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怒在其表

阿随正好从侧间探出头来,一边捧著一盏热茶,一边皱着鼻子嘟囔:“公子,您今儿又站窗边吹风,外头那雪片子打脸跟刀割似的,真不冷吗?霍员外都说您命硬,可别真拿这边风雪当炭火熏。”

李夔闻言斜他一眼,眉间微蹙。

阿随赶紧将茶盏端上前,小心搁在桌角,嘴上还不忘絮一句:“巡边归巡边,也得顾身子不是?您这几日卷没少看,人也瘦了些……我听他们说,白登城这雪一场能下三天,您再这么吹法子,回头还得我服侍著熬汤送药。”

霍昉在旁轻咳一声,忍着笑意。

李夔原本欲训,见他眼底关切,又到底没说重话,只道:“茶放下,出去。”

“茶得热著才好喝,”阿随嘀咕著放下茶盏,仍不忘小声通禀一句,“刚才前院动静不小,像是城门有骑队进了城,我瞧守门兵急得在跑。”

霍昉神色微动,正待细问,门外鼓声轰然三响。

申初未过,白登城北门鼓声方落,一骑破雪而入,铁蹄碎冰,卷起漫天寒尘。其后旌旗猎猎,甲光隐现,宛若风雪中一条逼人的黑龙。

为首一人年约五旬,身形魁伟,背脊笔直如枪,披重貉裘,腰悬长刀,骑下赤马通体乌鬃,眼中似燃火星。他头戴貂冠,鼻梁高直,眉若刀削,面色如铁,眼神凌厉逼人,唇角紧抿,不带一丝笑意。

那双眼一望过来,透着边地久历风霜的冷硬与杀气,仿佛能从雪雾中洞穿人心。他未语,气先压至,沿街军卒纷纷避让,寒风仿佛也一滞。

未及抵署,其势已如山压堂前。

守门卒仓皇拦马,未及开口,那人已扬鞭喝道:“让开!”

马蹄踏冰,尘雪四溅。众卒低首闪避,呼声连道:“将军回城——”

来者,正是辽东主帅,韩世琛。

未及卸甲,韩世琛便径直踏入署所,甲袍未解,靴上碎雪未融,带着一身寒气直逼堂内。门帘被他一掀,风卷雪气而入,炉火轻晃,映得室中光影动荡。

霍昉尚未及通禀,声音便被风声压散。李夔抬眸之际,正与韩世琛目光撞上。

堂中瞬间静寂。

李夔缓步起身,揖礼未及,韩世琛已踏入数步,虎步生风,满身戾气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监察署李大人。”韩世琛站定于案前,声音沉缓,语气却似笑非笑,带着天生的压迫感,“这般雪重天寒,长安倒也兴师动众,竟将李使亲送白登查册,本帅还真是受宠若惊。”

李夔神色不动,目光沉静如冰:“将军不必惊讶。册簿由谁翻,因何而翻,何时当翻,都在?旨之内。”

韩世琛盯了他片刻,忽而冷笑,眼角轻挑:“金口玉言,自当遵行。只是节下熟门熟路,踏雪直入,倒不像初来乍到之人。不瞒你说,本帅心里难免起疑:你来白登,真只是为几本账?”

他说话时,肩上貉裘微动,甲片相击如低鸣,整个人犹如未卸刃的军刀,立于堂中便占尽气势。

李夔却神色未动,只微一拂袖,将案上节牌与敕书推向前几寸,语声不扬,却字字清晰:“节文明列,事由在此。将军若疑,不妨细读。若欲驳议,亦可自陈上听。”

堂中火光映在李夔袖角,映出他目光中一点冷光,似静水藏针。

韩世琛眸色一敛,垂眸望了一眼那敕节,却未伸手去碰,反倒微侧身,慢条斯理扫视案上卷册一圈,慢条斯理道:“李使手下好笔墨,白登城这些时日少不得都要靠你们‘秤一秤’底细了。只是边军不是官署,军粮兵甲,那是命,是血,是天冷不死的本钱。李使若真想看得明白,恐怕得比帐本更靠近前线些。”

