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从未真正了解过我

我轻轻地揽住她的腰。我知道,此时的她,内心或许很需要一个臂膀,一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靠山。拥抱片刻,她慢慢松开,然后望着我:“让你笑话了,还没睡醒。”

我笑了笑,不知她说还没睡醒的意思是指刚刚的拥抱还是她没有化妆的样子?

“没事,”我不在意地回复道。然后,我打量了一下她的房间。

淡灰色布艺沙发搭著米白色针织毯,窗台上错落摆着干花束和多肉。原木小茶几堆著几本妇女之友杂志,投影仪幕布垂在白墙前。卧室门后挂著好看的五彩星星串灯,窗帘半掩著晨光从缝隙挤进来,正好照在床尾凳搭着浅蓝色开衫上…

她轻步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两杯水,递给我一杯。她也轻轻抿了一口,然后一只手揉着蓬乱的长发坐到沙发上,眼下淡淡青色像多日睡眠不足,睫毛很长但不像沾上去的。脸颊泛著刚睡醒的潮红,或许昨夜又喝了酒,嗓音有些干涩,一杯水很快被她喝下。她随手扯过枕边的兔子玩偶抱在胸前,眯着眼睛看着落地窗边的绿植发愣。

我轻咳了一声,她机灵打了个颤,仿佛从走神中拉回。

"你还真的敢来啊?"她的声音带着挑战性但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我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在确认什么。

"说实话,我想见你,但又怕连累你。"她眼神中闪烁的情绪很复杂。

我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你想知道什么?”她很冷静地看着我。

我抬头直视她的眼睛:"请告诉我你知道的黑幕以及威胁到你个人人身安全的一切线索。"

张莉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T恤下摆。"他们?"她轻声重复,"他们不是一个人,那张网很复杂。"

“不管他们多少人,不管那张网多复杂,你也不能坐以待毙,你说是吗?”

“我……我害怕以我的能力…"她声音有些怯懦。

“请相信,你身后有我,有正义。”我语气坚定,眼睛直视着她。

她还是有些疑虑地:“他们…公安内部…”

“放心,只要咱有证据,正义不会迟到。”我信心满满。

说实话,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的一个高中?学现在在县刑警大队工作,我想了解清楚,再约他。

“如果你信得过我并在你愿意的情况下,可以跟我说说你所知道的,行吗?”我用商量的口语跟她说。

她低头看着脚下,沉默片刻,眼中含泪:“我感觉我现在已经正站在悬崖边了,你若拉我一把,我可能还有生存的希望。如果你和他们一样再推我一下,我死定了。”说完,她眼中含泪地看着我。

我从心底心痛起这个女人,她这么开诚布公地说这些,说明在她心里对我已有多半的信任了。

我直视著:“张莉,你听着。我是男人,虽不敢说顶天立地,但我有一颗正义之心,我愿与你共渡这段难关。”

她眼泪涮涮地流下来:“我的感觉是对的,我的第一次给了你我永不后悔。”

我起身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她用那纤柔的手抓住我的手,“请你郑重地告诉我,你?什么?什么职业?今年多大?”

我被她这么一问,还真有点动情。一个女人,自己在外打拼,发生这么多事情,跟我讲了这么多,到目前,她还不知道我?什么?干什么工作?多大年龄?…

我如实地告诉她:“我?周智,在影视传媒公司工作,今年二十八岁。母亲是退休教师,父亲是内退的老公安。”

“内退的老公安?"她很敏感地问到父亲。“是啊,我老爸是一名退伍军人,到地方后在公安局工作。三年前在一次执行任务时意外头部受伤,留下偶尔会短暂失忆的后遗症,只好内退在家调养。”

“谢谢你,谢谢你的坦诚。”说著,她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把床头柜的抽屉抽出,从里面摸出一个手机。

我静静地看着她。她打开手机,稍犹豫了一下,“加上微信吧,我扫你!”

“哦…”我被她的这一操作搞得有点晕。我打开微信,找到微信二维码…

她边扫码边说:“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手机,这里面都是重要的东西,记住,万一哪天你找不到我,要第一时间来这里拿到这个手机。”我有些激动地:“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加上微信,她很严肃的说:“记住,这个微信只有我联系你,你不要轻易联系我,不到万不得已。”说完她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二罐大包装啤酒,然后又到窗角的柜子里拿出两个大碗快速面和几根火腿:“中午饭在这儿吃,可以吗?”

我愣了愣笑了:“你说呢?你这么问我,我要说不可以,可你拿的东西都是双份,你的意思不就是让我在这儿吃吗!”

