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考菲先生

玛格丽特的电话是早上打来的。

梅维斯把听筒夹在肩上，正在给哈利切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像一条很细很长的红绸布。

“我已经把初步评估意见递上去了，”玛格丽特说，“可能需要五天左右会有回复……不过，我把他们让他住临时房间，转眼又把他锁进橱柜的事写进去了。这份报告在家庭法庭上会很有分量的……”

“哈利这段时间可以在我这吧？”梅维斯问。

玛格丽特笑了：“当然，正好这几天带去医院做个体检。”

梅维斯没说话。

她低头看著苹果块慢慢落进碗里，每一块都切得很小。

哈利坐在不远处的地毯上玩她买回来的积木，把五颜六色的积木往一个布包里塞，把它们装进去再倒出来，倒出来再装进去，不厌其烦。

“今天准备去。”她说，这两天是她休假，后天周日是她值班，到时候打算带哈利一块去诊所，他从醒来就黏在她身边，梅维斯想，这段时间她要陪哈利好好过渡。

“另外，”玛格丽特停了一下，“今天下午有人会来你那里。不是福利办的人。是我隔壁的律师，亚瑟·霍尔特。他会把临时看护人申请的材料带给你，你记得签字，程序上不能断。”

“好。”

“哈利怎么样？”玛格丽特问。

梅维斯看向地板，哈利正把两块块蓝色积木堆在一块，玩得很安静，像怕打扰她打电话。

梅维斯说：“看上去挺好，今天准备买衣服和洗漱用品。”

玛格丽特又笑了：“噢，那祝你们玩得愉快。”

挂断电话，梅维斯把苹果碗放到哈利手边。

他抬头看她，那双绿眼睛今天总是亮晶晶地看著她。

梅维斯说：“吃吧。”

他这才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咬，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梅维斯在他旁边盘腿坐下，自己也拿了一块。

阳光被窗户切成一块块的，照在两人身上，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地板上，吃一碗苹果。

吃完饭，上午还有大把的时间，梅维斯打算带哈利出门。

他穿著梅维斯之前买的袜子和鞋，外套是深蓝色的，尺寸还是大了点，帽子能把哈利的脸盖住。

但是哈利很喜欢，出了门就一直戴著。梅维斯走几步就要帮他拉一下。

每次她拉帽子，哈利就仰著小脸朝她笑。

他们要去大点的那个超市，需要走去公交站。哈利一路牵著梅维斯的手，专挑地砖格子踩。踩到缝了，就小声说：“啊，掉下去了。”然后自己咯咯笑。

他一笑，帽子又滑下来，盖住眼睛。

他也不急，就仰起脸，等梅维斯来救他。

梅维斯把帽子推上去，他露出一双绿眼睛看著她：“我又掉下去了。”

“那我把你捞上来。”梅维斯说。

她弯下腰，假装在地上抓了一下，再“拉”他起来。

哈利瞪圆了眼，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然后抱住她的腿，小声说：“你救了我。”

梅维斯没忍住笑。她拍拍他的后脑勺，说：“那你要跟紧我，不然还要再掉。”

哈利用力点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不再故意踩线了，但过不了一会儿，又偷偷去踩一下。

公交站没有人。

哈利仰头看站牌，那些字母对他来说像一队排著队的小蚂蚁。

他看了一会儿，扭头问梅维斯：“车什么时候来呀？”

梅维斯说：“很快。”

他就把脸埋进她怀里，只露出一双绿眼睛，朝著车来的方向望。

风把他的帽子吹得又歪了，他也没躲。

车来后，梅维斯抱他上去。

他自己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梅维斯让他坐里面，自己坐他旁边。

他抱著梅维斯的胳膊，脸贴在她手臂上。

车一开，他小声“呀”了一下，然后自己抿住嘴，耳朵尖红红的。

梅维斯没笑话他。她只是伸过手，把他额前被帽子压下来的头发轻轻拨开。

他笑了，今天总是在笑。

超市很大，比哈利见过的房子都要大好多好多啊，哈利站在门口，脑袋仰得高高的，张著嘴，半天没说话。

梅维斯问他：“要不要坐车？”

