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白雪红梅的庭园与情人恨别的悲剧
……坎坷的岁月,艰苦的生活,丰富的见识,传奇的经历,谭嗣同就是这样成长为一位绝代公子的!一位广额丰颐、骨秀神清、长身玉立的绝代公子,一位如炬的目光可以抹杀多少眼前的浮华风头人物、却以温和而悲悯的心灵看所有苦难众生的绝代公子,一位举止豪宕、忼爽诚恳、灵警朴雅、飞扬名俊的神气里带一些狂傲高贵的意味、自有一种上下千古的气概的绝代公子,一位在他的出生之地北京说着漂亮的北京话、在乡愁潜悄的纵横天涯之旅说着渗透着湘音的官话的绝代公子!……此时正是星光冷睨、夜色滂浩的时候。在长廊之外的那个背靠大厅的、独立的庭园中,十多株红梅花正在凌寒怒放,年前落下的那场大雪,到此时还未曾融尽,皑皑相衬着那或娇柔秾艳、或豪奢狂冷的花朵与那或横斜纷繁、或疏隔孤峭的枝柯。长廊的檐边疏疏地挂着几盏珠璎彩穗的玻璃灯,灯光似如冰水一般泠泠。林斯槐触目骤感,不由得万思猛涌——冬天是这个庭园最美丽的时候……从何时起,自己的心中深深地铭刻了那个明丽如画、骄傲自信的身影?……陈舜容平静地说道:“别说了。我不是闹脾气。我心里早就知道你今天会跟我说咱们一起私奔的话、早就知道你会来到这里找我……你说,这么多年你一直爱我,那你就该知道,我亲自听你说出了那些真相之后,绝对不会同意和你一起私奔!”……林斯槐叹道:“我以前总不敢相信你会这样心冷意狠,今天,我算是相信了”……
光绪二十一年十二月初六日(1896年1月20日),大寒节气这一天,林斯槐和陈宗业一起从上海回到了南京。此时,南京城内,人们正为年终诸事而忙碌着。
这一年仲秋的时候,柯家为了柯景笙与陈舜容的婚礼,又与陈家反复商量了几次,说是柯家老太太有话,她已是活一天算一天、没多少辰光的人了,就盼着快点将柯景笙与陈舜容的婚礼给办了,她从来都觉得只有陈舜容才配得上柯景笙这个她最宠爱的孙子,她能活着看到陈舜容这么个最得人意的孙媳妇嫁到柯家来,就是死了,也能瞑目了。由于柯家催得太厉害,陈家只得同意,在过了年之后,就在光绪二十二年二月初六日(1896年3月19日)那一天,给柯景笙与陈舜容举行婚礼。因此,陈家的人此时除了忙着置备年事之外,也忙着为陈舜容准备婚事。首饰、家具、古董、字画、各色织绣用品……这两年里,在陈舜容的母亲曾丽茗的辛苦筹备之下,陈家给陈舜容将嫁妆中所需的种种物品都快准备全了,唯有新衣裳不能早做,那是从这一年仲秋开始,才命人紧赶着做出来的,到此时为止,还有一小部分没有完工,不过,家中管针线活的女差们和那些新雇的裁缝们都说,他们一定会在年关之前将全部的活计都赶出来,绝对不会误事的。
林斯槐在上海的时候,已经听陈宗业说了陈舜容将与柯景笙举行婚礼的事,可是,在陈宗业的面前,他丝毫也不敢将自己那痛苦而焦虑的心情显现出来。回到南京家中之后,在许多场合,有许多人曾当着他的面谈到了柯家与陈家将替柯景笙与陈舜容举行婚礼的事,然而,他只能显得无动于衷地听着那些或者无意、或者有心的谈论。
年关到来之前,林斯槐在反复思考之后,终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向陈舜容彻底表白自己对她的爱情,求她同意与自己一起私奔。
光绪二十二年正月初二日(1896年2月14日)下午,林斯槐的父母带着林斯槐一起去陈家拜年。此时,陈家的东厅内显得很热闹,亲朋好友来得很多。陈家这天准备了好几桌小牌,陈良宰、曾丽茗夫妇请林斯槐的父母也一起打几圈,林斯槐的父母都欣然入座。林斯槐则与陈宗勋、陈宗业等人暂坐在一旁。不管是那些正在打小牌的人、还是那些正坐在一旁闲聊的人,其中的大多数人在谈话时,除了纷纷相互恭贺新禧、感叹去年一年过得实在不容易之外,就是向陈家的人关心地询问有关给陈舜容与柯景笙准备婚礼的事。林斯槐听着人们所谈论的有关那个他所痛恨的婚礼的啰唆话,只觉得烦不胜烦、恨不胜恨,然而,他也只得暂且耐着性子听着。林斯槐本以为能在东厅内看到陈舜容,可是,陈舜容此时却不在这里。林斯槐真想问一声陈舜容在哪里,却恨自己此时实在不能问、也不敢问。
