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第四章

1.

京师长安,午后,忠武将军林阿南找了个借口进宫,在冷清的太液池边上见到了郭公公。两人交谈了半个多时辰。

“组织的‘主人’不是早就已经死了么?”林阿南脱口而出道,多年以来,察事主人的名字其实一直都被牢牢地挂在他的嘴边,只不过没有被说出来而已。

“你说的是高阳公主吧?”郭公公并没有感到太意外,只是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她不是‘察事’的主人,出于安全考虑,你也不必知道真正的主人是谁,时机到了,自然就会让你知晓。想起当年,主人处心积虑建立了这个组织,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成就事业。可惜的是,那一次的政变最终还是失败了,”说著,他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激动,“但是如今不一样了,你明白吗?天时地利就只差个人和了!”

“人和?”

话音刚落,微风拂过湖面,大明宫太液池的边上空荡得让人感觉可怕,即使是大白天,阳光下繁花锦簇却也难以掩盖那深入骨髓的萧瑟和荒凉的感觉。

郭公公抬起头,什么话都没说,却只是诡异地一笑。

这笑容让人看了,顿感不寒而栗,林阿南心中蓦地一惊。

郭公公冷冷地说道,“如今时间更加紧迫,那半封书简就在他后人的手上,还有玉凤的信物,你是聪明人,到底该怎么去做,杂家我相信你应该能够明白。”

一听这话,林阿南顿时面容严肃,双手抱拳,道:“属下定当不辱使命。”

郭公公满意地点点头,长叹一声:“‘玉凤’死了,杂家其实早就知道,你这只‘青鸾’这么多年忠心耿耿地跟著我,也真是难为你了。如今,你也上了年岁,等这个任务完成后,杂家自会在主人面前替你要下一笔丰厚的赏赐,足够你后半辈子的衣食无忧,到时候你就找一个知心知热的良家女子,好好过你的退休日子吧。”

“谢,谢郭总管。”突然提起‘玉凤’,林阿南的心中感到了莫名的深深刺痛,声音也随之而变得微微颤抖了起来。

“这次,到底是谁拦住了你,不让你对庐陵王下手的?”郭公公突然问道。

林阿南摇摇头:“对方下手太快,属下并不是他的对手,请郭总管恕罪。”

“连你都不是他的对手?”郭公公不禁感到很诧异,嘴里喃喃地重复道。

“是的。”林阿南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很快,一股腥热的液体慢慢地流进了干涩的喉咙。

听了这话,郭公公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良久,嘴里生生吐出了三个字:“不可能!”

离开大明宫已是申时二牌,林阿南在朱雀门外的天心酒楼旁停了下来,打发走随从后,便独自一人信步走进酒楼,寻了个雅座坐了下来,随便叫了几碟小菜和一壶酒。几杯酒下肚,想起惨死的玉凤,心中不禁隐隐作痛。

“这位爷,叨扰了。”身旁传来了小二的声音。

“什么事?”他微微皱眉。

“请问爷是否姓林?”小二问道。

“正是。”林阿南答。

“林爷,有一个人方才在酒楼外求见您,他说他是特地从杭州赶来的,给您带来了一封信。”小二期期艾艾地说道。

“哦,是吗?”林阿南猛地一个激灵,放下酒杯追问道,“人在哪?”

“回林爷的话,他留下信以后,就走了。”

“把信拿过来吧。”林阿南顺手拿过桌上的酒壶,又给自己满满地倒了一杯。

小二低著头,规规矩矩地双手捧著一封信放在桌上后,便弓著身退出了雅座。

信封很厚,里面并不是信纸,而只是一本手写记录折,打开折子,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字体详细地写下了事件所发生的年月日和事件内容以及所牵涉到的人,落款是一个‘万’字。合上折子,林阿南不由得长长出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几日来难得的笑容,悬著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要知道这本折子上所记录的内容远远超过了一颗东珠的价值。

至于说消息是如何来的,那就不是他该知道的事了。

江南道杭州城东坟场,未时一牌,日头正烈,却难以抵挡住周围百姓逐渐聚拢围观的热情。

被挖好的葬坑旁,两卷竹席铺在地上,那两具从黑漆棺材中掉落的尸体分别被放置在上面,头东脚西,本就要准备下葬的那具老人的尸体身上则被从头到脚严严实实盖了一块麻布,等待事后的正式下葬。家里的亲人也已经联系了城里的棺材铺另行打造一具棺材。

乔泰很快就赶到了人群边上,见月影好好地站著,便暗自松了口气,挤到人群一角的马荣边上,拍拍他肩膀,小声嘀咕道:“马兄,衙署里的人马上便到,小弟是先行赶来的,你们没事吧?”

马荣双手抱著肩膀,听闻此言,便转头扫了乔泰一眼,见他满头大汗,虽然和自己说话,目光却始终都未曾离开过葬坑边的月影一步,知道他言语中其实真正在意的只不过是月影而已,不由得双眉一扬,微笑道:“放心吧,兄弟,有我在,没人动得了李姑娘一根毫毛。”

乔泰听出了马荣话语中的异样,便嘿嘿一笑,伸手摸了摸头:“小弟其实并不担心这个,知晓马兄功夫了得,十个八个都是近不了身的。对了,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马荣压低嗓门道:“刚开始的时候,我也真是愚笨,并没有注意到抬棺之人表情的异样,但是李姑娘却注意到了,并且一再要求我驾车跟上这个送葬的队伍。后来,事情的发展果真如李姑娘所料,一口棺材难以承受住两个人的重量,又正好是上坡的路,棺材向后倾滑,底部裂开,里面跑出了两具尸体。”

乔泰伸手指了指葬坑边竹席上的尸体,转头看向马荣。马荣点点头,耸耸肩以示无奈:“方才在你到来之前,李姑娘已然检查过了其中那一具本就该下葬的老者尸体,并无异常,属正常久病而亡,稀奇的就是她右手边竹席上躺著的那具年轻男尸了。凭空冒出来的,真是闻所未闻啊。”

正说著,前面的人群中却吵吵嚷嚷了起来,马荣和乔泰不由得对视一眼,便赶紧分别拨开人群挤了上去,见是苦主宗亲长者和几个年轻的后生正毫不客气地抓著一个身穿灰布衣裳的中年汉子理论,并大有拳脚相加的事态。马荣和乔泰当然识得这个中年汉子是谁,便朗声高喝道:“住手!”

众人一愣,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手,宗亲长者愤怒地指著中年汉子说道:“我兄长的丧事,全都被这个人给毁了,定是他为了贪财而做出了这番缺了良心的事,一棺两尸,丧阴德啊!官差大人,一定要把他送去衙门严惩!”

而中年汉子见了马荣和乔泰后,却只是低著头,一言不发。

马荣刚想说话,被乔泰拦住了,他径直上前便冲著中年汉子一抱拳:“王仵作,别来无恙!”

原来眼前的这个中年汉子正是当初杭州县衙的在册仵作王海,而正是因为在杭州碎尸案中的消极怠工,导致狄公大为盛怒,再加上月影的出现,导致狄公便下决心解雇了王海。陡然失去工作后,王海无奈只能落魄到替人办理丧事的地步。所以,如今故人相见,王海的脸上是万万挂不住的。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场面,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在下已然不是县衙的仵作,乔大人不必客气。”王海全然不领乔泰的情,冷冷地说道,“等上了县衙公堂,一切都由狄大人秉公办理便是。”说著,他的目光阴郁地看了一眼场中的月影,而后者依旧跪在新发现的男尸边上,认真查看著尸体的表面,双眉紧锁,浑然未觉身边的冲突。

远处,黄云飞驰,暮色降临。一队衙役沿著蜿蜒的官道,匆匆向坟场所在的方向快步跑来。

2.

收拾好一切后,相关的一干人等和那具无名尸体均先行由衙役带回,被耽误的丧礼在另行请到僧侣念过超度经文后,也已经在半个时辰内顺利举行完毕。马荣架著马车,车轮在官道上扬起了微微的沙尘,一路无话,各怀心事,直到酉时初牌,三人才最终乘坐满是灰尘的马车回到杭州县衙。

此时,衙门口正挤满了闻讯赶来看审的百姓。

马荣道:“看来,大人是准备要连夜升堂了。”乔泰点点头:“那是自然。”

遵照狄公的意思,狄福已在衙门口翘首等候多时,见他们三人归来,忙令守门衙役上前牵走马车到后院,另行洗刷喂饲料,然后从仪门把三人带入前衙正厅,择了个便利角落站下,道:“老爷在三位大人回来之前,已经先行初步询问了那几位逝者的宗亲代表,此刻正准备升堂开审。”说著,他便恭恭敬敬地冲著月影做了个揖:“李姑娘,失礼了,老爷说等下会传你作证,故此请你做好准备以应讯。老爷知道你路途劳顿却还不及休息,但是案情事关人命,不能拖延,请姑娘多理解。”

“过谦了,此乃月影分内之事。”月影坦然一笑,“烦劳您转告狄大人,月影定当奉命从事,狄大人只需秉公办理,勿需为月影之事担忧。”

狄福点点头,匆匆告辞后,便走进了内室。

很快,两班衙役分列两旁鱼贯而出,府衙师爷各自就座,堂上堂下也变得瞬间安静了下来。

狄公缓步走出内室,高高坐在大堂正中的案桌后,深绯色的官袍像一团熊熊烈火。他头戴官帽,神情严肃,两眼射出尖锐冷静的光芒,苍白的两颊瘦削了下去,脸色也显得有些憔悴不堪。毕竟这几日来所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而接连好几个案件却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而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被搁置,想著含冤而死的逝者,狄公的心中总感觉一份难以推脱的歉疚。

狄公威严地扫视了一下堂下黑压压的听审人群,拍了一下惊堂木,朗声说道:“现在本官夜审城东坟场男性无名尸体一案,相关人等立刻带上堂来!”

