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江督署邵永嘉奇遇黎元洪 金陵城陈舜容钟情林斯槐

……两江总督衙门的前身是汉王府……清朝廷还将原汉王府的东半部改建为江宁织造衙门……曹寅当年为康熙皇帝所营建、曹家在全盛时代所经历的西花园中曾有过的那座石舫,在曹家败落多年之后,成为了曹寅之孙曹雪芹在他所著的那部伟大的长篇小说《石头记》(《红楼梦》)中所呈幻出的一痕带着伤痛的梦影……黎元洪跟着刚才那名管家走进了静观楼,来到了张之洞、邵峻言、邵永嘉的面前……张之洞向邵峻言问道:“博冲兄,我的眼光如何?黎宋卿(黎元洪)堪称人才否?”……钱大娘忽然一阵心酸,不禁自言自语地说道:“可惜,林家提的婚事,怎么就不成呢?”钱大娘此语一出,陈舜容就被从梦中猛然惊醒了,她先用力瞪了瞪一双泪眼,然后翻身坐起,狠狠地盯着钱大娘,恨声问道:“你说什么?!林家来提过婚事吗?!”……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前任船政大臣邵峻言已经七十二岁了,自从光绪十六年(1890年)春末夏初他离任之后,他已经在家乡淮安邵家庄隐居五年了。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的春天,邵峻言接到了福建船政局工程师陈镇淮等人以及其他朋友、熟人、旧部的一系列信函,从这些信函中,他知道了与中日战争、中日“和谈”有关的许多详细消息。陈镇淮在信中告诉邵峻言说,邵峻言主持福建船政局的时候、由福建船政局造船厂制造成功的中国第一艘国产装甲巡洋舰平远号在黄海大海战中显示了卓越的性能,当时参战的中国和日本双方的海军、以及观战的各国之人,都称赞平远号工坚料实,然而,威海卫战役结束、北洋海军投降覆灭之后,由福建船政局造船厂制造的平远号、广丙号与北洋海军耗费巨额白银从外国购买的重型铁甲巨舰镇远号等舰船一起,全部被日本海军掳走……广东水师的军官任国聪在信中告诉邵峻言说,他从各个渠道得到的消息都说率领北洋海军向日本海军投降的是革职留任的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因为那份给日本海军的投降文书是以丁汝昌的名义写的,并且完整地盖着北洋海军提督的大印……

除了这些信函之外,邵峻言还阅读了《申报》等报纸上所刊登的大量消息。从光绪二十年(1894年)六月,日本开始侵犯中国的“藩属”国朝鲜的时候起,邵峻言每天都仔细地阅读《申报》,每天读报的过程,都让他痛苦不已、悲愤不已,然而,他不可能不读报,不可能让自己的心思与中日战事暂时隔离。那期刊登了丁汝昌以所领海军各战舰投降日本的恐怖消息的《申报》,邵峻言反反复复地读了许多遍——“我的话全都应验了!……那丁汝昌当年口口声声地说,若遇战事,他一定‘猛拼死战,将船搅尽’,可是,他居然连‘将船搅尽’的本事都没有!海军训练费足耗了数千万两银子,购军舰、造军舰也用了数千万两银子,就落了这么个结果!……李鸿章就愿意用丁汝昌这种人,谁劝他也不听,谁劝他也不信!……”邵峻言反反复复地悲叹着,止不住的眼泪从衰老的眼睛中不停地落下……

光绪二十一年三月十一日(1895年4月5日),清明节气这一天,邵峻言带着全家去邵家的祖茔扫墓。“你奶奶已经去世快九年了。明年再来扫墓,也许我就不能来了,也不用来了……”邵峻言对自己的长孙邵永嘉说道。——这天跟着邵峻言前来扫墓的人很多:邵峻言的长子邵振林,邵振林的“姨太太”张淑荷,邵峻言的次子邵重林,邵重林的太太段翠微,邵峻言第三子邵省林的寡妻陈漱雪,邵峻言的女儿邵映融,邵振林的长子邵永嘉,邵永嘉的妻子顾知离,邵振林的次子邵永寒,邵重林的女儿邵永纹,邵映融的女儿孙泪泉,孙泪泉的丈夫王安程。——孙泪泉在光绪十九年(1893年)夏天与王安程结婚,那时,孙泪泉十九岁,王安程二十岁。王安程是前福建巡抚王锦帆第四子王保克的儿子。孙泪泉与王安程结婚之后,一直住在苏州。王安程的祖母刘霜威在光绪二十年十二月十四日(1895年1月9日)去世,前些天,王安程与孙泪泉跟随王安程的父母王保克、娄静宜夫妇将刘霜威的灵柩从苏州运回了王家的老家宝应县,并安葬在王家的祖茔中。在刘霜威的丧事结束之后,孙泪泉回淮安邵家庄省亲,王安程也跟着她一起来了,因此,孙泪泉和王安程也参加了这一天的扫墓活动。

光绪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1895年4月17日),中国和日本在日本马关春帆楼签订了《马关条约》!——“来日隐患方长!”邵峻言悲思终日,将这句警告反反复复向儿孙们、朋友们说着。他这艰辛的一生已到将尽之时,他看到过、经历过太多的苦难,可是,更多的苦难还在未来囤聚着、还在威胁着中国的命运……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四月初,邵峻言决定离开淮安一段时间,出去走走,他心中的愁闷积压得太多,山川河湖,纵难解忧,总能稍微疏旷心怀,他这一生到过中国的许多地方,此时,他想再看一看那些地方。跟着邵峻言一起离开淮安、一起出游的,是他的长孙邵永嘉(思槊)和一个年轻的男仆徐荣,他那忠实的老仆人阿福已经在一年之前病逝。

邵峻言带着邵永嘉和徐荣先来到扬州,到梅花岭瞻仰了史忠正公(史可法)之祠。史忠正公祠内,梅林茂盛。邵永嘉对邵峻言说道:“爷爷,我和思梁(邵永寒)四年前来这里的时候,那百十株梅树看上去都还是新植未久的样子,现在,都长得这样好了!”邵峻言点点头,说道:“新植梅树在此的人,都是有心人,史忠正公祠所在之岭,也不枉叫了梅花岭。思槊,你记得‘扬州十日’,八旗兵杀了多少汉人军民吗?”邵永嘉凄然答道:“七十二万人。”邵峻言说道:“明朝末年,朝廷官府,残暴腐败已极,否则,清兵怎么能入关,汉人怎么能蒙受这样的奇耻大辱?国家现在的形势,比明朝末年,更加凶险腐烂!”

史忠正公祠的饗堂三楹之内,悬挂着史忠正公的遗像,一个题着“亮节孤忠”四个大字的匾额,正是彭玉麟的手笔。邵峻言看着彭玉麟所题的这个匾额,眼中涌泪纷纷,心中所思,尽是彭玉麟当年劝曾国藩起兵推翻清朝廷的那段早成壮志未酬之遗恨的传奇往事。彭玉麟已经去世五年了,现在,他自己的生命也快到了尽头了。史忠正公祠内悬挂着许多副对联,其中一副是“数点梅花亡国泪,二分明月故臣心。”邵永嘉指着这副对联向邵峻言说道:“思梁说,这副对联最能写出史忠正公的心事。”邵峻言叹道:“思梁聪明,志向也高。可是,他太执拗,又体弱多病,让人不由得替他担心。”

邵峻言等人离开扬州之后,就来到位于镇江附近的焦山。同治九年(1870年)春天,邵峻言赴湖北省垣武昌,就任总办淮军营务一职之前,曾经游览过焦山,并且在焦山定慧寺鹤寿堂小住。天津教案之后,邵峻言愤然离开淮军、南归回乡,那时,他曾于同治十年至十一年(1871年至1872年)这段时间内,借住在焦山定慧寺鹤寿堂中读书。如今,邵峻言又一次来到焦山,焦山的景色多少有些不同、人物也骤然变化了不少。——定慧寺当年的老方丈芥航大师已逝世多年,当年的当家和尚玉柯大师也已经于前年病逝,不过,当年的知客僧析微(冷素)还在,并且已经升任为首座了。邵峻言带着邵永嘉、徐荣在焦山游览了两天,在析微的安排下,他们就借住在邵峻言当年曾两度借住过的定慧寺鹤寿堂中。

光绪二十一年四月二十日(1895年5月14日),邵峻言带着邵永嘉和徐荣乘船来到了两江总督衙门所在地南京(江宁)。时任署理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的张之洞去年就在信中请邵峻言来南京一叙,于是,邵峻言趁此到南京一游的机会去两江总督衙门看望了张之洞,张之洞请邵峻言带着邵永嘉和徐荣在两江总督衙门的西花园住下。

——两江总督衙门的前身是汉王府。元朝至正二十八年(1368年)正月,朱元璋在南京(当时还被称为应天府)称帝,立国号为明,改年号为洪武,建都于南京,这一年,他封被他打败之后中箭而死、曾自称汉皇帝的割据军阀陈友谅的儿子陈理为汉王,并在南京为陈理建造了汉王府,将陈理送入汉王府中软禁起来。明朝洪武五年(1372年),陈理对于自己的软禁生活很是不满,唠叨了几句怨言,朱元璋知道了陈理的这几句怨言之后,就以“不克全朕恩”的罪名将陈理遣送到高丽(朝鲜)安置,汉王府也被暂时废置了。明朝洪武十年(1377年),朱元璋的一个名叫沐英、勇猛善战的养子在平定云南、贵州的战争中为朱元璋立下了大功,于是,朱元璋将沐英晋封为西平侯,并命令将汉王府的西半部扩建为侯爵府第、赏赐给沐英。沐英死后,被追封为黔宁王,从此,那座利用原汉王府的西半部扩建而成的侯爵府第就被改称为黔宁王府。

清兵入关,南下攻克南明小朝廷弘光政权所在地南京之后,清朝顺治二年(1645年),清朝所派出的、驻扎在南京(江宁)的署理江南、江西、河南三省总督就将沐英所留下的黔宁王府改建为总督衙门,到清朝康熙年间,这座总督衙门才被定名为两江总督衙门,综治江苏、安徽、江西三省军政粮饷的两江总督就驻扎在此。清朝廷还将原汉王府的东半部改建为江宁织造衙门,康熙皇帝六次南巡,除了在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第一次南巡的时候驻跸在江宁将军衙门之外,在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这五次南巡的时候都驻跸在江宁织造衙门。

