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回忆从前

一整个早上,雷爻都战战兢兢的,精神极度紧绷。

毛小方待她愈发温柔了。

以前一些熟悉的举动,在去掉亲情的加持后,都能轻易的让她破了个大防。

比如为她夹菜、给她添饭、每日早上的把脉、甚至是各人理各人的草药时,他偶然远远望过来的一个眼神,雷爻都坚持不住对盯3秒。

阿初倒是不知明里暗里嘲笑了她多少次。

现在,看到她又垂了头,不复之前那副装逼的模样,他贼笑着走到她面前:

“师叔,我昨晚还以为你们俩吵架了,这不是感情更好了吗?”

“放屁!!”

突如其来的羞愤怒吼,在大厅里不停回荡著。

察觉到远处毛小方看过来的目光,雷爻再一次涨红了脸。

她准确无误的朝阿初背上拍了张符后,就快速夺门而出!

阿初翕动着嘴皮子,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一手捏住自己的脖颈皮,另外一手慌里慌张的背到身后去探那张符,却怎么也摸不到了。

他慌得赶紧冲过去找毛小方。

毛小方翘着脚坐在屋檐下,面前正摆着几簸箕正在晾晒的药草。

他淡淡的睨了阿初一眼,“禁言术而已,谁?你惹她了。”

阿初快速打着混乱的手语,表达了很久,毛小方才看明白, 他是在问什么时候能复原。

“解铃还须系铃人。”毛小方冷静的拨弄了两下面前的药草,然后挑出几根品相完好的,放进膝盖上放著的药酒瓶里,这才抬起头说道:“你等她回来吧。”

阿初沮丧的垂下脑袋,一屁股坐在廊檐下,郁闷的捧著脸。

“对了,你师兄呢?怎么半天不见人影?”

毛小方问。

见到阿初又开始打着手语,毛小方头疼的捏了捏眉心,站了起来,“算了,左把他不会给我闯祸。”

“我进去调药酒,你给我老实点,说不了话就别到处乱跑。”

说完,毛小方就抱着药坛子走了进去。

走到一半,毛小方又倒退回来,朝阿初伸出把手,“昨晚是不是拣到一张纸,还给我。”

阿初在毛小方面前一向是装乖卖巧。

师父?拿出来,阿初也很干脆的拿出来了。

然后一脸期待的看着毛小方,并朝他大大的做出了个口型:【师父你会不会解咒啊?】

毛小方眨了眨眼睛,无辜的睁大眼睛:“你说什么,我看不懂。”

看着转身就走的毛小方,阿初不禁撇了撇嘴。

他看他师父哪里会不懂,就是在装而已。

他前脚刚走,阿初到处摸摸看看,直到完全看不见毛小方的身影,他赶紧一个麻溜的转身,脚底抹油,也朝门外冲了出去。

他要自救!

……

另外一边,已经进到药房里的毛小方,放下了手中的药酒,缓缓的张开那张纸细看。

“为小女所制,意在让其忘却即将失去我之痛。”

毛小方低声呢喃著。

他皱着眉思索。

小女……应当就是他师妹之前说过的,那个婈道的女儿。

之前毛小方绘制过那本秘籍上的其他符纸,用是有点用,就是时长不长,且效果不定。

但是涉及到婈道的心肝宝贝女儿,毛小方不能确定,这个符的时效到底能持续多久。

并且,从今天早上开始,雷爻看起来就不对劲。

一点都不像是不再喜欢他的模样。

反而…像是太过喜欢了。

虽然他心里暗喜著,但他生怕这符会对雷爻产生什么负面影响,又或者,先忘却亲情后,又会慢慢的忘却其他情感呢?

可亲情的话,他也不想让她忘了呢。

毕竟那是一段极其难忘的回忆。

毛小方捏著那张纸,脑中不禁开始回忆起了从前……

——回忆分割线——

?年前。

她风华正茂,性格开朗,一颦一笑几乎都快让镇上的未婚子弟迷昏了头。

怎料她独独钟情于他这根大木头。

“师兄……”

她捧著一条编了许久的手链,红著脸来到他身旁,“送给你,谢谢你借给我的一文钱,不然我今天在小摊上,就要出糗了!”