衙役会意,立刻下去,从偏厅分别带上了棺材铺的掌柜、前任仵作王海和丧礼宗族长老三人,最后,两个衙役还用门板抬上了那具发现的无名男尸,尸体上盖著一块发黄的麻布。

堂下一阵议论和惊奇之声,转而便沉寂下去。

三人依次下跪,向上叩头:“草民见过狄大人。”

狄公手一挥,冲著苦主宗族长老点点头,道:“你是苦主,年岁也大了,赐座。”

话音未落,一旁的衙役立刻端上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圆凳,老者见状赶紧起身,双手作揖道:“多谢狄大人体恤小民。”

“说说事情经过吧。”狄公道。

“是,小民的兄长两年前患上恶疾,经过多方求郎中,七天前终告不治,只因兄长家中没有后人,按照本地风俗,小民便负责替兄长操办所有身后事。”说著,老者愤怒地伸手一指堂上跪著的棺材铺老板,止不住老泪纵横道,“整整五两纹银的棺材啊,竟然一棺两尸,丧尽天良!请狄大人一定要替小民和小民那故去的兄长做主!”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一片嗡嗡议论之声。狄公皱眉道:“本官已经明白,你先行在一旁就坐,无需多言。”接著,便用惊堂木在案桌上拍了两下,神情严肃地喝道,“安静!棺材铺掌柜何在?”

身材瘦小,皮肤黝黑,脸色有些蜡黄,头戴一顶黑皮帽的中年男人赶紧伸手扒拉下帽子,向上叩头道:“小民城东吉祥棺材铺掌柜李保全,见过狄大人。”

“大胆李保全,你图财害命,又采用如此丧尽天良的方法掩藏尸体,简直有悖人伦!如今,这男性死者是谁?你又因何而杀人?一切图谋还不速速招来!”狄公再次拍下惊堂木,怒目而视,喝问道。

李保全吓得一个激灵,顿时瘫倒在地,连连哀求道:“大人,狄大人,小民冤枉啊,小民没有杀人,而且,而且这尸体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小民也确实不知啊!更何况小店一贯以来只对外售卖空棺材,哪有往里面再加上一具尸体的道理,大人,您说对不对?就连从尸体入殓到最后的盖棺整个过程里,小店也并没有插手,小店里的伙计们只是做买卖卖东西而已,后续的丧礼如果插手的话,那就不合规矩的。”

听了这话,狄公也觉得有理,细细思量后,手捻胡须,皱眉问道:“你还记得当时,是谁来你们铺子买棺材的么?”

李保全赶紧伸手一指身旁跪著的王海:“回大人的话,就是他,当日里是他陪著那苦主家属前来挑选棺材,他是专门替人操办丧事的人。”

见狄公目光看向自己,王海并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向上叩头:“小民王海,见过狄大人。”

狄公点点头,长叹一声:“李保全,你可以退下了。”

“谢大人!”李保全忙不迭地匆匆下堂挤进了人群中,找个角落猫了起来。

“行人王海,本官问你,你毕竟在本官辖下做过三年的官命仵作,你说说事情经过吧。”狄公道。

王海道:“是,大人。七日前,苦主家属前来小民处,雇佣小民为其兄长操办丧礼。小民便随其前往吉祥棺材铺购买合适棺材,然后清洗尸体,更换寿衣,入殓盖棺,直至停灵守夜,最后送葬。至于说那位多出来的死者,小民并不知晓个中原因,也并不认识,之前也并未曾见过。”

王海的一问三不知让狄公不禁紧锁双眉,半晌,道:“好,那本官再来问你,此间你是否曾离开过棺木?”

“回大人的话,小民确实曾离开过,丧礼持续整整七天,期间小民也要正常起居。”王海答道。

这时候,狄公深知彻底弄清楚这位男性死者的身份才是破解此案的真正关键所在,便吩咐衙役:“传当班仵作李月影上堂。”

月影闻声,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上的堂后,深施一礼,道:“仵作李月影见过狄大人。”

大堂上下顿时一片安静,而王海则低著头,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月影一眼。

“李月影,本官问你,身为仵作,你可知自己所做之事的重要性以及一旦渎职所必须承担的严重后果?”狄公神情严肃。

月影点头,缓缓道:“回大人的话,月影皆知个中要害。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盖死生出入之权舆,幽枉屈伸之机括,于是乎决。此乃仵作一行之训诫。月影时刻牢记在心,从未曾忘记。”

狄公满意地点点头:“好,既然你已经在城东坟场做过先期的尸体初检,那你告诉本官,结论如何。”

月影答道:“是,据本仵作所验,死者年约三十岁上下,死因疑为自身吃酒带醉,饱胀导致无法呼吸而死。”

“你说什么?难道说死者是正常死亡?”狄公对此结论感到无法理解。堂下众人也开始议论纷纷。

“是,大人,本仵作亲自检查过死者的腹部,膨胀如鼓。在城东坟场的时候,本人曾经命人找来醋和热水,擦拭死者全身,并未曾在尸身上有见到有明显伤痕出现,由此可以看出,死者并未受到虐打,再加上其腹部的鼓胀情况,轻拍有响声,此乃典型的酒食醉饱过度,引起腹胀压迫心肺而死。故此,作出推断,死者属于意外死亡,而造成其死亡的罪魁祸首,应该就是他本人。”月影道,“以上所述,本仵作均已填写完尸格,按照律制规定,三日之内,如若再找不到其家人,尸体即可由府衙安排送往化人场焚化处理。只是这棺材……”

“棺材怎么了?”狄公问。

月影皱眉摇摇头:“我只是感觉有些怪异,但是却说不出个中缘由。……不过,或许是因为装了两具尸体的原因吧。”说著,她便躬身施礼后,退到一旁,垂手站立。

闻听此言,人群中,吉祥棺材铺掌柜的李保全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扭头就走,离开府衙大堂,身形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阴影中。

县衙堂上不只是狄公,在场几乎所有的人都颇感意外,因为每个人的心中都只有一个疑问,那就是——既然是正常死亡,却又为何要采用这种方式来下葬尸体?难道说只是家中无钱为其置办丧事?

一旁的王海却突然冷笑道:“李仵作,在下有一言,不得不一吐为快——‘仵作’这一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做的。酒醉致死的结论,你可有问过死者的家人么?要知道有很多病症都能以酒醉腹胀而死来掩盖,故此,在下奉劝你一句,万事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李月影微微皱眉,略微沉思半晌后,便毫不客气地反驳道:“谢谢提醒,我已经反复检验过几次,均无别的异样之处,而死者死亡时间为三天之前,也就是盖棺入殓的前夜,真要理论,该追究你作为一个行人的失职之罪才对,丧礼是由你负责的,棺内无端多出一具尸体,你说,又该当何解释?再说了,死者所穿的贴身月白衣裤乃是死后入棺之时才特意更换上的,明显是为了下葬时能够减少空间所用,毕竟死者为大,不忍让其裸身而入,对不对?”

在这一番追问之下,王海哑口无言。堂下马荣见状,轻轻哼了一声,满脸的不屑:“就知道他一直都记恨在心,果然过去这么久了,他却还念念不忘,也未免太小鸡肚肠了,想当初就不该替他在大人面前说好话。”

乔泰也是看著堂上跪著的王海背影,一阵冷笑:“马兄,这林子大了,也就什么鸟儿都有了,跟他这种人计较干什么,你看月影姑娘,连正眼都没瞧过他。当初那个碎尸案又脏又臭,他倒好,直接就当起了甩手掌柜,如果不是月影的话,大人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现在还说人家不配当仵作,我看是他不配才对!”

此刻,大堂之上,狄公已然明白了事情所有的经过,便点点头,随即吩咐道:“来人,尸体停放前院侧室,立刻找来画像师,给死者画像,然后贴遍杭州城内的所有城门和集市,包括余杭县城,三日之内如若无人前来认领尸体,就按照无主尸体,由本县衙出面另找行人妥善下葬。”

衙役领命而去。狄公的目光落在了王海的身上,他轻轻叹了口气,道:“王海,本官认为,此事虽然有些蹊跷,目前尸体的来源也暂无定论,但是死者既然死于自身所导致的意外,便不存在刑案的必要。留待后续再做进一步追查便可。但是,”说到这儿,狄公略微斟酌后,沉声说道,“你既然作为负责丧礼的行人,在你负责期间,给苦主家人带来无法挽回的伤痛,此责难恕。故此,本官裁定如下,剥夺你的行人资格,从即日开始,你不得再从事此类行当,另谋他职去吧。”

此话一出,王海顿时面如死灰,愣了半晌后,便伏地叩拜,道:“小民谢过大人。”说罢,便转身默默走下堂去。看著王海独自一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月影的心里突然感到一紧,不禁喃喃自语道:“方才,我是不是逼得太狠了……”

2.

