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此子应为几等

胡俨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手中的《孟子》卷轴几乎被他捏得变形。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少年，竟能以如此犀利的言辞，将“民为贵“与“靖难“巧妙地联系起来。

既维护了朱棣的正统性，又避开了敏感话题。

道衍的念珠声再次响起，他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窗外的监生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嘀咕：

“这...这真是他写的？”

另一人喃喃道：

“文王、武王...他竟敢以圣王比燕王...”

胡俨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冷冷道：

“徐公子果然才华横溢，不过...这'文王囚羑里'之喻，未免有些牵强了吧？”

徐景盛微微一笑，语气淡然：

“祭酒大人，《孟子》有云：'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学生不过是以史为鉴，阐发己见。

若大人觉得不妥，学生愿再作一篇，请大人指教。”

胡俨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

堂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堂内的空气仿佛被徐景盛的话语凝成了冰棱。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如剑，直刺胡俨脚下。

道衍的念珠声忽地急促了几分，檀木珠子撞出细碎的响动。

老和尚垂眸而立，嘴角勾起一抹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他听到徐景盛说的“民心所向”四字，心中暗叹。

“好一个借力打力！将《孟子》民本之说化作燕王的登基檄文，连朱允炆的旧臣都挑不出错处...”

念珠在他掌中一滞，忽然扬声道。

“祭酒大人，贫僧倒觉得此子解得妙极。文王演周易而兴周八百年，燕王靖难何尝不是顺天应人？”

话音未落，窗棂外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某位监生惊得折断了手中毛笔。

胡俨的手指深深掐进《孟子》书卷，泛黄的纸页上“君为轻”三字被他指甲划出裂痕。

他额角青筋暴起，却强撑著冷笑。

“好个‘天道循环’！徐公子莫非忘了，文王可没带兵杀进朝歌城！”

这话已带了几分气急败坏，窗外的监生们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低呼：“祭酒大人这是...在暗讽燕王？”

徐景盛突然向前迈了一步，绣著暗银云纹的皂靴踏在胡俨的影子上。

“那敢问祭酒，武王伐纣时，孟津会盟八百诸侯，算不算‘带兵’？”

少年声音清亮，字字如刀。

“学生愚见，圣人之举，不在刀兵多寡，而在民心向背——正如燕王入应天时，城门可是百姓亲手打开的！”

窗外轰然炸开一片惊呼。

一名瘦高监生猛地推开窗扇，半截身子几乎探进堂内。

“你胡说！明明是燕王叛军破城...”

话音未落，徐景盛拿起桌上的砚台向监生扔去，正击在那人喉头要穴。

监生顿时瘫软在地，只能发出“嗬嗬”气音。

燕王是叛军？

那自己又是什么？

novel九一。com

道衍缓步踱到窗前，阴影笼罩着瘫倒的监生。

“国子监何时成了市井瓦舍？”

“妄议圣上，按律当杖八十。”

他弯腰拾回念珠，袖口拂过监生惨白的脸。

“不过老衲今日心善——王监丞，送这位学子去静思三日，如何？”

胡俨看着被拖走的监生，后背已渗出冷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孟子》卷轴。

“失策了...”

他心中暗悔，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我本想借‘民为贵’之题让这小子当众出丑，却没想到他竟如此狡黠，将‘民心所向’与燕王登基绑在一起。

更没想到，道衍这老和尚会如此明目张胆地为他撑腰...”

想到这里，他的后背陡然一凉，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场考试，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能够掌控的。

徐景盛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黄口小儿，而是朱棣亲手布下的一枚棋子。

他胡俨，不过是这盘棋中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我太心急了...”

他心中懊悔不已。

“建文旧臣虽多，但如今已是永乐天下。

我何必为了几个已故好友，去触这个霉头？

若因此惹怒了陛下，只怕连我这祭酒之位都保不住...”

道衍看着在那里默不作声的胡俨，缓缓的问道。

“祭酒以为，此子该评几等？”

国子监新生入学时需通过入学考试，内容以《四书》《五经》为主。

国子监分六堂，六堂又分三等。

率性堂，最高级别的堂，学生为学业最优秀者，主要学习高深的经义和策论，为会试和殿试做准备。

修道堂，次高级别的堂，学生为学业优秀者，学习内容与率性堂类似，但难度稍低。

诚心堂，中级堂，学生为学业中等者，主要巩固《四书》《五经》的基础知识。

正义堂，中低级堂，学生为学业中等偏下者，重点学习经义的基础内容，加强课业辅导。

崇志堂，低级堂，学生为学业较差者，主要进行基础知识的补习和纪律管理。

广业堂，最低级别的堂，学生为学业最差者，重点进行基础教育和行为规范管理。

胡俨喉头滚动，瞥见徐景盛腰间玉佩——那是只有亲王世子才能佩戴的螭龙纹。

他终于明白，这场考试从一开始，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就已颠倒。

胡俨的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心中快速权衡利弊。

若将徐景盛分到低级堂，显然不合规矩，且会激怒道衍和朱棣。

若直接分到率性堂，又显得自己过于谄媚，可能引起其他监生的不满。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徐公子才学出众，见解独到，按例当入率性堂。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向窗外的监生们。

“率性堂乃国子监最高学堂，课业繁重，规矩森严，不知徐公子可愿接受挑战？”

徐景盛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锋芒。

“祭酒大人，学生既入国子监，便是为求学而来。率性堂既是最高学府，学生自然求之不得。至于课业繁重...”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