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北洋海军覆灭威海卫

……刘令武和其他敢死队员们刚从炮台撤回到鱼雷艇上之后,就立刻驾艇而退,这时,从那被炸塌的炮台上滚落的一块巨石盘空砸下,正落在鱼雷艇刚才所停泊之处,如果鱼雷艇退得稍慢一点,那么鱼雷艇和敢死队员们就会都被巨石给砸碎了!……萨镇冰太太陈氏终于没能在威海卫战场看到萨镇冰,这个坚强的女人只得垂泪南返,回福州老家去了……巨大的炮弹交相迸射,就是天空同时响起千百阵惊雷,其猛其震也难以与之相比拟!落入海中的炮弹在海面上激起了高达数丈的狂澜飞沫,将威海卫笼罩在一片炼狱般的噩梦中……在严冬未尽时节的苦寒中,在爆炸的鱼雷所燃起的烈火中,刘令武那年轻的生命突然牺牲了!……寒夜沧海,悲恨无限,刘步蟾静静地仰起头,服下了毒药……丁汝昌突然厉声喝道:“牛昶昞,你快去将北洋海军提督大印截角作废!”……牛昶昞和程璧光带着《威海降约》回到了刘公岛……北洋海军舰队康济号练舰管带萨镇冰率领康济号黯然启碇,缓缓地离开了威海卫军港……康济号的一间船舱内,靖远号管带叶祖珪沉默地坐在一个角落中,他的手中,紧紧地握着那柄铸造着英文“大清帝国海军靖远”字样的小茶匙……

威海卫——中国北洋海军此时仅剩的一个海军基地,位于山东半岛北岸东北部,濒临黄海,北隔渤海海峡与辽东半岛的旅顺口遥相对峙,西与烟台、蓬莱势成犄角,北距旅顺口九十浬、东距成山角二十三浬、西距烟台四十二浬。威海湾三面环山,形若箕张,南北两岸如两臂前伸、突入海水之中、成半环状,口向东北,口门宽约十公里,口门外刘公岛横置于前。刘公岛长四公里、宽二公里,海拔约153米,与位于其南边的日岛、西边的黄岛、以及两侧的牙石岛等岛屿一起构成了威海海域的海上天然屏障,成为了中国海防的天然前哨。威海湾形势险固、航路多变,刘公岛使威海湾在海上形成南口、北口两个进出口,位于刘公岛之南的那座面积仅有十四亩的小岛——日岛又将南口分为南、北两条水道。很古、很古的时候,威海地区是一个滨海渔村,刘公岛上,有心人曾经在晨曦或落日的照拂中,寻找到战国时代的居民在经意或不经意之中,为后世的人们留下的遗物。明、清两朝,威海卫逐渐被建设成中国海防要塞,成为中国北方地区最重要的军港之一。明朝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为防止来自东洋日本的倭寇的侵扰,明朝廷决定在威海地区设防戍守。明朝永乐元年(1403年),明朝廷在威海地区临海筑城置卫,取“扬国威于海上”之义,称威海卫。清朝初年,清朝廷在威海湾沿岸和附近岛屿修筑了多座炮台。清朝光绪初年(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初),李鸿章正处于他一生中办理中国海防事务的热闹阶段,由于威海卫在中国海防形势中具有重要战略地位,而且威海卫港阔水深、可供各型舰船锚泊、为天然不冻良港,因此,李鸿章决定将威海卫建设为北洋海军的另一个基地,与旅顺口并重。光绪七年(1881年),北洋海军开始在威海湾停泊舰只。光绪九年(1883年),李鸿章命令时任候补道兼领沿海水陆营务处的刘含芳在威海金线顶建鱼雷库、建水师机械厂,可是,由于经费不足,而未能大规模兴建。中法战争之后,清朝廷总算决定对于渤海海防体系进行全面建设,于是,决定每年拨三十万两白银的经费,逐渐加强对于威海卫、旅顺口的建设和经营,完善天津、旅顺口、威海卫三角防御体系,威海卫因此得以作为这个三角防御体系中的一个重要据点开始兴建。光绪十三年(1887年),清朝廷在威海卫开始了全面建港工程,陆续构筑了北洋海军提督衙门、水师学堂、炮台、港口、船坞、码头、弹药库、兵营、制造局、水雷营、医院等——在威海湾周围及刘公岛和日岛上修置了各种口径的火炮一百多门,在刘公岛上修建了北洋海军提督署、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的寓所、麻井子船坞、铁码头、水师机械厂、水师学堂和医院等。由于威海卫海防工程规模庞大、耗财巨万,而且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又常年驻节刘公岛,所以李鸿章将威海卫称为北洋海军的根本重地。

中日甲午战争正式爆发之后,光绪二十年七月初(1894年8月初),丁汝昌谨遵李鸿章的严命,执行李鸿章的“保船”之策,堵塞了威海卫的两个海口,并且密布了二百四十颗水雷、由大量防材组成的水雷拦坝、木栏、铁链;在威海卫南、北两岸的南帮炮台和北帮炮台,增设了临时炮台多座,连同刘公岛、日岛的炮台在内,威海卫的各类炮台共有二十五座、共配置大小火炮一百六十余门。然而,所有这些炮台的炮位都是固定不能旋转一周的,而且炮口对向海面,可以防御抗击从海上正面来攻的敌人,却不能向来自后路的敌人进行轰击。这些炮台的弱点与中法战争期间福州马尾军港的那些炮口只能向外的炮台的弱点何其相似!马尾之战,法军由马尾军港之内向四面而攻,那时,那些炮口只能向外的炮台对于法军的攻击简直毫无回击能力!在威海卫的南帮炮台,驻有巩军六营共三千人,由总兵刘超佩统领,刘超佩是李鸿章的妻侄女婿、是一个以迫害部下士兵为乐的虐待狂、绰号“刘胡子”。在威海卫的北帮炮台,驻有绥军六营共三千人,由道员戴宗骞统领,戴宗骞是安徽寿州人,是李鸿章的安徽同乡,在同治初年(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就成为李鸿章的亲信幕僚之一,他为人贪婪无比、诡诈多端,他带兵以来所锻炼出的最大本事就是私吞“压饷”。——兵勇初入军营,按照当时的营中陋规,须被扣军饷三月,称为“压饷”。这些“压饷”就被存在统领粮台,充作军米购价底银,当兵勇卸职离营的时候,这些“压饷”才会被当成遣散费补发给兵勇。当时军营中的普遍恶弊是,将领军官暗暗鼓励兵勇逃亡,那样的话,他们就可以冠冕堂皇地按照军规,将“压饷”扣下,不发给那些已经逃离了军营的兵勇。为了将那些逃亡兵勇所留出的“缺额”续补上,就可以再招募大量新兵勇,而将领军官们又能将以那些新兵勇的名义关来的大量“压饷”贪为己有。——甲午战争开始后,从去年九月(1894年深秋)起,巩军和绥军的兵勇们就为了找刘超佩和戴宗骞讨回属于自己的“压饷”银两而大哗数次;在目前这战争局势愈加危急的时刻,刘超佩在巩军兵勇的强烈威胁之下,不得不屈服了一些,将他所贪的“压饷”的一部分、也就是“压饷”二月的银两发给了巩军兵勇们,而戴宗骞则竭尽机谋与绥军兵勇们的强烈威胁拼命周旋着,死活就是不将他贪下的“压饷”拿出一点来发给兵勇们……另外,在刘公岛驻有北洋护军四营共二千人,由记名简放总兵张文宣统领。——张文宣是李鸿章的同乡,也是安徽合肥人,他是同治十年(1871年)辛未科的武进士,是一位从“科举正途”走上从军之路的高级军官。

日军鉴于从正面进攻威海卫很难,决定采取从后路包抄威海卫的战术,由日本联合舰队掩护日本山东作战军从清军设防守备薄弱的、位于山东半岛顶端成山角西南的荣成湾登陆,先占领荣成县,再从荣成县出发,由陆路攻取威海卫城和威海湾南北两岸炮台,然后由日本联合舰队和日本山东作战军从海陆两个方向同时进攻,将被围困于威海卫军港之内的北洋海军舰队彻底歼灭,实现日本酝酿了多年的、“打沉定远、打沉镇远”的野蛮狂想。

在日军登陆荣成前夕,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官伊东祐亨将他署名的一封劝降书交给了英国远东舰队司令斐利曼特,让斐利曼特将这封劝降书转交给已经被褫职留任的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伊东祐亨用这封劝降书将丁汝昌如此这般地威逼利诱了一番——“效小节者不能立大功,思小耻者不能全荣名”;说中国目前的局势是“大厦将倾,非一木所能支”;要丁汝昌效法“乐毅去燕降赵”、学习“李陵投降单于”,率领北洋海军舰队投降日本,并保证说日本明治天皇睦仁一定会将丁汝昌委以重任,望丁汝昌“察大势而裁决,勿失良机”……丁汝昌收到这封劝降书之后,大发雷霆,愤怒地声明说:“我是个大老粗,认字不多,看不懂、也听不懂那些絮絮叨叨的劝降话!我就知道,打就打,死就死,我绝不投降!”丁汝昌粗中有细,将伊东祐亨给他的这封劝降书赶快呈送给李鸿章,以示自己的气节和无辜,以防朝廷上和官场中会因为这封该死的劝降书而凭空传出许多对于他自己和北洋海军都不利的恶毒谣言!

丁汝昌此时的心情是很绝望的,他命令人将存储在威海卫的海军文卷全部妥送烟台,做好了他所能知道、所能安排的作战准备——他决心率领北洋海军舰队死战到底,不仅要“将船搅尽”,而且,他也要跟着那些船一起死!

光绪二十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至二十八日(1895年1月20日至23日),日本山东作战军二万五千余人、军马三千八百匹,在日本联合舰队二十五艘军舰、十六艘鱼雷艇的护送之下,从大连湾出发,分批在位于山东半岛顶端成山角西南的荣成湾登陆。

日本山东作战军在荣成湾登陆的第二天——光绪二十年十二月二十六日(1895年1月21日),北洋海军的很多官兵们一致强烈要求北洋海军舰队迅速出战,阻止日军——他们认为,此时,威海卫军港内还泊有北洋海军舰队所剩下的各种类型的大小战舰十五艘,冲出威海卫军港、拼死与日本联合舰队决战,胜负尚未可知!然而,李鸿章却依然坚持他的“避战保船”方针,命令北洋海军舰队“不许出战,不得轻离威海一步”,必须遵守他所说死的“水陆相依,与炮台守军合力坚守”的战术。与此同时,李鸿章还威胁说:“如有违令出战,虽胜亦罪!”——李鸿章的这个命令,真是一句可怕的谶语!北洋海军必将覆灭的悲惨命运至此已经被明确宣布出来了!而说出这句可怕的谶语的人就是李鸿章——这个耗费了惊人的心力、利用无数残酷手段和诡诈谋略创办了北洋海军的人,这个以北洋海军为自豪、为依靠的人,这个觉得自己最关心北洋海军的命运和前途的人,这个觉得自己在想尽办法保护北洋海军的人,这个觉得自己最害怕看到北洋海军悲惨覆灭的最终结局的人!十年之前——光绪十年(1884年)夏天,中法马尾之战之前,当时的闽浙总督何璟曾经向福建水师宣布说:“严谕水师,不准先行开炮,违者虽胜亦斩!”何璟从不关心福建水师的死活,从不在乎福建水师的命运和前途,可是,他在福建水师于马尾之战的绝境中悲惨覆灭之前,所宣布的“不准先行开炮,违者虽胜亦斩!”与李鸿章此时所宣布的“如有违令出战,虽胜亦罪!”何其相似!

北洋海军舰队被迫困守在威海卫军港之内,任凭日本山东作战军在荣成湾登陆而不能出战痛击!

