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首次主刀

为了缓解心里的紧张情绪，方翘楚大方而自信地亮开喉咙歌唱，却不幸吓跑了对她谆谆教导的章教授。

第二天中午，章雪原果然在医院小餐厅的一个角落，安排了一顿便饭，通知章雪川下班过来，母亲大人要发表重要指示。

章雪川一脸轻松地来到餐厅，就看到母亲已经到了，姐姐单位临时有事，还没过来。

看着餐桌上的四菜一汤，章雪川喜笑颜开：“到底是跟着当领导的沾光啊，章主任亲自安排的午饭，精美可口，比我们的手术盒饭强多了！”

“你姐有事耽误了，你要饿了，就先吃吧！”夏静波知道临床医生的辛苦，就拿起碗，给儿子先盛了一碗饭，递到他手上。

章雪川看着母亲笑笑，果然不客气地狼吞虎咽起来，嘴里还呜噜着：“早饭我就没吃，门诊一连看了三十多个号，饿死了！”

夏静波疼爱地看着小儿子，叹息道：“谁让你不好好成个家？三十大几的人了，生活上还是乱七八糟的，没个章法！”

她看儿子心情不错，就忙单刀直入地说出了自己的一个建议。

“什么？妈，您什么意思啊？”章雪川一头雾水。他吃完了一碗饭，又盛了半碗。

夏静波盯着儿子，换句更直截了当的话，格外郑重地重复了刚才说出的那个建议：“妈是说，你和那个方翘楚，有没可能成为一对儿？”

“成为一对儿？一对儿什么？”章雪川一脸坏笑，“我们原本就是一对儿师生啊！”

“臭小子，和我贫是吧？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夏静波拍了儿子头一下，嗔道，“我是说你们俩各方面挺合适的，年龄相当，同为医生又能相互理解……总之各方面都很登对！”

“妈，您想什么呀！”章雪川放下饭碗，几乎哈哈笑起来，“几天前，您还不遗余力地撮合我和冯璇复合呢，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改变立场了？您不怕韩娘找上门来骂您啊？”

夏静波换上严肃的表情：“小川，妈如今真正相信你和小璇是无法复合了，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吧？你还要成家立业不是？你和方……”

“打住，妈！”章雪川也换了郑重的表情，“我一个光棍汉没什么，您顺嘴开个玩笑也罢了，人家方翘楚医生可是姑娘家呢，您别提名道姓地和我牵扯到一起，这样对人家不好！传出去，什么影响嘛？”

夏静波好笑：“我说让你们俩正儿八经地谈恋爱，多好的一件事，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你未娶，她未嫁，正当其时！何况，咱们两家又有那样的一段渊源……”

“这不可能！”章雪川是斩钉截铁，毫无商量的余地，“我和方翘楚是师生关系，只能是这层关系！况且，这个关系也才确立……实属来之不易，绝对不可能有其他别的事情！”

“妈，您别说了！这件事情，完全是天方夜谭，连玩笑话都忌讳的，千万莫提，到此为止吧！”章雪川的脸色严峻冷漠，他极少在自己母亲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倒把夏静波吓住了，反而有些后悔。她想到了格桑事件在儿子和方翘楚之间产生的纠葛误会，心里深悔竟然触碰到儿子的伤感和自尊。她心里一软，眼圈都红了，上前搂搂儿子肩膀：“好了，算我没说，小川你别……”

其实满心歉意的倒是章雪川，他觉得自己对母亲的态度过于严肃了，就含笑回身抱住母亲，像小时候那样，将头在她脖颈上撒娇般地蹭了蹭，笑着哄她：“好了，妈，没事的，咱们不提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您放心，今年年底前，我一定解决好个人问题！如果找不到对象的话，我就……”

“我就到后面北山当和尚去！”章雪川嘻嘻哈哈恢复了常态，“我吃好了，下午还有手术，先走了！您和姐提一句，谢谢她的午餐！”他笑着跑走了。

夏静波有点愣怔，也有点怅惘。章雪原来了，她才回过神来，把自己刚才的提议，以及遭到儿子拒绝的事对她讲了。

章雪原撇撇嘴：“妈，您从小偏疼老三，这小子就是被您给惯坏了，一点都不听话，大了更不省心！”

但是她又给母亲出主意：“您也别操心他的婚姻了，儿大不由娘，随他吧！反正一个大教授，冻不着，饿不着的！”