忽然,只听曾丽茗的一位好友周太太向曾丽茗问道:“大过年的,舜容怎么也不出来看看我这个长辈?难不成如今等着出阁到柯家当孝顺媳妇、不比小时候了,不稀罕我给她的压岁钱了?”曾丽茗笑着答道:“你是个忠厚人,怎么年龄老了,嘴倒刻薄起来了!我们舜容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她从昨天晚上起就头疼,直到今天中午还总是发晕,除了略喝些汤水之外,两顿饭都没吃了,因此,我让她就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好好歇一歇,等觉得精爽些了,再起来。你一说,倒提醒我了,我一会儿就派人去看看她怎么样了,若可以的话,就让她在吃晚饭的时候过来,得你给的压岁钱。”
林斯槐听到这番话之后,觉得很失望,同时又觉得很忧虑,心想:“她应该知道我此时会在这里的,难道她竟是为了不见我,故意在此时不过来?”
在林斯槐此时的感觉中,东厅中此时的气氛实在热闹得让他再难忍受下去了……于是,他向陈宗勋说道:“陈大哥,咱们还是到书斋去坐吧,那里安静些。”陈宗勋说道:“也好,反正咱们也不打牌,不如到书斋去聊聊。”
陈宗勋、陈宗业兄弟和林斯槐一起离开了东厅,来到了书斋中。书斋的墙壁上,挂着一帧照片,那是陈宗勋、陈宗业、林斯槐、苏望涛、叶维松这五个人在去年——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的春天所照的一张合影。此时,又是新的一年的春天了……
林斯槐看着这帧照片,说道:“不知道苏伫原(苏望涛)此时在天津过得怎么样?他对天津中西学堂很好奇,非得去投考不成。可是,那个学堂,‘盛大贪’(盛宣怀)、‘王老年糕’(王文韶)他们是找‘洋鬼子’来掌权的,苏伫原那样的脾气,怎么能受得了?”
——光绪十八年(1892年),“盛大贪”盛宣怀正担任着天津海关道,他与当时正在天津开办中西书院的一个名叫丁家立的美国人商量,准备在天津筹办一所新式学堂,并对于办学章程、专业设置都进行了讨论。光绪二十一年八月初一日(1895年9月19日),盛宣怀将《拟设天津中西学堂章程禀请》呈递给了时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王老年糕”王文韶。十一天之后,光绪二十一年八月十二日(1895年9月30日),王文韶将《津海关道盛宣怀创办西学学堂禀明立案由》这道奏折呈递给光绪皇帝,这道奏折就是从盛宣怀给他的那份禀请摘要改拟而成的。光绪皇帝的办公效率还算高,他在自己看到这份奏折两天之后,于光绪二十一年八月十四日(1895年10月2日),在这道奏折上写下了朱批“该衙门知道,钦此。”天津中西学堂(北洋西学学堂)随即成立。后来的百多年中,这所学堂先发展为北洋大学堂,又发展为天津大学,这百多年中的沧桑曲折,岂是光绪皇帝在批准成立这所学堂时所能想象得到的……苏望涛在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秋天得知天津中西学堂的招生消息之后,经过仔细考虑,决定北上天津,投考这所学堂。他到达天津之后,顺利地考进了这所公费学堂,从此,他在天津这座“北洋之城”开始了一段对于他的一生有着重要而深刻的影响的学习生活。光绪二十一年的年底(1896年年初),苏望涛没有赶回南京过年,而是独自留在天津,抓紧时间学习,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没有与母亲陆海棠一起过年。