日本山东作战军在荣成湾开始登陆之后的第三天——光绪二十年十二月二十七日(1895年1月22日),在天津的李鸿章收到了光绪皇帝从北京发来的一封电报,光绪皇帝在这封电报中命令说,日军在荣成湾登陆之后,一定会向威海卫猛扑而去,听说日军用于运送登陆兵员的船不过都是一些商船,且多为木质小船,虽然有军舰护送,可是军舰数目还不到十艘,若是命令定远号铁甲舰带领北洋海军舰队所剩的其他舰船一齐向日军的运兵船和军舰冲击,一定能将日军的运兵船和军舰击毁,李鸿章速速按旨意调度!——此前,李鸿章接到过光绪皇帝发来的好多封有着类似命令的电报,可是他一直都没理会光绪皇帝的命令。丁汝昌也接到过光绪皇帝发来的命令他待机出港袭击日本军舰的电报,可是他在没有得到李鸿章的同意的情况下,不敢执行光绪皇帝的命令。——李鸿章在这一天终于作出了一点让步,他给丁汝昌发去了一封电报,命令说,若在威海卫军港外发现少量日本军舰就一定要出海作战,可是,若是作战不能获胜的话就带着定远号和镇远号这两艘主力铁甲舰退到烟台。丁汝昌给李鸿章回了一封电报,说“海军战败,万无退烟之理,唯有船没人尽而已。”李鸿章接到丁汝昌的回电之后,赶快给丁汝昌又发去了一封电报,严厉地通知说;“汝既定见,只有相机妥办,廷旨望保全铁舰,能设法保全尤妙!”——李鸿章很讨厌丁汝昌动不动就声明的“将船搅尽”、“船尽人没”之类的话。此时,李鸿章对待丁汝昌的态度是,你别啰唆你死不死的话,你想办法将那些船给我留下!

日本山东作战军在荣成湾登陆之后,占领了荣成县,然后,按照抄袭威海卫后路的战术继续进犯。光绪二十年十二月三十日(1894年1月25日),除夕这一天,日本山东作战军分为南北两路,开始向威海卫进犯——由陆军中将佐久间佐马太率领的第二师团为南路,由陆军中将黑木为桢率领的第六师团为北路。与此同时,日本联合舰队则在海面上配合日本山东作战军在陆路战场上的行动。日本联合舰队的主力——二十二艘军舰、十九艘鱼雷艇封锁了威海卫港口,严密地监视着威海卫港口内的北洋海军舰队的动静。日本联合舰队第三游击队的天龙号、海门号二舰则炮击登州,转移清军的注意力、牵制清军在山东半岛西部的兵力。日本联合舰队的牵制活动将当时直接指挥山东防务的山东巡抚李秉衡完全迷惑住了,李秉衡担心日军会大规模进犯登州,于是,他没有按照原来议定的作战计划将威海卫后路二分之一的兵力派到威海卫前线增援,只派出了由孙万林统带的由一千余人组成的部队前往迎敌。除夕这天晚上,孙万林率部在白马河与日军激战,获得了首战胜利。可是不久之后,日军大队继续攻来,孙万林部寡不敌众,撤出了阵地。此后,日军继续西犯,对威海卫南帮炮台后路形成包围之势。

日军为了迷惑清军的注意力、牵制清军兵力,还散布了将要攻占山东登莱青道的驻地烟台的消息。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初三日(1895年1月28日),日本通过英国驻烟台领事阿林格向时任登莱青道道台的刘含芳转告说:“日军将要到达烟台,但是不会向清军开炮,因此,要求清军也不要向日军开炮。”刘含芳将阿林格所转告的话报告了山东巡抚李秉衡,并明确地建议说:“日本提出这种要求简直匪夷所思,绝对不能答应!日军若来烟台,咱们必须立刻下令开炮!”李秉衡叹着气应道:“那是!那是!两国正打着仗呢,咱们断断没有一炮不发,就让日本人将烟台占据的道理!可是,日本人一直让英国人替他们打着掩护呢,这回又是借英国人的嘴提出这个要求的,如果咱们向日军开炮轰击的时候,英国人非得横加阻拦,那可怎么办呢?”刘含芳立刻沉稳而冷静地说道:“这是中国和日本之间的战事,不管英国人怎么阻拦,都不能听从!”李秉衡与刘含芳商量之后,向总理衙门致电说,若日军至烟台,必当开炮轰击,如英国执意阻拦,断不可曲从。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初五日(1895年1月30日),日军对于北洋海军基地威海卫开始了全面进攻。正月初五这一天,是中国民间传说中的“财神”的生日。正月初五这一天,也是李鸿章的生日,李鸿章在这一年的这一天整七十二岁。日本山东作战军在这一天攻占了威海卫南帮炮台,驻守在南帮炮台的巩军进行了英勇的抵抗,死伤极惨,共阵亡二千余人。然而,统带巩军的主将——李鸿章的妻侄女婿刘超佩在这天早晨,日军刚开始进攻南帮炮台的时候,就急忙偷乘他早就准备好的一艘小汽船,逃到了刘公岛。——刘公岛有一个名叫林琅斋的鸦片贩子,是刘超佩的安徽合肥同乡,刘超佩与他熟识得很,于是,刘超佩就在他家里先躲了几天。然后,刘超佩又偷偷地逃离了刘公岛,逃到了烟台。这一天,日本联合舰队在日本山东作战军的配合之下,对于北洋海军提督署所在地刘公岛和正被困于威海卫港湾之内的北洋海军舰队发起了进攻。这天上午十时,日本联合舰队第三、第四游击队的筑紫号、赤城号、摩耶号、爱宕号、武藏号、葛城号、大和号、鸟海号八舰驶近皂埠海面,开炮配合日本山东作战军对于南帮炮台的进攻。丁汝昌率领北洋海军舰队的定远号、济远号、平远号以及诸炮舰,驶至刘公岛与日岛之间,一边巡航,一边向南帮炮台方向的日本海、陆军开炮猛轰,努力阻止日本海、陆军的进攻。在北洋海军舰队和南帮炮台守军的共同还击之下,筑紫号等八艘日本军舰被迫驶回。这天下午和夜间,日本联合舰队又多次向威海卫港口进攻,可是都因为港内防守严密而未能达到突进港内的目的。这天上午,日本山东作战军将要攻占南帮炮台的海岸三炮台中最重要的皂埠咀炮台之前,丁汝昌按照他和北洋护军统领张文宣早就商定的对策,派出鱼雷艇载敢死队停泊在这座炮台之下,专等危急时毁炮。这天下午将近十三时的时候,日本山东作战军的一些官兵占领了这座炮台,当他们刚将日本旗在炮台上竖起来的时候,中国敢死队员们就立刻将炮台炸毁了——炮台被炸塌,攻占了炮台的日本官兵被炸飞到半空中。——这座炮台上的几门巨炮如果落入日军之手的话,将会对刘公岛和北洋海军舰队造成严重危害!登莱青道刘含芳的次子刘令武参加了敢死队,此时,刘令武二十五岁,是北洋海军旗舰定远号上的一名枪炮官。刘令武和其他敢死队员们刚从炮台撤回到鱼雷艇上之后,就立刻驾艇而退,这时,从那被炸塌的炮台上滚落的一块巨石盘空砸下,正落在鱼雷艇刚才所停泊之处,如果鱼雷艇退得稍慢一点,那么鱼雷艇和敢死队员们就会都被巨石给砸碎了!巨石落水所震起的浩波高冲向天,当时那些正停泊在威海卫港外“观战”的其他外国海军的官兵纷纷评说,这真是让人觉得“惊心动魄”的景象。可是,刘令武和其他敢死队员们当时根本想不到什么是“惊心动魄”,在他们的感觉中,生死在一刹那之间似乎已经没有界限了……

——李鸿章在知道南帮炮台被日军攻占的消息之后,震怒非常,他给丁汝昌发去了一封电报,命令丁汝昌将逃窜的守台营官抓住之后就地正法,同时,他命令丁汝昌率领北洋海军舰队冲出日本联合舰队的封锁,撤往登莱青道驻地烟台或者上海吴淞。丁汝昌给李鸿章回了一封电报,发誓说,他已经下定了死守威海卫、将船搅尽、以死报国的决心!……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初六日(1895年1月31日),日本联合舰队的筑紫号提出了在这一天的黑夜占领日岛——那座位于刘公岛之南、面积仅有十四亩的小岛的建议,伊东祐亨批准了这个建议。可是,这个建议在这一天并没有真正付诸实行,因为,这一天上午十一点之后,天气状况突然变得非常恶劣,狂风猛吹,大雪横掠,海浪高冲怒涌,气温骤然降低了许多,以致炮门往往都结上了冰,不能使用。伊东祐亨只得临时改变了作战计划,带领日本联合舰队的大部分舰只退回到荣成湾方面,只留第三游击队守住威海卫港口。

日岛炮台此时只有二十名步兵、二十五名水兵和三名洋员(西洋军官)负责防守,丁汝昌意识到以日岛如此重要的战略地位,只靠这单薄的兵力守卫日岛是绝对不行的。于是,他决定派时任康济号练舰管带的萨镇冰率三十名水兵前往日岛增援。——萨镇冰这一年三十六岁,官职为副将衔北洋海军精练左营游击。他从光绪十三年(1887年)、他二十八岁那一年,开始担任康济号练舰管带,至今已经八年了。光绪十四年(1888年),北洋海军成军那一年,他晋升到参将衔。刚刚过去的那一年,著名的光绪甲午年(1894年),他晋升到副将衔。

萨镇冰得到丁汝昌的命令之后,正要率领康济号练舰前往日岛的时候,忽然,一个名叫林勇的水兵向他禀报道:“萨管带,您太太从福州赶来看您,她现在就在舷梯旁、准备登舰呢!”

萨镇冰心中一惊,他简直想象不出,在这寒天冻地的苦戾时节,他太太陈氏是经过怎样艰苦的跋涉才从千里之外的福州老家赶到了山东、又是如何穿过兵火连绵的战场才赶到了威海卫的!一霎时,千思万绪涌在了萨镇冰的心头……可是,他的脸色依旧凝然不动……萨镇冰简单地向林勇吩咐道:“我现在职责在身,不能见她。撤开舷梯,让她不必登舰,立刻回福州去。”

林勇听了,心中觉得很是不忍,于是,他向萨镇冰劝道:“萨管带,您太太好不容易才赶到这里的,您还是见她一面,再让她回去吧!”其他水兵也纷纷跟着林勇一起,劝萨镇冰还是见他太太一面。

萨镇冰严肃地、平静地说道:“此地非同寻常,今日非同寻常,我怎能让她登舰?告诉她,就只当我已经死了,让她立刻回福州去。”