康熙皇帝于康熙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八日(1684年11月5日)那一天启銮,开始他一生中的第一次南巡——那时,他的保母孙嬷嬷的丈夫曹玺刚于这一年六月在江宁织造任上病故,其子曹寅奉康熙皇帝之命协理江宁织造。曹寅比康熙皇帝年轻四岁,康熙八年(1669年)五月初三日,年仅十五岁的康熙皇帝率领一群与自己一起练习摔交扑击功夫的哈哈珠子(小童)在宫中摔交场智擒权倾朝野、威胁皇权的辅政大臣鳌拜,当时年仅十一岁的曹寅就是参加了智擒鳌拜这一影响巨大的政治行动的哈哈珠子之一。曹寅在二十多岁的时候被康熙皇帝提拔为御前二等侍卫兼正白旗旗鼓佐领。康熙十八年(1679年),在奉康熙皇帝之诏而举行的、为了笼络汉族士人的博学鸿儒科考试中,二十一岁的曹寅当时在北京任銮仪卫治仪正,他奉康熙皇帝之命参与了这次考试的诸多接待事宜,并表现得非常活跃。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康熙皇帝第二次南巡之后的第二年,三十二岁的曹寅被康熙皇帝任命为苏州织造,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三十四岁的曹寅奉康熙皇帝之命接替桑格担任了江宁织造。康熙皇帝第三、第四、第五、第六次南巡的时候,曹寅承办了四次接驾大典,并为康熙皇帝在驻跸地江宁织造衙门营建了一座花园——西花园。西花园是一座规模颇大的花园,拥有亭台楼阁、寺庙观堂、木桥、水闸等众多或雄伟、或秀丽的建筑物。

清朝乾隆十六年(1751年),康熙皇帝的孙子乾隆皇帝奉其生母孝圣宪皇后钮祜禄氏第一次南巡的那一年,江宁织造衙门被扩建为行宫,那座规模已经足够宏大、浪费钱财已经足够惊人的西花园被大肆扩展了许多,赫然成为了当时江南地区的第一行宫。乾隆皇帝第一次南巡之后的第三年,乾隆十九年(1754年),曹寅的孙子曹雪芹所著的那部伟大的长篇小说《石头记》(《红楼梦》)的一个有着脂砚斋批语的版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清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本)开始在中国传抄开来。这个版本的第十六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借着描述“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回忆了曹寅替康熙皇帝承办四次接驾大典的往事:“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嗳哟哟,那可是千载希逢的!……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嗳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这样说,岂有不信的!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又借着描述贾府为元妃贾元春回贾府省亲而建造省亲别院(大观园)一事回忆了曹寅当年负责替康熙皇帝营建西花园的往事:“老爷们已经议定了,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明日就得。……正经是这个主意才省事,盖造也容易;若采置别处地方去,那更费事,且倒不成体统。你回去说这样很好,若老爷们再要改时,全仗大爷谏阻,万不可另寻地方。……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带领着来管家两个儿子,还有单聘仁(善骗人)、卜固修(不顾羞)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往,所以命我来见叔叔。……你能在这一行吗?这个事虽不算甚大,里头大有藏掖的。……只好学习着办罢了。……你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比咱们还不会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谁都在行的?孩子们已长得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原不过是个坐纛旗儿,难道认真的叫他去讲价钱会经纪去呢!依我说就很好!……自然是这样。并不是我驳回,少不得替他算计算计。……这一项银子动哪一处的?……才也议到这里。赖爷爷说,不用从京里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下剩二万存着,等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幔的使费。……既这样,我有两个在行妥当人,你就带他们去办,这个便宜了你呢。……婶子要什么东西,吩咐我开个帐给蔷兄弟带了去,叫他按帐置办了来。……要什么东西?顺便织来孝敬。……你别兴头!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了这把戏。我短了什么,少不得写信来告诉你……便往宁府中来,合同老管事的人等,并几位世交门下清客相公,审察两府地方,缮画省亲殿宇,一面察度办理人丁。自此后,各行匠役齐集,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搬运移送不歇。先令匠人拆宁府会芳园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尽已拆去。当日宁荣二宅,虽有一小巷界断不通,然这小巷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连属。会芳园本是从北拐角墙下引来一股活水,今亦无烦再引。其山石树木虽不敷用,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如此两处又甚近,凑来一处,省得许多财力,纵亦不敷,所添亦有限。全亏一个老明公号山子野者,一一筹划起造。贾政不惯俗务,只凭贾赦、贾珍、贾琏、赖大、来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几人安插摆布。凡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一应点景等事,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闲暇,不过各处看望看望,最要紧处和贾赦等商议商议便罢了。贾赦只在家高卧,有芥豆之事,贾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写略节;或有话说,便传呼贾琏、赖大等领命。贾蓉单管打造金银器皿。贾蔷已起身往姑苏去了。贾珍、赖大等又点人丁、开册籍、监工等事,一笔不能写到,不过是喧阗热闹非常而已。……”曹寅的生母顾氏是明末遗民、学者顾景星的妹妹,嫁给清朝内务府汉人包衣(皇室家奴)家庭出身的曹玺为妾,生下了曹寅。曹寅的启蒙老师是明末遗民马銮(相伯),曹寅与包括他的亲舅舅顾景星在内的许多汉族士人都有着诸多来往,那些人中有很多都是明末清初的著名学者,例如:傅山、邵长蘅、李因笃、汪琬、陈维崧、施闰章、阎若璩、尤侗、朱彝尊、姜宸英、毛奇龄、毛际可等人。因此,当时已经有人认为曹寅的孙子曹雪芹所撰写的《石头记》(《红楼梦》)一书有感慨自己的血缘身世、批判朱明旧朝的腐败灭亡、抨击满清新朝的假仁暴政、预言满清政权必然将崩溃毁灭的意思。《石头记》(《红楼梦》)的这个版本上的一首题诗当时就已经在中国广泛流传: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谩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清朝咸丰三年二月初十日(1853年3月19日),太平军攻占了江宁(南京),阵斩了清朝当时的两江总督陆建瀛。太平天国将江宁改称为天京,并定都于此。太平军攻占江宁一个月之后,天王洪秀全就命令以原两江总督衙门为基础,扩建天王府供自己享用。天王府周围十余里,扩建时,每天征用了万余民工(其中大部分是女工),拆毁民房万余间。——太平军攻占江宁之后,东王杨秀清曾命令说城内居民“愿随营者随营,不愿随营者各归民家”。后来,北王韦昌辉代替生病的东王杨秀清主政之时,改为推行“百行条例”,没收一切工商业,强迫男女分离、各自集中居住,让男子入营当兵、妇女住女馆服劳役。扩建天王府的时候,天王府周围加砌高墙,墙有二丈高四尺宽,墙头加砌碎瓷瓦筑,墙外由妇女们挑挖壕沟。洪秀全的天王府内,自凤门以内,一切劳役皆由妇女承担,有一次,洪秀全所居住的殿宇失火,烧去楼房数间,于是,洪秀全就命令木匠在凤门之外将房架造成之后送到凤门之内,由在凤门之内服役的妇女们在里面将新房屋盖成。扩建、增修天王府时所用的许多砖石材料,是洪秀全命令从明朝故宫故城拆下、输运来的。服役的老弱男子从旧城旧墙上将砖石材料拆下之后,就将那些沉重的砖石材料往城下墙下抛去,服役的妇女们就将那些飞砸下来的砖石材料拾起,用担子挑运走,经常有老弱男子从城上墙上摔下来、摔死摔伤,也经常有妇女被飞砸下来的砖石材料砸死砸伤。在成千上万的妇女们为扩建、增修天王府而建殿宇、挖壕沟、砌高墙的时候,天王洪秀全亲自监工督迫,他勒令不管是大风大雨大雪大寒大热,都必须加紧施工,不许暂停,并且经常命人殴打、杀戮他认为不服从他的命令、不为他忠实服役的妇女。太平军攻占江宁之后,仅仅几个月时间之内,江宁城中原有的大量居民就想尽办法、拼命逃亡。太平军进城之前,江宁原有居民260万人,到九个月之后,太平天国的顶天侯衙核查登记天京人口时,发现天京城中只剩下了15万人,其中老弱男子4万人、妇女11万人。洪秀全的天王府又大又阔,其规模远远超过了曹寅为承办康熙皇帝的南巡接驾大典而为康熙皇帝装修的江宁织造衙门和营建的西花园,也超过了乾隆皇帝南巡时所驻跸过的江南第一行宫。天王府拥有象征着九重天庭的重殿叠宇,天王府的外城叫太阳城,天王府的内城就是饰以黄金、绘以五彩、炫龙耀凤、金碧辉煌的金龙殿,洪秀全的“小天堂”天京城中的金银财宝一大半都储存在金龙殿中,那都是在各地征战的太平军将士们源源不断地进献过来、囤积而成的。天王府中有一座以曹寅当年为康熙皇帝营建的西花园为基础而扩建的御花园。曹家全盛时代的西花园内曾有过一座石舫,曹家众人曾在此石舫前以合欢花酿酒,这是在《石头记》(《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的记忆中有着深刻印象的生活细节,曹雪芹在《石头记》(《红楼梦》)的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中曾用这样的文字描述过——“宝玉忙道:‘有烧酒。’便令将那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天王府的御花园中那水面被大为拓宽的人工湖中,也有一座石舫,天王洪秀全希望这座石舫就这么永远停泊在湖中。天王洪秀全在“小天堂”天京城内的天王府中过着奢侈浪费已极、荒**无耻已极的生活。他以他所能想象出来的奢侈程度浪费着金银财物,例如,他戴的那顶天王冠用黄金铸成,雕镂着龙凤图案,如圆规沙帽式,上绣满天星斗,下绣一统山河,中留空格,凿金为“天王”二字;他穿的黄缎子袍绣有九条大龙、黄缎子马褂绣有他那“天王”职衔在那衣襟前团内;他出行时,乘坐着一顶由六十四个人抬着的、绣着云龙的黄缎大轿子,并伴随有盛大的仪仗队,所有官民都必须回避或跪在道旁向他高呼万岁,倘若有谁胆敢继续步行就定斩无赦,哪怕那人是太平天国的高官也如此;他使用的许多器皿,哪怕是浴盆、夜壶也是用黄金铸造的;他以他所能想象出来的无耻程度侮辱着妇女,他自称他在天上有一房正月宫娘娘,所以,他只让他老婆赖氏当上了又正月宫王后娘娘,在又正月宫王后娘娘这一名位之下他设立了爱娘、嬉娘、妙女、姣女等16个名位共208个妃嫔,另外,他还设立了24个王妃以及其下的姹女、元女等7个名位共960个妃嫔,总共有王后妃嫔1168人,在天王府中为他服劳役的其他妇女有1200人,以女官二品掌率60人各辖女司20人,那些被迫留在天王府中服劳役的女官,有些人是已经阵亡、伤残的太平军将士的母亲、妻子、姐妹,有些人则是正在管理太平天国的政务、执掌太平天国的军务的官员将领的母亲、妻子、姐妹,甚至其中一些人尚有婴儿留在天王府外嗷嗷待哺。与此同时,当时天京城内从侯以下所有军政人员至平民百姓,全部家人离散,分住在男营女馆之中。那些被迫住在女馆之中服劳役的妇女,简直过着“小天堂”天京城中最悲惨的生活!因此,在太平军攻占江宁之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城中妇女人数以惊人的速度减少着,仅在那一年秋天到年底的两个月期间,城中女馆中的妇女就从23万人减少到11万人左右,那其他的12万名妇女有的死了、有的逃了、有的参加了暗杀活动、有的组织了暴动活动。太平天国甲寅四年秋天(1854年9月29日),东王杨秀清跳了一次大神,假称天父下凡,正式要求天王洪秀全“铺排尔一班小弟小妹团聚成家”,从此,那已经实行了一年半、恐怖非常的女馆才被解散,太平天国的臣民们的家庭才被恢复,而此时,太平天国的臣民们已经为此付出了极为惨痛、极为巨大的代价。清朝同治三年(1864年)夏天,“曾铁桶”曾国荃所率领的大批湘军将“小天堂”天京城重重包围困死,在“小天堂”天京城内的天王府中拼命奢侈荒**了十一年、年仅五十二岁的天王洪秀全在天王府中暴毙而死!——洪秀全是在吃了一种他根据他所颁行的新《三字经》中所说的“甜露”而胡乱命名的野草之后,因为中毒、得了急病才暴毙而死的。洪秀全死了之后,曾国荃率其所部湘军攻克了天京城。湘军在天京城中大肆烧杀**掠,以此作为他们的赫赫军功。当湘军进攻天王府的内城金龙殿的时候,聚集在金龙殿内的五千名残存的太平军官兵在金龙殿内放起了大火,集体自焚身亡。在这场大火将天王府烧毁成一片废墟的同时,湘军也拼命将天王府中残剩的金银财宝全部抢空分尽,根本就没有按照清朝廷的命令将那些金银财宝封存上缴。