京师长安,大明宫朱雀门外,巍巍筑著一座皇家规制,朱梁琉瓦的赞礼楼。楼高三层,楼台是这两天连夜赶制出来的,动用了几乎京师长安城内的所有能工巧匠。此楼名曰‘龙首原’,专供一国之储君带领百姓进行端午祭祀而用。而这座楼的重要性却远远不止于此。

大周天子武皇自掌权以来,一直都没有让豫王李旦在端午到来的这天公开主持祭祀,而这,也就意味著‘储君’二字只是挂名而已,并无实质。这样一来,也引得一些李唐王朝的老臣们为之而感到担忧。如今,豫王虽被押在天牢,所幸储君的头衔还未曾被武皇下旨剥夺,而‘龙首原’的突然出现,不知是祸是福,朝堂中每一个人的心头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可是,事与愿违,当龙书案旁的上官婉儿朗声说出今天的议题时,麟德殿内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辰时的阳光透过宫门上的隔窗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投下了斑驳的身影,大殿旁计时用的沙漏里,洁白如玉的细沙在无声地流淌著。

龙书案后,大周天子的脸色铁青,她深知此刻金阶之下虽然跪满了自己所有的朝臣,而他们唯一的目的,却都是用无声来抗拒自己即将发出的这道旨意。

“啪。”镶嵌有金龙图案的龙胆被重重地砸在了龙书案上,咫尺之遥的殿前值守太监怀抱拂尘,惊得浑身一哆嗦,双眼偷偷地闭上了。而一旁站著的上官婉儿却纹丝不动,脸上的神情也是静若止水,就仿佛一尊泥雕木塑一般。

整个殿堂内,依旧鸦雀无声,死气沉沉。

“你们倒是说话呀,一个个都哑巴啦?”武皇怒斥道。

还是没有人敢抬头,武皇尖锐的嗓音震得屋宇嗡嗡作响。眼见著一场可怕的变故即将来临,作为文班宰辅的李义府暗暗咬牙,心一横,出班向上叩首,嘶声道:“臣李义府,冒死请求我主圣上收回成命,为李唐王朝保留一点血脉根基。念在尚且年幼的豫王殿下是圣上您和先王的血脉,请圣上开恩,暂不考虑易储,再给豫王殿下一次改过的机会。圣上您一向宽厚仁德,赏罚分明,深受天下百姓爱戴。如今,庐陵王业已被圣上您贬往房州,您身边就只剩下豫王殿下一个子嗣,如果您再剥夺了他的爵位的话,恐怕天下百姓的非议就将一发不可收拾。况且您如果真的立您的侄儿梁王武三思为储的话,试问圣上您将来百年之后,可有侄儿去太庙立牌供奉祭祀自己姑母的说法?这于情于理于祖制都是不符的啊!”

此话一出,朝堂上下顿时一片惊呼之声,中书侍郎陈风则更是暗自阴笑,深知此话早已无形中戳痛了梁王武三思的神经。武皇已经老去是众所周知的事,立储传位也就迫在眉睫,偏偏在这紧要关头又出了豫王淫乱后宫的丑闻。故此,陈风虽然不说话,心中却颇为得意,因为事态无论朝哪个方向发展,最终的结果都将对李义府不利,而掉脑袋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陈风很清楚,如果说自己是个记仇的人,那么梁王武三思则更是一个记仇且睚眦必报的人。和他的狠毒相比起来,自己可是相形见绌多了。

面对朝臣的无声抗议,武皇无法独自做出决断,武三思因为此事涉及到自己的利益,也不方便开口,只能黑著脸,一声不吭地站在队伍内。

正在这时,耳畔环佩叮当响起,太监张德胜在殿堂门口出现,拂尘一挥交于右手,朗声道:“太平公主驾到。”

跪在地上的朝臣们立刻纷纷站起,退归两旁,躬身向公主行礼。太平公主虽为女流,但是却深受先王高宗和当今武皇的宠爱,又身为李唐王朝的皇室后裔,所以在朝臣中颇有威望。

“太平见过圣上。”久病初愈的太平公主虽然一身盛装,却还是难以掩饰自己脸上的苍白之色。

武皇怜爱之心顿起,便赶紧欠身说道:“太平,无须行礼,赶紧赐座。”同时伸手在自己右手边指了下。殿前值守太监立刻搬来一张龙凳,搀扶著太平公主坐下。

“圣上,太平此番前来,乃是有要事想请求圣上恩准。”太平公主缓缓道。

武皇点点头:“太平,但讲无妨。”

“启禀圣上,太平斗胆,请圣上收回易储的打算,以保我们大周王朝的平安顺畅。圣上百年之后若传位于豫王殿下,也将顺得民意,而您作为母后,更会在李唐王朝的祖庙之中留下一席之地,接受子孙万代的香火祈福。这样做的话,于情于理于天于地于人都将平稳顺和,圣上不知您意下如何?”太平公主幽幽说道。

闻听此言,堂下站著的李义府先是大吃一惊,随即百感交集涌上心头,身子微微颤抖,不由得老泪纵横了起来。他真没想到,在自己最孤立无助的时候,唯一真正站出来支持自己的,却竟然是前朝的公主。

武皇却并没有马上回答,脸色却稍稍有了些许缓和。良久,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太平,你说的话不无道理,朕答应你,会好好考虑这个决定,以不违民意为最终的主旨。”

“圣上体恤民意,此乃百姓之福,我们大周之福!”上官婉儿走到金阶之下,突然跪下道,“只是圣上,豫王殿下所涉之案至今尚无定论,这么久拖下去的话,恐生变数啊。”

武皇刚欲开口,一旁的太平公主却摆了摆手,轻轻一笑,道:“上官大人无须担心,太平今日前来,也是为了此事。”

武皇双眉一挑,颇感意外:“难道太平你有解决之良策?”

太平公主微笑著摇摇头:“太平愚笨,恐让圣上失望,此次太平特地为推荐二人前来。相信只要有此二人在,我想这大周天下自此便再无疑难之案一说。”

李义府突然感到自己心跳加速了起来,他微微抬头向上看去,只见武皇面露喜色,身子前倾,道:“速速讲来。”

太平公主微微颔首,道:“是。这二人中的其一,乃新任京兆尹狄公狄大人,此人智慧过人,心思缜密,在任之时连破数案,于百姓之中树有极高威信。”

武皇点头:“狄怀英确实不错,朕对他也有所耳闻。那第二个人呢?”

“或许名不见经传。姓李,名月影,乃是狄大人身边的仵作,此女虽年轻,却博览群书、精通医道且心细如发。”太平公主缓缓道。

听到李月影的名字,武皇不由得恍然大悟,道:“朕想起来了,这个女孩应该就是前些日子狄怀英上书要求钦命的女仵作吧,她真有那么厉害?”

太平公主连连点头,若有所思道:“回圣上的话,太平认为,此女不容小觑啊。有此女在狄大人身边辅佐,再加上贴身护卫马荣、乔泰本是绿林出生,武功高强,十个大内羽林护卫都尚且不在话下。故此,太平认为,此案勘破之时必当指日可待。”

武皇的脸上露出了许可的笑容。而金阶之下站立的李义府听闻此言却猛地心中愕然,他惊恐的目光偷偷地瞥向在龙书案边安然而坐的太平公主,莫名的不安油然席卷全身。

他不明白深居宫中的太平公主又如何会知晓李月影的名声?

江南道,杭州县衙。初夏的暖阳让天空变得有些发白,县衙门前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偶尔有马车从府衙门前经过,车夫的吆喝声顿时盖住了周遭所有的声响,很快却又被淹没。狄公背著双手站在县衙门口,目光若有所思 ,想著前些日子在县衙衙署客房中离奇被害的通直郎张继大人,心中不免涌起阵阵的同情与内疚。

“大人,”马荣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可否随卑职移步一谈。”

狄公这才回过神来,转头微笑道:“当然可以,马班头,前面领路便是。”说著,两人便穿过县衙大堂,来到走廊拐角处停了下来。见左右无人,马荣道:“大人,此次赴京,卑职有一意外发现,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狄公心中一动,“马班头尽管讲来便是。”

“此事说来话长。十九年前,皇宫大内里曾经发生过一起火灾,火势并不大,只是烧毁了半座书斋而已,但是当时的大内总管方如海却不幸遇难,被浓烟给活活熏死了。据说谋害方公公的人,是他手下的一个小太监,叫万丰,因为盗窃财物而被方公公当场抓住,所以他才会对方公公下了毒手,这些都是对外的统一口径。其实当时,万丰并没有死去,他在旁人的协助下从地道跑了,从此后便杳无音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宫内火场中虽说事后被抬出了两具尸首,”马荣缓缓说道,“但是没有多少人真正知道死的那个,其实是方总管的贴身太监,他在帮助万丰逃离宫中后,便纵火自焚,最终殉主而亡。”

“真是忠义……等等,你究竟是从何处知道这个事情的?”狄公突然皱眉追问道。

马荣脸上微微显露出些尴尬之情:“大人切莫责怪属下,有时候要想多知道一点消息的话,属下就必须动用一些江湖上的特殊手段。不过请大人放心,属下并没有伤害他人的性命,而告诉我这件事的人,也早就已经故去。”

“原来如此,”狄公脸上紧张的神情这才略微有了一些缓和,“马班头,不瞒你说,本官认识万公公,当年本官在京师等待外派的调令时,有幸与他成为棋友,他的高超棋艺远在本官之上。在本官看来,万公公为人心思缜密,且精通医术,就像现在的李姑娘一般。而据本官所看,万公公不应该是那种为了财物而会狠心谋害他人的奸佞之徒。”说到这儿,他略微迟疑了一番后便长叹一声,眉宇间显得有些无奈,“不过话说回来,为人者,知人知面尚且不可知心矣,所以,下面的话,就不好说了。”

“大人,卑职如今所要说的,就正是这个万公公。”马荣神情凝重,“卑职有一故友大哥,他曾经在宫中任职多年,手中有一把爱如珍宝的纸扇,卑职见过一次,印象颇为深刻,上面的书法功底深厚,而落款就是这‘万丰’二字。”

狄公听了,轻轻一笑,道:“这不足为奇,万公公本就是个人才,而宫中太监互相结识也是情有可缘,毕竟每日里就那么大的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嘛。”

马荣看著狄公,道:“大人,卑职在不久前,又看到了这个万公公所亲笔书写的一本札记,因为封面的字体与前面卑职所见一模一样。”

“什么札记?”

