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这几个月姑且饿不死

第67章 这几个月姑且饿不死方秀才闻言停住了脚步，刚想开口应答。

一阵霸道浓郁的麻辣香气顺著寒风直直扑入他的鼻腔。

方秀才吸了吸鼻子，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

站在方秀才身边的两个同窗更是直接停下了步子，目光直勾勾投向了大槐树下的长队。

“方兄，这就是你说的阳春面？”

“非也，这是何等香味？辛香扑鼻，闻之令人食指大动！”

李姓书生使劲耸著鼻翼，眼睛盯著宋家摊位前那翻滚的红汤锅。

“李兄，那是大骨高汤混著川椒药材熬出来的麻辣面！”

“昨日我与同窗来抢过一碗，那三色面条滑爽无比，肉丸子更是人间绝味！”

“昨日只卖一百碗，我排得靠后只分得半碗汤底，今日定要吃个痛快！”

李姓书生听完，连招呼都顾不上跟方秀才打，直接撩起长衫下摆朝宋家的队伍跑去。

“等等我！某家也要一碗二十文的！”

另一个书生也甩下方秀才，跟著人群快步挤了过去。

转眼之间，方秀才身边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站著。

张梅花拉住方秀才的袖口，声音带著哭腔。

“方郎！你让他们回来啊！我这儿煮了三盘细面呢！”

方秀才看著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同窗，此刻全毫无斯文体统地排在宋家的推车前面，脸色十分难看。

他也闻到了那股霸道浓烈的香味，喉结忍不住上下滑动了一下。

但当著张梅花的面，他只能硬撑著读书人的架子。

“......读书人当安贫乐道，岂能沉迷于这等市井辛辣之物。”

“给我盛一碗阳春面吧。”

张梅花听了这话，心里总算有了一丝安慰。

她急忙跑回灶台边，挑了一把面条扔进滚水里，盛进白瓷碗中，滴了两滴芝麻油端给方秀才。

方秀才坐在长凳上，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吃了一口。

面条除了面粉味就是一点淡淡的咸味和生油味。

而就在三步之外，陈管事正大声嚼著酥脆弹牙的肉丸，发出满足的吸溜声。

那股麻辣浓香像钩子一样不断往方秀才的鼻子里钻。

方秀才嚼著嘴里淡而无味的面条，只觉得如同嚼蜡，咽下去都有些费劲。

他勉强扒拉了三两口，便把筷子搁在了碗沿上。

“方郎，你怎么不吃了？奴家做的不好吃吗？”

方秀才干咳了一声，整了整衣衫站起来。

“某家晨读有些积食，胃口不佳，书院还有课业，先告辞了。”

方秀才甚至没等面条凉透，便逃也似地快步朝书院方向折返回去。

张梅花呆呆看著桌上几乎没动过的半碗面条，整个人彻底僵在冷风中。

而大槐树下的宋家推车前，队伍已经排到了石桥中央。

“店家！我要两碗二十文的！加鱼肉卷！”

“给我来一碗三十文的！十一颗丸子全放猪肉的！”

“别挤！按序排队！小妇人今天准备了两百碗，人人都有份！”

宋争手里的漏勺几乎没有停歇过。

三大盆面团切出来的三色面条，一抓一抖，落入滚汤。

琴娘手握长筷和铁勺，神色沉著自若，烫菜、码丸、泼红油，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一碗接一碗热气升腾的麻辣面被递送出去。

铜板落进木匣里的清脆声响，几乎连成了一首悦耳的曲子。

钱小丽收钱找零，脸上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整条书院街几乎成了宋家麻辣烫面的天下。

路过的行商、下课的书生、码头的挑夫，全都捧著粗陶海碗蹲在路边或者坐在长凳上狼吞虎咽。

满街都是吸溜面条的声音和大口喝汤的喘息声。

张梅花的摊位前，空荡荡得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大铁锅里的水翻滚了一遍又一遍，蒸发了大半。

案板上切好的三大盘细白面条，在冷风里渐渐发干、发硬、龟裂。

张梅花看著宋家推车前那永远排不完的队伍，心里的怒火与羞辱彻底爆发。

她抓起案板上的抹布，狠狠摔在滚水锅里。

溅出来的开水落在大腿上，烫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著宋琴娘那张平静沉稳的面孔，看著钱小丽怀里越堆越满的沉重钱匣，牙齿咬得下唇渗出鲜血。

只要宋琴娘摆在这里一天，她的阳春面就永远别想卖出去半碗！

在绝对诱人的美味面前，她的秀才门第、她的清淡雅致，根本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张梅花再也无法忍受周围食客投来的怜悯和嘲弄目光。

她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案板和碗筷。

沉重的白瓷碗被她胡乱塞进篮子里，碰碎了两个也顾不上心疼。

她抽出炉膛底下的引火柴，用冷水噗的一声浇灭。

张梅花推著沉重的独轮车，车上装著发干的面条和一口没卖出去的白汤，掉头仓皇离开。

因为走得太急，车轮陷进石板缝里狠狠颠簸了一下，一锅残汤全洒在了她的桃红小袄上。

张梅花狼狈不堪地推著车，头也不回地逃离了书院街。

钱小丽看著张梅花落荒而逃的背影，往地上呸了一口。

“装模作样的小蹄子，还想抢咱们的买卖，回家喝西北风去吧！”

琴娘依旧没有多看那离去的背影一眼。

她手里的大铁勺平稳舀起一勺滚烫红汤，浇在刚出锅的面条上。

“客官，您的三十文满肉面，小心烫。”

食客欢天喜地接过去，迫不及待地蹲在路边吸溜起来。

未到午后申时，宋家带来的两百碗面条被彻底清空。

三大木桶里泡著的三百多个肉丸子和鱼肉卷，连半个渣都没剩下。

两口大铁锅被舀得干干净净，甚至有几个食客拿著自带的干饼子，在锅底把最后一点红油擦著吃了个精光。

宋争长长舒了一口气，把推车上的干柴捆好。

两百碗面，整整收了将近四两白银的铜钱。

木匣子沉得钱小丽一个人几乎抱不住，得用布带绑在胸前。

冬日的暖阳照在大槐树枯黄的枝桠上。

推车上的两口大铁锅倒扣著，空空如也，泛著干净的铁灰色。

宋争迈著大步在前面拉著车绳。

钱小丽紧紧护著钱匣，脸上的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要明朗。

琴娘走在推车旁边，手腕虽然酸痛，脚步却踏实平稳。

宋家的生活，正以惊人的速度越变越好。

起码，宋琴娘手里有二两多银子了。

“就算是回头得跟爹娘还有哥哥嫂子分，可分后我也能起码得到几百文钱，暂且够我和女儿们生活，租这个破烂的房屋......好歹是租得起的！”

“这几个月，也是姑且饿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