清朝同治初年(19世纪60年代后期、70年代初期),李鸿章担任署理两江总督、曾国藩和马新贻担任两江总督时,前后一共利用了五年多的时间,重新规划复建了两江总督衙门。同治九年(1870年),马新贻在两江总督任上被张文祥刺杀身亡之后,曾国藩被清朝廷从直隶总督之任调回两江总督之任,曾国藩刚回江宁的时候,重修两江总督衙门这项耗资巨大的工程还处于最后收尾阶段,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正式完工付用。由于封建礼制所限,这座在洪秀全当年的天王府的废墟上新建的两江总督衙门当然不敢保存洪秀全的那座天王府的规模,可是,这座新建的两江总督衙门的规模还是比咸丰二年(1852年)的那座被洪秀全所率领的太平军占领了的旧两江总督衙门的规模扩大了三倍,其豪华、讲究的程度更是超过了那座旧总督衙门十倍不止!——清朝地方督抚势力的膨胀、清朝中央集权制度的衰落在此有着典型而高妙的反映!新建的两江总督衙门的这座西花园是李鸿章在他于同治四年(1865年)担任署理两江总督时所亲自设计的,李鸿章让这座西花园将洪秀全的天王府的御花园的规模基本保存了下来。在那场烧毁了天王府的大火中,天王府的御花园也遭到了残酷的火劫,可是,御花园的湖面上的那座石舫却奇迹般地逃过了火劫,仍旧完整地停泊在原处。李鸿章命令将湖底重新疏浚、将湖面重新拓整,从此,那座石舫就停泊在了湖中离开岸边有一段水路的位置上,与岸上景物遥遥相望。为此,李鸿章特意命令从石舫到岸边新架起一座九曲桥——石舫停泊在湖水中,任凭波澜如何,总是凝滞不动,可是,从这座石舫走上那座九曲桥之后,纵使一步一挪地缓缓而行,不一会儿,也就到了岸边了,岸边有成片成片的青翠竹林。九曲桥很美,其建筑结构又精巧又独特,不仅有装饰着典雅富丽的彩绘的栏杆,还有那覆盖着亮蓝琉璃瓦的桥顶。在阳光照耀的时候,桥顶上的亮蓝琉璃瓦与那蔚蓝的高旷天空、那澄碧的临近湖水相融相映,似乎幻成一色。然而,不管阳光是否照耀,那高旷天空、那临近湖水、那亮蓝琉璃瓦都显得苍凉冷漠!

——曹寅当年为康熙皇帝所营建、曹家在全盛时代所经历的西花园中曾有过的那座石舫,在曹家败落多年之后,成为了曹寅之孙曹雪芹在他所著的那部伟大的长篇小说《石头记》(《红楼梦》)中所呈幻出的一痕带着伤痛的梦影。可是,在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的初夏时节,在这座重建完工之后又经历了将近二十五年人世沧桑的两江总督衙门的西花园中,那座停泊在湖水中、由九曲桥与岸边相连接着的石舫仍旧是这现实世界的一部分真实存在。虽然,此时的很多人都已经知道,再过不了多少年,在此时的一切终会成为人们在彼时的一缕迷惘的回忆!——

光绪二十一年四月二十日(1895年5月14日)傍晚,张之洞请邵峻言在两江总督衙门西花园内的静观楼一叙,邵永嘉也在一旁,听他们谈话。

张之洞这时五十八岁,他年轻时给人的印象是:一副很矮的个子,一张猢狲脸,一双目光上扬的眼睛,一嘴乌油油的胡子茬,一脑袋顶的一寸来长懒得剃去的短头发,衣着随意、显得有些怪模怪样;如今他这个已经当了十四年封疆大吏、年近花甲、儿孙满堂的老家伙给人的印象是:他的个子显得似乎比年轻时更矮了一些,一张猢狲脸苍老了许多,一双眼睛的目光依然上扬、而且不自觉地时显那种洞悉官场奥秘和世态炎凉的老官僚所特有的严酷之意,一副花白的长髯飘扬在胸前,一脑袋顶的一寸来长懒得剃去的短头发也成了花白色,衣着简朴、不修边幅。

“思槊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吧?我上次看到他的时候,还是在光绪十三年(1887年)——你带着他去广州,到两广总督衙门看我,那时你还在船政大臣任上,他才十六岁。”张之洞看着邵峻言和邵峻言的长孙邵永嘉(思槊),感慨地说道。

邵峻言点了点头,慢慢说道:“那时,咱们还在忙活闽厂(福建船政局造船厂)和两广协造八艘兵轮的事,咳,那时的艰难,就别提了!实在惭愧,直到我离开船政之任、你从两广调任湖广之后,那准备协造的八艘兵轮也没全造出来,不过才造出了广甲号、广乙号、广丙号、广庚号这几艘而已。连船政带海军,惨淡经营近三十年,只留十年两败之耻!甲申马尾之战,败得何其怪、何其窝囊,那一战,败得就够惨的了,可是,甲午、乙未之战,更是惨不胜惨!丰岛海战,广乙号被炸成重伤,败退途中又触礁搁浅,不过,广乙号管带林国祥总算还知道命令部下将广乙号的锅炉凿坏、将船上的大小炮全部炸毁,以免资敌。黄海海战,济远号管带方伯谦带着济远号逃走,广甲号管带吴敬荣也带着广甲号跟着济远号一起逃,济远号逃回了旅顺口,广甲号逃到大连湾三山岛外之后触礁搁浅,吴敬荣只顾着害怕自己会被俘,匆忙命令部下毁船之后就乘小艇逃走,连多留片刻、亲眼看着广甲号自沉都不肯,就那么只管将责任推卸出去,吴敬荣带头逃跑之后,他那些部下也只顾纷纷四窜逃去,就那么任凭广甲号搁浅在那儿,等着被日本军舰彻底击毁!广丙号、还有闽厂的那艘堪称‘洋务杰作’的平远号(龙威号)双机钢甲兵船的遭遇最让人痛心,威海卫海战后,这两艘船还是很完整的,却居然因为北洋海军投降,而和北洋的其他八艘舰船一起被日本掳走!中国海军,‘战无不败’,十年前就怕会是这样,十年后居然就真是这样……”

张之洞叹道:“一场洋务,恐怕真成一梦了……甲申战后、乙酉之初,你刚接管船政的时候,你就建议每年造钢甲船二、三艘,以固海防。咳,如果那时廷枢诸公——如翁叔平(翁同龢)之流,能关怀大局,肯拨经费,自乙酉至今,至少能多造二、三十艘船呢!若能有这多出来的二、三十艘船的武力,总可以长我中国海军之气、力遏倭人之嚣张气焰。”

邵峻言猛地摇了摇头,冷冷说道:“就算是翁同龢之流能关怀大局,那经费难道是他们肯拨就能拨的吗?朝廷的事,翁同龢之流能说得算吗?哼,就算是能多造二、三十艘船,又能怎样?靠李鸿章这等统帅指挥、靠丁汝昌这等将领打仗,那多造的二、三十艘船又能有什么不同的命运?”

张之洞长叹一声,说道:“博冲兄,你现在的心境过于悲郁了!虽然中国现在战败了,举国蒙受《马关条约》之辱,可是,国家未亡,国人还在,总能再图振兴之举。我就不信,凭着大清朝这许多忠孝仁义、知礼卫道的子民,再加上西洋之奇技,大清朝就永远没有能与诸强争雄的那一天?博冲兄,你想想,十年前,你的气概又是如何?闽厂的那一片废墟,可是在你手中重建起来的!船政的那一片残局,可是在你手中撑持过来的!‘不避艰险,不畏权贵’,你是真当得起这样的评价的。我平生很少佩服什么人,可就是佩服你这难得的拙直。如今中国,真正懂得洋务、真正能办洋务的,首推三人……”

在张之洞说上述一番话的时候,邵峻言一直略微低着头、默默沉思着,此时,他不由得抬起头、看着张之洞的眼睛,听他究竟会说出哪三个人。

张之洞猛挥了一下右手,先说出了一个名字:“李少荃(李鸿章)。”

邵峻言凝神不动,只管听张之洞接着说。

张之洞又猛挥了一下右手,然后,他将这只右手收回,指着他自己的胸前,显得很公平地接着说道:“在下,张香涛。”

邵峻言一边想着什么,一边点了点头。

张之洞将右手重新伸了出来,再一次猛挥了一下,然后,他指着邵峻言,显得很感慨地说道:“你,博冲兄。”

邵峻言的眼中也微有感慨之意,可是,他依旧沉默着。

张之洞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对邵峻言说道:“博冲兄,现在朝政危急、国事日非,以兄之才,竟至郁郁困留如此之久,实非知者所能暂平。我久有劝兄重新出山之意,兄若允之,我当全力襄助。”

这天傍晚的夕阳浓烈如火,静观楼内外洒满了晴朗得出奇的阳光,可是,这是夕阳的光,再晴朗,也长久不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吹过,吹得邵峻言所着的那件白布长衫萧然而动。邵峻言看着满目夕阳,平静地对张之洞说道:“我这久病之躯,再作出山之举,于事何补?”

张之洞并不完全明白邵峻言话中之意,可是,他却也知道邵峻言真无重新出山之意了,于是,就将刚才的话题搁下了。

在张之洞和邵峻言谈话时,邵峻言的长孙邵永嘉(思槊)一直仔细地听着,他努力将他们的谈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因为,他觉得,这番谈话将来可能对他的学识有着很大的影响。正当他还在回忆着刚刚听到的那番谈话的时候,忽然,他听到张之洞向邵峻言问道:“思槊的书读得怎么样了?”