陈宗勋说道:“苏伫原一直想到北方去历练历练,以他素日的心思和抱负,想来也不只是为了去这么个学堂读书。天津离北京近,他能经常去北京游历一番,多见识见识那全国中心的政事民情。”
陈宗业说道:“叶泛然(叶维松)前些天来信,说他这次回天津之后,曾和苏伫原一起去看望了严几道(严复),严几道向他们提起了海军、船政的许多往事。严几道说到光绪初年(19世纪70年代中期)陈季同替苏伫原的父亲苏本严(苏尔宽)在法国购买了许多诸如L'esprit des lois(《法意》)、Discours de la servitude volontaire(《反君主》或《自愿奴性说》)之类的书、并请林镇台(后来担任北洋海军镇远号管带的林泰曾)在回国后交给苏本严的那段往事的时候,显得尤为感慨,连连叹息着说‘二十年啊,就愣是荒废过去了!甲申之战,苏本严那些人被弄到绝境中惨死,十年之后,甲午之战,林镇台那些人又被弄到绝境中惨死,如今,倒是陈季同和我这样的人还依然活着、依然无补于世,真是惭愧!’”
——严复(几道)与苏尔宽曾同在福州船政学堂读书,严复所学的是驾驶专业,苏尔宽所学的是制造专业,当时,严复所用的名字还是严宗光。严复于同治十年(1871年)毕业于福州船政学堂,毕业之后,他曾在建威号、扬武号军舰上实习、工作了五年。光绪三年(1877年),严复作为清朝廷所派遣的第一届海军留学生之一,与刘步蟾、林泰曾、叶祖珪、萨镇冰等其他十一人一起,赴英国深造驾驶专业。在英国留学期间,严复先在抱士穆德学习肄业,又入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学习,当时,刘步蟾等人将大部分时间都用于在英国军舰上实习,而严复则没到英国军舰上实习过,他虽然以优秀的成绩完成了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的高等数学、化学、物理、海军战术、海战公法以及枪炮营垒等诸多课程,可是,他的抱负并不仅仅限于成为一名“海军良将”,因此,他将自己那宝贵的留学时间匀出了一大部分,观察英国社会,了解英国的法制和立宪政治,阅读并研究那些著名的欧洲资产阶级学者例如亚当·斯密、孟德斯鸠、卢梭、边沁、穆勒、达尔文、赫胥黎、斯宾塞等人的著作。光绪五年(1879年)夏天,严复结束了留学生活,回到中国,在福州船政学堂后学堂充任教习。光绪六年(1880年),李鸿章在天津创办天津水师学堂,将当时年仅二十六岁、官阶仅为武职都司的严复调到天津,担任天津水师学堂总教习(教务长),其实,严复所承担的却是总办(校长)的责任。九年之后,光绪十五年(1889年)的时候,严复连捐带保,给自己弄到一个“选用知府”的官衔,这样,他才获得了足够的官场资格、被升任为天津水师学堂会办(副校长)。又过了一年,光绪十六年(1890年),已经三十六岁的严复总算被正式任命为天津水师学堂总办(校长),而这时,他已经实际承担总办的责任十年了!光绪十八年(1892年),三十八岁的严复在耗费了巨大心力之后,让自己的官衔被擢升到了“选用道员”,让自己获得了能与北京、天津一带的高层官僚相周旋的官场地位,从此,严复的言论总算是能稍微传一些到某些高层官僚那似聋非聋的耳朵里了。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这一年,严复已经四十二岁了,他的许多同学已经死了,而他自己也被耽误了许多年的宝贵时间,无法真正发挥他的惊人才华!