夏静波叹息：“你知道他和你们不一样，他的事，我不能不上心！这个小子呀……”她说得有些伤感起来。

章雪原赶紧安慰母亲：“好了，妈，您别难过了，咱们给他留心物色就是。那个方翘楚，和他有那样大的一场过节，不管怎么说，中间还是隔着一条人命呢，这个坎儿真不好过！他们没缘分也罢！天涯何处无芳草，人间何处无佳人？我就不信了，咱家老三这样的条件，还能剩下了？”

夏静波摇头：“就是咱俩给他操心介绍对象，他要坚决不干也没辙呀？”

章雪原诡秘一笑：“您有秘密武器不用，奈何？”

“秘密武器？”夏静波被她说糊涂了。

章雪原附在她耳边说出了自己的主意，夏静波无奈地笑了。

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楚家这边，何瑶也正在为继女方翘楚的恋爱问题绞尽脑汁。方翘楚虽然不是何瑶亲生的女儿，但是也算从小由她带大的。方翘楚的生母方芳逝世后，楚正平一人带着女儿在军中生活很是不便。为了照料好女儿，原本为怀念妻子，不准备马上再婚的楚正平，在老领导的劝告和热心帮助下，认识了军区文工团的舞蹈演员何瑶。

那时楚正平因为在云南前线的卓越战功，成为全军标兵人物。在军区一次报告会上，何瑶被安排为他献花，当即爱上了这位英武霸气的年轻军官。

何瑶和楚正平结婚后，就担负起照料方翘楚的工作，她和女孩结下的母女情分，并不亚于亲生骨肉。后来她和楚正平又生了儿子楚临风，但是她对继女的关爱却依旧深厚。

目前方翘楚的婚姻大事就是她萦绕在心头的一个要事，她从爱护她出发，反对她在野战部队找对象。当她听说方翘楚和野战军官萧扬交往过密时，又看到丈夫楚正平对这个年轻小伙欣赏有加，就暗中策划，在自己熟悉的军区大院各机关，以及北京、南京、广州等地，自己有老战友的地方广泛撒网，为女儿挑选恋爱对象。

这天，她正在客厅里，把自己收集来的“准女婿”人选的照片铺在茶几上反复观看时，儿子楚临风进来看到了。

“呦，妈，您这是干嘛呢？玩扑克牌？还是真人型扑克牌？”楚临风一脸揶揄神色。

何瑶得意洋洋地向儿子炫耀自己的非凡战绩，一一列举她手下的优秀种子：“这个小伙，姓雷，27岁，上尉参谋，省军区机关中最有潜力的军官，他的父亲，是军区参谋长；还有这个，你看，人家小伙个头多高！身材多棒！是大军区文工团副团长，跳舞出身，现在是军艺的文学硕士，他的舅舅可是一个实权派人物呢！……再瞧这位，这个姓黄的小年轻军官，比你姐大两岁，看看，海军的小伙儿就是帅！军装也好看，这一身白……他的父亲是某舰队副司令，和你爸是老战友呢……后面还有这个更好的……”

“打住，打住！我的扭大妈！”楚临风叫着他为母亲起的独特外号拦住了她的话头，“您老人家这记性，真叫一个绝！这么多帅哥美男，把我这个九零后都看晕眼了，您倒能纹丝不乱，还把人家的祖宗八代履历都捋清楚、记心间了？”

“又没正形儿！”何瑶拍了儿子一下，“这是给你姐找对象呢，多大的事，我能含糊得了吗？”

楚临风冷笑：“我原先吧，就觉得您给我姐找对象，像以前皇帝为自家姑娘选驸马一般！今儿听你这么一细说诸位青年才俊的革命家底，倒觉得你像是送我姐和亲的节奏呢！忒功利了吧您？”

“臭小子你懂什么？”何瑶瞪了儿子一眼，“如今婚姻都讲强强联合！咱们家这样的门第，有这样的条件，为什么不呢？”

“真俗气！扭大妈你忒市侩了！在本公子眼里，婚姻讲门第才是小市民习气呢！”楚临风甩下一句话，溜回自己屋里。

方翘楚并不知道家中母亲为自己谋划的一切，此刻在附属医院里，她意外地遇到一个多年不联系的同学。这天她在出门诊，突然进来的一位衣着时髦的年轻女子使劲打量着自己，她不解地和她对视，才惊讶地发现竟然是自己多年未见的一个熟人。