她笑得比他头顶上的阳光还要热烈。

毛小方下意识的忽略了内心那点悸动,垂下眸看着那条精致的手链。

他这才记起来,今早出去喝早茶的时候,是在街边专门做手工编织绳的摊上遇到她的。

作为伏羲堂的二小姐,她又怎么会差那一文钱。

她应当是…又特意找了个借口来接近他的吧?

毛小方礼貌的拒绝了她:

“不过是举手之劳,师妹无需在意。”

雷爻捧着手链,嘴边的笑意有些难堪的凝住了。

她强打起精神,把手链又朝他面前举高一点,“师兄,我做了好久的,你就收下吧。”

彼时的雷罡还未跟他师父闹翻。

她哥哥一向最讨厌雷爻跟他多接触。

毛小方怕她又被她哥说教,于是赶紧伸手接下。

又怕她误会,于是低低说了个理由,转头就走。

现下,毛小方摸着手腕上的手链,突然后悔他随口说出来的那句话。

“你别误会,我是怕你哥又骂你,还有,这手链,我是不会戴的,太秀气了。”

早知道后面会发生那样的事,他就再也不忍心说出这样的话了。

可是,千金难买早知道。

……

那一年的八月十五,本是中秋圆月之时。

这一天,本是她的生日,却发生了很多事。

首先,是一大早的,雷罡莫名其妙的跟他师父吵了一架,然后就被他师父以心术不正之名逐出师门了。

雷罡一气之下,就收拾了行李离开了伏羲堂。

虽然兄妹两个感情不咋地,但是她依旧开心不起来。

甚至取消了开生日宴的打算。

……

午后的凉亭里,清风微微拂动着她的裙摆。

雷爻正趴在石板桌上,思索着她哥到底干啥坏事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局促的轻咳:

“师妹……”

雷爻猛的直起身子,扭过头,“师兄!”

郁卒半天的容颜,因为毛小方主动找她而变得有些明朗。

“你找我有事啊?”

毛小方慢吞吞的走了过来,又清了清嗓子,把放在袋子里的一件月白色外衫取出来放到石桌上,然后拘谨的后撤两步,站到了凉亭外。

“送给你的,虽然宴会不办了,礼物,还是要送给你的。”

“礼物……”她垂下眸子呢喃著。

自从她朝他表露出喜欢之意后,他师兄为了避嫌,就再也没送过她礼物了,最多只会跟她道一句生辰快乐。

纤长白皙的手掌爱惜的抚上了那件来之不易的外袍,雷爻期待的抬起头,眸子亮晶晶的。

刚想问问他是不是也喜欢她了,毛小方仿佛洞悉了她的意图。

立马张嘴率先出声。

他皱着眉,像个安慰妹妹的老古板:

“你别误会,我是看你不开心,所以……才买衣服送你的,你别多想。”

雷爻亮晶晶的眼神,还有好不容易重新扬起的笑容,立马被他“别误会”“别多想”,几个字用力打散。

雷爻紧紧捧着手中的衣服,默默垂下了头,她强忍住快要哭出来的泪,哽著哭声说: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穿的。”

这一刻,毛小方依旧是下意识忽略了那丝听到她颤音的心痛感。

他干巴巴的回了句:“那就好。”

……

趁著毛小方外出接活儿的间隙。

一个转眼,雷爻就珍惜的捧著那件衣服,寻遍了整个小镇。

终于在一间专门定制女装的店,找到了类似的款式。

雷爻指著墙上那件类似的条纹外褂,又垂头看向柜面上自己的衣服,问老板娘:

“请问,能不能,重新给我做一件一模一样的?”