邵峻言回答道:“光绪十七年(1891年),他应江苏省试之后,被选为了拔贡。他在八股时文上的本事有限,也不愿意费力苦读那些东西,这些,我倒也不责备他。不过,我常常告诉他,你不愿意读八股、应科举,也应该刻苦专心地研读一些实用的学问,例如中西法律、西学经济之类。可是,他也奇怪,他虽然很听我的教训,天天读那些书,他的心力却总也集中不到那些学问上,稍有多余的工夫,他就自己独自躲到一旁,悄悄地写些诗词歌赋。我自己平生不太在意弄那些闲适的学问,再者我在诗词上的造诣才能也实在有限,所以我很少指导儿孙该如何写诗词。他父亲虽然也曾经有一阵子喜欢诗词,终究也只是偶然一题而已,没像他这么费心费力费工夫。我有时也生气,问他‘你怎么就是不好好读书,只管天天写诗?’可是到底也拗不过他,只得随他去了。现在,他的诗倒是越写越好了,可是,我倒真是替他的将来担忧呢!”

邵峻言的话让邵永嘉觉得有些尴尬,可是他尽量不在脸上显现出来。张之洞听了邵峻言的话之后,叹道:“八股科举,读书人为此受罪久矣、受害久矣!我也曾想过向朝廷上疏议请废除科举,可是一想想那数百翰林、数千进士、数万举人、数十万秀才、数百万童生的出路,只能犹豫不决……咳,实在是太难了——若真是将科举废了,那些人可怎么办呢,连带着他们的家人可怎么办呢,这许多的人若是因此而陷入绝境,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大事来。可是,现在的年轻人,像思槊这样不耐烦读八股应科举的实在也很多,若愣让这些人读八股应科举,更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大事来!思槊写写诗、练练文笔,也不是白费工夫。你教导思槊要努力研读法律、经济这些实用学问,真是苦心为他着想。你只管放心,思槊将来自有他的前途,你实在不用担忧!”

这时,张之洞的一名管家走了过来,向张之洞禀报说:“大人,黎监修从城外赶来,说有炮台工程上的要事向您禀报。”

张之洞听到管家的禀报之后,吩咐道:“哦,黎宋卿来了,你就先将他带到这里来吧。”那管家得令而去,张之洞向邵峻言说道:“黎宋卿可是个真正的干练之才,这样的干练之才,我已是数年未得一遇了。他是天津水师学堂出身,先在北洋海军任职,后来被调派到广东水师任职,甲午时跟着广东水师的广甲号一起,随同北洋海军参战。黄海海战之后,他很是困窘,经人指点之后,投奔到了我这里。等他过来之后,你也看看他,然后,告诉我,我的眼光究竟如何。”

——黎元洪(宋卿)原名秉经,他的祖籍是湖北黄陂,同治三年九月十九日(1864年10月19日),他出生于湖北汉阳。光绪九年(1883年)春天,他十九岁的时候,他考入天津水师学堂,被分派学习管轮专业。光绪十二年(1888年)春天,他二十四岁的时候,他在毕业考试中考取了优等,被赏六品顶戴,以把总候补、尽先拔补。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上舰实习之后,他被派往北洋海军来远号巡洋舰任职。光绪十六年(1890年),他二十六岁的时候,他被调遣到广东水师,在铁胁木壳兵船广甲号上担任三管轮。光绪十七年(1891年)初夏,他二十七岁的时候,他随同广甲号一起参加了清朝廷在这一年举行的那次形式颇为盛大的海军校阅,这次校阅之后,由于他属于被奏保的有功人员,朝廷降旨,准将他以千总尽先补用。光绪十八年(1892年),他二十八岁的时候,他被晋升为广甲号的二管轮,并由时任两广总督的“李大先生”李瀚章奏保赏戴五品顶戴。

光绪二十年(1894年),著名的光绪甲午年,黎元洪整三十岁,这一年,他随同广甲号一起参加了清朝廷举行的第二次海军校阅,之后,他随同广甲号与北洋海军一起,参加了中日甲午战争。在光绪二十年八月十八日(1894年9月17日)的黄海大海战中,他所在的广甲号与北洋海军的那艘由方伯谦任管带的济远号钢甲舰同编在第四队。在海战过程中,当邓世昌担任管带的致远号巡洋舰在撞击日本海军主力舰吉野号的过程中被击沉之后,济远号管带方伯谦居然命令部下打出旗语慌称济远号已经受了重伤、仓皇逃离了作战水域。广甲号管带吴敬荣一看济远号逃走了,就命令广甲号紧随济远号之后出逃。济远号和广甲号的出逃将北洋海军舰队当时的整个作战序列都打乱了,不仅如此,济远号在逃跑的过程中,还将北洋海军舰队的一艘木身钢板的巡洋舰扬威号给撞沉了。后来,济远号自己相当顺利地逃回了北洋海军基地旅顺口。吴敬荣带着广甲号出逃之后,为了逃得更快一些,只顾着考虑后面是否有日本军舰追杀而来,根本顾不上考虑所行的航道是否正确。光绪二十年八月十八日(1894年9月17日)夜,吴敬荣带着广甲号逃到大连湾三山岛外、傍岸开行,当船上的水手向吴敬荣报告说船已经迫近丛险石滩、不能再往前行的时候,吴敬荣因为害怕日本军舰会追击而来,就无视险情,命令继续行船快逃。结果,广甲号因船底触礁进水而搁浅了。第二天,日本联合舰队的两艘军舰浪速号和秋津洲号发现了广甲号,吴敬荣害怕被俘,在匆忙下令毁掉广甲号之后就乘小艇逃走了,其他官兵看吴敬荣带头弃船而逃,也纷纷四散而逃。当时,在广甲号上任职的黎元洪等十余名官兵,一看他们的头儿吴敬荣逃了、广甲号也陷入了危急至绝的境地,也闹哄哄地抢乘了一艘小艇,弃广甲号而逃。黎元洪等人乘那艘小艇逃出之后没过多久,就见日本军舰浪速号和秋津洲号向他们快速驶来,黎元洪等人绝望之下,决定放弃小艇、跳海逃生。就在这一天,广甲号被浪速号和秋津洲号彻底击毁!那黎元洪跳海之前,穿了一件救生衣,因此,他在那耗时甚长、耗力甚巨的泅水过程中,才没有因筋疲力尽而沉没海底、葬身鱼腹。他们这十余个一同跳海的人,后来只有四个人得以生还。黎元洪在风浪中漂流了三个多小时之后,被一阵海浪推到了岸边,他用尽力气挣扎着上了岸,然后就晕厥昏迷在岸边。算他运气,他昏死过去之后不久,有一位家住海边的老者发现了他,那善良的老者将他救活过来,并且将他带回到自己那贫穷简陋的家中。老者让他吃了些食物,给他找出了一身温暖干燥的旧衣服、让他将身上那身已经湿烂的军服换下,并且让他在家中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黎元洪告别了老者,怀着万分恐惧的心情踏上了返回北洋海军基地旅顺口的路程。他走了足足一天半,才走回了旅顺口,一路上,他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就悄悄从沿途的田地里偷一些生甘薯充饥。旅顺口那时一片混乱,黎元洪曾试图重回北洋海军任职,可是却没有任何一个机构、任何一个官员来过问此事,于是,他决定离开旅顺口,到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衙门所在地天津去碰运气。黎元洪到达天津之后,正赶上清朝廷严厉追究济远号与广甲号这两艘军舰在黄海大海战中临阵脱逃的责任。济远号管带方伯谦的家人替他花费了许多钱财在官场上打点活动,并且还花钱雇佣了一些人写些故意歪曲事实真相的文章替他“喊冤叫屈”、大肆制造一些混淆是非的舆论,愣说他是为了替北洋海军保存济远号这艘昂贵的钢甲舰的实力才不得不退出黄海大海战的战场的,可是,不等他们那些拙劣的机关算尽,方伯谦就被判罪处死了。吴敬荣的家人替吴敬荣也花钱托情地大肆活动了一番,令人骇然的是,他们居然成功地让吴敬荣免除了被处死的命运,让吴敬荣只不过得到了一个“革职留营效力”的处分、依然大模大样地活在人世间吃嚼浪费显摆威风。清朝廷在处理方伯谦和吴敬荣的同时,也追究了济远号和广甲号这两艘军舰上的其他官兵的责任,黎元洪这个广甲号上的二管轮因此被判罪、被关入大牢中监禁了数月时间。

黎元洪在服刑期满、获释出狱之后,去了上海,在上海等候朝廷重新起用像他这样的原海军军官的消息。那时,已经是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的年初,他已经三十一岁了,北洋海军已经在威海卫海战中战败、投降了日本,中日甲午战争已经以中国军队的“战无不败”这一奇耻大辱的局面接近尾声。黎元洪在上海等候多时、奔走多时之后,只得到了一个复职无望的结果:北洋海军已经全军覆没,广东水师虽然还在,可是,广甲号已经被击沉,他这个原来只靠在广甲号上担任二管轮挣些军饷养家糊口、无权无势无靠山的刑满释放犯若是再想回广东水师那么一支冗员充斥的腐败军队任职,简直比登天还难!黎元洪也曾有过重新跳海、不求暂生、只愿速死之心,可是他一想到自己的那个正等着自己挣钱养活的穷家,实在不敢就这么大着胆子自己寻死去,他若是死了,他的家人恐怕也难在那已经接近绝境的穷日子里再多捱几天了。当他在想活太难、寻死不能、登天不成、跳海不敢的绝望境地中苦苦挣扎的时候,他在上海意外地遇到了两个给了他很大帮助的人。这两个人是两个为人爽朗仗义的青年,一个是此时才十九岁的叶维松:他在北洋海军来远号巡洋舰上任职时的同事张孟前的内侄;一个是此时才十八岁的苏望涛:他在天津水师学堂读书时的同学刘令武的表弟。叶维松和苏望涛劝黎元洪不要再在上海瞎等瞎奔了,并且告诉他说,时任署理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的张之洞正在南京主持编练新式陆军之事,这支新式陆军仿德国军制、完全装备西洋新式武器、并且聘请德国军人担任教官,张之洞还提出了重建海军的主张,并且在南京特设了延才馆,准备招收海军人才,重新创建一支新的海军,他不如还是到南京去投奔张之洞去。黎元洪接受了叶维松和苏望涛的建议,决定到南京去,凭着他的海军专业知识、技能和在海军中任职的经验在张之洞准备重建的海军中谋得一个能养家糊口的职务。叶维松和苏望涛慷慨地替黎元洪准备了一笔旅费,并且他们两人亲自送黎元洪来到了南京。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春天,黎元洪与叶维松、苏望涛两人一起来到南京之后,在苏望涛家住了一些天。在此期间,苏望涛请自己父亲苏尔宽的表哥陈良宰带黎元洪去拜见了张之洞。黎元洪在拜见张之洞时,给张之洞留下了良好而深刻的印象,与一般的军官相比,黎元洪的举止仪态不仅稳重谦虚,而且很有书卷气,他的谈吐也很不一般,分析问题时话语简练、言之有物、条理精详、缜密周全、切中肯綮,最难得的是他对于如何改造旧式军队、建立新式军队有自己的一套相当完整的见解。张之洞决定任用黎元洪参与编练新军、更新武备事宜。由于此时实在不是重建海军的成熟时机,所以张之洞无法让黎元洪立刻发挥他的海军专业特长,只能先派给他负责修建狮子山、幕府山、清凉山、乌龙山等处炮台的事务,并且任命他为炮台监修。黎元洪非常珍惜他得到的这个新工作,因此在工作中非常努力、非常勤奋,在他的精心筹划、干练指挥之下,炮台工程在节俭、高效的状态之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黎元洪跟着刚才那名管家走进了静观楼,来到了张之洞、邵峻言、邵永嘉的面前。张之洞和邵峻言仍然端坐着,邵永嘉则站了起来,侍立在邵峻言的座位旁边。张之洞不等黎元洪向他打千儿行礼,就朝黎元洪说道:“宋卿,来见见邵大人,当年,你还在来远号上当差的时候,邵大人正管着船政。”黎元洪遵命,可还是按照规矩先给张之洞打了个千儿,说道:“是。”然后,他又给邵峻言打了个千儿,说道:“晚辈黎元洪,参见邵大人。”——黎元洪久知在中法战争之后接管船政事务五年多的前任船政大臣邵峻言的大名,也听说过关于邵峻言的许多奇闻轶事,他以前在海军中任职的时候,曾经随着舰队到达过福州,那时,他曾经远远地看到过邵峻言,此时,他第一次正式参见邵峻言。