林斯槐叹道:“严几道去年遇到的麻烦也够多的了。他那几篇痛快淋漓的政论——《救亡决论》、《原强》、《辟韩》、《原强续编》发表之后,连张之洞这个享有‘开明’声誉的老猢狲都对他的那些言论痛恨不已,就别提其他那些老不死的了!他去年一年新结的仇人,比他此前四十年所结的全部仇人还要多出数倍,弄得他险些连那区区的天津水师学堂总办都当不成了。”
陈宗勋冷笑道:“严几道的新仇人想将他除掉、整死,他那些旧仇人更是找到机会就折腾一阵。威海之战结束之前,北京的官僚们得不到被困的北洋海军的确切消息,却纷纷奏请将北洋海军的官员们严惩,以显示他们这些待在北京看热闹的官僚是如何的‘主战’。别的也不必多赘,只说那个曾教过当今皇上的宠妾珍妃读过几天书、自命为‘帝党中坚’的文廷式,他说丁汝昌‘天神共愤’,说刘步蟾‘巧言谄媚、行为卑鄙、加之怯懦、素无一战之绩’,又特别不忘了将严几道也给捎带上,说什么‘严复性尤狡猾,主持闽党,煽惑人心,似应从重查办。’咳,依我看,严几道的那些所谓新仇人,有许多也不过是以前将仇恨暗藏在心里的旧仇人而已!”
陈宗业也叹道:“严几道这些年过得真够离奇、真够辛苦的。他这样一位博涉群书、学贯中西、有实际办事才能、也有多年办事经验的海军留学生,为了让自己能被当今的许多愚人蠢材看得起,非得折磨自己、非得让自己也将科举之路走一走不可!他居然不惜浪费那么多的银子给自己捐了个监生资格,再白白地搭上那么多的工夫、那么大的力气,去参加乡试,他本来想得挺好,以为自己能很顺利地通过乡试,当上个‘举人老爷’,接着,就是会试、殿试、朝考连战连捷,贡士、进士、翰林连跳连升,直至进位公卿、赞襄朝政大事。可是,仅仅一个乡试,他居然就考了四次——光绪十一年(1885年)到福建参加乡试一次、光绪十四年、十五年(1888年、1889年)参加北京的顺天乡试两次,光绪十九年(1893年)又到福建参加乡试一次,哪次他都没通过!若不是甲午开战之后,他想通了,决定不再走科举之路了,真不知他为了那个‘举人老爷’的头衔,还得再受乡试的多少次折磨!”
林斯槐苦笑了两声,说道:“范进尚且能够中举,严几道有这样的才学,又有吴挚甫(吴汝纶)这样的名师指导,他的八股文居然还写得不入那些乡试考官的法眼!天啊,咱们中国的科举考试究竟是什么考试啊,怎么这样难考啊!”
——吴汝纶(挚甫)生于道光二十年(1840年),他是同治四年(1865年)乙丑科进士,也是晚清最负盛名的桐城派文学家之一。他青年时代就以文章而显名于世,因为他与张裕钊、黎庶昌、薛福成这三人均以师礼尊曾国藩、且均以文名而为时人所称道,所以他们四人被并称为“曾门四弟子”。他曾留佐于曾国藩幕府,在调直隶之后,又参李鸿章幕府,当时所谓“中外大政常决于曾国藩、李鸿章二人,其奏疏多出于吴汝纶之手”。在当时的旧派文人中,他算是一位略有些新思想的人物。他是严复的八股文老师,也非常赏识严复在西洋学问上的非凡造诣。
陈宗勋哈哈大笑了几声,说道:“咱们中国的科举考试,在地球各国中,是独一无二的厉害考试,当然难考!何止一个严几道对付不过去!左文襄(左宗棠)倒是中举了呢,可是,他在科场上的运气终究还是不如范进。那范进中举之后,虽然因为他老娘乐得痰迷心窍、一命归西而害得他在家丁忧三年,误了一科的会试,可是,他丁忧之后,一重返科场,就会试、殿试连考连捷,轻松自在地中了进士。那左文襄自从二十岁那年中举之后,可是考了三次会试都没考中。”
陈宗业听了林斯槐和陈宗勋的话之后,不由得又笑又叹,于是,他也说道:“范进中举颇难,难道他进学就很容易吗?范进可是足足五十四岁了,才进了学、当上秀才的!咳,如此说来,彭刚直(彭玉麟)虽然直到三十四岁还只不过是个附生,可是,跟范进相比,他还算是发达得很早的了!”