他低头看见那辆购物车，小声问：“可以吗？”

梅维斯就把他抱进儿童座里。

他抓著把手，左看右看。

梅维斯推著他，先去了洗漱区。

货架上一排排牙刷，哈利看得眼都花了。

他不敢伸手，只把目光从红的看到蓝的，又从蓝的看到绿的。

最后他指著一支深蓝色的，上面有个小白帆，小声说：“那个。”

梅维斯取下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抱在怀里，说：“船。”

梅维斯说：“是帆。水手用的。”

哈利把牙刷贴在胸口，说：“那我要当水手。”

梅维斯说：“好。水手还要有方巾。”

他又挑了一块小方巾，绿色，说像草。

梅维斯又给他拿了几双厚袜子、两条软裤子、三件贴身的小上衣。

试鞋的时候，哈利坐在长凳上。

梅维斯蹲下来，帮他脱鞋，身上这双是她之前买的，还是有些大了。

鞋带解开时，他的脚趾缩了一下。

梅维斯把新鞋给他穿上，按按鞋头，问：“顶不顶脚？”

哈利摇头，说：“软软的。”

梅维斯说：“走两步，看看。”

他就在镜子前来回走了两圈，走得很慢。

最后他停下，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说：“这是我的脚。”

梅维斯说：“对。以后它会长大，鞋也会跟著换。”

哈利抬头看她：“那鞋子会想我吗？”

梅维斯说：“不会。它知道你长大了，会去给下一个小朋友穿。”

哈利放心了。

他们买了三双鞋，哈利换上合脚的新鞋，自己把梅维斯之前买的那双放进鞋盒。

梅维斯把买的东西放进超市储物柜，又绕去车行。

她提前约了今天提车，车行老板已经等在那里，见梅维斯牵著哈利，笑呵呵地递过来一把银色的车钥匙。

哈利全程张著嘴，新奇地看著这些比他高一倍多的车。

梅维斯定的是一辆二手的福特车，灰蓝色，后座有一个她事先请店员安装好的儿童椅。

梅维斯开了车门，将哈利抱进去，系上安全带。

哈利的眼睛从车窗看到前座，又从前座看到后座。

梅维斯也上了车，发动车子，发动机“隆隆隆”吼了几下，才喘顺气似的，车子动起来了。

哈利晃晃脚丫，小声说：“它也会咳嗽。”

梅维斯说：“对，它是我们家的新成员，或许我们可以给它起个名字。”

哈利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开始思考：“唔……它年纪大，所以咳嗽嘛？”

梅维斯觉得他可爱极了，她说：“是的，说不定比我的年纪都大呢……”

哈利“哇”了一声，两条腿在儿童座椅上晃得更欢了：“比梅还大，那它是爷爷车！”

梅维斯被他这个说法逗得笑出声来，她点点头：“对，爷爷车。那你想叫它什么？”

哈利很认真地皱起小脸，等梅维斯从超市将他们买的东西取回来，他还是那副小表情。

灰蓝色的福特车慢慢驶向女贞路，风吹得路边的树篱轻轻响。哈利忽然说：“叫它‘考菲先生（Mr.Coughy）’好不好？”

“咳嗽（Cough）？”梅维斯再一次感叹于孩子们可爱的想法。

“因为它的声音像咳嗽。”哈利表情很严肃，像一位小科学家在给一个很了不起的发现下结论，“它每次‘隆隆隆’，就像在说‘咳咳咳’。”

梅维斯轻轻“嗯”了一声，说：“考菲先生，你好。”

哈利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拍拍自己的儿童座椅，说：“考菲先生，你好，我叫哈利。”

考菲先生嘟嘟地响了两下。

哈利瞪大眼，惊喜地宣布：“考菲先生喜欢我！”

他捂著嘴，不想让自己笑得太厉害。

梅维斯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这副样子，觉得胸口像被一小团暖棉花撑满了。

哈利靠进座椅里，望著窗外，看房子从他眼前掠过，他还从没有看过这样的风景，徳思礼家也有一辆车，但他们只会警告他不要靠近那辆车。

灰蓝色的考菲先生慢慢拐过街角，把两个刚刚变成家人的人，稳稳当当地驮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