邵峻言打量了黎元洪一下,微微地点了点头,说道:“不必多礼。”张之洞朝邵永嘉指了指,说道:“这是邵大人的长孙邵思槊。”张之洞的话音落下之后,黎元洪和邵永嘉连忙各自抱拳、相互行礼问候。这是邵永嘉第一次见到黎元洪,所以他对于黎元洪此时的样子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此时的黎元洪才三十一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的两道眉毛又黑又浓,两个眉头略略有些蹙起,左眉上有一颗很明显的黑痣,一双眼睛很大,目光沉厚而略带习惯成自然的一点唯唯诺诺之意,整个表情显示出了一种想努力将生活中不断沉淀下来的许多烦恼愁苦都了无痕迹地掩饰住却仍然没有成功做到的状态。黎元洪的身材高而魁梧,由于长期在艰苦的军旅生活中锻炼的缘故,他虽然并不显得瘦削,可是也绝不显得肥胖。黎元洪一看就是一个读过许多经典古书的人,如果他不穿那一身戎装,很多人可能会觉得他大概是一个一边准备着科举考试、一边靠教书糊口的举人老爷或者是一个所谓“儒商”之类的人物。黎元洪对于邵永嘉的第一印象也很深,邵永嘉中等身材,稍显瘦弱,目光诚实,衣着朴素,这个出身于著名洋务官员家庭的年轻人显然从幼年到此时都没有经过严酷生活的锻炼,可是他的神态举止中毫无一般官僚纨绔子弟的骄奢之气,看得出来,他待人处世的态度一向都很老实,而且这种态度不仅仅是由于那严格的家庭教育所塑造的良好修养,也是由于他那与生俱来的淳朴天性。

张之洞且不听黎元洪向他报告炮台工程上的事务,而是另找话题向黎元洪问了些话,黎元洪都很有分寸地回答了。然后,张之洞对邵峻言说道:“博冲兄,你请在此稍坐片刻,我过一会儿再与你接着叙谈。”

张之洞带着黎元洪离开了这座小厅,去另一间屋子谈话。邵峻言和邵永嘉则暂且留在这座小厅中喝茶。

过了一会儿,张之洞自己回到了这座小厅中,黎元洪则没有跟着他一起回来,因为他在将炮台工程上的事务向张之洞报告了之后,就告辞离去了。张之洞向邵峻言问道:“博冲兄,我的眼光如何?黎宋卿堪称人才否?”邵峻言点了点头,说道:“是个人才。有你栽培他,他将来也许很能做出一番事业。”张之洞听了,也一点头。这时,只听邵峻言叹息道:“黎宋卿有过那样一段海军经历,今日能有此境遇,也算是劫后之奇了。咳,海军中当年曾被称为人才的实在不算少,如今回想当年,徒自气也!徒自伤也!”

邵峻言和邵永嘉停留在南京的头几天里,到南京的一些名胜之地,如钟山、栖霞山等处都游览了一番。在这些名胜中,邵峻言游览得最为仔细的是栖霞山,他带着邵永嘉和徐荣,缓步登山,将山上的一些著名景点,如千佛岩、白鹿泉等,都寻访到了。

游栖霞山回来之后的第二天,邵峻言由于登山时的劳累未去,再加上又有些感冒,于是,他决定这一天就留在两江总督衙门内暂息。邵永嘉则在这一天到位于南京城内的苏宅看望苏望涛家的人,徐荣也跟着他一起去了。

邵永嘉到达苏家的时候,是这天早晨辰正(早晨八点钟)的时候,那时候,苏望涛(伫原)正在苏宅的前庭之内舞剑。因此,苏家的看门人刚将邵永嘉和徐荣让进门之后,苏望涛就收了剑,奔跑过来,向邵永嘉招呼道:“邵思槊,你那天让人带信说你已经到南京了之后,我就一直盼着你来。”邵永嘉笑着说道:“苏伫原,你真是一位侠士。黎元洪的运气可真不错,跳海不死,又遇到你帮助他找了个新差事。”苏望涛也笑道:“哪里,哪里,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只是替他引见了一下,其余的,还是他自己的运气。”邵永嘉又向苏望涛说道:“今年清明之前,我三婶(陈漱雪)从南京回淮安小住的时候,告诉我叶泛然(叶维松)前一阵子一直在南京,我本来以为这次来南京,能看到他呢,谁知道,又没碰到。”苏望涛答道:“今年清明之前,我的表叔——也就是叶泛然的大姑父陈北征(陈镇淮)到上海办事,清明的时候,他顺便回南京探家,那时候,叶泛然还在南京。清明过后,叶泛然就跟我表叔陈北征一起去福州了,他临走之前告诉我说,他这次要在闽、粤一带多待些时候。”

苏望涛一边带着邵永嘉去拜见自己的母亲陆海棠,一边命人将徐荣带去款待。当苏望涛和邵永嘉往中厅而去的时候,正遇到苏望涛的那位同父异母的弟弟苏照汀(世哲)走了过来。苏照汀这一年已经十岁了,虽然他不自觉地总是将自己的目光收敛着,行动举止也显得特别谨慎,可是他仍旧是一个有着非常引人注目的气质的少年。苏望涛向苏照汀说道:“汀汀,快来见过邵大哥。”苏照汀连忙停下脚步,向邵永嘉问候道:“邵大哥好。”邵永嘉连忙说道:“汀汀,你好,才多久没看见你,你又长高了这么多!”

苏望涛、邵永嘉、苏照汀来到了中厅。——邵永嘉刚一到的时候,就有人到中厅向陆海棠禀报了邵永嘉的到来,陆海棠那时正在看苏家拥有股份的一家丝行送来的账目,因此,陆海棠一听到禀报之后,就连忙将账目收了起来,命令管家娘子青苗嫂快去预备茶水点心果品之类。

陆海棠这一年已经四十五岁了,她依然很美,那是一位经历过生活的惨痛变故和种种磨难之后却更加坚强独立的母亲才具有的美。

苏望涛笑着向陆海棠说道:“娘,邵思槊来给您请安了。”邵永嘉连忙向陆海棠问候道:“苏婶婶,您这一向可好?”陆海棠慈祥地微笑了一下,说道:“好。你快坐下,大家坐着说话。”

于是,大家各自落座,陆海棠和苏望涛向邵永嘉询问了淮安的许多情况,邵永嘉一一回答了,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苏照汀只是乖乖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安静地听他们说话,自己则一言不发。

陆海棠一直在悄悄地注意着苏照汀的样子,苏照汀从苏州来到南京之后、在苏家已经住了有三年多了,虽然他已经很习惯了在苏家的生活,跟苏家的人相处时也很自然,可是,他在苏家的亲友们面前,还是显得很拘束、很敏感。陆海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她温和地向苏照汀说道:“汀汀,你最喜欢吃松子糖了,怎么不吃啊?”苏照汀答应了一声:“哦。”然后,他轻轻地拈起了两颗松子糖吃了下去。

苏望涛刚才说了很多话,觉得很是口渴,于是,他急急忙忙地端起茶杯,连喝了几大口茶,又拈起一片蜜笋脯吃了下去。——这种蜜笋脯是他所喜欢的一种茶食,是按照扬州传统的制法所制:将新鲜的细春笋加少量的盐煮熟、并加蜜调味,装进篮子、用旺火烘干之后,每一根细春笋就成了人参形,并且微有蜜味。苏望涛向邵永嘉问道:“思槊,你去陈三伯伯(陈良宰)家看望过了吗?”邵永嘉答道:“陈三叔叔(陈良宰)一听说我爷爷到南京了之后,就到两江总督衙门看望了我爷爷。我们去游览钟山之后的第二天,去我三婶的娘家看望我三婶的母亲陈家外老太太(苏慕橘),那天,就是陈三叔叔跟我们一起去的。不过,我们还没专门去陈三叔叔家看望过。”苏望涛想了想之后,说道:“咱们俩今天一起去陈三伯伯家看望一下,怎么样?昨天下午,陈二哥(陈宗业)派人来告诉我说,那位当年曾经帮助他们家将陈四叔叔(陈良睿)的灵柩从山东运回南京的侠士胡承渊昨天中午到了南京、就住在他们家,我让那人回去告诉陈二哥,说我今天去拜访他们。正巧,今天你过来了,那咱们俩就一起去吧。”邵永嘉点点头,说道:“好。”于是,苏望涛向陆海棠说道:“娘,那我和思槊现在就去陈家了。”陆海棠说道:“你们去吧。哦,前些天陈三伯母(曾丽茗)告诉我说,想借我的那支金玫瑰花簪子当样子,给他们家舜容也照样打一支,添在嫁妆里。可是,那时不凑巧,那天之前的一天,我才让人将那支簪子送到金店里去重新炸一炸。前天,我让人从金店里将那支炸好的簪子取了回来,还没让人给陈三伯母送去。你一会儿去陈家的时候,替我将那支簪子交给陈三伯母。”苏望涛听了陆海棠的话之后,不禁皱了皱眉,说道:“咳,陈三伯母也真是的,舜容妹妹对家里给她订的那门婚事根本不同意,他们还忙着给她办什么嫁妆!”陆海棠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在还只是订婚,以后还可以慢慢地劝解开。不过,你还是将那支簪子给陈三伯母送去,她那么特意地找我借那支簪子,我若不借给她,倒让她另起别的误会,弄出什么解释不完的嫌隙来。若是那样,我以后若想为了舜容的事劝她几句的时候,倒没法跟她说话了。”苏望涛听了,只得说道:“是。”