“《万丰札记》,卑职无意中在李姑娘的房中所见,显然她一直都随身带著,非常重视这一本书,而更让卑职感到困惑的是,卑职前些日子听小厨子阿城说起过,李姑娘的父亲就叫李万峰,只不过是‘山峰’的‘峰’。大人,这位万公公既然当初是通过密道跑出了皇宫大内,那就不排除他在事后化名‘李万峰’躲藏在民间,而这本札记就是他留给自己女儿的遗物。”马荣双手抱著肩膀,若有所思道。

“不可能,万公公不可能有女儿,据本官所知,他进宫之时尚且年少,还未曾娶妻生子就净了身。”狄公果断地否决了马荣的猜想,“但是也并不排除李姑娘是他收养的孩子。”突然,狄公注意到了马荣脸色的骤变,心中一凛,便问道:“马班头,你是否想起了什么事?”

“大人,这样一来就能解释通了,前些日子不断有江湖人蓄意跟踪李姑娘,那时候卑职就想,李姑娘只不过是个普通的民间女子,行医为生,却又为何会牵涉进江湖纷争,这实在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而如今看来,一切就显得顺理成章了,而据卑职所知,当年万公公逃离皇宫的时候,曾经随身带走一样东西。这件东西的重要性,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都还有人‘念念不忘,牵挂于心’呢!”马荣喃喃地说道。

“‘江湖人’?”狄公有些茫然。

马荣正欲进一步解释,府衙门外的鸣冤鼓却被人擂响了,鼓声阵阵夹杂著年轻女子凄厉的喊冤声,不由得让狄公二人大惊失色,对视一眼后便赶紧快步向大堂走去。

月影缓缓从拐角的柱子后走了出来,她若有所思地看著两人的背影,脸上的神情充满了阴郁。

县衙门外,鸣冤鼓的周围已经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群中心,一位身穿霜色素缟衣裙,头梳双髻,约双八年华的素颜年轻女子跪伏在地,满脸泪痕嘤嘤哭泣,手中的鼓槌早就已经被守门的衙役抢夺在了手中,而周围的百姓却在同情年轻女子的时候纷纷开始指责起了衙役的粗暴和无礼,说话间,年轻女子哭得更是伤心了。

“欺负一个女孩家,像话吗?”

“人家抛头露面敲鸣冤鼓,必定是遇到了不平的事,难道说现在都不让人打官司了?”

“这都啥世道,官府还让不让人打官司了,就会对一个年轻女儿家动手……”

……难听的话接踵而至,守门衙役不由得百口莫辩,正在这时,府衙中门大开,上堂鼓声阵阵,两班衙役鱼贯而出。见此情景,一位身穿葱绿衣裙的老妇人弯腰对跪伏在地的年轻女子说道:“丫头,狄大人升堂了,别怕,他是个清官,会为你做主的。你敲鸣冤鼓,狄大人不会让你滚钉板挨打的,他是好人。丫头,你放心去吧。”

身旁的百姓听了也纷纷点头,示意年轻女子不用害怕,尽管放心向衙内走去,随后很多人也便尾随著走进了县衙大院听堂。

堂上,两班衙役已经分列两旁,刑名师爷就坐,贴身护卫乔泰和马荣在狄公身后一左一右站立,神情严肃,不怒自威。狄公则身穿绯色官袍,头戴官帽,胸背挺直,面容冷峻,伸手重重拍下惊堂木,朗声喝道:“杭州县衙年轻女子擂鼓鸣冤一案,现在开始审理。堂下所跪何人,有何冤情,尽管一一讲来,如若情况属实,本官必将为你做主,讨回公道。”

年轻女子蹲身施礼,然后跪倒在地,向上叩拜道:“小妇人胡月华,杭州本地人氏,拜见狄大人。”

“胡月华,本官问你,你今日到县衙,所诉何人?又为何事而来?”狄公道。

胡月华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止不住啜泣了起来。

见状,狄公皱眉道:“胡月华,莫哭,本官为你做主便是,你若总是哭泣的话,本官又怎知事情原委?”

胡月华这才渐渐止住哭声,她又一次向上叩拜道:“狄大人,请原谅小妇人实在是过于悲恸,所以才会哭泣不止。一切只因民女从小父母双亡,如今家中唯一的兄长胡月生又被那奸人所害,小妇人无处伸冤,便只能寻到此处,敲鸣冤鼓,求青天大老爷替民女做主!”

狄公一听,顿觉事情严重,便急急追问道:“你兄长到底是被何人所害?如今尸身又在何处?把你所知道的,速速讲来,越详细越好。”

谁都没有想到,胡月华听了这话,竟然立刻伸出左手朝县衙大堂侧室一指,悲悲切切道:“回大人的话,方才守门的衙役大哥说了,小妇人兄长胡月生的尸身,现就被停放于此。”

“你说什么?”狄公愕然道,“胡月华,本官问你,你又为何如此确信那尸身就是你兄长胡月生?”

胡月华颤抖著右手从自己怀中摸出那张画影图形,然后双手捧著,高举过头,哭著说道:“大人,小妇人就是在西城门口的城墙上见了这张图,才知自己失踪多日的兄长已然被害。请大人给民女做主,替小妇人伸冤呐!”

乔泰立刻走到堂上,伸手接过了那张画像,然后同样双手捧著,躬身交于狄公手中。

狄公打开一看,果不其然,正是前几日那张画师所画的死者面相,心中更感突兀,便问道:“胡月华,你光凭这张图,如何确定所画之人就是你的兄长?”

“回大人的话,小妇人兄长的右眉偏左处有一道长约半寸的伤疤,且深可见骨,此乃多年前,兄长不慎在山涧摔倒,磕破额头所致,那时候流了很多血,命大才活了下来。谁知,如今却……”说到这儿,胡月华不免又抽泣了起来。

听到这儿,又仔细查验了手中所打开的那张画像,狄公脸上阴郁的神情这才稍稍有所缓和,看著跪在堂上的年轻女子,他不无同情地轻轻叹了口气,道:“胡月华,你兄长的意外去世,确实很让人为之而感到惋惜,但是本官业已查明,你兄长胡月生的死,并不是被奸人所害,他死于自己的吃酒带醉,实属意外……”

话音未落,堂下所跪著的胡月华突然抬起头,神情惊愕地看著狄公,摇头喃喃道:“不,大人,你们错了,我兄长,他滴酒不沾,他历来都是滴酒不沾的。只因兄长前几年患上了严重的肝病,一旦饮酒,就会脸色发黄,并且呕吐不止,经过杭州府‘梅园医馆’的梅老郎中精心诊治,才算最终保住一条性命,但是从此后,我兄长就再也没有喝过酒,并且真正做到了滴酒不沾。如果大人您说我兄长的死因是吃酒带醉的话,那民女可以果断地告诉你,我兄长就是死于奸人所害!”

字字句句如针一般扎在月影的心头,她脸色顿时煞白,而狄公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马荣和乔泰则不约而同地向人群中站著的月影投来关切的目光。

“不可能,月影姑娘绝对不会出错的。”乔泰不安地咕哝了一句,马荣却没有说话,只是紧锁双眉,神情严峻。堂上死一般的寂静,站在院落中听堂的百姓却炸开了锅,议论纷纷,什么样的话都有。

月影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快步来到堂上,躬身施礼道:“见过大人。”

狄公点头。

月影接著道:“大人,为求真相,请容许我对尸体进行进一步复验。”

狄公略微迟疑了一会儿,道:“李仵作,在你开始复验之前,本官想你应该明白,按照我们新颁布的《大周律例》所规定,如果仵作验尸发生判断错误的话,你所面对的会是什么。当然了,如果你拒绝复验,本官将会酌情裁决便是。”

“不,大人,月影既然是本府衙的仵作,就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在此案上,月影自信并无疏漏,但是为了真相,再一次的复验必不可少。如若结果是月影判断错误的话,按照律例相关规定,月影甘愿承受失职之罪,自愿免去官职,入狱服刑。”

此话一出,马荣又仔细打量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胡月华,脸上顿时变了颜色,小声嘀咕道:“糟糕。”

“马兄,怎么了?”乔泰紧张地追问道。

马荣摇摇头,目不斜视,轻声耳语道:“我现在还不知,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兄弟,你替我看著,大人,属下有要事,去去就回。”

此刻的狄公哪里再有闲工夫去追问下属的去向,只是心烦意乱地微微点头,道:“去吧。”

马荣双手抱拳:“谢大人。”转身看了一眼乔泰后,便匆匆离开了案桌后面,走进了内室的小门。这一幕,因为堂下议论纷纷,声响震动屋宇,所以并没有人注意。

“啪!”狄公再一次用力拍响公堂案桌上的惊堂木,道,“休得喧哗!”

