲言语,却见夌夔已起身负手而行,自顾步入内堂,背影沉静如磐。

入夜后,白登城中灯火渐稀。虽为边关要地,冬夜巡逻不止,军屯灯火如点,划破沉沉雪色。

署屋内炉火正旺,火光映得窗棂微红。夌夔伏案看卷,霍昉捧著军审旧稿走近,低声道:

“大人,前岁粮账与军审记录有数处不符,且账上边屯编户数与实册差额颇大,最严重的一个屯,差了整整七十人。”

夌夔接过册页,略翻几行,沉默片刻,道:“记下重点,封页暂缓,不急交。”

霍昉迟疑了一下:“是怕惊动韩将军?”

夌夔摇了摇头,语声低淡:“不是怕,是时未至。”

他放下册簿,起身至窗前。寒风拂面,窗纸微响。

“这白登城,只是第一处。后头还有三城七镇,牵扯的,不在这第一站里。”他转身,语气极轻,“韩世琛这人,待我见上一面,再作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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