萨镇冰不再说话,水兵们都不敢再劝说什么,只得按照他所吩咐的话去劝他太太陈氏赶快离开威海卫、回福州老家去。

康济号练舰的舷梯旁,萨镇冰太太陈氏向那座正被水兵们缓缓撤开的舷梯默默凝望着……陈氏比萨镇冰年长一岁,光绪二年(1876年),萨镇冰赴英国留学之前,两人举行了婚礼,那时,萨镇冰十七岁,陈氏十八岁。陈氏是一个非常贤德、非常勤劳的女人,她与萨镇冰结婚之后,每天为他们那个清寒简朴的家庭的所有繁重家务不停地忙碌着,她要独自照顾萨镇冰的父母,独自抚养她和萨镇冰的两个孩子——生于光绪七年(1881年)的女儿萨淑端、生于光绪十二年(1886年)的儿子萨福均。中法战争期间,福州成了一座危城,那时,萨镇冰远在天津、在天津水师学堂执教,福州家中,萨镇冰的母亲曹氏和父亲萨怡臣都处于病重状态,萨淑端还只是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女孩,陈氏这个性格坚强、勇气非凡的少妇,独自支撑着,带着全家度过了那一段充满了危险的岁月。光绪十一年春天(1885年4月),萨镇冰的母亲曹氏病逝,四个月之后(1885年8月),萨镇冰的父亲萨怡臣也病逝了,萨镇冰因为公务繁忙,没能回福州奔丧,陈氏独自一人料理了两位老人的丧事。萨镇冰终年涉历风涛、搏斗于无数危险之中,他心灵之永远平静依靠就是他的太太陈氏——这个久经生活磨炼、忍苦、耐劳的女人,这个他一生最爱的人,虽然,由于他所过的军旅生活,在他们已经长达十九年的婚姻中,他们两人相聚的日子很少,可是,他们两人情深意笃、忠诚相持。北洋海军的各种规章制度是很严格的、甚至可以说是很苛刻的,真正能自觉遵守的人很少,可是,萨镇冰就是真正能自觉遵守的人中的一个,为此,很多人都感叹说萨镇冰实在太固执、实在太不近人情。陈氏理解萨镇冰那固执的、在许多人看来不近人情的性格,她知道萨镇冰为人行事如此,完全是出于朴素的天性、真诚的责任心、强烈的荣誉感,而绝不是为了矫饰、为了虚名。北洋海军中,有很多官兵都是福州人,从去年中国和日本开战以来,那些已经殉职阵亡的福州籍官兵的讣告就被不停地送到福州,北方的战争悲雾就这样彻底地在福州弥散开来。陈氏怀着无限的担心和痛苦,带着十四岁的女儿萨淑端和九岁的儿子萨福均在福州艰难地熬着日子,他们都希望得到萨镇冰此时的消息,然而,他们都害怕送来那消息的,会是报告萨镇冰的死信的一纸讣告。当有人将萨镇冰因积劳过度而患病的消息传到福州、告诉了陈氏之后,陈氏这个一向非常冷静的女人觉得自己实在不能再忍耐下去了,她立刻做出了北上威海卫、探望萨镇冰的决定。陈氏将女儿和儿子留给自己的娘家照顾,然后就匆匆离开福州北上了。陈氏一路上都在想,以萨镇冰素来的为人行事,他一定会觉得自己这突然的到来与他严格遵守的军规是冲突的,自己这感情冲动的行为是不合时宜的,然而,陈氏此时只想看到萨镇冰,别的事情她来不及多想、也不愿意多想……陈氏也曾经想到过,当她历尽千辛万苦来到威海卫之后,萨镇冰这个固执的人也许并不会见她,为此,陈氏曾不停地告诉自己说,就算是那样,自己也应该完全理解,因为萨镇冰曾告诉她说,军人在战场上最好不要看到自己的家人、想起自己的家人,否则,一丝突然袭上心头的眷恋之情会比敌人的炮火让他觉得更难抵御。陈氏知道萨镇冰多么爱她、多么关怀儿女,而恰恰是这一切会让萨镇冰这个固执的人断然做出拒绝在战场上见她一面的决定……可是,当陈氏站在康济号练舰旁边,看着水兵们奉萨镇冰之命将舷梯缓缓撤开的时候,她只觉得她恨萨镇冰的固执,只觉得萨镇冰确实不近人情……

萨镇冰太太陈氏终于没能在威海卫战场看到萨镇冰,这个坚强的女人只得垂泪南返,回福州老家去了……在回福州的路上,陈氏觉得自己对于这来回跋涉时的一切危险和艰难都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她只知道,她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她也许再也看不到萨镇冰了……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初七日(1895年2月1日),驻守在威海卫北帮炮台的绥军在多次向其主将戴宗骞索讨“压饷”不成之后,纷纷溃散而去。戴宗骞身边只剩下了十几个亲随的兵勇,于是,他赶快带着这十几个亲随逃离了北帮炮台、逃到了刘公岛,投奔了驻守在刘公岛上的一名副将张德山。然而,张德山却毫无战守之志,只想赶快逃出刘公岛。

丁汝昌再次派出了敢死队,赶在日军到来之前,炸毁了北帮炮台。北洋海军旗舰定远号的那位年轻的枪炮官刘令武再次成为了敢死队的成员之一,执行这次任务给他留下的感觉与上一次炸毁被日军攻占的南帮炮台时的感觉是一样的——不管能否成功完成任务,他都觉得痛彻心髓!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初八日(1895年2月2日),日本山东作战军攻占了威海卫城,也攻占了北帮炮台。这是一个风煞雪停、阳光惨照的晴朗冬日,就在这一天,日本山东作战军和日本联合舰队完成了对于刘公岛、日岛和正困泊在威海湾内的北洋海军舰队的海陆合围。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初九日(1895年2月3日)凌晨,日本联合舰队的第一游击队、第二游击队与本队会合。这天上午九时,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官伊东祐亨率领日本联合舰队的全部舰艇,在威海卫海面上列阵游弋,准备向刘公岛、日岛、北洋海军舰队发动全面进攻,一举实现其在海上全歼北洋海军舰队、“打沉定远、打沉镇远”的目标。上午十时,日本联合舰队第二游击队的四艘军舰——扶桑号、比睿号、金刚号、高雄号驶向威海南口,率先向刘公岛的东泓炮台发炮猛轰。丁汝昌率领北洋海军舰队的舰炮、北洋护军统领张文宣率领刘公岛上的守军、康济号练舰管带萨镇冰率领日岛守军和增援的水兵顽强抵抗,与敌人进行了猛烈的炮战。——巨大的炮弹交相迸射,就是天空同时响起千百阵惊雷,其猛其震也难以与之相比拟!落入海中的炮弹在海面上激起了高达数丈的狂澜飞沫,将威海卫笼罩在一片炼狱般的噩梦中……扶桑号等日本军舰不敢久战,转舵驶向外海。下午十三时,日本联合舰队派出筑紫号、大和号、武藏号、葛城号这四艘军舰再次驶向威海南口,与中国守军再次开始了炮战。不久之后,中国守军的一颗巨大的炮弹击中了日舰筑紫号,这颗炮弹穿透了筑紫号的左舷,落在了甲板之上——若是这颗炮弹能正常爆炸的话,那么筑紫号很可能会因此被炸沉,然而,这颗炮弹却是一颗不能爆炸的臭弹!这颗炮弹没有爆炸,由筑紫号的右舷落入了海中。尽管如此,这颗炮弹还是击伤了筑紫号的船体,打死了日本士兵三个,砸伤了日本军官和士兵三个。下午十四时三十九分,日舰葛城号也被中国守军的炮火击伤。炮战持续到日暮时分,日本军舰始终不能靠近威海南口,只得退走。这一天,在日本联合舰队进攻的同时,日本山东作战军利用其在威海南帮炮台夺取、修复的七门大炮,配合日本联合舰队一起发炮攻击。可是,在中国守军的猛烈反击之下,日军的这种水陆夹击的进攻方式并未获得成功。其中,日岛的中国守军在萨镇冰的率领下,虽然人数不多,却打得尤其顽强!——日岛正当着被日军攻占的南岸三炮台的炮火,在这座面积仅十四亩的小岛上,建筑着设有两门地阱炮、两门速射炮的炮台,萨镇冰冒着敌人不绝的炮火,亲自守着速射炮,指挥炮手们向敌人英勇发炮。当日岛上的地阱炮升起来之后,南帮三炮台上的日军火力就集中轰向了日岛,日军以为他们如此就能将日岛这个小岛先攻下来,然而,萨镇冰率领守军进行的拼死抵抗让他们的奢望落了空!

日军从正面进攻威海卫的计划在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初九日(1895年2月3日)这一天遭到了失败,这一天的炮战,其炮火之激烈,与甲午黄海大海战时不相上下!

这一天,在炮战进行的最激烈的时候,那个在两天之前弃守了威海北帮炮台、逃到刘公岛上的绥军主将戴宗骞躲在刘公岛上的一个相对隐蔽、相对安全的角落里,听着让他心惊胆战、哆嗦不已的隆隆炮声,反反复复地呆想了一阵之后,忽然明白了他逃离北帮炮台的行为实乃不可饶恕的大罪,他还不如趁着威海卫之战还没结束的时候就自杀身亡,省得以后再受审服刑,这样的话,他也许还能为自己挣一份优恤、赚回一个自杀殉国的忠烈名声。戴宗骞盘算了很久之后,将自杀的决定付诸了实行,他狠命吞下了一块足够重、足可以将他坠死的金子,抱着肚子满地翻滚了一阵、嚎哭了一阵之后,就如愿死去了。——戴宗骞平生最喜欢外貌体面、最痴迷于金银财宝,于是他选择了吞金的办法自杀,他觉得,如此自杀,他又能得到个外表没有破损的全尸、又能满足自己与金银财宝同亡的平生大愿。后来,戴宗骞的盘算都得到了实现,李鸿章将他“自杀殉国”的举动上奏给清朝廷,清朝廷诏令给他优恤,李秉衡又奏请清朝廷给他封赠个高级官位,清朝廷果然诏令赠给他正三品太常寺卿的头衔。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初十日(1895年2月4日),英国远东舰队司令斐利曼特乘坐英国三桅杆的统领差船拉格兑号,来到了威海卫北口之前,提出了进入威海卫港口之内会见丁汝昌的要求。此时,威海卫的南口和北口都已经用铁链、木排堵塞了,并遍设了水雷,防备得相当严密,只在北口留了一个小门,这个小门平时关闭、用时打开。这一天,丁汝昌同意了斐利曼特的进港会见的要求,派出镇北号炮舰将斐利曼特乘坐的拉格兑号领进了威海卫港内。——斐利曼特此行的主要意图并不是为了会见丁汝昌,而是为了给日本联合舰队探路。以威海卫南口和北口此时的备战措施,日本联合舰队如果不知晓航路的具体状况,若想派出舰艇对于威海卫港口内的北洋海军舰队进行偷袭,将是很困难的。——在斐利曼特进入威海卫港口会见丁汝昌的时候,日本联合舰队也将向威海卫的进攻停止了,可是,伊东祐亨命令本队和第一游击队的军舰仍然横行游弋在威海卫海面,以张声势。斐利曼特乘坐拉格兑号离开威海卫港口之后,就将他所探知的有关于威海卫港口的地形的情报,通知了日本联合舰队!根据斐利曼特的情报的描述,虽然威海卫的南口和北口经过北洋海军舰队的严密封锁和防备之后,不仅敌军的大型战舰不能从正面进入港口之内,而且敌军的鱼雷艇也不能从正面进入港口之内,可是,威海卫南口从日岛到鹿角咀的一段封锁线却存在着一个可以利用的缺点——这段封锁线的南端只通到鹿角咀山脚附近的海边为止,离山脚还有少许距离,潮落时乱石露出,潮涨时乱石为海水所覆盖,可是覆盖乱石的海水并不很深,大型战舰不能由此通过,小型舰艇却可以由此擦边进入威海卫港口之内。另外,斐利曼特的情报还告诉日本联合舰队说,北洋海军舰队此时只严密注视着东面海上日本联合舰队的活动情况,对于威海卫港口内朝西的那一面则缺少警惕。因此,这天傍晚,伊东祐亨决定派出由十艘鱼雷艇组成的鱼雷艇队破坏威海卫防口拦坝,偷袭正困泊在威海卫港口内的北洋海军舰队。这天午夜时分,一艘日本鱼雷艇贴着鹿角咀山脚,偷偷挤进了威海卫南口之内,在驶近龙庙嘴山脚之后,开始破坏防口拦坝。防口拦坝的设计颇为复杂,而且看似很牢固——防口拦坝是用许多长约丈许、五寸见方的方木编成的,每两根方木之间的距离为三尺,对口外纵向排列,上缠三英寸的钢索三条,为使三条钢索不能移动,又用四英寸的铁链将三条钢索连接起来,为使那许多方木不会因波浪和潮水的冲击而散开流失,还每十根方木安下一个铁锚、并以五英寸的锚链相连。乘此鱼雷艇到来的日本水兵很容易地就用铁斧将防口拦坝上的三根钢索砍断了,这三根钢索断了之后,一段足有百余公尺长的拦坝立刻散开了,随着波浪漂浮而去,威海卫南口的整个拦坝被弄开了一个大缺口。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一日(1895年2月5日)凌晨一时,夜气寒寒,夜声沉沉,多疑的明月苦苦地惨照着,满天似乎正在相互悄悄叹息、悄悄低语的星斗伴随着冥幻的夜色堆蔽在正汹涌着无数阴谋和斗争的海面上。由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官伊东祐亨派出的日本第二鱼雷艇队和第三鱼雷艇队开始了对于北洋海军舰队的偷袭。——第二鱼雷艇队由司令艇二十一号与八号、九号、十四号、十八号、十九号共六艇组成,第三鱼雷艇队,由司令艇二十二号与五号、六号、十号共四艇组成。与此同时,伊东祐亨命令日本第一鱼雷艇队负责对于威海卫北口的警戒,并且命令鸟海号、爱宕号这两艘军舰向刘公岛和日岛的炮台发炮轰击,以牵制、扰乱、迷惑中国守军的注意力。对于日本军舰的炮轰挑衅,中国守军立刻发炮,予以还击。此时,北洋海军旗舰定远号正停泊在刘公岛铁码头西侧,丁汝昌正与北洋海军的一些将领、官员在舰上议事。凌晨三时左右,多疑的明月按照自然的规律转没于威海里口山之背后,星光也倏忽湮散,霎霎然,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到来了,穹庐天旷,到处都是一片浓黑、一片混沌……就在这时,日本第二鱼雷艇队、第三鱼雷艇队偷偷闯进了威海卫南口拦坝的大缺口。凌晨四时,日本第二鱼雷艇队、第三鱼雷艇队按照约定到达杨家滩海面,进行了会合。随后,第三鱼雷艇队的四艇在前,第二鱼雷艇队的六艇在后,先以很缓慢的速度沿着西海岸向北航行,然后转舵向东,朝威海卫港口深处、朝刘公岛而去。行驶在最前面的日本第三鱼雷艇队的司令艇二十二号在其接近北洋海军舰队的时候已经被发觉,于是就匆忙施放了一颗鱼雷,可是这颗鱼雷没有击中任何目标。北洋海军舰队立刻发炮防卫,用机关炮向二十二号鱼雷艇猛轰。二十二号鱼雷艇在慌乱之中,又施放了一颗鱼雷,然后就转舵向龙庙咀方向急逃而去,在逃跑的时候,却触到了暗礁,艇上的官兵只得改乘拖带在鱼雷艇后部的一只小舢板。——日本鱼雷艇队的每一艘鱼雷艇的后部各自拖带着一只小舢板,当鱼雷艇接近北洋海军舰队的军舰的时候,这些小舢板上就突然亮起了灯光,将北洋海军舰队的炮火吸引过来,使得鱼雷艇本身尽量少遭炮火轰击。正因为日本鱼雷艇队利用了这种战术,北洋海军舰队的炮火虽然猛烈,却仅将日本鱼雷艇击沉一艘、击伤几艘而已。——北洋海军舰队追击小舢板的炮火将日本二十二号鱼雷艇所拖带的小舢板轰翻了,小舢板上的日本官兵一人中弹,多人落水……这时,北洋海军舰队的所有舰艇中航速最快的左一号鱼雷大快艇从日本鱼雷艇队的右侧开了过来,北洋海军舰队的其他鱼雷艇也从日本鱼雷艇队的左侧开了过来,于是,日本第二鱼雷艇队的九号艇趁机混进了北洋海军的鱼雷艇群之中,而日本第三鱼雷艇队的十号艇则在黑夜的掩护之下,行驶在九号艇的前面不远处。