林斯槐痛笑一阵,忽又冷冷而叹:“严几道赴南北乡试四次,不得中举。谭复生(谭嗣同)比严几道受的折磨更多!他从少年至如今,已经赴南北乡试六次了,偏偏屡考不中!”
——谭嗣同,祖籍湖南浏阳,同治四年(1865年)生于北京,这一年三十一岁。他出身于浏阳的大绅士家庭,他的父亲是时任湖北巡抚的谭继洵。他五岁时在北京开始读书,他的童年、少年时代主要是在北京度过的。光绪四年(1878年)、他十三岁那年,他的父亲谭继洵到甘肃做官,因此,他跟随他的父亲来到了甘肃,此后几年之内,他在中国的西北和两湖地区数次往返。光绪十年(1884年),他十九岁,这一年,新疆建省,湘军名将、曾跟随左宗棠收复了新疆的刘锦棠成为了首任新疆巡抚,于是,他从军新疆,成为刘锦棠幕府的一员。自此十年之内,他来往于直隶、新疆、甘肃、陕西、河南、湖南、湖北、江苏、安徽、浙江、台湾各省,广泛而深刻地了解研究了中国的国势民情。谭嗣同辞章非凡,自成一格,任侠好武,倜傥有大志,富于维新思想,是当时中国最杰出的人物之一。
陈宗勋长叹一声,说道:“谭复生考了六次乡试,都是他父亲勒令他去考的,岂是他自己愿意去受那些折磨!他为文奇肆,鄙视科举,讲求经世致用之学,他就是写八股时文,也难以拘束住自己的本来气概,他要是能像范进似的考中个举人,那才奇怪!”
——有些人将谭嗣同与陈三立(时任湖南巡抚的陈宝箴的儿子)、吴葆初(曾任浙江提督的淮军将领吴长庆的儿子)、丁惠康(曾任船政大臣与福建巡抚等要职、绰号“丁鬼奴”的丁日昌的儿子)并称为“四公子”,因为他们觉得这四人都是这个时代的高官之子,而且都以辞章为人所称。可是,谭嗣同这个公子可不是很多人所想象的公子,他在现实的成长过程中所经历的种种痛苦,实在难以尽述!谭嗣同是谭继洵的第三个儿子,他的母亲徐五缘是谭继洵的原配夫人。谭继洵有一个妾卢氏,卢氏很为他所宠。在谭继洵的纵容之下,卢氏不仅与徐五缘不停地争闹,将一个家搅得天翻地覆,而且想尽了办法陷害、折磨、虐待徐五缘的孩子。谭嗣同同胞兄弟三人,大哥谭嗣贻,二哥谭嗣襄。谭嗣同六岁的时候,他的大哥谭嗣贻已经十九岁了,这一年,徐五缘送谭嗣贻回家乡湖南浏阳结婚,谭嗣同则仍然留在北京的家中读书。徐五缘离开北京的那一段时间里,卢氏对谭嗣同这个六岁的小孩变本加厉地加以折磨和虐待,而谭继洵居然就任其如此对待自己的儿子!谭嗣同那时年龄太小,难以有效地反抗那些折磨和虐待,竟然因此而忧郁成病,整天沉默不语,惟借读书苦度时光。第二年,徐五缘从浏阳回到了北京,看到谭嗣同竟然被弄成这副样子,知道一定是谭继洵和卢氏待他很坏所致,不禁气得反复询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而心气高傲、性格倔强的谭嗣同就是什么也不说,徐五缘无奈,也只得不再问了,唯有自己叹息不止,她在恨谭继洵和卢氏的所作所为的同时,也为谭嗣同的倔强而悲喜不已:“这孩子这样倔强,就是我忽然死了,不能照顾他,他将来也一定能自立、能成大器。可是,想想他落到那两个没人心的东西手里之后会受些什么折磨和虐待,我怎么能不气、怎么能不恨!”光绪二年(1876年),谭嗣同十一岁那一年,徐五缘因患白喉而去世,谭继洵家从此就“小老婆当家”,卢氏不仅随意让谭嗣同在生活待遇上受到种种苛酷的折磨,而且还凭借“庶母”的名义任意打骂谭嗣同。