陆海棠让青苗嫂去将那支金玫瑰花簪子拿到中厅来,青苗嫂答应之后就去了。过了一会儿,青苗嫂回到了中厅之内,手里端着一个锦盒。青苗嫂将那个锦盒递给了陆海棠。陆海棠接过那个锦盒之后,将盒子上的那枚玉石锁扣打开、将盒盖掀起,只见大红绉绸托底上正放着那支金玫瑰花簪子。——陆海棠在少年时代,有一年过生日时,陆家的一位亲戚、她称为“婉香姑姑”的查婉香曾经送给她两样礼物,一样就是这支款式和光泽都很美的金玫瑰花簪子,另一样是一枚做工古雅精致的珠花。陆海棠在自己的堂姐陆苓结婚之前,将那枚珠花送给了陆苓,当“添箱”的礼物。此时,陆海棠还不知道陆苓已经在位于山东烟台的登莱青道衙门中自杀身亡的消息,因为,陆苓的丈夫刘含芳还没将这个消息通知亲友们。

苏望涛站起身来,走到陆海棠的身旁,就着陆海棠的手中看了看那支金玫瑰花簪子,心中不禁很是感喟。——他的父亲苏尔宽曾经在他小时候告诉过他,自己在十三岁那年曾经如何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的母亲陆海棠是多么的美,那时,他的母亲也是十三岁,那一天,他的母亲就戴着这支金玫瑰花簪子,这支金玫瑰花簪子将她的美衬托得更加醒目……此时,他的父亲已经逝去将近十一年了,他的父亲是在光绪十年七月初四日(1884年8月24日)那一天,在法国远东舰队的炮火的狂轰滥炸之下,战死在福建船政局造船厂的……

陆海棠将锦盒的盖子重新合上、将那枚玉石锁扣重新扣好,然后,她将锦盒递给苏望涛,说道:“将这支簪子交给陈三伯母,替我告诉她说,我今天家里还有事,没能亲自去看她,等改天再去看她吧。你看到舜容的时候,好好劝劝她,让她还是想开一些,不管多么麻烦的事,只要想办法,总是能解决的,另外,你告诉她说,我过两天派人接她到咱们家来玩。”

苏望涛接过那个锦盒,说道:“是。那我和思槊这就去了。”邵永嘉一听苏望涛如此说,连忙也站了起来,向陆海棠告辞道:“苏婶婶,我先和伫原一起去了。”陆海棠点点头,说道:“你们去吧。”陆海棠的话音落下之后,苏照汀也站了起来,向邵永嘉说道:“邵大哥,我送送你们。”陆海棠听了苏照汀的话之后,不禁微笑了一下,说道:“汀汀最是知礼懂事的。”

苏望涛和邵永嘉看着苏照汀,也不禁微笑。

苏照汀送邵永嘉和苏望涛走出了中厅,并且一直送他们来到大门口。苏望涛对苏照汀说道:“汀汀,你回去吧。你昨天问我家里有没有那部《环游地球新录》,我今天早晨给你找出来了,就放在书斋内那个大书架的第二层,你看到没有?”苏照汀点了点头,答道:“看到了。我今天早晨已经看了几页了。”

苏望涛和邵永嘉来到了陈良宰家。陈良宰此时不在家,陈良宰太太曾丽茗、陈良宰的长子陈宗勋、次子陈宗业、女儿陈舜容等人都在家。陈宗勋此时二十六岁,前年——光绪十九年(1893年)年初,他的妻子何玉桃生下了他们的儿子陈颂桓,陈颂桓此时已经两岁了。陈宗业此时二十五岁,光绪十九年(1893年)冬天,他与订婚多年的高慧欣结婚,去年——光绪二十年(1894年)冬天,高慧欣生下了他们的女儿陈书桓,陈书桓此时才半岁。陈舜容此时十七岁,与几年前相比,她出挑得更高、更漂亮了,可是,由于这一年来她对于家里替自己所订的婚约很是不满,心情总是郁闷伤感,因而她那本来就端庄严肃的模样更是显出了几分冷漠孤傲之气。

苏望涛和邵永嘉先向曾丽茗行礼请安、并且与陈宗勋等人相互问候了一番,然后,苏望涛将那个装着那支金玫瑰花簪子的锦盒递给了曾丽茗,将陆海棠嘱咐他告诉曾丽茗的那些话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曾丽茗接过那个锦盒之后,从盒中将那支金玫瑰花簪子拿了起来,向苏望涛称赞道:“难为你母亲这么留心在意的,伫原,你回去之后,一定替我好好谢谢她。你告诉她说,我这就请金店照样给我们家舜容也打这么一支簪子,然后就立刻将这支簪子还给她。你请她放心,我知道,这支簪子是她的心爱之物,我会嘱咐金店千万要仔细的,绝不让人将这支簪子弄损了一点点。”苏望涛答道:“烦劳三伯母嘱咐,我回去一定告诉我母亲。”这时,只见坐在曾丽茗旁边的陈舜容一边用右手的手指轻轻地敲着自己所坐的那张椅子的扶手,一边用愠怒的目光瞪着曾丽茗和苏望涛。曾丽茗注意到了陈舜容的目光,然而,她对此却仿佛视若不见。苏望涛甚觉尴尬,只得赶快另找话题,于是,他向陈宗业说道:“陈二哥,胡绍烈(胡承渊)胡老先生今天可还在这里吗?我昨天让人告诉你说,我今天想拜访他的。”陈宗业连忙说道:“他今天当然在,并且,他还得在我们家住好几天呢。我这就带你和思槊去书斋拜访他。”

陈宗业带着苏望涛和邵永嘉来到书斋,胡承渊(柴成菊)正站在博古架前,观赏着摆在其中一个槅子上的一个青铜弩机。——弩是一种装有挂弦机构、利用机械力量将箭射出的弓,也就是一种机械枪;在弓臂的中部,与弓弦垂直的方向上设有弩臂,弩机就是置于弩臂后部的沟槽内的机件。中国人早在原始社会时期就将弩这种古老的机械枪用于狩猎,在距离此时将近二千七百年之远的春秋时代,就已经将弩广泛用于战争,西方人用弩比中国人晚一千三百年左右的时间。这个弩机是距离此时将近二千一百多年之远的秦朝时的物品,其样式是秦始皇那庞大的帝国军队所常配备的弩机的样式的一种。秦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封建大一统的帝制皇朝,皇帝专制集权制度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在中国流传、实施的,此时,满清皇朝仍然在顽固而残酷地实施着皇帝专制集权制度,可是,许许多多的人都很清楚,满清皇朝已经处于彻底崩溃的前夕,皇帝专制集权制度在中国已经处于强弩之末之势。

胡承渊(柴成菊)此时六十一岁,他已经平静地进入了人生的老年时代,他的那双眼眶长长、眼珠明亮的眼睛还像他年轻时候一样显得格外的有神,这是一双唯有在苦难而艰辛的岁月中勇敢无畏地生存下来的叛逆者才有的眼睛。

“胡老先生,”陈宗业指了指苏望涛和邵永嘉,向胡承渊招呼道,“这是我表弟苏伫原,这是我家世交邵家的大少爷邵思槊,他们听说您在这里,特意前来拜访您。”

陈宗业的话音刚落,苏望涛和邵永嘉就连忙向胡承渊行礼问候,胡承渊也微笑着还了礼。

大家落座之后,陈宗业命人送上新茶,大家一边品茶、一边天南海北地畅谈了一番。

“我去年年底到淮安的时候,看庆羲的脸色苍白,又听说他经常感冒发烧,曾经劝他千万别将自己总是拘在书斋里读书,还是尽量多活动活动筋骨,将体魄锻炼得强壮一些,他近来的情况怎么样?”胡承渊向邵永嘉问道。——陈宗业的四叔陈良睿的次子名叫陈宗权,其字为庆羲。陈宗权(庆羲)这一年已经十二岁了,他在父亲陈良睿死后,与姐姐陈舜徽、弟弟陈宗威一起,随着母亲宋世乔搬回淮安居住,从那时到此时,已经有将近两年半的时光了。当他还是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的时候,人们就发现,与他的同龄人相比,他显得沉稳有余、活泼不足,甚至时有忧郁的倾向出现。在他幼年的生活环境中,他居然会有这种性格,实在令很多人惊讶、迷惑。“也许是他命中注定,他的天性如此。”人们常常这样解释道。自从父亲陈良睿突然去世、他这个当时才九岁的男孩子突然成为了家中名义上的一家之主之后,他更是时时按照自己在不久的将来所必须担负的沉重责任的需要来严格要求自己,虽然,他才只有九岁,他和姐姐、弟弟还有一位坚强的母亲可以依靠,然而,他已经懂得了这人世间太多的艰险与辛酸!在这将近两年半的时光里,他的性格变得更加沉稳了,简直沉稳到了固执的地步,在他的性格中本来就显得不甚明显的活泼因素被他自己压抑得更加厉害,而那种他自己无意摆脱的忧郁倾向则更加深重了。可是,固执、压抑、忧郁……这一切对于他的身心健康的损害是非常严重的!

“庆羲最近身体还是不太好,还是经常感冒、发烧。我这次离开淮安之前,曾经去他家看过他,那时候,他正得着重感冒。他们家人说,他前一阵得的一场感冒刚过去,可是隔不了两天,他就又重新感冒了。不过,他自己对于这些小灾小病倒也不在意,就是病着的时候,也不肯卧床休息,只说那样更烦得慌,还不如在书斋里多读读书,倒能忘了那些灾病的搅扰。”邵永嘉说道,他一边说,一边还叹了叹气。

胡承渊听了邵永嘉的话之后,也不禁叹气,说道:“庆羲很有志气,也知道上进,可就是心太重了!”

午饭的时候,仆人们按照陈良宰太太曾丽茗的吩咐在书斋单摆了一桌饭菜,在饭菜将要摆好的时候,陈宗勋也来到了书斋。于是,胡承渊、苏望涛、邵永嘉、陈宗勋、陈宗业这五个人就一起在书斋吃了午饭。

午饭后,这五个人接着在书斋里喝茶谈话。忽然,一名男仆快步走进了书斋,向陈宗勋、陈宗业禀报说:“林大少爷来了。”陈宗勋、陈宗业不约而同地说道:“噢,他在哪呢?”