她也笑了,笑起来是那么的好看。这也是自打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而且笑的很开心的样子。

气氛轻松了很多。我帮忙动手掀开大碗快速面的盖子,到饮水机前加上热水放到茶几上。她捋了捋蓬乱的长发,穿着睡衣走向洗手间。“我洗漱一下啊。”像是跟我说,也像是自言自语。

……

她洗漱很快,时间不长她便从洗漱间出来。打开洗漱间门的?时,雾气也随之漫过她肩头跟出来,青瓷色睡衣已洇出淡淡水痕。乌发垂落至腰际如黑色瀑布,发梢凝著几滴水珠欲滴,在廊灯的照射下又晃出细碎的光。鹅蛋脸上浸著薄红,眼尾微润像沾了晨露的花瓣,她边走边用指尖轻轻挽起垂在胸前的发丝,睡衣腰带松松系著,随步伐飘逸自如……

“好啦!来吃饭吧!”我把啤酒打开递给她。“谢谢!”她接过啤酒,用手捋了捋散落在额前的发丝,仰头喝了一口啤酒。然后坐到我身边的沙发上。

“来,你也吃!”说着她把腿侧盘到沙发上。我端起啤酒:“来,为了我们的相识,喝一个。”她微笑着看着我,端起啤酒:“好!”她简单地回复了一个字。

“张莉,讲讲你吧。”我剥开一个火腿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若有所思地:“好吧。”

她又喝下一大口啤酒,然后跟我讲起她的?年前……

村口的老槐树下,我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苍翠山脉。虽时值?月份了,但在东北大山里,满眼还是深深浅浅的绿,山风裹挟著松木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紧了紧肩上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面装着我十年寒窗换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莉莉啊,到了城里可要照顾好自己。"我妈妈粗糙的手掌抚着我的脸颊,指尖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咱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你这么个大学生。"

我父亲蹲在一旁的石墩上闷头抽著烟,那劣质烟草的味道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呛人。"莉莉,钱都打在卡里了,省著点花。"他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却把一塑料袋煮鸡蛋塞进我的行囊,"记得路上吃。"

大队村支书开着他那破旧的面包车来送我,全村的老少乡亲都来送行。我透过车窗回望,看见母亲撩起围裙擦眼睛,父亲依然沉默地站着,像山一样。车子转过山坳,熟悉的村庄消失在视野中,我…终于让眼泪落下来。

说到这里,张莉举起啤酒向我示意了一下,我应和她也举起啤酒把酒干了。然后把快速面推到她面前。

她打开快速面碗盖子,用叉子挑起一叉子放进嘴里,用力吸吃的样子也很美。

“那你男朋友是什么时间认识的?”我随口问了一句。

张莉低头趴在茶几上吃著快速面,像是沉默,也像是在思考。

当她喝下最后一口汤面,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嘴:“他呀,是我在大三那年,在去图书馆借书时,把校园卡丢在图书馆,在我往回走的林荫路上时,他举着我的校园卡…

"?学,你的校园卡掉了!"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举着我的卡片跑来。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笑起来时眼角有细小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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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我接过卡片,注意到这个男生胸前的文学院徽章。

"我是文学院的,我叫赵国强,大四。"他很自然地与我并肩而行,"看你借的都是现当代文学,都喜欢谁?"

我们聊了许多文学界的佳作及作家,从图书馆聊到食堂,从秋天聊到春天。赵国强还带我去校外的小馆子吃麻辣烫,我则教他辨认山里的野菜和蘑菇。他给我讲渤海湾的日落和渔船,我给他描述东北大山里的雪和狍子。

"莉莉,毕业后跟我回家乡吧。"在一个春夜,赵国强在操场边突然说道,"我们县正在搞沿海经济区开发,机会很多。"

我望着满天繁星,想起我的家乡那狭窄的天空。"犹豫了一下,让我想想。"我轻声说。

……

毕业典礼后的操场上,赵国强抓着我的肩膀:"你答应过跟我回去的!现在省城的工作机会哪有我们那边好?政策扶持,发展空间大的很,莉莉,相信我。"当时我很迷茫,考虑我的专业,我反驳了他一句:"可我学的是师范专业,你们那边有合适的学校吗?"

"开发区新建了好几所学校,我姑姑在教育局,肯定能安排的。"赵国强的眼睛闪闪发亮,"想想看,面朝大海的房子,我们自己的家,多浪漫。"

"好吧。"最终我还是点了头。

我记得收拾行李时,室友徐静亲切地劝我:"你真的要跟他去那个小县城吗?你们才认识两年多呀。"

当时我把叠好的衣服塞进行李箱:"爱情不就是要相互付出吗?而且他说那里发展前景很好。"

“你就那么信他?”