徐五缘活着的时候,谭继洵为了宠卢氏,尚且对徐五缘所生的谭嗣同很是嫌恶,徐五缘病逝之后,他更是只听卢氏在他面前所说的关于谭嗣同的种种坏话,对于谭嗣同时时进行毫无道理的严厉责难和苛刻约束。谭继洵和卢氏恨不得将谭嗣同早些“管死”,可是谭嗣同岂是他们能“管死”的!俗语所谓“英才天纵”,说谭嗣同真是再合适不过!谭嗣同少年时的家庭环境虽然这样恶劣,可是由于他自尊自强,他一直保持着良好的道德修养,他的智慧学识也日日增长。最可称奇的,就是他因为自幼就具有敢于叛逆的倔强性格和以抑强扶弱为己任的任侠思想,所以,在北京城这个各类人才荟萃的大都市中,他结交了绰号“大刀王五”的王正谊(王五)这样一位堪称人杰与义侠的人物,向王五学习剑术和刀术。王五是个回教徒,他像谭嗣同一样,具有英武、慷慨、倔强的性格和对于恶势力桀骜不驯、敢于反抗的精神,他与谭嗣同有着深厚的友谊,彼此以兄弟相称。谭嗣同随着自己的阅历越多、年龄越大,对于封建礼教就越来越鄙视、越来越叛逆,他父亲谭继洵看他如此,觉得他简直就是个敢于弑君弑父、敢于谋反犯上的叛贼逆子,因此就更加心安理得地觉得自己厌恶他、苛责他是很符合圣人们的教训的,就更加无休无止地厌恶他、苛责他,并自称这是为了让他知道走正路、免得他将来给谭家惹来抄家灭门的大祸!并列为“战国四公子”的齐国孟尝君田文、楚国春申君黄歇、赵国平原君赵胜、魏国信陵君魏无忌,个个都是奢侈浪费、挥金如土之徒,个个都以招致宾客著称于世。可是,谭嗣同这个名在“晚清四公子”之列的公子,虽然生在一个富贵双全的大家庭中,可是却被迫处于一点儿做不得主、虽然有钱又不由他使的窘境之中。谭嗣同有一个湖南浏阳同乡名叫唐才常,此人年少谭嗣同两岁,天赋很高、富于学识、抱负不凡,是谭嗣同最好的朋友。唐才常的家境很贫困,因此,他承受着沉重的家庭经济负担,他从二十岁起,就开始了教书生涯,或是在绅士家担任家庭教师、或是在书院中代课、或是在官衙门中担任阅卷并教读,所得的微薄报酬,一部分他留给自己当生活费,一部分他寄回家中补贴家用、减轻他父亲的负担。光绪十九年(1893年)秋天,二十六岁的唐才常应湖南乡试落第,一时又找不到工作,不得已只能给当时远在湖北武昌、正居住在湖北巡抚衙门中读书的谭嗣同写信,将自己的困难处境告诉了他,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谭嗣同接到唐才常的信之后,当然自觉义不容辞,一片诚心地想帮助唐才常,无奈他手中实在没有什么钱,而谭家的经济大权又被他的父亲和他的庶母死死地掌握着,他根本不可能向他们借出一笔钱来帮助唐才常,于是,他费了好大的力气,从自己的一些亲戚、朋友、熟人那里七扯八挪地借来了一些钱,又将自己手中仅有的一些余钱凑了上去,才算凑出了可以帮助唐才常度过眼前难关所必需的一笔款项。就靠着这笔钱,谭嗣同给唐才常筹出了来武昌的旅费和帮助唐家摆脱困境的急需费用。唐才常来到武昌之后,谭嗣同请他在湖北巡抚衙门内住下,又帮他找到了一个工作。后来,谭嗣同听说两湖书院课额尚有五名,就让唐才常去报考,唐才常幸而考取了,从此,生活才相对安稳下来。谭嗣同游历南北、结交江湖豪杰之举,总需要有一定的经济支持,可是,由于他父亲谭继洵素来都对他的这些举动深恶痛绝,认为他那是纯属胡闹、不过惹事招灾而已,因此,在钱财上对他总是克啬异常。