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村街上,到处可见刚刚落成的一栋栋新房,有两层还有三层的。

有好几户正在盖房子,主体已经搭起,脚手架高高耸立,水泥搅拌机隆隆地响个不停。几名身穿背心的民工在和水泥,还有民工正给面前的斗车装小石子,哗哗啦啦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几名妇女正拿着铁锨对着铁丝罗网过沙子,阳光火辣辣地炙烤着他们的脸,汗水浸透了身上的衣服。

自从别的村子相继搬迁 “上楼”以后,得知个别户得了可观的赔偿金,一夜间成了百万富翁。桃林村就有人开始扑捉风声,胡乱猜测,有的说拆有的说不会拆,村民们纷纷为拆房而盖房,为“捞钱”而抢盖乱盖一气。一时间,拆迁、赔偿成了村人说得最多的词语。村里多了别样的风景,街道成了建筑工地,宽敞、明亮的住房被 “暗无天日”代替……拆迁的消息又一次传来,说不久以后要将桃林村搬到附近正在修建的大楼里。

刚开始,有的村民拍手称快,有的村民则觉得喘不过气,全村谈拆色变。

“噼噼啪啪”地一阵响,炮声越来越大,大家惊奇地去看,原来是拆迁组成立了。这事还放炮?是好事不成?大家发现,拆迁组的那几个人不是自己村的就是邻村的,当然也有村干部和村民代表,听说得了开发商的好处,所以就心甘情愿为开发商奔前跑后效犬马之劳。

农民就这样当上了保安,几个当上了拆迁组组长,穿上保安制服,俨然一副“当官”的模样,神气十足,傲慢就写在了脸上,说话大声了,喜欢吆五喝六,指手划脚了,习惯对百姓吹胡子瞪眼了,走路神奇起来了。

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如今穿制服了,仿佛个个一夜间高哉了一截,立即变成了让人望而生畏的人物,能不极度兴奋,能不飞扬跋扈不可一世?

拆迁组很快就显示能力了,发号施令,耀武扬威,就像一本名著上写的:“乡间巡逻时,那些无主的狗,弱鸡以及病马,都变成他们耍威风的目标。”

还没见正儿八经的可靠消息,村上也没开会,乡上也没文件,但村里始终处于惶惶不安之中,好像有强风暴要来。好多在外上班的人都被叫回家盖房。

“不上班了,咱得赶紧盖房,要不以后拿啥住……”一夜之间,建筑队蜂拥进了村子。砖很快堆上去,开始动工了,几天时间,村街巷道被建筑材料堆得水泄不通。宣传车,拆迁办的车像游魂一样在街上飘,但大多只喊两声,不停也不阻拦。

“人家都盖,也没见阻拦,咱也盖吧……”看到的人就说,他们也动了心。

“听人说拆迁赔偿标准再高也高不过房地产所出售的房价。万一人家用房换房呢,咱不是吃亏了。”

“就是,到时量平方,咱买不起人家的高楼,咋办?”

“快,砖!快,水泥!”

“快帮忙找大工、小工……!”

一通安排,放下电话,主人静下来才觉得害怕,盖,费人费力,可是,唉,贵贱不敢刚盖好没等到赔偿,就让强行拆了。

砖来了。大工、小工从鱼市也来了。

宣传车虚张声势旁若无人地来回叫喊着,一点也不知疲倦。

一辆警车鸣叫着紧跟而来,明灭不定的红灯扑闪着,十多名警察走下来……正盖房的人家立即想法隐藏,工匠纷纷躲起来。

胡小成家的搅拌机在外头,一时半会藏不起来。

车上下来几个人,卸了搅拌机的轱辘。

胡云成过来,卑微地弓着腰,和车里的人说着什么。

车里伸出来一双手,胡云成递过去一沓钱。

接过钱,搅拌机轱辘安上了,宣传车一溜烟开走。

看到两千元钱就平息了“事端”,就可以换回继续盖房的权利,翠花也想给屋里盖房。她跑到宋风那里,两人一商量,最后决定:盖房,马上动工!宋风不无担心地说:“哪儿有可靠消息吗?都是乱炒哄呢,万一不拆了,不是白忙活?”

“宣传车都来了,都收钱了,还能不拆?人家都盖哩。”

“宣传车成天喊呢,还不是只收钱不管事。有的村喊了四五年还没见拆。说不来么,唔,说不定啥时真的拆呢,哪你,说盖就盖吧。只为获得赔偿,盖房,唉,冷球地盖吧,只求快不论质量,反正是为了拆迁赔偿。”

“宋风哥,我担心,万一三五年不拆了咋办?你看村里人为赔偿盖的那些临时房,明显就是危房嘛,提心吊胆不说,还要整天亮着灯,电费大的没相框,还不见光,冬天把人能冻死……”

“那你好好盖吧,沙子水泥用好的,不和人家一样不就不危房了。”宋风说。

盖房和娶媳妇一样,在农村是一辈子的大事。

前几天,翠花在电话里告诉梁大实:“你先向工地请假,回来几天,等把主体砌起来再出去。”

“我不想回去!路这么远的,回去一趟容易么?”梁大实说。

翠花拿着电话发脾气:“屁话!多远的?要车轱辘转又不要你脚走,你赶紧回来!要不然房盖起来你甭想住!让你爸你妈也跟着你住外边去!”