刘公岛铁码头西侧,北洋海军旗舰定远号上。当威海卫港口之内火箭冲天而起、水兵来报有敌艇闯入港口的时候,丁汝昌和定远号管带刘步蟾立刻来到了定远号的甲板之上,观察敌艇的活动情况。这时,威海卫港口之内,北洋海军舰队、刘公岛炮台、日岛炮台炮火齐震,纷繁的火光和迷茫的硝烟中,敌艇的具体行踪却很难发现。于是,丁汝昌命令暂时停止炮击。炮击停止、火光熄灭、硝烟渐散之后,两抹位于定远号左舷正面约半海里处、鬼鬼祟祟的黑影的活动突然明显起来。——那正是日本第三鱼雷艇队的十号艇和第二鱼雷艇队的九号艇。丁汝昌急令向那两艘敌艇开炮。于是,大大小小的炮弹朝那两艘日本鱼雷艇轰了过去,有的落入了那两艘日本鱼雷艇附近的水中,有的则击中了那两艘日本鱼雷艇,可是,那两艘日本鱼雷艇却仍然盯住定远号不放,继续前驶北进。十号艇在驶至距离定远号约三百公尺远的时候,此艇艇长中村松太郎命令先放一颗鱼雷,可是由于故障,这颗鱼雷未能真正发出。于是,十号艇艇身左转,又施放了一颗鱼雷,这颗鱼雷将定远号的尾部击中了,可是,仅使其受了轻伤。然后,十号艇立刻南返,全速而逃,慌忙之中,撞上了防口拦坝……九号艇接着十号艇继续向定远号靠近,在行驶到距离定远号二百公尺之处的时候,先施放了艇尾的一颗鱼雷,在进至距离定远号五十公尺之处的时候,将艇身向左方回旋之后,又发出了艇首之鱼雷。定远号发出的炮火轰中了九号艇的机舱,机舱内的人员全部被击中,轮机师以下四人立刻被炸死,二人受极重伤,二人受重伤。然而,就在此时,定远号的舰底被九号艇施放的一颗鱼雷击中!轰然一声巨响之后,定远号的那庞大而沉重的舰身剧烈震动起来,丁汝昌高喊着命令道:“快关防水门!”可是,来不及了,在那如同涛山覆顶般的灾难面前,丁汝昌的命令已经显得太晚了……冰冷的、无情的海水突然从升降口大量喷涌进来,定远号的舰身在海水中逐渐倾斜下去……“砍断锚链!”刘步蟾果断地命令道。定远号的水兵们立刻遵令砍断了锚链。

刘步蟾亲自指挥定远号由刘公岛铁码头西侧向南行驶,绕向铁码头东侧,在刘公岛南岸的浅滩上搁浅,定远号总算因此而暂时避免了沉没于海底的命运。丁汝昌的心中还存着一点可怜的希望,希望搁浅之后的定远号还能作为一座炮台使用,至少,其舰上的备炮还可对于充实威海卫南口的防御起一些作用。刘步蟾站在搁浅之后的定远号上,向着已经渗出了黎明时的一点惨白的光线的茫茫夜色,喃喃自语道:“我是定远号管带,却如此失着,这是我的大罪过……我唯有一死,才能抵罪……”丁汝昌叹着气,仿佛**一般抖着手臂,语不连贯地向刘步蟾劝说道:“这……这是我的失职……这……这是我的罪过……子香(刘步蟾),你别想得太绝了,你千万别现在就走到死路上去……”

这天天亮之前,北洋海军舰队的督旗被移到了镇远号铁甲舰上。——此时,原镇远号帮带大副杨用霖担任了护理北洋海军左翼总兵兼署理镇远号管带的职务,杨用霖是在原北洋海军左翼总兵兼镇远号管带林泰曾自杀之后担任这一职务的。在刚才的战斗中,镇远号的一艘“大头青”鱼雷艇镇二号被日本鱼雷艇上的37mm炮击沉于刘公岛铁码头附近。

定远号上的官兵因为鱼雷的袭击而死伤了许多,在定远号上担任枪炮官的刘令武也是其中之一。刘令武是一个优秀的、勇敢的海军军官,威海卫战役开始以来,他曾经两次参加敢死队,完成了炸毁已经失守的陆地炮台的任务。他被日本鱼雷炸死在定远号上的时候,年仅二十五岁。他牺牲的这一天,正是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的立春节气,在这个象征着冬尽春来的日子里,他那青春无畏的生命却永远地结束了!光绪十一年(1885年)秋天,定远号刚从德国航行到中国的时候,他才十五岁,还只是天津水师学堂驾驶班的一个学生。他从自己第一眼看到定远号的时候起,就发誓说,他一定要成为一名在定远号上任职的海军军官,一定要让定远号以他为骄傲!光绪十四年(1888年)——北洋海军正式成军的那一年,他十八岁,那一年,他从天津水师学堂驾驶班毕业了,并且如他自己所希望的,到北洋海军旗舰定远号上服役任职。从那时起,直到此时,这将近七年的时光里,他跟随定远号一起经历过最热闹最风光的时刻——光绪十七年(1891年)初夏时节那为期十八天之久的海军校阅,光绪十七年(1891年)酷夏时节那历时四十余天之久的北洋海军舰队访日航行;他跟随定远号一起经历过最残酷最危难的时刻——甲午黄海大海战,乙未威海卫战役……如今,在这严冬未尽时节的苦寒中,在爆炸的鱼雷所燃起的烈火中,他那年轻的生命突然牺牲了!他的父亲刘含芳是中国最早办理洋务、创办近代军事工业的人之一,他的家庭环境让他在幼年时曾对于洋务的未来有过许多仿佛童话一般的梦想,在他成长为北洋海军的一名军官的过程中,那些梦想很自然地逐渐消失了,然而,就在他将被日本鱼雷炸死在定远号上的那一刻,那些梦想仍旧在他那将要彻底结束的年轻生命中留下了一些不可磨灭的痕迹……

丁汝昌得将定远号因遭日本鱼雷的袭击而搁浅这一重要而紧急的军情报告给李鸿章,可是,由于此时威海卫的电报局已经被日军占领,他只能命人将这些军情写成一封密信,然后再派出一名经过乔装改扮的可靠水手担任秘密信使,怀揣这封用蜡封裹的密信泅水到威海卫北岸,由陆路前往烟台,将这封密信交给驻扎在烟台的登莱青道刘含芳,请刘含芳从烟台给远在天津的李鸿章发电报,将这封密信的内容告诉李鸿章。这封密信说的是——“初十夜,月落后倭雷艇数只沿南岸偷入,拼死专攻定远,旋退旋进。我因快炮无多,受雷一尾,机舱进水。急将定远驶搁浅沙,冀能补救,作水炮台用,后以受伤过重,竟不能用。”丁汝昌将这封密信交给信使的同时,还将另一封专门给刘含芳的、也是用蜡封裹的信交给了信使,让他交给刘含芳——这封信中装着的一纸讣告向刘含芳报告了他的次子刘令武在定远号遭日本鱼雷袭击的时候,壮烈牺牲的消息。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一日(1895年2月5日)那惨淡的黎明终于到来了,残酷无情的幽暗晨光中,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官伊东祐亨与他的幕僚们登上了日本联合舰队旗舰松岛号的甲板。伊东祐亨举起望远镜,朝威海卫港口内拼命望去,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定远号的后部有一半似乎已经沉在了水中,然而,他还不敢凭此就证实定远号确已被鱼雷击中、受了重伤。到了上午八时多的时候,伊东祐亨用望远镜清楚地看到了北洋海军的官兵们正在用汽艇搬运定远号上的物品的景象,他诡诈地笑了笑,终于确信了定远号中鱼雷受重伤的事实。伊东祐亨觉得这是向刘公岛发动第三次进攻的绝佳机会,于是立刻下令付诸实施。日本联合舰队本队、第一游击队、第二游击队、第三游击队、第四游击队共二十二艘战舰环绕在威海卫的南口和北口之外,向威海卫港口之内进行猛烈炮击。北洋海军舰队的诸舰和刘公岛、日岛上的各个炮台,努力发炮回击,与敌人进行了为时甚久的炮战。炮战中,中国和日本双方都有伤亡,然而,日本联合舰队始终不能接近威海卫南口和北口,只得停止进攻,退向外海。