可叹谭家那么富贵,有意或无意浪费的钱财不知道有多少,偏偏就让谭嗣同虽有四方之志,却终不得而尽!珠履银镫、千金一掷式的公子生活,在别的公子也许是很平常的,可是,谭嗣同这位名列“晚清四公子”之一的著名公子何曾经过一天这样的公子生活!然而,他曾在中国西北地区那挟裹着尖利的沙石、扑打削割着人面的狂风中骑着烈马奔向狰狞恐怖的山谷寻奇探险,曾在那被豪跃的猎火照耀得似乎都快燃着的夜空之下逐杀于褐隼苍狼之群,曾在沙漠毡庐之中痛饮过拌着雪的黄羊之血,曾在那古老的新疆木卡姆音乐的伴奏之下尽情舞剑高歌,曾聆听过横掠过千里黄云、万丈白日、纷纷雪幕、漠漠冰瀚的雁阵的哀鸣,曾饱看过台湾澎湖那被沧海浩波洗练而出的微茫月光、洪荒古树、千家番社、万灶炊烟……坎坷的岁月,艰苦的生活,丰富的见识,传奇的经历,谭嗣同就是这样成长为一位绝代公子的!一位广额丰颐、骨秀神清、长身玉立的绝代公子,一位如炬的目光可以抹杀多少眼前的浮华风头人物、却以温和而悲悯的心灵看所有苦难众生的绝代公子,一位举止豪宕、忼爽诚恳、灵警朴雅、飞扬名俊的神气里带一些狂傲高贵的意味、自有一种上下千古的气概的绝代公子,一位在他的出生之地北京说着漂亮的北京话、在乡愁潜悄的纵横天涯之旅说着渗透着湘音的官话的绝代公子!……
林斯槐、陈宗勋、陈宗业三人将谭嗣同、唐才常等人在湖南浏阳筹办算学格致馆却因受到种种阻碍而不得不暂告停顿之事谈论了一阵、慨叹了一阵之后,又将康有为、梁启超等人在北京组织的强学会因为御史杨崇伊的弹劾而被慈禧太后下令封禁一事谈论了一番。
“李鸿章曾想参加强学会、并说愿意捐三千两银子给强学会当会费,可是翁同龢的亲信、户部郎中兼军机处章京陈炽倡议说,强学会是讲中国自强之学的,可是李鸿章是签订《马关条约》的罪魁祸首,他与中国自强之学有什么相干?若让李鸿章也加入强学会,只能让他那万世洗不完的臭名声玷辱了强学会!强学会如今在朝廷上有翁师傅(翁同龢)照应,在地方督抚中有张制台(张之洞)、刘制台(刘坤一)、王制台(王文韶)支持,在军队里有宋军门(宋庆)、聂军门(聂士成)拥护,难道还会缺银子用不成?哼,李鸿章拿出这区区的三千两银子算得了什么,就是他拿出三万两银子来,强学会也用不着稀罕!绝对不能让李鸿章也参加强学会。李鸿章被拒绝之后,自然非常恼怒,于是,他就指使杨崇伊上疏弹劾强学会,说强学会‘私立会党,将开处士横议之风’。慈禧那老妖妇是最怕这些话的,于是,她看到杨崇伊的奏疏之后,赶快就下令将强学会给封禁了。”陈宗业说道。
——杨崇伊是江苏常熟人,他的长子名叫杨圻(云史)。李鸿章的那个过继儿子李经方有一个女儿,名叫李国秀。光绪十八年(1892年),十七岁的杨圻娶李国秀为妻。因此,常熟杨家与合肥李家攀成姻亲,杨崇伊与李经方成为了儿女亲家,李鸿章成为了杨崇伊的老姻长。杨圻有“少年名士”之称,善于写诗。时人纷纷叹息说:李鸿章的女儿李菊耦空有那样好的容貌才识,却在二十二岁的韶华之年嫁给了张佩纶那么个比她大十八岁的“战败罪人”当第二次续弦的老婆,真是够惨的。李国秀与杨圻,这两人至少年龄还相当……咳,且不说别的,反正,各人有各人的命运,只看李国秀将来比她姑姑李菊耦又如何了……
林斯槐听了陈宗业的话之后,不禁说道:“强学会有那么一大堆要人支持,怎么就那么禁不住事?只凭李鸿章那老东西指使杨崇伊那小崽子一弹劾,说封禁就封禁了?”