几天前,一夜之间村里传来一个消息,说老村长的权让人夺了,马二虎当了新村长。说马二虎昨夜在城里大饭店请客吃饭,村里好多人都去了。但翠花没去,她没有得到消息,马二虎没有通知她。马二虎怎能是这种人吗?好歹都和她翠花有过那种事了,刚当了村长就不理她,要是把以前倒庄子的事让他帮忙,怕是也指望不住的。“这个马二虎,狗日的没良心!”翠花越想越气愤。

翠花烦躁,心情不好,脾气就更大,索性把一肚子火朝梁大实发,梁大实听到就怕了,怕老婆真的不让他住房,他年轻还好说,要是这个恶婆娘一怒之下把他父母也赶出来,那可怎么得了,于是只好收拾行李回家。

梁大实的新楼在村南动工了,请来的匠人是外村包工头领的一帮民工。

早上骑自行车来,晚上回去,说好一天管中午一顿饭,给一个匠人一天一盒“金丝猴”烟。匠人干活也卖力,有的搬砖,有的砌墙,有的拉沙子和水泥,干得热火朝天。

灰色的水泥搅拌机在不辞辛苦日夜不停地转动着,砖头和匠瓦刀咔吭咔吭碰撞着,不断发出铿铿的声音。梁宽猫腰在一边拾着几个散落在脚下的半截砖块,工头过来问他:“主家,地圈梁到底打不?”

梁宽把半截砖头摞在一起,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身子说:“昨天不是都给你说了吗?不打,地圈梁不打!”工头用尺子量了东边量西边,抬头看见梁大实立在几米高的砖堆上,手持一根皮管子正浇砖,就喊他: “哎,大实,你爸说地圈梁不打了,你看呢?”梁大实眼光从砖上移向地面,迟疑了一会儿说:“我爸说不打就不打,只要能行,就那样弄。”工头嘿嘿笑了两声: “咋弄都行,有啥不行的?过去人用土坯盖个房房一住也一辈子呢。其实,这地圈梁还是打了好,你这上边要驮两层楼呢,你家又在最边上,万一来个地震咋弄?你还是和你媳妇商量了再说。”梁大实手一摇头一摆,有点儿不耐烦:“我爸说不打地圈梁就不打嘛,和女人家有啥商量的,你做你的活,我爸难道不如我媳妇懂得多?”

一个女声钻进耳朵:“哎!说啥呢?说谁没有你媳妇懂得多?咹?”原来是翠花提着一篮桃子,从地里刚回来,那桃红彤彤的,像公鸡兴奋了变红的鸡冠子。最近在桃林村摘桃子可容易了,前几年听说要征地,栽果树赔得多,好多人给地里栽了桃树。谁知好几年过去了,那些地还没被征走,栽上桃树的人着急呀,眼看桃红一片没人摘,自家吃不完,去卖又贴不起时间,再说数量不多还划不来,就让相邻街坊去吃,大家没事提着篮子就去摘了。翠花放下篮子,听工头把事一说,立即就表态:“人说房屋是百年的基业,地梁不打,屋漏掉瓦,地基不牢,地动山摇,地圈梁咋能不打呢?胡说呢嘛。甭停,赶紧打地圈梁!”工头冲着梁大实摇头: “哈哈,我就怕你父子俩说话不顶事……哈哈,你就当不了你老婆的家嘛!”

晚上,匠人一走,梁宽在新庄子转过来转过去,越看越有气:“不让打地圈梁非要打,简直是把人朝死气!”梁大实这时来叫父亲回家吃晚饭,梁宽一见他,气不打一处来,把一个小石头踢得咣当当满地打滚,尘土和骂声就直直地在空中飞: “你真是戳一百刀都没血,我就说你媳妇女人家见识短,你咋也比猪还笨呢?给你说了多少遍了,都不长记性,现在地圈梁打了也没用!不会多补助一分钱的。”见儿子一脸疲惫低头不语,梁宽语气缓和了些:“打地圈梁其实是白花钱,咱村房都登记了,属于拆迁范围,只要面积量得多,赔偿的钱就多,康村有的人家连沙子、水泥都不用,直接用泥把砖砌上去,还不是照样量了面积赔偿了钱。唉!你看你媳妇弄的些啥事?挣钱不行,费钱比谁都本事大,这家迟早要让她踢踏了!你回去,饭,我不吃了。”