我笑了笑。

记得徐静当时叹了口气:"希望你以后别后悔。"

“那后来…”我看到张莉欲言又止,便追问了一句。

张莉看了我一眼,我明显看到她眼里浸著泪花。

“后来…我和赵国强踏上了去往他家乡的长途客车,在坑洼不平的省道上颠簸了八个小时后,赵国强摇着我的肩膀把昏昏欲睡的我摇醒:"莉莉醒醒,我们到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灰濛濛的海岸线,有几座吊车在繁忙地工作著。工人们的么和声,塔吊指挥的哨子声…但总的来说这个县城比我想象中的要小的多的多,让我随处可见的是,街道两侧是低矮的居民楼和随处可见的"拆迁"标语。

赵国强的家是一栋老旧的单元楼五层,没有电梯。开门的是他母亲,一个精瘦的中年妇女,我记得当时她上下打量着我的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赵国强倒是兴奋地介绍:

"妈,这是莉莉,我女朋友。"

他母亲方言很重:"东北来的?进屋吧,鞋脱外面。"

说到这里,张莉的泪水又不禁流了下来。

“说实话,我想都没敢想过,赵国强他们一家四口挤在一个六十平米的两居室里,他还理直气壮的把我领回家。

“一家四口?”我不解地问。

“嗯,赵国强父母、赵国强,还有一个上高中的妹妹。”

“那你去了住哪儿啦?”这么个空间,我还真的好奇赵国强把张莉安排到哪里住。

"我暂时住他妹妹房间,他让他妹妹去住校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陌生的小床上,听着窗外陌生的风声,突然间我很想家。我摸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简讯:"妈,我到了,一切都好。"

发完信息后,我把头蒙在被子里哭了。

有一点赵国强没有撒谎,他姑姑还真的把我安排到开发区一所新建小学当语文老师,月薪两千八。

开发区小学离县城足有半小时的车程,周围是大片待开发的荒地。我第一堂课面对的是四十个满口方言的孩子,他们对我这个"东北老师"充满好奇。

"老师,你见过真的大老虎吗?"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问我。

"老师,东北是不是特别冷?"后排的男孩也插嘴问。

我努力笑着回答他们的每个问题,却在放学后被教务主任叫去谈话。

"张老师,课堂纪律要注意。"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目光在我身上逡巡,"新老师要有新老师的样子。"

我感觉有些疑惑,我哪儿错了呢?正当我犹豫时,他递过来一张饭卡:"教职工食堂在这栋楼后面,中午我带你过去。"

午饭时,主任不断给我夹菜,手肘"不经意"地碰触她的手臂。我借口说去洗手间,在隔间里给赵国强发消息,他却回复我:"忍忍吧,刚来别得罪人。"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对赵国强发了火:"你知不知道他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

赵国强却在电脑前打游戏,头也不回,""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人家可能就是热情好客。"

"热情好客?"我声音发抖,"难道你真的不明白?…"

在我的大声嚷嚷下,赵国强终于转过身,却是一脸不耐烦:"莉莉,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为了把你弄进这个学校,我姑姑可费了好大劲的,你知道吗?"……

第二天是周末,赵国强带我去海边散心。"等开发区建好了,这里就是旅游胜地。"赵国强信心满满地指著远处的工地,"到时候房价肯定翻倍,我们早点买一套。"

我望着海天交界处模糊的界线,突然问:"国强,你真的爱我吗?"

"当然啊,不然干嘛带你来这儿?"他搂住她的肩膀,"别胡思乱想了,走,带你去吃海鲜。"

小餐馆里,赵国强兴致勃勃地点了一桌子菜,却不知道我对海鲜过敏。

我看着满桌的贝壳类食物,想起家乡的酸菜炖粉条,喉咙发紧。

"怎么了?不合胃口?"赵国强已经自顾自吃起来。

"我海鲜过敏。"我轻声的有些哽咽地告诉他。

赵国强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你怎么不早说呀?渤海湾最出名的就是海鲜!"随后他叫来服务员,给我下了一碗面条,清淡点的那种。

当时我低头搅动着那碗寡淡的面条,听着赵国强滔滔不绝地讲著开发区的规划和他姑姑的关系网。

海风吹进窗户,带着咸腥的气息,我突然意识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我只有他一个人。

而眼前这个人,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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