老板娘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最近的小姑娘都不喜自己拥有?款的衣服,恨不得标新立异,做个独一无二的人。

这雷小姐倒是奇葩一个。

面上,她依旧很有礼貌的朝雷爻笑了笑:

“没问题,这件衣服别看只是一件外褂,其实针法挺复杂的,您要是不急,七天后,来这里取就行。”

“七天?”雷爻问。

“是啊。”老板娘笑着点点她手中的衣服,“我记得这件衣服,我也做了七天,啊对了,是毛师傅七天前来定的。”

雷爻默默红了脸。

七天啊……

师兄怎会提前预知到七天后的事,又怎会知道她今日不开心,所以才特地买衣服来哄她的。

他明明就在撒谎!

novel九一。com

雷爻暗喜的咬著唇,交了定金,点头答应七天后来取货。

等她捧着衣服,高高兴兴的回家时,就又碰到早上刚被赶出去的哥哥。

手上的衣服被用力的一把打落在地。

雷罡红着眼睛指著堂前半盖著白布的两具尸体,大声质问:

“你去哪里了?!”

“爹和娘怎么会变成这样?师弟呢!到底是谁干的!?”

雷爻看着掉在地上,又被踩一脚的衣服,一脸懵逼。

看到那两具尸体时,她的脑子里像是还没理解他的话,是一片空白的。

出门前,她还撒著娇,央著多给点零用钱的娘亲,此时唇色苍白的躺在草席上。

而她一向严肃,却又会偷偷给她塞零用钱的父亲就躺在另外一边,双目紧闭。

雷爻完全不敢相信。

她猛的后退一步,热泪也在不知不觉中涌出了眼眶,“怎,怎么会这样?”

“我就是,出去买了件衣服。”

“还说谎!”

雷罡猛的抽了雷爻一巴掌。

面色狰狞吼道:

“外面的人都跟我说了,你跑遍全城的衣服店,就为了找一件衣服。”

“我都跟你说了,毛小方他配不上你!就算我被逐出师门,我也是你哥!”

“今天你要是没出门,爹和娘至于被人暗害吗?!”

雷爻捂著脸,哪里还能想得起来毛小方。

脑子里开始迅速涌进了她爹娘突然逝世的巨大痛楚。

她微抖著唇,哑声问道:

“是,是谁?”

“哼!”雷罡冷著脸,背着手看着仿佛一无所知,从门口缓缓走进来的毛小方。

“全城的人,都知道雷家二小姐今日会举办生日宴,虽然临时取消了,但消息还未散开。”

“按理说,没人会不长眼的挑在这一天叫伏羲堂的人出去接活,二师弟却出去了这么久,你不觉得可疑吗?”

“我……”

还未来得及替毛小方解释几句,雷爻就看到雷罡突然振袖一挥!

朝毫无防备的毛小方拍去!

她连忙一个旋身扑了过去,对上雷罡这一掌!

她天资聪颖,就算雷罡年长她不少,二人的实力却是相当。

双方均后退数步。

然而,雷爻只想着抵挡,却没想到她哥下了狠劲儿。

胸口的真气一阵猛烈翻涌过后,她的嘴角不禁溢出了一点血迹。

毛小方面色一白,脸上是他从未察觉过的疼惜。

他上前赶紧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雷爻。

雷罡看着面前两人身上背着的,一模一样的?宝袋,突然冷笑一声。

“妹妹,你这是要包庇他吗?”

毛小方这时才看到门里侧躺着的两具尸体。

“师兄,你在说什么?师父师娘怎么会这样?”

毛小方不明白,怎么抓个鬼,回来就变成了这样。

雷罡又是一声冷笑:“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雷爻皱着眉,不肯相信事实会是这样的,于是挣脱毛小方的搀扶,扑了过去,到处寻找著二老身上的伤口。

雷罡用力抹去眼角的泪,“别找了,我刚刚找过了,没有任何伤口。”

他紧紧凝视著毛小方变得惨白的脸和脸上的泪痕,跟着流着泪呲笑一声:

“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我爹娘修为这么高,若不是你这种深得他们信任之人,又有谁能近得了他们的身?!”