“在这儿呢!”随着这一句声音响亮的回答,林大少爷——林斯槐(涤秋)已经走进了书斋。林斯槐这一年十九岁,正是倜傥初成的年龄,他是一位相貌出众的青年男子,举手投足之间,恰如古书上所常说的,具有“玉树临风”一般的潇洒风度,而且,他为人崇侠尚义,很有豪杰气概。他家与陈良宰家来往多年,两家乃是“通家之好”,他的父亲与陈良宰是朋友、也曾是同僚官员,他本人也与陈宗勋、陈宗业是朋友。

林斯槐的到来,让谈话更加活跃起来。陈宗勋、陈宗业、林斯槐、苏望涛在谈话时,谈到了南北会党、秘密帮会的一些事,胡承渊微笑着听着这些谈话,有时也略略地插言补充几句,而邵永嘉则只是仔细地听着这些谈话,因为,对于他而言,这些谈话的内容还是新奇而陌生的……

到了这天下午申初(下午三点钟)的时候,陈良宰回到了家中。陈良宰听说苏望涛、邵永嘉、林斯槐正与胡承渊、陈宗勋、陈宗业在书斋谈话之后,就命人不必按照规矩去唤陈宗勋、陈宗业来给自己行礼,而是自己换下官服、换上便装,也向书斋而来。

陈良宰也参加了陈宗勋、苏望涛等人的谈话,他的到来并未使得谈话变得拘束,大家的话题仍旧很丰富、话锋仍旧很尖锐,并未换成讲究官场俗套的陈腐之言。不过,陈良宰此时的表现还是让邵永嘉觉得有些稀罕,因为陈良宰此时思想的激进程度,是邵永嘉以前所想象不到的!

到了申正(下午四点钟)的时候,苏望涛和邵永嘉向陈良宰、胡承渊等人告辞,说是打扰了很久、该回去了。陈良宰恳切地挽留道:“难得大家今天在此一聚,能将胸中块垒,倾吐一番,话还没有谈得尽兴,你们怎么就要告辞了呢?还是在这里吃过晚饭再走!”

苏望涛和邵永嘉推辞了一番,可是陈良宰还是执意挽留,陈宗勋、陈宗业也跟着陈良宰一起劝他们留下。苏望涛和邵永嘉推辞不过,也就同意留下吃过晚饭再走。

这天傍晚时分,按照陈良宰的吩咐,陈家的东厅内摆了两桌很丰盛的宴席。一桌旁边,围坐着陈良宰、胡承渊、苏望涛、邵永嘉、林斯槐、陈宗勋、陈宗业;另一桌旁边,围坐着陈良宰太太曾丽茗、陈宗勋太太何玉桃、陈宗业太太高慧欣、还有此时陈家所有人之中显得脾气最为奇怪的陈舜容。

曾丽茗等人围坐的这一桌宴席,显得很冷清,这不仅仅是因为她们都严格遵守着家宴时的礼仪,绝不任意高声说话、谈笑,而是因为陈舜容那忧烦的态度将这一桌宴席周围的气氛都完全冷凝住了。陈舜容显然心中愁绪万端,晚宴的菜肴虽然丰盛,可是,她却无心下箸,还是她的母亲曾丽茗、她的大嫂何玉桃、她的二嫂高慧欣反复苦劝了她很久之后,她才默默地舀了几匙清汤,泡了半碗粳米饭,心不在焉地匆匆吃了下去。可是,她此时虽然食不甘味,却毫无离席而去的意思,她只是静静地端坐着,一双骄傲而冷漠的眼睛似乎只看着自己的心中。

陈良宰等人围坐的这一桌宴席,显得很热闹。陈良宰吩咐人将自己珍藏的一坛子绍兴陈年花雕酒打开、烫好了送上桌来,在座众人,不管酒量大小,都喝了一些这难得一遇的陈年花雕酒。酒酣微有,众人谈兴更浓,谈到政治话题时,也更加不拘束了。不过,苏望涛发现,坐在他旁边的林斯槐在这个热闹的宴席上,却显得不如下午时那样活跃,他不仅话说得少多了,并且在听别人说话时也不像下午时那样专注——他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而且,是与他耳中正听着的政治话题无关、只属于他自己的心事。

陈良宰在下午的时候曾吩咐管家将几位常来家里献艺的昆曲艺人请来,请他们在这天晚上宴席结束之后为众人清唱几曲。陈家有听昆曲的传统,并且对艺人们一向以礼相待。陈良宰的母亲姜德昭对于昆曲的韵律辞藻都有很深的研究、很高的造诣,她在世时,很多来过南京的著名昆曲艺人都曾到陈家献艺。陈良宰这天所请的几位昆曲艺人也是姜德昭当年所称赞过的。

陈良宰请胡承渊点曲子,胡承渊推让了,说还是请别人点吧。于是,陈良宰向苏望涛说道:“伫原,你别推辞,想听什么曲子,只管点。”苏望涛真个不推辞,点了《关大王独赴单刀会》这本戏的第四折中的两支曲子。——

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烈,我觑这单刀会似赛村社。

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听完这两支曲子,陈良宰向苏望涛黯然说道:“你父亲已经逝世快十一年了。这十一年中,国是日非。到了你父亲逝世二十年的时候,还不知道咱们这个国家会再遭多少劫难呢!”

陈宗勋请邵永嘉点曲子,邵永嘉想了想,点了《窦娥冤》这本戏第三折中的两套曲子。——

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你道是暑气喧、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

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如今轮到你山阳县,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

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

林斯槐则点了《沙门岛张生煮海》这本戏第二折中的一套曲子。——

黑弥漫水容沧海宽,高崒嵂山势昆仑大。明滴溜冰轮出海角,光灿烂红日转山崖。这日月往来,只山海依然在。弥八方,遍九垓,问甚么河、汉、江、淮,是水呵,都归大海。

你看那缥渺间十洲、三岛,微茫处阆苑、蓬莱,望黄河一股儿浑流派。高冲九曜,远映三台,上连银汉,下接黄埃。势汪洋无岸无涯,出许多异宝奇哉。看看看,波涛涌,光隐隐无价珠玑;是是是,草木长,香喷喷长生药材;有有有,蛟龙偃,郁沉沉精怪灵胎。常则是云昏气蔼,碧油油隔断红尘界,恍疑在九天外,平吞了八九区云梦泽,问甚么翠岛苍崖。

听完了这一套曲子之后,邵永嘉喟然说道:“斯园一成沧海枯!”——斯园所指,颐和园也!邵永嘉的眼眶中含着强抑不落的泪,其余众人也都叹息。

曾丽茗、何玉桃、高慧欣也各自点了曲子,艺人们皆都仔细地唱过了。

数曲终了,暂无人点曲。众人听曲之后,各自有感,遂趁此时,各抒胸臆。猛不防,只听陈舜容朗声说道:“我也点一支曲子。”——此前,虽然曾丽茗、何玉桃、高慧欣也曾劝陈舜容点曲,可是,她只是一直沉默地听着别人所点的曲子,并不理会曾丽茗等人的话茬。

陈舜容所点的是《中山狼》第四折中的一支曲子。——

休道是这贪狼反面皮。俺只怕尽世里把心亏。少什么短箭难防暗里随,把恩情番成仇敌。只落得自伤悲!

众人听了这支曲子之后,各自感想自是不同。只说陈舜容的母亲曾丽茗,从听到陈舜容点了这么一本戏中的这么一支曲子的时候起,脸色就微微地显示出了愠恼之意,觉得陈舜容是故意在这样的场合当众气她,不过,她还是凭着自己锻炼了一生的涵养功夫,强忍住气,耐着性子将这支曲子听完了。然而,她听着这支曲子的时候,心头怒气不仅没有减少分毫,反而愈来愈盛、愈来愈难平息。此曲终了之后,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她到底还是悄悄地瞪了陈舜容一眼,并且警惕地朝林斯槐看了看。

——为什么此时陈舜容的脾气显得这样奇怪?其实,也并不奇怪,因为,陈舜容是一个处于初恋状态中的少女,而她的初恋对象又是不为她的父母所同意的人!

陈舜容所爱的是林斯槐,然而,她的父母替她所选择的未来的丈夫却是柯景笙。柯景笙比她年长一岁,是她的母亲曾丽茗娘家亲戚的孩子,柯景笙的父亲与曾丽茗是血缘较远的表兄妹,柯家和曾家是好几辈都有联姻关系的老亲戚。柯景笙人长得很清秀,按当时社会的标准而言,他还算是个聪明而有学识的青年,而且,他待人接物的态度也很和蔼、处理事务的手腕也很活络——曾丽茗对于他的这个特点很是重视,因为他的这个特点似乎证明他将来会是一个又能孝顺岳父岳母、又有本事替岳父岳母分忧解难的听话女婿。

一年半之前——光绪十九年(1893年)冬天的时候,陈家的亲朋好友们听说陈舜容已经十五岁了,就纷纷到陈家来求婚,那时,也是陈舜容的父母开始正式替她考虑她的婚姻大事的时候。柯景笙的祖母柯老太太在陈舜容还很小的时候就非常喜欢陈舜容,那时候就喜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舜容将来就是咱们家景笙的媳妇”,因此,在陈舜容十五岁生日刚过之后没几天,她就让自己的大女儿——柯景笙的大姑妈到陈家,向曾丽茗正式提出了替柯景笙向陈舜容求婚的事。这之后的第二天,林斯槐的母亲也请一位与林家和陈家都很熟的周太太向曾丽茗委婉而含蓄地询问了一下,试探如果替林斯槐向陈舜容求婚的话,陈家会是什么样的态度。曾丽茗与陈舜容的父亲陈良宰商量了很久之后,用很郑重的态度劝陈良宰同意柯家的求婚。

在曾丽茗看来,柯景笙是成为陈舜容未来的丈夫的最合适人选,柯家是成为陈舜容未来的婆家的最合适人家。她觉得,柯景笙的年龄、相貌、才识都与陈舜容很般配,而且,柯家的家世显赫、门第高、家资阔(柯景笙的祖父曾经当过浙江巡抚,柯景笙的父亲现任着陕西藩台,而且,整个柯氏家族在明、清两朝五百多年的时间里,每一代都出过进士,柯景笙的祖父和父亲就都有进士功名),更重要的是,柯家是她的娘家曾家的亲戚,自己娘家的亲戚当然错不了,陈家将来与柯家成了亲家之后,也算是亲上加亲,若是两亲家之间有了什么意见的话,都不是外人,凡事都容易商量。在曾丽茗看来,与柯家相比,林家的家世、门第、家资就逊色得多了:林斯槐的曾祖父是个不算很阔的商人;他的祖父曾中过举人,曾经当过知县、知府这样级别的官,为家里新添置了一些土地和钱财;他的父亲有个秀才的功名,因为厌恶死读八股、走科举考试之路,于是就以捐资这种途径获得了候补知府的身份、进入了官场,至此时也不过是个四品道员;林家现在虽然也算得上是富有之家,可是林斯槐的父亲似乎不太会理财,他为官多年,也为林家又添置了一些财产,可是,与此同时,他又经常将钱财耗费在结交三教九流、博得慷慨侠义之名的举动之上,林家的那份财产将来传到林斯槐手中之后,也许就剩得不多了。而且,曾丽茗觉得,虽然林斯槐本人是个出众的青年,可是他并不是一个成为她所特别疼爱的女儿陈舜容的丈夫的合适人选,虽然林斯槐来自跟陈家有着“通家之好”的家庭、与陈家的人都熟识、为陈良宰所赏识、与陈宗勋和陈宗业兄弟是好朋友,可是他并不是一个成为陈家这个已经习惯了稳定的生活状态的大家庭所希望的女婿的合适人选。——因为,林斯槐的思想太新、太活跃,他特别愿意与那些有着反抗清朝廷的宗旨的南北会党、秘密帮会的人来往,他厌恶读八股、厌恶走科举之路,他还时常做出一些不同流俗、容易与又恶毒又有势力的人物结仇的侠义举动……这一切决定了他将来的生活将充满了各种不能确定的变动因素和危险因素,如果他与陈舜容结婚的话,他将很难给予陈舜容一种平静而安稳的家庭生活,陈舜容将为他而担惊受怕、将为他而受很多的苦!