堂下刹那间便复归鸦雀无声。

狄公道:“胡月华,关于本案,本官现在同意进行再次尸检,但是复验必须要有亲属在场,不知你是否能经受得住。”

胡月华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亮光,她急切地向上叩头道:“回大人的话,民女当然愿意,只要能还我兄长一个公道,民女哪怕做牛做马也都愿意。”

狄公略微迟疑后,接著说道:“胡月华,本官再次重申,按照律例,二次复验,是要进行内检,你能承受么?”

堂下又一次议论纷纷,旁观的百姓再也无法安静了,谁都知道所谓的‘内检’,也就是开膛破腹,再无完整尸体可言,死者为大,这样一来,责怪胡月华的声音便不绝于耳。

狄公皱眉了,他重重地拍响惊堂木,怒斥道:“如再喧哗,悉数给本官轰了出去!”

两旁衙役一声断喝,这才算是换得了片刻安静。

本以为胡月华会犹豫,谁想她却果断地点点头,哀泣道:“回大人的话,这本为大不敬的事,但是兄长已死,为求公道与真相,民女愿意背负这个骂名。”

狄公看了一眼呆立在一旁的月影,轻轻叹了口气,正了正官帽,朗声说道:“本官现在宣布,城东坟场所发现的无名男尸二次复验,将在一个时辰后于本府衙侧室进行,参与人为——本府衙仵作,苦主以及里长代表。其他闲杂人等一概驱离。现在退堂!”

乔泰走到月影身边,注视著她,点点头,柔声道:“月影姑娘,别担心,我相信你,肯定是你对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如果,如果你真的……”

“乔大哥,我没事,你放心吧,”月影眨眨眼,略微迟疑后,接著道,“只是,请你帮我打个下手,可以吗?”

乔泰咧了咧嘴,苦笑道:“我……好吧,”他冲著月影,双手抱拳,“一切都听从姑娘的差遣便是。”

杭州城南的天水胡同里住满了贩夫走卒,阴暗狭小的胡同一年到头都几乎看不到阳光,沿胡同的两边房屋低矮,门口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只要一不留神就会踢到,所以胡同里时常都会传来经过的人悻悻然的咒骂声。

王海住在这条胡同的最里头,那是一间破旧到连块门板坏了都没有钱去修理的屋子,家徒四壁,屋里空空荡荡的,除了面前这张摇摇欲坠的桌子和屁股底下的长条凳外,就是里屋那张称不上是床的破架子了。钱不是赔光了,就是输光了,每月都不会剩下几个铜板,而落魄到如今这个局面,王海早就已经学会了把怨恨深深地埋藏在自己的心里,不让它那么容易就被人发觉。可是,自己脸上每天都戴著一个看不见的面具,戴久了,自然面具下那张真正属于自己的脸,似乎也就再也分不清了。

桌上的锡制破酒壶缺了盖子,但是勉强还能用,这是王海路过一家饭馆的门口,里头的几个食客为了一个卖唱的小妞儿打架,被人扔出来的,盖子是找不到了,但所幸的是,还有半壶酒,他就如获珍宝一般抱在怀里一溜小跑回了家。

酒,确实是美酒,至少能让人暂时忘记眼前一切不愉快的事情,王海知道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对未来总是充满了希望,或许这也就是他能够活得这么开心的唯一原因所在吧。

还未过正午时分,他就已经喝得晕晕乎乎了。有那么一刻,王海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因为门外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路人无意中踢到破瓦罐时所发出的抱怨,但是人偏偏就这么来了,‘咣当’一声震天响,自家的破门板被彻底踢得粉碎,碎木片四溅,一脸阴沉的马荣犹如瘟神一般出现在了门口。

“你,你来干什么?”王海顿时酒醒了大半,他本能地向后一退,桌子被碰翻了,看著酒壶又一次被重重地砸落在地上,他顿时心疼地咧了咧嘴,这一次,这破酒壶是彻底被砸裂了,美酒洒了一地,王海目光不舍,嘴中喃喃道,“好可惜!”

见状,马荣微微皱眉,却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一步步地走进屋里,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屋子,最终,目光落在了王海的身上,冷冷道:“跟我回趟衙门。”说话间,他却并没有移动脚步半分。

“笑话,马大人,小民凭什么要跟你回衙门?小民又没有犯法。你说是不是?”借著还余下半分的酒劲,王海大著舌头嘟嘟囔囔地抱怨道。

“那前来告状的胡月华,应该是你弄来的吧?”马荣目露凶光,一字一顿地说道,“跟我回衙门,去跟狄大人说清楚!否则的话……”

“‘否则的话’?难不成你杀了我?……对了,你说那胡月华,哈哈……”语无伦次的王海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笑声,笑声戛然而止,“那小妮子活该,谁叫她那么逞能的?以后她就休想再当什么仵作了!等等,让大爷我猜猜,她会落得个什么结局?官配?还是窑子?哈哈……”

“果然是你设的局!”马荣气得脸色铁青,双手十指关节因为太过于用力握紧而显得有些发白,他不得不勉强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杀机。

王海听了,嘿嘿一笑:“马大人,你的想象力也未免太过于丰富了吧?凭什么就认定我王海与这桩案件有关?我又不识得什么胡月华。”

“那你怎么知道月影会因此而被‘掐监入狱’?”马荣反问道,“你并不在府衙大堂。”

王海却笑得更起劲了,近乎癫狂一般,以至于不得不扶著墙才能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大口喘著粗气,手指著马荣,就好像自己面前站著的是个小丑一般:“马大人,看来怜香惜玉之心是冲昏你的头脑了,清醒一点吧,原因就摆在你的面前——其一,此案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杭州城,老弱妇孺人尽皆知,其二,我和那小妮子之间的矛盾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而你呢,马大人,应该是被她的美色所彻底迷住了吧,所以这小狐狸精一有什么事,你就立刻想到我的头上,马大人,我分析得对不对?其三,即使是我干的,唆使那胡月华去衙门口告状,那说话也得站得住脚啊,你说呢,马大人?你手头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指证此案是我王海所指使的啊!”

马荣一时语塞,脸顿时涨得通红。

“还有啊,马大人,马捕头,”王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过去,我王海在别人眼中虽说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但却还是有脑子的,也认识几个有头有脸的江湖朋友,有句俗话,马大人,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狄大人好心保得住你一时,却保不住你一世!”

马荣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沉思良久后,便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出屋子而去。

屋内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后,王海顿时满头大汗,浑身虚脱一般瘫软在地,本以为风波已经过去,突然,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得脸色煞白,只见屋内的青砖地上,方才马荣所站的位置,不知何时却已经鬼裂成了一块块碎片,他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地上的碎木块,回想起刚才的死里逃生,他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3.

关于复检尸体,月影记忆中父亲就曾经不止一次提醒过自己,前提必须是以另一个角度来把它当做一具新的尸体进行处理,比方说初检时是从头到脚顺时针的方向,那复检的时候,就必须反其道而行之,不得有半点差错和疏漏,同时,开腹腔检验。至于开腹腔检验,如果初检死因已经查明的话,为了给死者留下最后一点颜面,在尸体并未腐烂的时候,是并不赞成打开腹腔的。因为,即使死者感受不到痛苦,但是对于在场的苦主而言,却是一种锥心的刺痛。

负责记录的刑名师爷是个年约六旬的老者,满面皱纹,后背微微弓著,他早早地抱著纸墨砚台来到府衙的侧室。侧室很大,有数十丈宽,平日里是用来存放府衙的杂物,前几日都清理了出去,如今屋内正中央是由两张方木桌所拼接而成的一个临时停尸台,上面放著一卷芦席,而盖著尸体的麻布已经泛黄,边缘的生石灰印清晰可见。如若不是月影早就在四角点燃了苍术和白梅,并且推开了沉重的木窗的话,屋内的空气早就已经让人无法呼吸了。毕竟死者已经故去多日,难闻的尸臭气味充斥了整个房间。

苦主胡月华在府衙所雇佣的一位身穿褐衣的老婆子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脸上依旧可见清晰的泪痕,眉宇间神情却安定了许多。把门的衙役把一块白色纱巾递给了她,并且示意她也扎上,护住口鼻以防万一,纱巾上洒满了苍术和白梅的混合汁水,以阻断污秽之气的入侵,而一小片新鲜生姜含在舌下以避尸臭。最后,身穿官服,头戴官帽的狄公款步走进了房间,身后寸步不离地跟著乔泰,却不见马荣的影子。

早就守在房中的里长代表明显有些支撑不住,毕竟即将面对的可是破腹检验的场面,狄公皱了皱眉,吩咐衙役分别给他和胡月华各自搬来了一张凳子坐下。这才冲著月影点点头,朗声道:“可以开始了。”

“遵命。”月影蹲身行过礼后,便打开随身的医箱,分别取出葱白、花椒、盐和晒干的白梅,又取出一个深紫色的小砂盆和一个小巧的砂土烧制的碾锤,然后分别把这四种药材各自碾碎,逐一把粉末倒在四张生宣纸上,又取出新鲜的甘草,碾出汁液,取出两个白色粗瓷小碗装了备用,这才转身走向方桌上的尸体,伸手揭开麻布的刹那,屋内一阵小小的惊呼,果不出所料,尸体已然开始腐败,因为天气的缘故,江南所特有的潮湿气候让尸体的颜面部位足足大了一圈。

“请问,苦主胡月华,你确认这就是你的兄长胡月生么?”月影淡淡地问道。

胡月华目光中充满了惊恐,嘴唇嗫喏著却迟迟都不敢抬头去看。狄公见状,微微皱眉,他深知仵作复验尸体必须由苦主先行辨认,否则的话,是无法再继续进行下去的,想到这儿,他便清了清嗓子,和颜悦色地说道:“胡月华,这是尸体勘验复查的必经程序,如若你不能当面辨认出这就是你的兄长胡月生的尸体,那后续也就无法进行了,请你三思!”