苏青雅是她的大学同学，分配到新疆某部队后，因吃不了边疆军营之苦，转业回到内地，经过一番打拼，目前已经是国内著名的医学数据库公司“神搜网”的CEO。她此次是来医院体检，在门诊挂号处看到出诊医生的简介，发现了方翘楚，就走进了诊室。

老同学多年未见，此刻重逢自是惊喜。苏青雅耐心等待方翘楚下班后，两人来到医院餐厅聚餐。

苏青雅也算事业有成，如今名牌加身，志得意满。她问起方翘楚近况，对她立志当一名外科医生很不可思议，对她加紧规劝一番，女外科医生发展十分受限。当她因此知道方翘楚竟然立志学成后，打算回到藏区工作时，更是眼珠子都快掉到盘子里。她建议方翘楚重新规划人生，又力邀她有机会到自己公司转转。

很快方翘楚就见识到苏青雅非凡的社交能力。她经常到附属医院来找方翘楚，和很多医生成了熟人。尤其是普外一科的几名年轻的实习生，都被她多次拉去K歌，聚餐。她和高明辉、李想两人走得更近。

护士长秦楠也和她成为好友。秦楠的丈夫胡远征以及他所在的医院图书馆，也成为苏青雅重点关顾的地方。不久，方翘楚就从秦楠那里听说院图书馆已经订购了苏青雅的神搜网产品，而且规划由神搜网帮助院图书馆新建最先进的门户网站。

苏青雅还通过和胡远征一起到各科进行医学数据库使用知识培训，结识了许多医护人员。苏青雅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利用自己的亲和力，能在最短时间内，把想结交的人员，以最快的速度，发展为熟人。她对高明辉也很欣赏，一次聚餐时，当着方翘楚的面，就说出想高薪聘请他到自己公司发展的意思，高明辉明显动了心。

这个周末，在苏青雅的一再肯请下，方翘楚带她回娘家看望自己的父母。苏青雅亲自驾车，一同到了B市。楚正平没回家，但是何瑶对这个曾经有印象的继女的同学很感兴趣，热情地接待了她。

苏青雅恭恭敬敬地给何瑶送上了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何瑶很是高兴，夸奖她品味不凡。

大家谈得很尽兴，何瑶留苏青雅在家吃便饭。饭桌上，苏青雅问起楚临风的现状，力邀他到自己的神搜网发展。

何瑶听了，很感兴趣，极力撺掇儿子楚临风去“神搜网”任职，不要再终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她笑着宣言，我们家临风是个电脑高手、网络奇才，到青雅你那里工作正是合拍的事。

楚临风心里极度不满，却又不好当众发作。他灵机一动，想出损招来。

“青雅姐，你若真心挖我去你们公司，年薪给我多少？总不至于低于我现在挣的吧？”楚临风嬉皮笑脸地问道。

苏青雅优雅一笑，看着眼前的顽劣青年：“这里也没外人，说说看，你现在一年能挣多少？”

楚临风听了心里好笑，眼前怎么没外人？除了我妈，我姐，你不就是外人？他不动声色，只是痞痞地一笑，懒洋洋地回答：“我参加各种电竞比赛，一年下来，挣得不多，也就六百万左右吧！”

苏青雅变色，有点尴尬地看看他，又看看何瑶母女，说话少见地磕巴起来：“这……这薪金我可给不起……楚公子你也忒厉害了！”

楚临风耸肩一笑，回了自己房间。方翘楚偷偷进来，敲了弟弟额头一下，规劝弟弟要给客人还有自己的母亲留颜面。

没想到楚临风一把拉住姐姐，反而正告她，原则问题，绝对不能谈判。今天母亲干涉包办自己的事业，明天就会变本加厉地将“专制魔爪”伸向自己的爱情。

他趁机又对姐姐说了一大堆自己的看法和警示，让方翘楚又好笑又感动。楚临风却一脸认真的表情。他说自己就是姐姐在家中的卧底，通过大量情报分析，自己的老姐，有可能即将陷入被动、纠结的感情漩涡中。

方翘楚看着弟弟，对他的话将信将疑。楚临风认真地提醒姐姐，一定要时时刻刻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随时随地地保持敏锐机警的触觉和顽强不屈的反抗精神。如果她真爱萧扬，就要大胆地和母亲的俗念以及门第思想做长期不懈的斗争；如果她不爱萧扬，就要准备和父亲的强权和特殊的父爱聪明机智地周旋到底。