这话虽未明言威胁,然锋芒毕露。堂中气氛霎时沉了几分。

李夔垂眸,指尖轻敲卷角,一言不发,片刻后方淡然应道:“所以本使奉敕而来,先由白登始,之后再走三城七镇,一一查清。若所见所闻与册簿相符,将军大可无忧;若有出入,本使亦只秉笔如实奏报,去留如何,审何人,皆自有陛下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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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世琛面上笑意渐敛,目光变得森冷如霜,终于缓缓直起身子,不再言语。

屋外风雪愈急,卷帘忽响,炉火微晃,烛影如豆,寒意透窗而入。

堂中沉默一瞬,韩世琛忽而收声,袖袍一拂,语气森冷:“也罢,既然节下身带敕命,我韩某人亦无抗旨之意。你既要查,就照你那套章法走一遭。”

他语声微顿,忽地盯紧李夔,眸光如钩,低声补上一句:

“但李使请记清,你翻的是边军,不是账房;动的是兵械粮草,不是纸笔刀墨。若只认死册子,不识军心人性。真出了事,你担得起,朝廷可未必。”

火中炭裂作响,仿佛一语落地,风势随之猛涨。

李夔缓缓坐回案后,手指轻敲案角,神情不动如山:“担不起的是纵弊者,不是问责人。”

他抬眼看向韩世琛,语声如雪落瓦檐,冷静却不容置疑:“将军若信天听公允,自当信我之来,不只是奉命,更是分内之责。”

两人视线交锋片刻,气机绷紧如弦。韩世琛终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而出,裘袍猎猎,碎雪自他足下纷扬如乱羽,瞬息没入夜色风雪中。

霍昉目送其背影渐远,垂声低语:“此人气势逼人,声色俱厉,一言不合便动刀的人物……大人无惧?”

李夔翻过一页旧卷,将其合起,语气仍旧沉静如常:“无惧。”

他顿了顿,似有所思,缓缓续道:“因他怒在其表,局却藏在后。”

夜更深,雪未止,署外灯影摇曳。

申时之后不过三刻,便连发两桩异事。

其一,是署前廊忽传脚步声响,数名军士无声无息将一整车旧账卷宗抬入偏堂,未有通报,也无领令之人。但李夔命吏员逐一翻检,卷宗册页俱全,章目次序分毫不乱,甚至连卷尾核批都按敕制新印重盖,显是有备而来。

其二,是值夜偏将章辅突请风寒之假,紧接着,一名名唤沈嶙的年少戍卒便被派入署中,称奉韩将军之命,专调署所协查,并亲送地形副图一卷。

沈嶙形貌清峻,神色寡言,衣袍上还带着雪湿未干的折痕。他言辞谨慎,却道得分明:“属籍东海,军中三年,熟悉白登城以北山道,韩将军令我随大人,供查所需。”

霍昉接过图卷,略感讶异:“此人我认得,先前守在城中粮库,怎的忽然调来作引?”

李夔未答,只将图卷缓缓展平于案,一指轻拈,触到图角墨笔未干处,指腹微凉,拈起一丝红黑混染的印迹。那是一种极细的朱墨调合。署中所无,却是边军军使案中常用。

他指腹轻搓片刻,微微嗅了嗅,一缕墨香中夹着暗淡苦香。

沉默良久,他低声道:“账未必真,图未必假。韩世琛,是要与我斗明局了。”

霍昉怔了一瞬:“明局?”

李夔目光凝定,盯着图卷上折折曲线,轻敲案角,语气极轻:“他将旧账先送一车来,不怕我查。再调人进署,便是示好。但真正要看的,不是这几本账。”

“是我怎么查,查到哪,信到谁,敢走多深。”

他起身,手指于图上一划,自白登沿山北线至外?最末,一路皆是皴折细纹。他目光如炬,似将整座雪岭都映入眼底。

窗外风雪凛冽,隐有哨声断续,如人在雪后撒盐,一寸寸逼近。

李夔回身,道:“明日申时,调阅边?兵备册副本,按三年前交接章法,先审新兵编制。”

他语声低稳,却透出一丝冷锐:“再叫沈嶙带路,走一遭雪岭北道,查外?布防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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