正在记录的刑名师爷也不得不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劝慰道:“这位苦主,狄大人说得对,本吏必须真实记录下你的回复。”

胡月华迟疑良久,终于无奈地点点头,只是匆匆一瞥,目光就从尸体上一划而过,口中便慌乱地答道:“回大人的话,死者真是家兄胡月生,这点毋庸置疑。”

一旁的月影微微皱眉,她抬头看了一眼狄公,轻轻叹了口气,便伸手逐一出去死者身上的衣裤,由于尸体腐烂膨胀,这番手脚比往日多花了很多功夫,乔泰站在狄公身后,看的不由得直皱眉。接著,便散下了死者的头发,先前是检验过,最后挽了个发髻,如今再次复验,那就必须推翻前面所做的一切工作。

看著月影独自忙碌的背影,乔泰的心里突然感到很不是滋味,他知道此刻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暗暗在心中祈求菩萨的保佑,但愿月影能够顺利熬过眼前这一关。

月影专心致志地逐一查看著尸体的顶心、卤门、发际、额部……,全然不顾扑面而来的恶臭,口中一一唱报以免有所疏漏。

尸表勘验完闭,月影又取来方才准备好的甘草汁,用小刷分别饱蘸,随即涂满尸体胸前背后和四肢,这是仵作勘验尸体中所用到的检验隐藏内伤的办法。

稍待一会后,见并无明显变化。月影便放下粗瓷碗,抬头看了狄公一眼,微微摇头,表示也没有什么异样。这也就是说,剩下的就是开腹了,在场所有的人都不禁暗暗捏了把汗,而里长代表则更是面容惊慌。似有躲闪之意。

现今的气候,虽然还未正式进入夏天,但是江南道的潮湿与闷热却是加速了尸体的腐败,死后一两日,尸表面部、肚皮、两肋和胸前肉色依然发生变故,而复验之时,已经超过了三日,死者尸身口鼻内有少许汁液流出,伴随著蛆虫的蠕动,而尸表的皮肤也接近了脱落状。开腹本是最后之举,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月影又一次打开医箱,找出一把形似弯月状的黑色刀具,刀尖锋利而又闪著寒光。月影右手执著刀具,目光却审视著桌上尸体的胸腹部,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对尸体开腹了,但是每一次开始之前,她都会小心翼翼地在心中默念一番父亲札记中所标记的人体脏器所在的具体位置,神情之专注,就仿佛世间只有自己一个人。回想起方才在堂上,苦主胡月华曾经提到自己兄长胡月生的肝脏患了重病,那么按照‘病症之起源,必定显性’之原理,只要找到肝脏,就能证实她有关不能喝酒的事实。

从死者胸口至腹部,刀尖接触皮肤,发出了沉闷的呲呲声,一旁的苦主胡月华见此情景早就已经晕将过去不省人事,里长掩面转身不敢再看,狄公也是硬著头皮,脸上露出了勉强的神情。

“心完整、肺完整、胃完整、肝脏……”月影一边轻声唱报,一边从腐烂的胸腔血水中逐一取出脏器验看。

突然,她感觉自己手脚冰冷,呼吸也似乎瞬间停止了——胡月华没有说错,肝脏发黑发黄,比正常的小了将近一半,而医书中对相关病症有过详细的记载,这是由于突发急病所引起的肝脏坏死,显然她的兄长胡月生生前确实患有很严重的肝病,戒酒是唯一的救命之道。

惊愕之余,月影的目光落在了死者的胃部,出于本能,她顺手用特制的弯刀打开了胃部,让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出现了——除了腐烂的血水外,胃部空空如也,并无食物残留,也就是说,所谓的‘吃酒带醉,饱腹而死’的判断是错误的。她不由得愣在当场,面如死灰。人死后,全身消化即刻停止,无论过了多日,胃中必定会有食物残留,而眼前的证据却是铁一般的冰冷。

见月影一动不动,狄公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便忍不住身子前倾,追问道:“结果如何?”

月影浑身一震,这才回过神来,把手中的脏器小心翼翼地放回死者的体内,锐利的弯刀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跪伏在地,颤声道:“回大人的话,本人确实检验错误,死者胡月生生前无法饮酒,他正如苦主胡月华在堂上所说——患有严重的肝病,此病症按照医书上记载,若饮酒必将腹痛并呕吐不止,若过量的话,还会有性命之忧。并且,并且死者胃中空无一物,显然死前两个时辰内并未曾进食。”

话音未落,侧室内一片寂静,蓦然,苦主胡月华痛哭失声,抽泣著诉说她兄长在死后还要遭此厄运,落得个死无全尸。

“苦主,休得喧哗,本官言出必行,自会给你公道!”狄公严厉喝道,胡月华顿时止住了悲泣。

狄公皱了皱眉,继续追问跪伏在地的月影:“李月影,本官问你,那初检时腹中鼓胀又是如何形成?”

月影想了想,毅然道:“从死者过世的时间来看,不排除在死前往口中强灌水而导致,由于目前尸体已经腐烂,无法进一步进行查验,故此种推测无法得到验证。”

听了这话,狄公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宇间的神情也难以掩饰所流露的沮丧,刚欲开口,月影却向上又一次叩拜行礼:“大人,月影明白您的打算,甘愿按律例领受刑罚,但是在此之前,请容许我做完手头最后的工作,缝合尸体,让死者体面地入土为安。”

于情于理,这都说得过去,无论是狄公还是在场的其他人,都无法辩驳,因为除了月影,谁都没有勇气忍著恶心的尸臭,去做缝合和清理尸体的工作。

“本官同意你的请求,在此工作结束之前,你依旧是杭州府衙的仵作,但是事后,作为失职,本官将依律法将你押入大牢治罪。你明白吗?”狄公朗声说道。

“我明白,多谢大人的宽宏大量。”月影又一次站起身时,突然感到了一阵晕眩。

乔泰刚欲开口为月影求情,却被狄公制止了,便只能无奈地站在一边,心急如焚地四处张望。

在为死者梳理发髻的时候,因为尸体已经腐烂,青黑色的头皮上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腥臭的水泡。所以,只要稍一用力,头发就会脱落很多。月影一怔,便干脆取过刮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剃除死者头颅上的毛发。因为背对著窗户,所以乔泰根本就看不见月影在做什么,只是奇怪她为何会看著死者的头顶发呆,时而却又走到尸体的旁侧,分别拿起死者的左右手逐一仔细查看。

谁知这奇怪的一幕却让一旁的胡月华不由得大惊失色,她忍不住尖声叫道:“你好歹毒,已经将我兄长开膛破肚,如今又要剃除毛发,我们胡家到底得罪你什么了!……”见月影一动不动,并不理睬自己,相反却神情专注地审视起了死者的头皮,甚至吩咐衙役拿来热水,用一小块干净的麻布小心翼翼地擦拭死者的头顶。

胡月华实在难以忍受,哀嚎著扑到狄公脚边,满脸泪痕,哭泣道:“大人啊,你看看这毒妇,……你说过要为小女子做主的啊!……”

狄公面露厌恶之色,便头也不抬地冲著那府衙所雇佣的老妈子皱眉喝道:“本官雇你来做甚!还不赶紧拖到一旁,此处也是公堂,不得喧哗。苦主,你若再咆哮,本官可不再轻饶!”

这一边还在理论不休,月影却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略加思索后,缓缓转身,摘下面上的纱巾后,径直款步走到胡月华的面前,仔细打量她的头发,半晌便把手向她伸去,嘴中同时喃喃道:“你的头发上有东西,应该是杀你兄长的时候所溅出的颅骨碎片吧,我能解开你的双髻看看吗?”