伊东祐亨决定派出日本联合舰队第一鱼雷艇队的司令艇二十三号、小鹰号、十三号、十一号、七号共五艘鱼雷艇,再次闯入威海卫港口进行偷袭。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一日(1895年2月5日)下午三时,日本第一鱼雷艇队司令饼原平二少佐率领其属下的全体人员在阴山口登岸,沿着海边道路行至龙庙咀,仔细观察了此时威海卫港口内的形势和北洋海军舰队各舰的具体位置。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二日(1895年2月6日)凌晨二时四十五分,将圆还偏的哀哀冷月沉没到了山后,满天暗晦、如浸腥墨,日本第一鱼雷艇队的五艇排成单纵阵,来到威海卫南口之前,按照其原作战计划,这五艇应该一起偷偷闯进威海卫港口之内,共同完成偷袭,可是,其七号艇没有找到拦坝的缺口,因此,只有四艇闯进了威海卫港口之内。凌晨四时,四艘日本鱼雷艇开始向北洋海军舰队的各舰接近,此时,北洋海军舰队也加强了警戒,用探照灯时时地搜索着海面,可是,这探照灯的灯光却没有发现日本鱼雷艇的踪迹——甚至有两次灯光已经从日本鱼雷艇的上方扫过去了,却仍然没有发现其踪迹!与此同时,日本鱼雷艇反倒借助这灯光看到了北洋海军哨艇和其他各舰的位置!日本小鹰号鱼雷艇悄悄进至距离北洋海军来远号巡洋舰二百五十公尺远之处,发射出前部右舷鱼雷。这颗鱼雷狠狠地击中了来远号!在巨大的爆炸声中,来远号那庞大的舰身翻转过来,如同梦魇般的火光中,那红色的舰底朝天而露,被烈焰烧得滚烫的海水就像血流一般从那红色的舰底上不断淌下!……在黄海大海战中,来远号曾与靖远号一起,拼死抵抗住日本联合舰队第一游击队的吉野号等四艘快速巡洋舰的疯狂围攻,中弹二百余发,当时,来远号的弹药舱被击中,大爆炸在舰上引起了熊熊大火,延烧房舱数十间,舱面遭到了严重破坏,甚至连尾炮都被炸毁了,只靠首炮应战……黄海大海战结束之后,来远号管带邱宝仁凭借熟练而高超的航海技巧,率领官兵们驾驶着伤势沉重到几乎就要沉没的来远号安全而顺利地返航,回到了旅顺口军港,被当时中外各国人士赞为奇迹……威海卫战役开始之后,尚未完全修好的来远号被停靠在威海卫港口之内,作为一座浮动的炮台使用……此刻,当来远号被日本鱼雷偷袭击沉的时候,来远号管带邱宝仁并不在来远号上、并没有尽职尽责地坚守着岗位,他此刻正与他的一个同事——北洋海军练舰威远号管带林颖启一起,偷偷地在刘公岛上的一家妓院内嫖宿……邱宝仁的精神早就颓唐不堪,经历了黄海大海战之后,他对于自己的前途、对于北洋海军的前途完全绝望,他任凭自己的精神更加颓唐下去、任凭自己的肉体更加放纵下去,他经历过比鬼神传说中的地狱还可怕、还残酷的人间战场,他懒得再想生死的区别、懒得再挽救生的希望……日本鱼雷的偷袭,让来远号上的三十余名官兵遇难身亡!可是,也有人因为出奇的勇敢和难得的运气而大难不死、幸存生还——来远号上的那位此时年仅二十九岁的枪炮二副谢葆璋在来远号被炸沉的一瞬间,纵身跳进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拼命游到了刘公岛的岸边。谢葆璋重新站在了刘公岛的土地上,赤着双足,带着那浸透了他那身早在战火中变得破旧褴褛的军服、让他感觉如刀割般疼痛的水滴在崎岖不平的路上向前走着……谢葆璋是福州城中的一位有名的教书先生谢子修的第三个儿子,光绪八年(1882年),他父亲的好友严宗光(严复)回福州为李鸿章刚刚创办的天津水师学堂招收学生,他在应试通过之后,就告别了父母和兄弟们,跟着严宗光离开了福州、北上天津,他离开家的时候,正是冬天,他穿着一件母亲为他重新缝改过的、还算温暖的旧棉袍,脑海中不断地闪现着父亲的教诲——“勤,慎……”那时,他才十六岁……五年之后,他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毕业于天津水师学堂第一届驾驶班,留在北洋水师舰队任职……光绪十三年(1887年),他奉命跟随邱宝仁前往德国,参加接收在那里订造的来远号巡洋舰,来远号的排水量为二千九百吨,船价及炮位共耗费了一百七十三万余两白银的巨资……从此之后,他就一直在来远号上任职……去年秋天黄海大海战时,日本炮弹的轰炸在来远号上引起的冲天大火差点将来远号吞没,当时,他和许多水兵一起,冒着敌人那不停的弹雨,终于将大火扑灭,保住了来远号……可是,今天,一颗日本鱼雷终于在这势成绝境的威海卫港口之内,将来远号击沉了……来远号沉毁了,他却幸存了下来,还走在北洋海军提督署所在的刘公岛的土地上,这土地上的道路虽然崎岖,然而,依然让他感觉到生存的力量……

日本第一鱼雷艇队的二十三号、十一号这二艇也各自施放了鱼雷,将北洋海军舰队的威远号练舰和宝筏号布雷船击沉。威远号是福建船政局造船厂于光绪三年(1877年)造成的一艘铁胁木壳兵船,船价银十九万五千两,那时,担任船政大臣、管理福建船政局造船厂事务的是沈葆桢。威远号在刚造成时,曾是国产军舰中较好的一艘,因此,李鸿章想办法将其调进北洋水师当差,那时,威远号是作为军舰在北洋水师中服役的。光绪十二年(1886年),萨镇冰担任威远号的管带时,威远号的纪律和清洁,在北洋水师舰队中总是居于首位,那一年夏末秋初,北洋水师舰队第一次访问日本的时候,威远号的纪律和清洁给日本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他们不得不佩服、不得不赞叹……光绪十三年(1887年),萨镇冰调任北洋水师舰队康济号练舰的管带,萨镇冰离开威远号之后,威远号也被改为了练舰,由萨镇冰的同学林颖启担任了管带……林颖启是萨镇冰在福州船政学堂驾驶学堂读书时的同班同学,他与萨镇冰同时赴英国学习驾驶,他也是中国第一批赴欧洲学习驾驶的十二个海军留学生之一……当威远号这艘已经衰老的旧舰被日本鱼雷击中,歪沉在夜色中那黑沉沉的海水中的时候,身为威远号管带的林颖启却正天昏地暗、颠倒痴迷地在刘公岛上的一家妓院内嫖宿,他以为他快要死了,因此,他要让自己在**海中再沉浸几天,他在**海中沉浸了大半生,虽然此时在这已经陷入绝境的威海卫港口内,他只能下作地、饥渴地扑触到那**海剩下的几滩将要干涸的**水,他却宁愿在那几滩将要干涸的**水中痴迷而死……宝筏号是天津大沽船坞在光绪十七年夏天(1891年7月)建造成的一艘轮船,在北洋海军内作为差船和布雷舰使用。宝筏号建造成功之日,正是北洋海军风光最冲的时候,正是那一年夏天,北洋海军的精华六舰——定远号、镇远号、致远号、靖远号、经远号、来远号组成的豪华舰队正式访问日本的时候……宝筏号悲惨地沉没在威海卫刘公岛铁码头附近的时候,定远号已经被日本鱼雷炸得只能搁浅,致远号、经远号早就在黄海大海战中被日军炮火炸沉、惨葬在黄海那黑暗的海底,来远号则刚刚被日本鱼雷击沉……

日本第一鱼雷艇队的十三号艇在威海卫港口内频频搜索北洋海军舰队仅剩的那艘尚有较强的战斗力的重型铁甲巨舰镇远号,可是,到底没能搜索到,因此,其本想在这次偷袭中实现的“打沉镇远”的计划到底落空了……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二日(1895年2月6日)的黎明对于被围困于威海卫港口之内的中国军民来说,显得格外暗淡、格外焦躁——这黎明根本就不太像一个白昼光照的黎明,虽然天色已亮,可是那亮光仿佛只是那漫漫长夜中曾猛烈燃烧过的火光的狰狞延续。来远号巡洋舰、威远号练舰、宝筏号布雷船被日本鱼雷轻易击沉,让很多人的心理一下子坠入到剧烈崩溃的状态。刘公岛上的数千名居民聚集在铁码头上,闹闹嚷嚷、哭哭喊喊,要求丁汝昌放他们一条生路,甚至一些已经脱离了具体指挥的士兵也参加在内,跟着那些居民一起闹。丁汝昌亲自来到那些居民和士兵面前,好话说尽,竭力将那些人劝慰得平静了一些,过了很久之后,那些人总算从铁码头上慢慢散去了。丁汝昌的嗓子也喊哑了,他稍一咳嗽,竟接连咯出几口血来。

这天下午,日本联合舰队又一次向威海卫发动了海上进攻,与此同时,日本山东作战军在被其占领的威海卫北岸架设了快炮,配合日本联合舰队对于刘公岛、日岛和北洋海军舰队进行夹攻。丁汝昌勉力支撑,命令靖远号、济远号、平远号、广丙号这四艘军舰与位于刘公岛西边的黄岛上的炮台配合,向从北岸而来的日军炮火回击,命令北洋海军舰队其余各舰艇与刘公岛、日岛各炮台配合,用炮火封锁威海卫南口和北口。——日本联合舰队的这次进攻终于被击退了!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三日(1895年2月7日),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官伊东祐亨下达了总攻击令,他决心一举攻下北洋海军提督衙门所在地刘公岛、全歼北洋海军舰队。这天上午七时二十二分,由日本联合舰队的本队和第一游击队组成的日本联合舰队右军航行到距离刘公岛约四千五百公尺的海面,准备专攻刘公岛炮台——本队的松岛号、千代田号、严岛号、桥立号这四舰在前,第一游击队的吉野号、高千穗号、秋津洲号、浪速号这四舰随后。由日本联合舰队的第二游击队、第三游击队、第四游击队组成的日本联合舰队左军航行到距离日岛约四千五百公尺处的海面,准备炮击日岛炮台——第二游击队由扶桑号、比睿号、金刚号、高雄号这四舰组成,第三游击队由大和号、武藏号、天龙号、海门号、葛城号这五舰组成,第四游击队由筑紫号、爱宕号、摩耶号、大岛号、鸟海号这五舰组成。

日本联合舰队这次所采用的是从两翼进攻的战术。上午七时三十四分,日本联合舰队本队的千代田号先放了一发空炮,接着,本队的严岛号、桥立号也随之开炮,然后,本队四舰以松岛号为先导,一边猛烈开炮,一边继续向刘公岛方向前进。当松岛号进至距离刘公岛约二千八百公尺远的海面的时候,就率领本队转弯,由第一游击队的四舰代替进行又一波的炮击。北洋海军舰队与刘公岛、日岛炮台相互配合,奋勇开炮,抵御强敌。七时三十九分,本队的松岛号被击中了前舰桥、打穿了烟突,其航海长高木英次郎少佐等三名官员被炸伤。七时五十分,本队的桥立号也中弹受伤。八时零五分,严岛号的三斤速射炮炮盾被炸碎、上甲板和几条传令管被炸损,其舰上的水兵被炸死二人、炸伤四人,第一游击队的秋津洲号上的两名水兵被炸伤。八时二十分,第一游击队的浪速号的六号煤库被炸中、七号煤库被击穿。——在此挫伤之下,日本联合舰队的攻击力大为减弱。丁汝昌在其他将领和官员的建议之下,决定派北洋海军舰队左队一号鱼雷大快艇管带王平率领北洋海军舰队的十二艘鱼雷艇和二艘小型炮舰出威海卫袭击日本联合舰队。那十二艘鱼雷艇是左队一号、左队二号、左队三号、右队一号、右队二号、右队三号、福龙号、中队甲号、中队乙号、定一号、定二号、镇一号,那两艘小型炮舰是利顺号、飞霆号。