方翘楚直觉弟弟已经长大，有头脑了，貌似还有了他自己的心上人。她很好奇，也很关心，但是楚临风口风甚紧，对着最爱的姐姐的威逼利诱，也是打死也不说。

方翘楚没有想到的是，章雪川会对自己格外奖励。普外一科前番比赛夺魁，为了表彰方翘楚的突出贡献，章雪川决定重奖劳苦功高的方翘楚，奖品就是——第一次主刀完成一台手术。方翘楚得到消息后惊喜不已，她没想到的是，章雪川还亲自担任她的手术助理。

这是为一名军人患者切除阑尾，手术并不复杂，章雪川指导方翘楚做足了手术预案，尽可能把手术中可能遇到的问题，都帮她设想了一遍。为了让方翘楚更有信心，麻醉科最权威的教授欧阳巍亲自上台保驾护航。

上台前，欧阳巍露出不适的感觉，章雪川留心到了，关切地询问，欧阳巍不在意地摆摆手，说是老毛病了，可能是胃病又犯了。章雪川提示他人到中年，一定要注意，不能太过劳累，像以前那样每日在手术室里连轴转了，并建议他下来赶紧做个胃镜检查一下。

章雪川看到方翘楚神情镇定地换上了手术衣，他知道她这也算人生的第一次，心里紧张自是难免，就上前问道：“感觉怎样？有什么地方可以帮你？”

方翘楚心里正七上八下地紧张着，听到他问，就勉强笑笑：“我想看你做俯卧撑！”

章雪川没吭声，趴在地上就连做了几下，停下来看看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方翘楚，一挥手：“来，你也跟着做！”

章雪川做够自己的数量，直起身来，一边看方翘楚做着，一边鼓励她：“第一次主刀，谁都难免紧张。做这个的好处就在于，既可以放松肌肉，又能放松心情。”

做了十几下，方翘楚站起身来，一脸沮丧：“这个对我貌似不管用！”

她看看章雪川：“大家都觉得，术前只要看到你做俯卧撑，他们就心里特托底儿！可是我……我自己做这个没效果。我……我还是唱歌吧！我一唱歌就能心情放松！”

不等章雪川表态，方翘楚已经拉开嗓子吼起来：

她嗓子带着些许颤音，调起得太高，有点跑音，听上去实在算不上美妙，手术室里的人都笑了。章雪川紧紧咬住下唇，拼命隐藏住笑意。

手术开始，方翘楚进入状态，反而完全放松下来。她其实是一名遇强则强，在关键时候能迸发出充分智慧和力量的女孩，此刻的她想起以前观看章雪川手术时的那一幕幕场景，努力使自己镇定自若地完成一道道工序。

但是她的导师，著名的“一把刀”同志此刻却一改常态，显得比主刀的她还紧张。她留意到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手下的一举一动，更加好笑的是，此刻他还完全变身为絮絮叨叨的“八婆”：

“切皮的时候要注意方向，不能切歪或太深，切开皮肤就可以了。对，这样很好……”

“好，现在是腹外斜肌前鞘，切开它……”

“肌肉要分开，注意别伤到浅静脉！”

“这是腹膜层了，切开的时候最好提起来，避免伤到下方的肠管。”

“向下向后摸，是不是可以找到阑尾？……先处理阑尾动脉，结扎切断。”

“好的，就这样做荷包缝合，残端就被包埋进去了。”

“缝合腹膜的时候一定要看清楚，不要缝到肠子上了！……切口一定要冲洗干净，缝合不留间隙，否则容易感染。”

方翘楚终于忍无可忍了，叹口气，看看亲爱的导师，眼里带上哀求的神色：“我的头都快被你吵晕了！您能消停会儿吗？”

章雪川一脸严肃，没理会她的揶揄，认真说出最后一个“谆谆教导”：“皮肤缝合要注意针距和边距，皮肤要对合整齐。这不是小事，从细节也可以看出一个外科医生的水平究竟如何！”

一切完美无缺，下了手术台的方翘楚又想引吭高歌，却被章雪川看出踪迹，马上制止：“等一下，方医生！我先离开，您再亮嗓！”

方翘楚自是不解，但却感到他几乎是快步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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