屋内几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被月影此举给著实吓了一跳。只有乔泰除外,他在月影的目光中看到了沉著与冷静,悬著心这才算是放下了。

“你,你想干什么?快把你的手拿开!”出于本能,胡月华便伸手去试图打落月影的右手臂,身子也向后倾去。

月影却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双眼逼视著胡月华,口中冷冷地说道:“果然是左手!你不是确定你兄长是死于他杀么?好,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他确实是被奸人所害。过程如下——先是用木棒狠狠敲击头颅,打晕后便往他口中猛灌水,导致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死于窒息,也就是被水活活呛死……”

“你胡说,往他口中大量灌水,难道他就不会挣扎么?这是我一个弱女子所能做得出来的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四肢并没有被捆绑的迹象啊,我看你是用了甘草汁水的,即使我先前用茜草汁水掩盖勒痕的话,也躲不过你的甘草汁啊,你说对不对?”情急之下,胡月华突然语速飞快地反驳道,“你分明就是血口喷人,海哥说得没错,你不配当仵作!”

月影听了这话,微微一怔,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好,你不是说你兄长会挣扎么?那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他绝对不会挣扎,因为有你整个人骑在了他的身上。”

“你,你没有凭据!”胡月华急了,反驳道,“凭什么就认定我会用那种姿势!”

月影的嘴角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方才我在检验脏器的时候,无意中发现死者的胸骨有折断的迹象,那时我还并没有想到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只是百思不得其解,我甚至还怀疑过是因为尸体腐烂的原因所造成的。因为我曾经勘验过腐烂一周以上时间的尸体,在尸体身上也有发现胸骨折断,那是因为腐烂的过程中,体内产生污秽气体并且逐渐膨胀所致。但是如今看来,死者,也就是你兄长的骨折部位却非常蹊跷,要不,你过来再看看?”

胡月华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她拚命摇头道:“不,不,我不会再去看。”

“好吧,反正我也勉强不了你,只是告诉你一声罢了。”说到这儿,月影略微停顿了一下,伸了个懒腰,眨眨眼,右手却始终牢牢地扣住了胡月华的左手,丝毫都未曾松开,而后者也似乎忘记了挣脱,两人就继续保持著这么一个非常怪异的姿势站立著。

“正如你所说,你兄长胡月生活著的时候患有严重的肝病,体力明显就比正常男人差了许多,而你,”说著,她用力翻转胡月华的左手掌,步步紧逼,道“上面满是老茧,可见你做过很长时间的重体力活,这么一来的话,死者胸口的骨折就更解释的通了,因为他根本就无法反抗,再加上头部的重伤,被你牢牢地困在了身下,又该如何动弹得了,对不对?”

“你……”胡月华的目光中夹杂著愤怒与惊愕,甚至还带著一丝恐惧,她张了张嘴,欲辩驳。

月影却笑了:“我知道你很好奇,急于想弄清楚答案——第一,大家都是女人,为什么我没有练过武功,却能牢牢扣住你的手腕?第二,我到底是如何发现是你打晕了你的兄长?”

一旁的乔泰暗自高兴,他凑上前对狄公小声耳语道:“大人,卑职觉得,您就不用担心啦,这小妮子,明显已经成了月影姑娘的瓮中之鳖。”

“哦,这又如何说得?”狄公微微一笑,“不过,乔泰,如此看来,这李姑娘确实是长了一副伶牙俐齿。”

乔泰听了,嘿嘿一笑,自言自语道:“大人,您也不想想,月影姑娘出身市井,未出阁却又偏偏做了稳婆,独自一人生活了这么久,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却依然过得顺风顺水,能不厉害才怪。您都不知道上次在京师长安城的乌衣巷现场勘验的时候,我和马兄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啊。真是一奇女子!”

正说著,那边的月影却已经滔滔不绝,步步紧逼:“好,我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答案很简单,你兄长的头颅上发现了两处蛛网似的裂痕并且深可见骨,由此我推断,乃是木器所伤,不排除是木棒,因为但凡铁器之类的话,在如此大力敲打之下,我想,你兄长的半个头颅或许就会被打憋了,所造成的伤害远远比现在大很多。而正因为是木制,又隐藏在头发中,所以在初检的时候,我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忽略了他顶心的伤痕,差点就此让凶手,也就是你,逃之夭夭!”

“至于说我为何会确定是你,那是因为在你兄长头骨顶心的这两处伤痕,所在的位置是头颅的偏左,却又接近顶心,而一般习惯于用右手的人,如果手执木棍的话,在尸体上所造成的伤痕,偏右,你,却偏左。再加上事后你为你兄长更换衣服时,他内衣上的带子是你亲手所系。”说著,月影转身冲著刑名师爷躬身施礼道,“师爷,众所周知,在府衙所办的每一件刑名案子中,您都事无巨细地记录下了每一个细节,那么此案中死者初检时,请问,记录上是如何描绘那根腰间的带子的?”

刑名师爷听了,果断地点点头:“本吏记得很清楚,方向是反的,也就是说,要么,死者是左撇子,平日里惯于使用左手,要么,死者的腰带乃是他人所系。”

“多谢师爷。”月影微微一笑,回头接著说道,“胡月华,你兄长并非是左撇子,我方才仔细查看过他的双手,如果惯于使用左手的人,像你这样,明显左手就会比右手略大,而且十指指尖会有老茧产生,但是这样的情况,在死者身上,却产生于右手,也就是说,死者是右撇子,那么,他身上的内衣带子,自然就是你系的了。我说得对不对?”

胡月华被反问得哑口无言,死劲想挣脱被牢牢反扣住的左手,却是徒然,脸便涨得通红。

“对了,还有第一个问题,我尚未回答。”月影终于轻轻松开了胡月华的左手,她分别摊开自己的右手和左手,抬头看著对方的双眼,语气变得异常冰冷,“要知道天底下吃苦的不止你一个人,这双手上你也看到了,布满了累累疤痕,不是刀割的,就是火钳子烫的,或者,是皮鞭打的,我需要帮著父亲搬动尸体,因为从我八岁那年开始起,家父便带著我奔波于各个县衙的杀人现场。家父身为仵作,而我所学的也都是他亲手教的。和你一样,我可不是什么深闺大小姐。”

狄公忽然回想起当日早些时候马荣在府衙走廊中所说的话,心中便不由得一动。

“不管怎么说,那你最终还是要入狱的,哈哈,你再也做不了仵作了。”胡月华突然爆发出了凄厉的笑声,“我栽在你手里,我心服口服,但是我的目的至少也达到了一半,真是老天有眼。”

听了这话,月影突然语塞,她默默地低下了头颅,半晌,点点头:“不错,我是犯了失职之罪,但是对于这个案子,我是无愧于心的,因为最后我毕竟还是履行了当初所立下的诺言!圆满地结束了这个案子。”

“什么诺言?”胡月华惴惴不安地问道。

“还死者一个公道!”月影眨了眨眼睛,得意地笑了。

一旁的狄公听了,却不由得连连点头赞叹,自语道:“没错,没错,应该就是他了!”

乔泰一愣:“大人,卑职不明白,你说的——‘应该是谁’?”

狄公若有所思地看著月影:“本官的一个故友,他已经不在人世多年了。”

事已至此,狄公便传令把胡月华先行押入女监,待晌午过后便进行提审,天气愈来愈热,死者的尸体已经不能再停放,府衙之中满是污秽之气,让人苦不堪言。狄公无奈,便著人去请来了观音庙的尼姑,来给死者做场法事,顺便买口白皮棺材,先行入殓,等案件有个定论再行入土为安。

4.

天将晌午的时候,小厨子阿城终于兴冲冲地赶回了县衙。前不久回了趟余杭老家看望高堂娘亲,回城的时候,阿城便带回了很多好吃的东西,本以为会看到月影,却衙署中来回转了好几圈,人影皆无,心中未免就有了几分失落。

因为天气逐渐变得闷热,干完厨房的活儿后,阿城干脆就脱掉粗布褂子,坐在后门的青石条凳上,摇著手中的蒲扇纳凉。府衙的后门靠近一条小河,河对岸人流如织,而这里却很少有人来,所以显得清净。河边有棵歪脖子柳树,柳树已经长了有些年头了,枝干看上去尤其粗壮。茂密的柳枝随风飘摆,给人感觉煞是清凉。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年轻女子凄厉的尖叫:“……放开我,救命啊,救命啊……”,夹杂著男人粗暴的呵斥声。阿城本能地一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河上的那座小石拱桥头,一位红衣年轻女子正披头散发地被两个黑衣大汉拖拽著,间或还不断地拳打脚踢。而在他们的边上,停著一辆被盖的严严实实的小马车,似乎两人就要把她拖上车去。眼见著那年轻女子就要遭遇危险,阿城看了,顿时火起,站起身,朝那边大声吼了一嗓子:“住手!这帮畜生!”紧接著便丢下蒲扇,撒腿向石桥边冲去。

两个黑衣大汉见状,不由得皱了皱眉,其中一人把手一扬,手中闪过一道微弱的亮光,年轻女子一声惨叫。紧接著两人相视一眼后,竟然便合伙用力把这红衣年轻女子给顺势丢下了小河,随即就跳上马车,很快便驾车匆匆逃离。

看著可怜的女孩在水中挣扎没几下便渐渐沉了下去。阿城来不及多想,鞋子一蹬就跳下了河。此时,已经有人注意到了河里的异常动静,河对岸路过的百姓渐渐聚拢了过来,垂下一根长竹竿让阿城抓著,然后大家合力把湿漉漉的两人给拖上了岸。

虽然已是初夏,但是河水还是有些凉意,年轻女子的嘴唇乌紫,脸色苍白,浑身发颤,目光也开始变得有些发散。阿城心里一凉,他知道,这是人即将死去的征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红衣年轻女子的右手捂著腹部,满脸的痛苦。阿城顺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河水,著急地追问道:“……这位小娘子,你听得到吗?快醒醒!千万不要睡著了!小娘子,刚才那两人到底是哪里的?……”

声声呼唤,怀中抱著的红衣年轻女子却更加变得气息微弱。阿城急得手足无措,抬头望向四周的围观百姓,连连告饶道:“各位父老乡亲,可有郎中,救救这个可怜的落水小娘子吧。”

人群中有位白衣老者摇摇头,叹气道:“分明脉息已散,双眼无神,这小娘子,已经没救了,小伙子,别抱希望了,还是赶紧准备后事吧。”

“不可能,我方才见到她只是被人打了……”阿城恼怒道,“休得乌鸦嘴!”