八时四十分,威海卫北口煤烟簇簇,北洋海军舰队的十二艘鱼雷艇和两艘小型炮舰奔冲而出。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官伊东祐亨立刻命令全舰队紧急戒备、准备防御。可是,这十二艘鱼雷艇和两艘小型炮舰并没有任何攻击日本联合舰队的意思,而是全力避开日本联合舰队的各舰队,沿着海岸全速向西而逃。——左队一号管带王平和福龙号管带蔡廷干此前早就密谋好了,只要一有机会,就率艇拼命逃离威海卫,其他鱼雷艇和那两艘小型炮舰的管带也在此前与他们互通了声气,并且都赞成这两人的逃跑密谋。见此情景,丁汝昌一时气得傻愣住了,待旁边有人提醒他“这是临阵逃跑!”之后,他才大吼着命令道:“先集中炮火,将咱们的艇队轰平了!”威海卫内,北洋海军舰队的炮火向王平等人率领的那十二艘鱼雷艇和两艘小型炮舰跟踪射击,他们觉得王平等人实在可恨已极,故而发出的炮火非常猛烈。伊东祐亨则命令日本联合舰队第一游击队全速追击那十二艘鱼雷艇和两艘小型炮舰,并命令本队尾随第一游击队之后前进。

那十二艘鱼雷艇和两艘小型炮舰的临阵逃跑,破坏了北洋海军舰队的攻防部署,让北洋海军舰队、刘公岛和日岛的处境更加危险。那十二艘鱼雷艇和两艘小型炮舰在逃跑过程中,绝大多数都或者被击沉、或者因触礁而搁浅、或者被日本联合舰队俘获,只有那艘由王平担任管带的左队一号逃到了烟台。有些因为舰艇搁浅而逃到岸上的官兵在被日本陆军第二师团的士兵捕获之后,绝大多数都或者被杀、或者被囚。——左队二号逃到烟台附近海面搁浅之后被破坏。左队三号在威海西海岸郝庆口附近搁浅,被日本联合舰队第四游击队的筑紫号拖至阴山口之后,被风浪打沉。右队一号在威海西金山寨附近搁浅,此后,被日舰赤城号拖出,于1895年5月17日被编入日本海军,并被改名为“第二十六号”(TB-26)。右队一号在威海西海岸郝庆口附近搁浅,被日舰拖出之后,在阴山口被风浪打沉。右队三号在烟台东养马岛附近搁浅,被日本联合舰队第四游击队的摩耶号拖出,于1895年5月17日被编入日本海军,并被改名为“第二十七号”(TB-27)。福龙号在威海西金山寨附近搁浅,被日军俘获,其管带蔡廷干(一个以精通英文、善于与西方记者交往而著名的家伙)也同时被俘,这艘由德国Schichau公司Elbing厂于1886年建造成的、造价五万七千两白银的钢制鱼雷艇于1895年2月27日被编入日本海军,日军对其进行了改装、增强了武器装备,后来的日俄战争时期,此艇作为日本第五艇队的指挥艇参加了日本海海战。中队甲号在威海北山嘴附近搁浅,被艇上官兵自毁。中队乙号在威海西小石岛搁浅,被日本联合舰队第四游击队的鸟海号拖出之后,在阴山附近海面被风浪打沉。定一号在威海西海岸郝庆口附近搁浅,被日舰拖出之后,在阴山口附近被风浪打沉。定二号在威海小石岛附近搁浅沉没。镇一号在威海麻子港搁浅沉没。利顺号在威海北口被日舰击沉。飞霆号在威海西海岸搁浅,此后,被日舰拖出、掳送日本,此后这艘建造于1883年、造价一万四千六百七十二两白银的铁壳小轮被改为了民船。——那艘由王平担任管带的左队一号逃到了烟台境内之后,在烟台以西芝罘岛附近的海面沉没。那王平逃到烟台之后,为掩盖其临阵逃跑的重大罪行,竟然向山东巡抚李秉衡谎报军情,信口胡说北洋海军舰队的大部分舰艇已经或者被日军击沉、或者被日军俘获,他冒死苦战之后才赶到烟台来报信,他离开威海卫的时候,北洋海军提督衙门所在地刘公岛和日岛都已经快要被日军攻占了。那李秉衡也不深究,竟根据王平的胡说将他本来已经派出增援威海卫的所有军队一律截回、令其后撤,让被困于威海卫港口之内的北洋海军舰队和其他守军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与此同时,对于战争形势本来就毫无信心、对于军队战守本来就胡指挥瞎调度的李秉衡也终于借王平的胡说找到了一个可以逃跑的借口,匆匆忙忙地带着大批军队逃离了烟台、逃到了莱州,将烟台的防务全部丢给了登莱青道刘含芳。

威海卫港口内,当王平等人率领那十二艘鱼雷艇和两艘小型炮舰逃跑的时候,由日本联合舰队的第二游击队、第三游击队、第四游击队组成的日本联合舰队左军则向日岛发动了猛烈的炮轰,十四艘日本军舰在第二游击队的扶桑号的带领之下,轮番向日岛开炮猛轰。与此同时,日本山东作战军也从被其占领的威海南岸的皂埠咀、鹿角咀、龙庙咀、所前岭四座炮台,向日岛炮台猛轰不已。负责指挥守卫日岛炮台的北洋海军康济号练舰管带萨镇冰就带着日岛上的那点微薄兵力,与日军拼死战斗!在遮天蔽日、连绵不绝的炮火中,萨镇冰亲自守在一座速射炮前,指挥着水手们巧妙运转各炮,向日军发炮猛轰。萨镇冰的坚强和沉着有力地鼓舞了水手们的战斗力,水手们各自坚守着岗位,英勇奋战,誓死搏杀——四天之前的那场炮战,由萨镇冰率领的日岛守军让日军充分见识了他们的顽强,今天的炮战中,他们仍旧像那时一样顽强,虽然,与那时相比,日岛本身的损失已经更加严重了,日军的猛烈炮火不仅让许多官兵牺牲受伤,而且将许多设施和军械炸毁。在日岛守军与日军拼战的同时,刘公岛的炮台也发炮支援日岛守军。刘公岛东泓炮台发出的一炮曾经击中日舰扶桑号左舷舰首,其舰身在炮弹爆炸时的一声巨响中猛烈震动,甲板被炸出了直径一尺多的大洞,三分厚的铁梁和梯子都被炸断,纷飞的弹片将左舷内侧击毁,那些击到指挥塔的铁壁上的弹片在弹回甲板之后,将舰上人员击死击伤七人。这一天的炮战中,在刘公岛上的炮台的配合之下,萨镇冰率领日岛守军奋力打退了日本联合舰队左军的进攻,迫使日舰不得不停止进攻,退回阴山口。日岛在这一天的奋战中,付出了惨烈的代价——在炮战最激烈的时刻,日岛上的一门升起的地阱炮因其炮架被敌炮击中而突然扑倒,官兵们极力去将这门地阱炮举起,却终于无效,而这门倒下来的地阱炮又妨碍了其他各炮的发射和使用。岛上的官兵住所和厨房同时因日军炮火的轰炸而被焚毁,一座弹药库因被日本陆军从皂埠咀炮台发出的一颗炮弹击中而发生了大爆炸,甚至连日岛炮台本身也被日本陆军从威海南岸的各炮台发出的猛烈炮火摧毁。

虽然那十二艘鱼雷艇和两艘小型炮舰的临阵逃跑将北洋海军的防御部署严重打乱,造成了极大的危害,可是,北洋海军舰队与刘公岛、日岛炮台的守军苦战终日,以弱敌强,将日本联合舰队的这次大举进攻奋力击退,并击伤其松岛号、吉野号、桥立号、严岛号、秋津洲号、浪速号、扶桑号、筑紫号等多艘舰只,取得了一定的战果。——此时,威海卫港口之内,北洋海军舰队的舰船仅剩下十二艘了!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三日(1895年2月7日)上午,就在威海卫港口内的北洋海军舰队、刘公岛、日岛的守军与日军苦战,而北洋海军舰队的那十二艘鱼雷艇和两艘小型炮舰临阵逃跑的时候,远在天津的李鸿章给驻扎在烟台的登莱青道刘含芳发去了一封密电——“水师苦战无援,昼夜焦系,前拟觅人往探,有回报否?如能通密信,令丁同马格禄等带船乘黑夜冲出,向南往吴淞,但可保铁舰,余船或损或沉,不致赍盗,正合上意,必不致干咎。望速图之。”李鸿章刚发出这封密电,就接到了清朝廷的一封密谕,这封密谕再次命令李鸿章通知丁汝昌设法突围。李鸿章立刻命人将清朝廷的这封密谕也用密电发给刘含芳。刘含芳在接到李鸿章的这两封密电之后,给李鸿章回电说,“前己分三路发信未回,现派人将密谕抄作密码再送。”——截止到那时,北洋海军舰队左队一号鱼雷大快艇管带王平还没逃到烟台,将他捏造的有关于威海卫军情的谎话散布开来。这天晚上,李鸿章收到了刘含芳发来的一封电报,得知了王平抵达烟台之后所报告的虽然刘公岛、日岛尚在而北洋海军舰队的大部分舰艇已经丧失的消息。