梁大实被父亲的坏情绪感染,似乎自己的心情也坏到极点,他站在那儿浑身不自在。几天来没黑没明地劳累,他没听到媳妇一句知冷知热的话,相反却总是听到她的埋怨和指责。他从广东回来的当天,翠花就掏走了他身上的钱,昨天为开砖钱,她又和他父母唇枪舌剑,闹得不可开交。自己夹在中间那个难受呀,唉,没法提……他看什么都不顺眼了,仿佛每件事、每个人都在故意和他作对。他愁眉苦脸,无聊地跺着脚,脚上那双烂布鞋把地面磨得刺刺地响,他倒希望能磨出一个大洞来才好呢。

他闷闷不乐地走回家,一进门就把沉重的身子摔在炕上,被子朝上一拉,蒙着头,独自在被窝里生闷气。

翠花冲进房子,二话不说把被子朝起一揭,拎小鸡一样把梁大实揪起来:“起来!把你有福成啥咧,啥时间都睡觉,赶紧,起来!”!”

梁大实狠狠瞪了一眼翠花,挣了一下身子,把被子使劲朝过一拉,又蒙住了头。

翠花脸色不悦,更加用劲地揭着被子,气呼呼地说:“嗯呀!牛起来了!牛啥呢,谁惹你了?让你叫你爸回来吃饭,你回来就牛了,给谁牛?起来给菜喷药去!”梁大实整个人露在被子外面,他欠起身,也更加用劲地拽着被子:

“滚!你滚!”梁大实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那声音仿佛带出了诸多的怒气似的,闷雷一样炸响。翠花打个激灵,身子向后退了几步,不由自主丢开手里的被子,被子就全被梁大实拉了过去。梁大实自己也一惊,随即起身坐在炕边。翠花随手抓起桌子上的碗,一生气扣在梁大实头上,碗里浓稠的搅团糊得梁大实满头都是,汤汤水水淅淅沥沥,顺着头发往脸上淌,嗒嗒啦啦朝地上滴落。

梁大实脑袋下意识地摆动几下,大瓷碗被摆脱,在地下骨碌碌滚,弄得满屋子叮叮当当响。他袖子一伸在脸上抹了一把,溜下炕就往出跑。

“狗日的,学会欺负我咧!我让你跑,打不死你个驴日的才怪哩!”翠花扑向梁大实,梁大实一闪,她没抓上,扑了个空,倒把自己闪了个屁股蹲,等她拾起身子时,梁大实已经跑出屋子,红的、白的搅团汤水淌了一地,像一条花线。

翠花追到门外,气得浑身乱颤,先拾起一个砖头抛向梁大实,可那砖头根本不按她的意愿来,只在她手里待了一会儿就又落到原地,倒把翠花自己的脚砸疼了。翠花骂了一句男人们常骂的脏话,又抓起窗台上的一只茶缸朝外就扔,咣当———茶缸打在门礅上,碎成两块。翠花懒得看那碎片,只站那破口大骂,骂累了,才回屋。

“肯定是他爸嫌打了地圈梁,在大实跟前说我了。这个老不死的,把人能害死!”她想。

贾丽珍从外边回来,一看打碎在地的茶缸,就知道儿子和儿媳妇闹仗了。她两手撑住门: “嗷!我的那个娘嘞!我的娃姥姥呀!这么好的茶缸!

这两个二愣子……咋舍得摔嘛,唉嘘,我的个娘哩!咋舍得得朝碎摔嘛,这两个二愣子!”

梁大实的新楼房主体还没完工,他就准备去广东打工了。贾丽珍给儿子收拾行李:“娃,你去,出去!到外边去,省得在家里成天当锅盖,受了热气受冷气,你一出去,她翠花就欺负不成你……唉……成天把个男人管得住住的,你一说她她还有理得不行,就像她在有理村住着,嘴一句不饶人,歪得像个母老虎。唉嘘,阿搭有这样的媳妇?娃呀,你出去把你经管好,记住,把你经管好就对咧……”

梁大实背着行李离开了家,走出不远,不由得回过头朝后望去,他看见父母还像雕塑一样站在门口望着他不肯离去。父亲的身子在风中抖动着,白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母亲两鬓斑白,弯腰弓背。一瞬间,他发现父母已经开始变老了,想自己一直没有为父母做些什么,没有让他们享福,就觉得对不起父母,不禁一阵心酸,心情莫名的悲凉。“等我这次打工回家,一定好好孝敬他们!父母不是一直羡慕别人家的 ‘戏匣子’吗,这次挣了钱一定先买个 DVD给他们,再买好多的秦腔碟片,让他们看个够,还要买……嗯,总之要让他们生活得好一些,舒服一些!”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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