话音未落,身旁的一位中年汉子却突然失声惊呼道:“你们看,她,她的肚子那里,插著什么东西?”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年轻女子的腹部所在位置,阿城也感到很意外,便顺势低头看去,这一看可好,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只见年轻女子的腹部,分明被插著一把匕首,并且深深地没至刀柄!

难怪方才那位郎中打扮的老者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阿城瞬间慌了手脚:“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小娘子,快醒醒,我这就带你找月影妹子去,她一定有办法救你的!相信我……”说著,他便猛地站起身,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抱著浑身湿漉漉的红衣年轻女子,撒腿就向前面的小石拱桥跑去,那是最近的返回县衙的路。

围观的百姓纷纷给阿城让出了一条道路,阿城拚命地向前跑著,一口气就冲过了石拱桥,穿过柳树下,一头扎进了府衙的后门,不顾身边擦肩而过的衙役投来异样的目光,他紧紧地红衣年轻女子,一边大声喊叫:“月影妹子,月影妹子在哪?快救命呐!月影……”

月影终于闻声出现在走廊尽头,她刚欲开口,一眼就看到了阿城怀中紧紧抱著的红衣年轻女子,顿时神色严峻了起来,伸手一指旁边的花厅,那边有个石头圆桌,果断地说道:“快,阿城哥,先把她放下,然后你赶去我房间,把柜子上我的医箱拿来,要快!”

“哎!”阿城爽快地应了一声,便把怀中女子轻轻放在石桌上,然后转身就向走廊那头月影的卧房跑去。

老家人狄福匆匆忙忙地抱著一条薄毯子跑了过来:“月影小姐,出什么事了,有需要老奴帮忙的,尽管开口。这毯子先给她垫上吧,否则会著凉的……”

“谢谢狄福叔,”说著,月影注意到了红衣女子腹部插著的那把匕首,她便又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番女子灰白的脸颊,不由得一愣,目光中便充满了同情。她挥手拦住了狄福铺毯子的举动,微微摇头,道:“不用了,她已经没救了,只要这匕首一拔出,即使是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了。”

“那她现在……”狄福著急地看了看躺著的年轻女子,心有不忍地说道,“她,她真的没救了?月影小姐,你再看看吧,或许,或许有机会的呢,她身上所流的血看上去并不多啊……”

“现在看上去是不多,”说著,月影长叹一声,道,“但是此刻她的腹腔内,却已经渗满了她的血,那是人体最重要的筋脉所在位置,却被扎破了。下手的人,好狠毒。”

“那,那不拔出匕首,可不可以慢慢康复起来……”身后匆匆赶来的阿城抱著医箱,呆立在当场,方才月影的一番话,让他震惊不已。

“不可能,那样的话,她也会死,并且大量失血反而会让她经受到更多的痛苦,”看著红衣年轻女子脸上平静的表情,月影不无遗憾地摇摇头,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她非常熟悉这种死前的宁静与松弛,和人死后的脸相比起来,唯一的区别就只是指尖接触时所能感觉到的阵阵微温罢了。

“不要打扰她,就让她这么去吧,这样至少不会有痛苦。”月影若有所思地喃喃低语说道。

阿城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医箱。花厅里随即陷入一阵让人感觉心酸的宁静,片刻过后,似乎听到了一声轻轻地叹息,红衣年轻女子虽然脸上仍然是平静如水,但肌肤却逐渐变得冰冷了起来。

月影这才重重地一声叹息:“她走了。阿城哥,现在你可以说了,方才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有,她是谁?从何而来?你们是不是掉水里了?怎么都浑身上下湿漉漉的。”

阿城却似乎还并没有从接踵而至的惊愕和沮丧中回过神来,愣了半天,这才意识到月影正对著自己说话,便伸手摸了摸湿漉漉的头发,期期艾艾地诉说道:“是的,妹子,方才我干完了厨房的活儿,正在后院门口的青条凳上纳凉,无意中见到这小娘子在不远处的小石拱桥边被两个黑衣汉子欺负,拳打脚踢的,我当然是看不下去别人打女人,便吼了一声冲了上去,谁想到那两厮见我跑来了,竟然狗急跳墙,把这可怜的小娘子给扔进了小河,这简直是畜生!我……我本来想去追,结果,妹子,哥哥我又不能见死不救,你说是不是,便跳下去救人了……后面的,你也就知道了。我一直都不敢动她肚子上的这把匕首,就生怕出事。我好无能,都救不了她……”

听了这番话,月影不由得紧锁双眉,她一边伸手接过狄福手中抱著的薄毯子,轻轻盖在了早已声息皆无的年轻红衣女子身上,一边不解地问道:“阿城哥,这么说,你并不认得这捅伤她的那两个黑衣男人?”

“那两个畜生啊,我还真想认识他们呢!对个女人下狠手,畜生!”阿城被气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了起来。

“那这女人呢?”月影皱眉问道。

阿城眉宇间充满了悲伤:“妹子,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等等,月影小姐,老奴应该见过这位小娘子,就在前两天!”老家人狄福一边说著,一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揭开盖住红衣女子脸部的薄毯子一角,仔细辨别了一番后,肯定地点点头,“虽然说外表有些改变,却还能认得出来,月影小姐,这小娘子是卧凤楼的人,叫梨儿。”

一听这话,身后刚转过长廊的乔泰不由得朗声说道:“哎呀哎呀,老狄福,真没想到您老人家也喜欢逛卧凤楼?”

狄福听了,慌得退后一步,赶紧摆手,道:“乔大人,说笑了,老奴我又怎敢去那种地方。”

“那你又如何会识得她?”乔泰正说著,目光落在了石桌上躺著的红衣女子身上,脸上笑容便僵住了,神情有些不安,“她死了?这怎么可能?”

月影点点头:“死因应该是利刃戳穿腹部的重要筋脉,导致大量失血而亡。不排除生前被殴打以至于其余内脏受伤。所以,这是一桩刑名案件,必须通知大人。”说著,她转头看向垂手站立一旁的狄福,道:“没事,狄福叔,你接著说吧,能确认就是卧凤楼的梨儿么?”

狄福用力点头:“没错,就是那可怜的小娘子,她前天来过府衙这里,要找马班头报案,说她们家小姐丢了,应该是被人掳走了。乔大人,后来她就都跟你说了,对不对?老奴没记错吧。”

乔泰尴尬地点头道:“正是,我也认出来了,这就是柳眉儿的贴身侍婢梨儿,她来县衙找过马兄,说要他去帮著寻找柳眉儿,结果你们的马车还在路上,还未来得及赶回县衙,我便想打发她回去,毕竟这些卧凤楼的年轻姑娘们经常干这种大惊小怪的事情,一两次下来,我也是烦了的。可是,真没想到,她,她这么想不开……”

月影却摇摇头:“不,乔大哥,事情显然并没有你所想的那么简单,她是被人残忍地杀害的。”

乔泰心中一紧,不安和内疚的感觉瞬间袭满全身,口中喃喃自语道:“我去卧凤楼看看。”说著,便纵身跃上房顶,哈腰闪身,三两下纵跃便消失在府衙的房顶之上。

天边,乌云密布,雷声阵阵,眼见著一场暴雨即将来袭。

“马大哥去哪儿了,为何到现在都不见踪影?”月影看著天空,不禁双眉紧锁。就在这时,一位衙役匆匆走了进来,见到月影,就躬身施礼道:“见过李仵作。”

月影点点头:“有事么?”

“后院门口有个人,说想见你。”

“谁?”月影感到有些意外。

“他说他叫李保全,是吉祥棺材铺的掌柜。”衙役答道。

在府衙后院门口,风中的柳枝沙沙作响,月影看著面如死灰的棺材铺掌柜,紧锁双眉,半天都没有说话。

李保全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啜泣道:“小人是无意中在家母面前提到了您的名讳,家母才告诉我真相的,家父生前如若不是令尊的出手相助,恐怕早就已经落得个冤狱而死。如今,我又怎能昧著良心拿黑心钱啊!李姑娘,我对不起你啊。”

月影叹了口气,摇摇头:“掌柜的,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无须背这良心债,因为家父得以身为仵作,还人清白,还死者公道乃是他的本分。至于说黑心钱,人无完人,如若你真的做错了,奉劝你还是去狄大人那里投案自首,相信念著你有悔过之意,家中又有老母高堂尚且健在,大人秉公执法,相信自然会对你因此而从轻发落的。”

话音未落,无意中看著灰暗的天边露出异样的霞光,月影的心中却突然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隐隐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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