收到刘含芳的这封电报的时候,李鸿章正坐在天津城内直隶总督衙门里的一间屋顶高深的大屋子之中,独自吃着晚饭。那间大屋子就像一间已经被改成博物馆的古墓的墓室,封闭而寒冷,在这间大屋子中,时间仿佛已经被凝固,辽东战场和山东战场上那惊恐的月影、血腥的山光、悲惨的涛声、残酷的海色都被扭曲地、浓烈地藏铸在每一分毫的空间中。李鸿章看完这封电报之后,虎着脸,将电报默默地撂在了桌子上,他想让自己显得镇静一些,可是到底还是将桌面上的一个嵌着小酒盏的圆筒式汤杯给碰翻了。那高高的汤杯横倒下来之后,杯中的温水和小酒盏中盛着的一盏热酒完全震泼了出来,缓缓地在桌子上铺着的那有着明粲的蓝色图案的软漆布上流淌着、流淌着……这封电报被剩水和残酒浸湿了,紧贴在软漆布上,若被抠起之后,将碎成难堪的大块小块……李鸿章将目光从这封电报上挪开,不由自主地盯着那翻倒的汤杯旁的一碗塘鲤鱼炖蛋,愣愣地看了许久……他的思绪完全混乱了,简直不知道此时何时、此地何地……他恍惚想起,塘鲤鱼炖蛋是一道苏州菜,这道菜他在中年以后才常吃,他小时候,家里的日子过得特别省俭,他爸爸李文安是从没吩咐过在家里做这道菜的……刚才,他在晚饭前吩咐说,他想吃香椿芽炒蛋,不许用市上买来的、价钱贵得吓人的香椿芽,按照规矩,仍旧从自家园子里种的香椿树上摘些香椿芽。若是往常,老管家准会顺着他的话茬,恭顺地答应说:“是,是,就用从咱们自家园子里新摘下来的香椿芽。”可是,刚才,老管家在听完了他的吩咐之后,只是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哆哆嗦嗦地回禀道:“爵相,现在天还冷呢,咱们自家园子里的香椿树还没发芽呢……就是……就是市上也还看不到香椿芽呢……”他听了老管家的话之后,抬眼朝窗外张看了一下,窗外已经是落日苍茫时分,只见那么大的一个园子里,远处的那许多香椿树,枝干在暮色中尽成硬硬的铁灰色,似乎还不熟悉这早春时节的淡淡生气、似乎还在冷漠地回味寒冬时节的无穷死意……他忽然惊怒地想起,那些香椿树的枝干还是光秃秃的、确实还没有发芽……老管家试探地向他询问道:“爵相,今天有很鲜活的塘鲤鱼,天气又冷,就吩咐厨房做一道塘鲤鱼炖蛋怎么样?”他点头默许了老管家的建议……他从年轻时到现在,一直都喜欢吃香椿芽炒蛋,之所以喜欢吃,主要是为了一种顽固的习惯,一种在他的生活中沉淀下来的、耿耿难弃的回忆……道光末年(十九世纪四十年代),他爸爸李文安在北京当一个小京官的时候,他刚从安徽合肥乡下的老家跟随他爸爸来到北京读书,那时,每当他们家的屋子旁的那几棵香椿树长出新芽的时节,他爸爸李文安就从那几棵香椿树上摘些新芽下来做菜——香椿芽拌豆腐,香椿芽拌面,香椿芽炒蛋——在他们家平常时候的食谱内,香椿芽炒蛋已经算是非常隆重的美食了,那时,他才二十多岁,还只是一个刚刚来到北京城的乡下青年……他的老师曾国藩曾经告诉过他:“香椿的木材通直,是造船、建筑的好材料;香椿的种子可以榨油;香椿的根、皮、果实都可以入药”……曾国藩还总是称赞他爸爸李文安从屋子旁的香椿树上摘新芽做菜的举动符合“大经济之道”,是创世立家者不同于流俗官僚之气的作为!……曾国藩还总是感慨说,每年新上市的香椿芽都贵得要死,那原是预备给旗人中那些除了吃喝穿戴、唱戏斗蝈蝈之外就不再明白什么的显官贵戚倒换口味用的,成心就是骗那些吃腻了山珍海味、肥鸡大鸭子之后开始琢磨草根子是什么滋味的旗下冤大头去拍出几十倍的大价钱淘换的;住在这北京城里,可千万别熏染上那等坑家败业的八旗风气,不然的话,贻误子孙,无穷害也!……道光末年,他们家的许多邻居一看见他们家屋子旁的那几棵新芽被摘得光秃秃的香椿树就大骂他们家人缺德:“新芽都摘光了,还让不让树活了?!成心毁了整棵整棵的树,不过就为了那过胃穿肠的几口菜,心也忒黑忒狠了!什么德行?!什么家教?!愈是这样心黑手紧、心狠手辣的人家,愈是能出升官发财的主儿!愈是能升官发财的主儿,愈是能将这样心黑手紧、心狠手辣的人家往下传!这些树跟他们家有什么仇啊!怎么忍心下这样的毒手啊!树有新芽,人有子孙!你们成天就琢磨着怎么毁这些树,不将这些树弄死了就不罢休!就不怕你们自己将来倾家**产、家毁人亡、断子绝孙吗?!”……在他们家住在北京城中的那所又小又旧的屋子中的几年之内,屋子旁的那几棵香椿树确实陆续死去了……香椿树,木材通直,是造船、建筑的好材料,可是,他没看见那几棵香椿树成为造船、建筑的好材料,只看见那几棵香椿树死了,有的被劈了当柴烧了,有的慢慢地自己腐烂了……现在,住在天津的直隶总督衙门里,有那么大的一个园子,园子里种着那么大的一片香椿树,每次他吩咐做香椿芽炒蛋的时候,老管家总是小心翼翼地告诉他说,那香椿芽都是按照规矩,从咱们自家园子里种的香椿树上摘下来的……他起初没留心,还相信老管家的话,后来,他也知道老管家是在哄他——他知道厨房里的人未必会遵守这个规矩,他们当然是愿意向账房里多支些钱,到市上去买那新上市的、贵得要死的香椿芽的,那样的话,他们也能替他们自己多扣下些利钱,不过,他没那么多的工夫将这些事仔细追究,他实在太忙了……他吃一道香椿芽炒蛋,都会有人趁机拼命赚钱……他办洋务,哪一项没有人趁机大发特发洋财?……然而,他能管得住谁呢?他自己在办洋务时所发的巨额洋财早就让他失去了管住那些人的资格、失去了管住那些人的威信!……如今,那些恶因已经纷纷结出了巨大的恶果,那些巨大的恶果将带来更多的恐怖、更多的灾难……他怀疑自己已经疯了,虽然,他还在指挥着与日本的战争、还在忙碌着与日本的“议和”,可是,他内心深处那与疯狂相伴而存的清醒有时又在严厉地警告他,他如果以这样疯狂的状态去指挥与日本的战争、去忙碌与日本的“议和”,他将变得疯上加疯……

正当李鸿章在天津为王平所谎报的北洋海军舰队的大部分舰艇已丧失的消息而痛苦、而发疯的时候,威海卫港口内的真实情况却是这样的——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三日(1895年2月7日)晚,李鸿章所聘请的海军和陆军的洋员们在刘公岛俱乐部秘密集会,密谋如何劝说丁汝昌率军向日本投降。那时,驻扎在刘公岛上的北洋护军各营的很多士兵在洋员们的煽动之下鼓噪起来,他们或者聚集在刘公岛铁码头上、或者拥挤上此时正停靠在铁码头旁边的镇远号铁甲舰上,要求乘镇远号离开刘公岛这个死地、逃出威海卫港口去。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四日(1895年2月8日)凌晨,洋员们在俱乐部散会之后,英籍洋员泰莱、德籍洋员瑞乃尔、刘公岛海军医院的英籍医生克尔克在刘公岛上找到了威海卫水陆营务处提调牛昶昞、山东候补道严道洪,将如何投降的问题密议了一番,决定由泰莱和瑞乃尔出面,向丁汝昌劝降。凌晨二时左右,泰莱和瑞乃尔在镇远号上丁汝昌所在的房舱见到了丁汝昌,他们先将丁汝昌早就知道得很清楚的困难处境向丁汝昌又啰唆了一通,然后,他们向丁汝昌劝说了一番——能战当然要战,可是您看看那些正跪在码头上和甲板上向您哀求生路的兵士们,您难道还觉得事态能有被挽回的余地吗?现在,兵士们已经不愿意再战斗下去了,再驱使他们在与日本人的战斗中送死,也不会取得什么有益的战果的。希望您还是采取最现实的行动,带着剩下的船械,率领官兵们向日本人投降吧!不然的话,您连那些已经骚乱起来的兵士都对付不了、安抚不了……丁汝昌怒不可遏,瞪着一双疲惫的、快要喷出血的眼睛说道:“我早就知道你们会来替日本人劝降的!我就是自杀,也不投降!我看不得投降这样的事!”说完这几句话之后,丁汝昌不再给泰莱和瑞乃尔任何说话的机会,立刻从房舱中走了出去,来到了甲板上。泰莱和瑞乃尔又恼怒、又尴尬,只得随后离开了房舱,来到了甲板上。

镇远号的甲板上和刘公岛铁码头上,那些穿着已经破破烂烂的军服、脸上身上满是伤疤、甚至缺胳膊断腿的士兵们在丁汝昌面前跪了一地,他们刚才还吵嚷叱骂得很厉害,可是此时却都安静了下来,等着丁汝昌开言说话。丁汝昌忍住气、也忍住泪,竭力抬高了声音向那些士兵们喊道:“弟兄们,咱们已经拼死守了这么多天了,再坚持坚持,援兵就会来的。你们还是快不要跪着了,我丁汝昌说话算话,我就是自杀,也绝不投降!你们受的是什么苦、遭的是什么罪,我难道还不知道吗?!……三天之后,援兵若还不到,你们……”丁汝昌的嗓子哑住了、喉头哽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极为困难地继续说道:“你们自有生路……”

士兵们纷纷开始站了起来,一边小声议论着丁汝昌的话,一边四散离去。泰莱和瑞乃尔先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丁汝昌,也准备离开镇远号的甲板。这时,镇远号接到了从日岛上发过来的一个信号,这是负责守卫日岛的康济号管带萨镇冰所发——日岛炮台在昨天的炮战中已经被日军炮火摧毁,日岛此时已陷入了不可守的危急状况、已延至最后尚可退出之时,因此,萨镇冰发信号向丁汝昌请示,日岛守军究竟是继续固守、还是紧急撤回刘公岛?

萨镇冰所发的这个信号让丁汝昌感慨,让泰莱和瑞乃尔这两个洋员不由得显示出了又似称赞不已、又似觉得不可思议的复杂表情。——威海卫战役开始以来,其他各炮台的守将有的在战斗打响之前就逃得不知去向;有的在战斗了一阵子之后,也不待令、也不请训,就自作主张地撤退了。萨镇冰平时就严格遵守各种军规,在这战事已趋绝望、军心已经散乱的危急时刻,他仍然像平时一样,严格遵守着各种军规!

丁汝昌决定放弃那已经被日军炮火摧毁的日岛炮台,于是,他命人给萨镇冰发去了信号,命令萨镇冰立刻率领残余的守军撤回刘公岛。萨镇冰率领日岛守军乘康济号练舰撤回刘公岛之后,命令部下快将那些在保卫日岛时受了重伤的官兵送到刘公岛海军医院医治。然而,不久之后,那些从医院返回的官兵愤怒地向萨镇冰报告说:“萨管带,医院里的那些洋医生实在太可恨了!咱们中国的伤兵送过去之后,他们根本不给好好治伤,只是对付对付而已,他们都懒得给伤兵们的创口消毒,只是随便敷上一帖软膏就算打发了。有的伤兵需要动手术,可是,他们给伤兵动手术的时候居然连麻醉剂都不给用。有的伤兵刚被送过去,他们还没仔细看过伤势,就随意给伤兵截肢,让人稀里糊涂地就成了残废!那手术室里的样子可真惨啊!——高高地堆着一大堆残手断足、残胳膊断腿!可是,他们对那四个被咱们北洋海军击毙的、乘鱼雷艇偷袭的日本兵的尸体照顾得可真周到——他们生怕日本人以后会怪罪他们,现在就拼命讨好起来!我们实在气得没办法,只得将您命令我们送去治伤的弟兄又抬了回来,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将他们送到那个活地狱里去!”萨镇冰听了这番话之后,眼泪突然迸流出来,他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四日(1895年2月8日)这一天,生怕北洋海军舰队会出其不意地逃遁而去的日本联合舰队在威海卫港口外加强了警戒,并且不时地向威海卫港口内开炮挑战。与此同时,占领了威海南岸各炮台的日本陆军也向港口内的北洋海军舰队和刘公岛开炮猛轰。残存的北洋海军舰队各舰和刘公岛炮台竭力开炮应战。在这一天的炮战中,北洋海军舰队伤亡甚重,仅靖远号巡洋舰上就伤亡四十余人,刘公岛上的水师学堂、机器厂、煤厂、民房皆遭伤毁,岛上的平民亦多有伤亡。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官伊东祐亨发现在前些天抵抗得异常顽强的日岛炮台在这一天的炮战中却始终不发一弹,觉得非常诧异,后来他终于判断出,日岛炮台已经被日军炮火轰毁了,因此,他命令在明天专攻刘公岛,并命令再次破坏威海卫南口的拦坝、将已有缺口扩大。这天夜里十一时,日本联合舰队的四艘汽艇和四只舢板载运着多名日本官兵,偷偷地进入威海卫南口,来到龙庙咀下破坏拦坝。从日本联合舰队第一游击队吉野号、秋津洲号、浪速号三舰所派出的人员用巨斧砍断了拦坝上的铁索,又将炸药安装在防材上,然后以电引火,使之爆炸。——大约有四百公尺长的拦坝因此被破坏了,从此,日本联合舰队的鱼雷艇可以更加容易地进出威海港湾。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五日(1895年2月9日),日本联合舰队的三十余艘军舰全部出动,再次发动海上进攻。上午八时,日本联合舰队第一游击队的吉野号、高千穗号、秋津洲号三舰以及本队的千代田号,在威海卫南口海面警戒,第三游击队的天龙号、大和号、武藏号、海门号、葛城号五舰,则驶近刘公岛东泓炮台,发动猛烈炮轰。上午十时,日本联合舰队第二游击队的扶桑号、比睿号、金刚号、高雄号四舰也加入了海上炮轰。在日本联合舰队发动海上进攻的同时,日本陆军在被其占领的威海南岸的三炮台也向北洋海军舰队和刘公岛发动了炮轰,同时,又在威海北岸新架起十二门大炮,向刘公岛排轰。刘公岛炮台奋力发炮还击,将南岸鹿角咀炮台的大炮击毁一尊,将日本军舰击伤两艘。由于镇远号这艘重型铁甲巨舰在威海湾内行动不太灵活,因此,丁汝昌将靖远号巡洋舰改为临时旗舰,亲登靖远舰督战。丁汝昌率领靖远号、平远号以及几艘炮舰驶至日岛附近,与敌拼战。中午时分,从南岸鹿角咀炮台发射出的两颗炮弹轰中了靖远号,炮弹将靖远号的左舷击破之后、先穿过了铁甲板、又穿过了右舷船首,发生了猛烈的爆炸。在这猛烈的爆炸中,靖远号的舰首先沉了下去,中弹官兵那横飞的血肉纷纷落入海中。靖远号搁浅了,丁汝昌和靖远号管带叶祖珪都作出了与舰同沉的选择,然而,他们都被舰上的水手拼命救上了小轮船、救回了岸上。丁汝昌在他被救回岸上之后,悲哀而无奈地叹着气说道:“天啊,我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不阵亡呢?!”叶祖珪在被救回岸上之后很久,都处于昏迷状态。靖远号上的水兵们从靖远号上抢救回一些军械、物品之后,一名水兵将一柄靖远号所配备的、铸造着英文“大清帝国海军靖远”字样的小茶匙放到了叶祖珪的右手中,让叶祖珪的右手将这柄小茶匙紧紧地握住。过了一会儿之后,叶祖珪的右手微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苏醒了过来——这柄小茶匙上铸造着的英文字样是他所熟悉的,他三十六岁那年——光绪十三年(1887年)的秋天,靖远号在英国制造完工,他在英国检验、接收靖远号的时候,第一次握住这柄小茶匙、第一次读到这些英文字样,从那时到现在,时光已经过去七年半了……他就是在昏迷中,不用眼睛,只凭心灵、只凭感觉,也能清晰地读出这柄他已经用了七年半的小茶匙上所铸造的英文“大清帝国海军靖远”字样……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六日(1895年2月10日),大雪纷飞,天宇海疆,一片茫茫……