“我,我没有。”毛小方一脸痛楚的看着二老的尸体,还有跌坐在地,失声痛哭的雷爻。

他努力为自己辩解著,“我刚刚真的去张妈家了,小四喜说她帮忙问米,鬼上身不肯走了……”

还没解释完,仿佛是痛极怒极了的雷罡又是一掌过去。

毛小方问心无愧,自然是不会任他殴打,于是便接下了这一掌。

不待雷爻过去阻止,两个人已经过了好几招。

刚想过去阻止他们,雷爻的眼角突然瞄到了一点被她爹紧紧拽在手心的白色物体。

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抹眼泪,然后小心翼翼的去掰他的手。

奈何,掰了半天,她爹依旧不肯松手。

还没完全凉下来的尸体,指节异常的僵硬。

她抽泣著贴近她爹耳边,“爹爹,如果您在天有灵,就松松手吧,我是爻爻啊,你是不是抓到什么证据了?”

说没几句,雷爻突然就能掰得动了。

她赶紧呼停两人。

雷罡跟毛小方各自暗含警惕的挪了过来。

雷爻看完那张纸后,抬起头,将纸张交给了雷罡。

“这是爹爹写好了的掌门继承人人选。”

“被他选中的,是毛小方。”

那天雷罡看他的那个眼神,毛小方永远都记得。

巨大的痛楚之下,嫉恨又掺杂其中……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当天晚上,正在守灵的雷爻突然往后一个仰倒,软倒在地。

面色惨白,冷汗频发。

毛小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雷罡。

雷罡第一个怀疑的,也自然是毛小方。

年仅十五的小海,看着又打起来的两人,默默的扶起雷爻,靠到了墙边去。

大人的事情他实在不懂。

下午他贪玩,出门了一趟。

回来以后,一切都变了。

现在就连对他极好的爻姐姐也变得这么虚弱,小海仿佛在一刹那间,就成长了。

他终是开始变得沉默。

……

她的情况,时好时坏。

有时一天昏倒一次,有时一天昏倒两三次。

直到七天后的傍晚,日补夜补,她好不容易养回了一点气血。

缓过劲儿的雷爻执意要出门一趟。

回来之时,她的脸上罕见的有了一点血色,还会对毛小方笑了。

毛小方觉得不太对劲。

但并未多想。

毕竟照顾了她七天,以及日以继夜守灵的疲惫,已经快压垮他了。

晚上约莫是戌时的时候,她敲响了他的房门,努力的扬起苍白的笑脸,问他:

“师兄,我只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没有喜欢过我吗?”

那时的他已然被愧疚的心理所淹没,于是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夹杂着淡淡的死意。

他故作冷淡的摆了摆手,“我从未喜欢过你,我只当你是小师妹。”

他顿了一下,不忍看她眼中完全寂灭了的光,用力闭上眼,狠狠心说:

“你回房吧,别让你哥又看到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该来这儿。”

“呵……”

她惨然一笑,抹去眼泪,狼狈的转过身去,“是我妄想了。”

“是我不该……”

……

那一天,凌晨的那一声哐当响,能让毛小方记一辈子。

那是她踢掉椅子,选择放弃自己生命的声音。

那件衣服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整整齐齐的放在桌上。

而她,被救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后悔喜欢上他了,若是她不出去,她爹娘也许就不会死。

毛小方无话可说,只得以沉默对之。

内心涌出的空洞和悲凉,他也只是当做是因为师父师娘逝去带来的痛楚。

交代小海好好照顾她后,毛小方便抹干濡湿的眼眶,挺直了腰杆,缓步迈出她的房间。

她没错。

错的,应该是他。

若是他没有选择去送那件衣服,她应当也就不会出去了吧?

……

——回忆结束——

回忆到这里,毛小方默默的抹了一把脸,并沉沉的呼出一口浊气。

人一旦开始上了年纪,是不是就会开始回忆起了从前。

如今,也算是如了她以往多年的愿望。

可她,已经不愿意接受他迟到的一颗心了。

昨晚她说她还喜欢他时,毛小方其实又欢喜,又愧疚。

毛小方看着眼前这张皱巴巴的纸,突然犹豫上了。

还要找破解的方法吗?

让她忘了的话,对她来说,到底算不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novel九一。com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

背景
字体
默认
宋体
字号
18
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