曾丽茗将自己对于陈舜容的婚姻的所有意见向陈良宰反复陈述了之后,本来对于是否接受柯家的求婚还有所犹豫的陈良宰终于接受了曾丽茗的意见,同意将陈舜容许配给柯景笙,可是,他劝曾丽茗还是先问一下陈舜容的意见,再为陈舜容与柯景笙举行正式订婚仪式。——陈良宰自诩是一位思想开明的父亲,他觉得自己在替女儿订婚之前问一下女儿本人的意见,已经足够为女儿的未来负责了,已经足够称得上是一位反对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式的落后婚俗的新派人士了。

曾丽茗告诉了陈舜容家里将替她和柯景笙订婚的事之后,陈舜容明确宣布说,她坚决不同意与柯景笙订婚,她说了很多事例之后,将自己的反对理由总结了一下:柯景笙为人平庸、没有志气、待人处世的态度虚伪做作,此人很会在长辈面前装孝顺、装乖巧、装老实,背着长辈就立刻显出一副令人厌恶的纨绔子弟模样。陈舜容的态度让曾丽茗觉得很麻烦,她劝陈舜容说,千万别因为一时的任性,为了些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就只凭着那些孩子气的心思将柯景笙说得那样坏,要多想一想,她与柯景笙从小就熟识,对于柯景笙的性格、习惯、优点、缺点都是知道的,而且,柯景笙一直都特别喜欢她,这可都是特别难得的!再说,柯家的长辈也都喜欢她,她将来在柯家绝对不会受委屈的……然而,任凭曾丽茗如何劝说,陈舜容就是不同意与柯景笙订婚。陈良宰看陈舜容的态度如此,只得劝曾丽茗将替陈舜容与柯景笙举行正式订婚仪式的事先暂时搁下,让陈舜容再冷静地多考虑一段时间之后再重提此事。曾丽茗无奈,只得答应了。

陈良宰和曾丽茗在决定同意柯家的求婚之后,曾经以最为委婉而含蓄的语言,向林斯槐家所请的那位作为非正式的媒人的周太太暗示了这样的意思:陈家和柯家已经有了默契,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替陈舜容和柯景笙举行正式订婚仪式;林家一定明白陈家为何将与柯家的这种默契暗示给林家,好在林家还没有正式提出替林斯槐向陈舜容求婚的话,所以,两家并不算是正式议过婚,不必考虑陈家是否正式拒绝了林家,陈家和林家照样还是“通家之好”,两家不必为此而疏远了来往,也不必因此让林斯槐按照旧礼俗避嫌疑、不再来陈家——他依旧是陈良宰这位长辈所赏识的优秀青年,依旧是陈宗勋、陈宗业这两兄弟的好朋友。

陈家和柯家替陈舜容和柯景笙举行正式订婚仪式的事被搁置了几个月之后,到了光绪二十年(1894年)初夏的时候,曾丽茗与陈良宰决定不管陈舜容的态度如何,必须替陈舜容和柯景笙举行正式订婚仪式了。因为,他们在那时已经知道了陈舜容对于林斯槐有了一种很认真的初恋情感,而那时之前,他们并不知道高傲的、严格遵守着闺秀礼仪的陈舜容会对于林斯槐有着那样认真的初恋情感。——

林斯槐没有任何与陈舜容单独见面的机会,林斯槐和陈舜容只能在这样两种情况下见面:林斯槐与他的父亲、或者母亲、或者父母二人一起来到陈家的时候,陈舜容能与家中的其他人一起见到他们;林斯槐自己来陈家看望陈良宰和陈宗勋、陈宗业兄弟的时候,陈舜容偶然能跟着父亲和哥哥们一起看到他。陈舜容和林斯槐很少说话,若是他们曾有眉目传情之举,或者,若是他们在说话时曾说过一些非常简短、非常含蓄、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知道其中深意的情话,那么,除了他们两人自己之外,其他人从来都没有注意到。

周太太来陈家向曾丽茗试探着询问林斯槐和陈舜容是否可能订婚的那一天、以及曾丽茗将陈家和柯家已经决定为陈舜容和柯景笙正式订婚的默契暗示给周太太的那一天,在周太太和曾丽茗谈话的时候,除了她们两人之外,旁边就还只有曾丽茗的一个心腹女仆钱大娘在场。钱大娘跟随曾丽茗许多年了,她听得懂曾丽茗与周太太在谈话时用最为委婉含蓄的语言所掩饰的真正意思,因此,她知道林家确实曾有替林斯槐向陈舜容求婚的意思,而曾丽茗和陈良宰却已经将林家的这个意思含蓄地拒绝了。钱大娘所知道的这些情况,当时在陈家,只有曾丽茗、陈良宰还有她知道。曾丽茗和陈良宰决定将这个消息向家中的其他人封锁,他们都命令钱大娘千万不要对其他任何人提起这些消息。

有一天午饭之前,心情郁悒的陈舜容说自己头疼,连午饭也没吃,就从饭厅回到自己的屋子睡下了。曾丽茗担心陈舜容会饿着,于是,就在这天午后的时候,让钱大娘去给陈舜容送一碗热腾腾的、新煮的虾仁面。钱大娘来到陈舜容的屋子之外的回廊上的时候,只见陈舜容的那个侍女香绺正在回廊上修剪花木。钱大娘悄悄地向香绺招呼一声之后,就推开屋门,走了进去。陈舜容那时正盖着一幅袷被、脸朝里枕着、和衣卧在**。钱大娘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将那碗面轻轻地放在了床头的一张小桌上。然后,钱大娘朝陈舜容仔细地看了看,发现陈舜容犹自处于睡眠状态,她似乎正在做着一个让她流泪的梦,泪珠不停地从她的眼角、鬓旁滴落下来,而枕头上则已经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在她的手中,紧紧地握着一个九连环。钱大娘认得这个九连环,这个九连环是陈舜容五岁时,林斯槐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那时,林斯槐还只是一个七岁的男孩子。钱大娘忽然一阵心酸,不禁自言自语地说道:“可惜,林家提的婚事,怎么就不成呢?”钱大娘此语一出,陈舜容就被从梦中猛然惊醒了,她先用力瞪了瞪一双泪眼,然后翻身坐起,狠狠地盯着钱大娘,恨声问道:“你说什么?!林家来提过婚事吗?!”

从那时起,经过许多的追问和争吵之后,陈舜容知道了曾丽茗和陈良宰曾经拒绝了林家的求婚之意这个秘密,而曾丽茗和陈良宰也知道了陈舜容对于林斯槐已经有了一种很认真的初恋情感这个秘密。不过,同时清楚地知道这两个秘密的人,除了陈舜容、曾丽茗、陈良宰之外,只有林斯槐、钱大娘、陈舜容的侍女香绺。林斯槐的父母并不知道林斯槐和陈舜容之间确实存在初恋情感这件事,因为,林斯槐非常谨慎地向他们隐瞒了这件事,在他的父母看来,尽管他已经到了可以与由父母替他选择的结婚对象正式成婚的年龄了,他仍然只是一个只关心他的远大前程的孩子、仍然只是一个心无情网相萦的孩子。林斯槐的父母只是按照当时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俗,开始替林斯槐留心可能的婚姻对象,他们不仅曾请人含蓄地试探过陈家的意思,也曾请人含蓄地试探过其他一些有着待字少女的人家的意思。因此,当陈家含蓄地暗示了不能将陈舜容许配给林斯槐的意思之后,他们并未觉得有什么了不得的,仍然像此前一样,与陈家保持着“通家之好”式的来往。曾丽茗曾经劝陈良宰想出一些周全的办法,使得林斯槐在陈舜容嫁到柯家之前再也不能到陈家来、再也不能与陈舜容见面,然而,陈良宰想了很久之后,总觉得不能这样做,因为,那样的话,反而会让许多本来并不知道情况的人起了疑心,反而会让亲友之间和社会上传出种种有关于陈舜容和林斯槐的恋情的不负责任的猜测,反而会影响陈舜容、林斯槐、陈家、林家的名誉,反而会影响陈舜容和柯景笙的婚姻,反而会让陈家、柯家、林家彼此之间产生难以消弭的嫌怨。因此,林斯槐还能像以前一样来到陈家,还能在陈家看到陈舜容,只是,每当林斯槐来到陈家的时候,曾丽茗都特别注意着,绝对不让陈舜容在离开了自己的监视的情况下,与林斯槐相见。——

陈舜容对于林斯槐有了一种很认真的初恋情感这一秘密,促使曾丽茗和陈良宰决定尽快替陈舜容和柯景笙举行正式订婚仪式。尽管陈舜容仍然坚决不同意与柯景笙订婚,可是,陈家和柯家还是在光绪二十年(1894年)的初夏,按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一封建婚俗的种种繁琐礼节替她和柯景笙举行了隆重的正式订婚仪式。这个正式订婚仪式完全是由陈家和柯家的长辈替陈舜容和柯景笙举行的,在整个仪式的进行过程中,陈舜容和柯景笙都没有露面。然而,陈舜容的命运就这么被决定了,对于那纸由陈家和柯家的长辈替她和柯景笙立下的婚书而言,她本人的所有反对都是与此无关的事!

陈舜容在与柯景笙正式订婚之后,仍然没有放弃反抗这一婚约的努力,她经常在家中将《中山狼》这本寓言戏的曲词高声朗诵,预言说柯景笙将来就是一只“中山狼”,并且质问她的父母为什么非得让她和柯景笙这么一只“中山狼”订婚?!——

《中山狼》这本戏和“中山狼”这个词在陈家有着特殊所指的含义。在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的这个初夏之夜,在陈家的这座位于南京城中的旧宅的东厅中,听到了《中山狼》这本寓言戏第四折中的这支《沽美酒》曲子的人们,就连胡承渊(柴成菊)、苏望涛、邵永嘉都猜出了陈舜容是在借“中山狼”的寓言控诉她对于自己与柯景笙的婚约的怨恨,更不用说其他的人了。可是,大家虽然各自心中都有感慨,却都尽量不让这些感慨显现出来。

陈舜容冷静地听完了自己所点的这支曲子,她的目光只高傲地看着前方。林斯槐心似刀割,可是,他让自己尽量显得非常平静,甚至根本不朝陈舜容看一眼。

这支《沽美酒》曲子终了之后不久,这场晚宴也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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