这一天,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官伊东祐亨命令本队的严岛号作为哨舰到威海卫海面,全天执行警戒任务。与此同时,日本联合舰队的其他各舰则忙着补充煤炭,为下一次的海上进攻做准备。

这一天,威海卫港口之内的北洋海军舰队和刘公岛被一片绝望的狂躁气氛所笼罩、所控制着……

上午的时候,刘公岛上,北洋护军的一些士兵用刀枪挟持护军统领张文宣来到丁汝昌的寓所,企图让张文宣劝说丁汝昌投降。不久之后,德国人瑞乃尔、美国人浩威等洋员、威海卫水陆营务处提调牛昶昞、山东候补道严道洪、刘公岛上以王汝兰为首的一些绅商以及北洋海军的一些高级将领也来到了丁汝昌的寓所。张文宣早就做好了自杀的准备,因此,他并不在乎那些正威胁着他的刀枪,他沉默地看着丁汝昌,一句话也不说。瑞乃尔、牛昶昞、王汝兰等人对丁汝昌说了许多劝降的话,那些话都是他们在此之前已经反复向丁汝昌啰唆过的。丁汝昌瞪大了一双因多日失眠而痛涩不堪的眼睛,环视着站在他周围的所有人,斩钉截铁地厉声说道:“你们想杀我就快点杀,我不在乎这条命!”听了丁汝昌的话之后,当然没有人会站出来动手杀掉他,因为有的人还想利用丁汝昌出面率军投降,如瑞乃尔、浩威、牛昶昞、严道洪、王汝兰等人,有的人则在丁汝昌此时的绝望表现之前情绪失控、掩面哭泣起来,如北洋海军的一些高级将领和北洋护军的一些士兵……

中午的时候,丁汝昌做出了炸毁已经搁浅的靖远号巡洋舰、定远号铁甲舰的决定。

丁汝昌先命令广丙号管带程璧光用广丙号的鱼雷将已经搁浅的靖远号炸沉、轰散,以免将来被敌人捞走。程璧光很迅速地执行了丁汝昌的命令。靖远号彻底沉散在海底的时候,靖远号管带叶祖珪紧紧地握住那柄铸造着英文“大清帝国海军靖远”字样的小茶匙,泪流满面……叶祖珪此时是清醒的、理智的,炸沉、轰散靖远号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他绝对不会做出任何阻止这个决定的举动,他唯有紧紧地握住这柄小茶匙,在令他无限痛苦的回忆中感觉着,就好像靖远号还在他身边……靖远号彻底沉散在海底了,叶祖珪觉得他自己的生命的一部分已经随着靖远号死在海底了……

丁汝昌又向北洋海军右翼总兵兼定远号管带刘步蟾下达了炸毁定远号的命令——定远号此时正搁浅在刘公岛南岸的浅滩上。“子香,你快带人将定远炸沉、轰散了,这样,定远就永远不会落到日本人手里了……”丁汝昌躲开了刘步蟾的目光,呆呆地看着那正承接着狂飞的大雪的茫茫海面,向刘步蟾低声命令道。刘步蟾哽咽不语,含着眼泪走开了……

刘步蟾执行了丁汝昌的命令,他带人在定远号的中央部位装上了炸药,让定远号在一片巨响声中炸毁、沉没到海底。然后,他又命令水兵用水雷将已沉的定远号轰散……刘步蟾为定远号举行了非常彻底的海葬仪式,他将为定远号举行的海葬仪式当成了他替自己举行的葬礼,定远号沉毁了,他的心也死了……日本人多年以来一直梦想着、谋划着“打沉定远”……然而,定远号最终并不是被日本人打沉的,而是在他这个于光绪十一年(1885年)秋天带人将定远号从德国驾驶回中国、并从那时起就一直担任定远号管带的人的亲自主持之下被炸沉、被轰散的!……定远号沉毁了,他的生命也到了尽头了……

寒夜沧海,悲恨无限……刘步蟾静静地仰起头,服下了毒药……

刘步蟾死在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六日(1895年2月10日)之夜,正是元宵刚过、年也完了、节也完了的时候,他死的时候,年仅四十三岁。他一生经历过无数的坎坷和辛苦、危险与劫难,可是,高天壮海虽然旷远,苍原大地虽然宽阔,他的人生之路却越来越窄,终于,他被迫走到了绝路上……

咸丰二年(1852年),刘步蟾出生的时候,太平天国战争还在初起之时,对于他的家乡福建侯官的影响还不算大,那时,他的家人给他起名为步蟾、命字为子香——那时,他的家人对于他的希望是古旧而平凡的,只不过希望他从小就熟读四书五经、惯写八股时文,长大之后在科举路上获得成功、蟾宫折香桂、金殿传美名……然而,种种世境变迁、因缘聚合之后,他没有继续走科举之路,而是在同治六年(1867年)——他十五岁那年,考进了福州船政学堂驾驶学堂,学习英文、算术、几何、代数、解析几何、割锥、平三角、弧三角、代积微、动静重学、水重学、电磁学、光学、音学、热学、化学、地质学、天文学、测量、航海术……他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从福州船政学堂第一届驾驶班毕业之后,上建威号练船实习,徼循南北洋资实练,同治十一年(1872年),清朝廷会考闽、广驾驶生,他名列第一。他随建威号练船巡历海岸河港之时,所莅辄用西法测量,他对于台湾地势、番部风土尤谙习,所为图说甚是清晰详尽。同治十三年(1874年),他被擢升为建威号练船管带。光绪元年(1875年)二月,他随原福建船政局正监督、法国人日意格去欧洲游历,考察英、法两国的舰船制造厂和机器制造厂,学习枪炮、水雷等技术。光绪三年至五年(1877年至1879年),他作为中国第一届赴欧洲学习海军驾驶的十二个留学生之一,在英国海军深造,曾任英国海军旗舰马那多号的见习大副,留英三年期满之后,光绪五年(1879年),他参加了英国海军部考试,获得优等文凭,英国远东舰队司令斐利曼特给他的评语是“涉猎西学,功深伏案”。学成回国之后,他先回到了福建水师,得正五品守备之任,后被擢升为从三品游击之衔,奉命会办北洋操防,任镇北号炮舰管带。光绪十一年(1885年),他率人将定远号铁甲舰从德国驾驶回中国,担任了定远号管带,并被晋升为正三品参将。光绪十四年(1888年),北洋海军正式成军,他被任命为北洋海军右翼总兵兼定远号管带,并被晋升为从二品副将、被赐号强勇巴图鲁。他是“内多酌用英法”的《北洋海军章程》的主要制定人之一,是北洋海军中仅次于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的第二号人物。光绪二十年八月十八日(1894年9月17日),他率定远号在黄海大海战中奋勇杀敌,战后,他被晋升为记名提督、被易勇号曰格洪额巴图鲁。——乍一看,他拥有一份多么缤纷华丽的人生履历,而这份人生履历最终却是以他在威海卫战役陷入绝境之后、服毒自杀这异常凄惨的一笔结束的!

刘步蟾的一生闪烁着明亮豪华的传奇色彩,也充满着复杂尖锐的矛盾冲突。在福州船政学堂读书的时候,他就成为了学生中的首领人物——福州船政学堂的学生以福建人居多,他们都公认来自福建侯官的刘步蟾为人聪明豪爽、慷慨好义,公认刘步蟾堪为他们的领袖。可是,在福州船政学堂读书的来自广东等其他省份的学生却觉得非常不服气,觉得那些福建籍的学生自成“福建帮”、抱团结伙、排挤别人,真没意思!——他们中的很多人,虽然承认刘步蟾聪明好学、学业优异,可是却并不承认刘步蟾为人豪爽,倒觉得他貌似仗义、实则佞滑、善于拉帮结伙、最会谄媚奉承。福州船政学堂的许多毕业生都进入了北洋海军任职,都成为了北洋海军的骨干力量,然而,他们在学生时代就已经熏养成型的宗派恶习,在北洋海军中更加变本加厉地蔓延开来,这种宗派恶习再与淮军系统固有的腐烂风纪相结合,让北洋海军的内部无穷无止地陷入了内耗内斗的漩涡,而刘步蟾自然就成为了这内耗内斗的焦点人物,他曾借这内耗内斗而大得其势,也因这内耗内斗而成为了众矢之的。刘步蟾是一位接受过近代文化科学教育、在英国深造过海军教育和海军训练的优秀海军军官,在北洋海军正式成军的过程中,他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不仅是《北洋海军章程》的主要制定人之一,而且中国当时所制定的其他有关于发展海军的规划和制度也多出于他的手笔。公平地说,从当时北洋海军的指挥和管理来看,刘步蟾才是北洋海军的真正统帅,而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只不过是名义上的统帅而已。虽然很多人都说刘步蟾是一个谄媚奉承上司的家伙,其实,他早年在福州船政学堂读书、在福建水师任职的时候,曾任船政大臣的“丁鬼奴”丁日昌就觉得刘步蟾实在心高气傲,对上司官员很不恭敬,丁日昌在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面前给刘步蟾的评语是“刘步蟾近粗,不堪大任”。而当刘步蟾到北洋水师——北洋海军任职之后,李鸿章又因为刘步蟾的出身背景与淮军系统和安徽合肥李氏没有什么联系,怕刘步蟾以海军“福建帮”的首领的地位掌握过多的海军大权,而对于任用刘步蟾始终存有疑虑,所以,李鸿章宁愿任用他那个文化水平很低、连文墨都不怎么会的淮军旧部、海军外行丁汝昌当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这个北洋海军提督的作用与其说是指挥、管理北洋海军,不如说是替李鸿章在北洋海军中巩固淮军系统的旧有势力,遏止“福建帮”和其他小型帮派团体的势力在北洋海军中的扩张。在当时的舆论中,说刘步蟾对于丁汝昌蔑视和对于丁汝昌谄媚的声音是并存的,而事实上,刘步蟾确实是在他自己需要蔑视丁汝昌的时候就蔑视他,需要谄媚丁汝昌的时候就谄媚他。——刘步蟾对待李鸿章和其他重臣高官的态度也是如此,李鸿章曾经以很不屑的态度警告刘步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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