陈宗勋冷笑道:“杨崇伊的奏疏上说的狠话多着呢,岂止‘私立会党,将开处士横议之风’!诸如‘走门贩卖西学书籍,并抄发各馆新闻报,刊印《中外纪闻》,按户销售。犹复借口公费,函索外省大员,以毁誉为要挟。’之类,都是杨崇伊给强学会搜罗出来的罪状。不过,强学会内部闹得也太厉害、太不堪了,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没有几个月,他们内部各个派系的人闹出多少纷争来!‘清流老帅’李鸿藻的亲信张孝谦在翰林院当编修当得都快穷疯了,整天想的无非就是如何用铜臭一罩墨臭。强学会有那许多用大捧银子捐助来的会费,张孝谦那厮岂有不打主意之理?张孝谦在强学会中主事之后,就吵吵说‘筹款一切都靠我出力,强学会就是我张某人的强学会。’丁立钧也是翰林院编修,与张孝谦是同僚,因为张之洞那老猢狲很赏识他,所以,张孝谦对他很是排挤。陈炽是翁同龢的亲信,张孝谦、丁立钧这二人与他的矛盾都很凶,因此,当张孝谦与陈炽大闹了一场之后,丁立钧想趁机将陈炽彻底打垮,就跳出来说他愿意给张、陈二人‘调停’一下,结果,经过那次‘调停’之后,张孝谦和丁立钧结成了一派,联合起来在强学会中挑剔生事,打压康有为、梁启超、翁同龢的那些门徒们……反正,谁与他们此时不是一派,他们就打压谁!说到底,强学会内部闹来闹去,争的就是该怎么用那些会费。康有为、梁启超、陈炽他们想发行报刊,宣传守旧不变的危险,可是,发行报刊所获的利润是非常微薄的,动不动还得‘免费赠阅’、或者自己出钱委托出售官报的人将强学会所出的报刊搭送到各个官宅。张孝谦、丁立钧就想在琉璃厂开个能牟利的书店,至于书店的经营与强学会那‘讲中国自强之学’的立会宗旨有多大联系,他们倒不在乎。康有为、梁启超等人想借强学会广联人才、促进维新、以图大事,张孝谦、丁立钧则忙不迭地将他们用得着的私人拉进强学会中,给他们自己装门面。……强学会岂能禁得起这样没完没了的大闹,杨崇伊上疏弹劾之前,强学会就已经被闹得快散了架了!”
听着陈宗勋的这番话,林斯槐与陈宗业都连连叹息不已、连连冷笑不已。陈宗业又补充说道:“强学会看着挺厉害,有那么多要人又入会、又仗腰子的,其实,那些要人都不过是装着玩儿的,稍有个风吹草动,他们一个个将脖子都缩得快着呢!杨崇伊是在去年腊月初六日(1896年1月20日)正式上疏弹劾强学会的,那天中午,张孝谦从军机处得到消息之后,气急败坏地跑到强学会的会址所在北京宣武门外后孙公园,通知会员赶快搬迁,然后,他就离开了,连滚带爬地跑到李鸿章那老东西那里去讨好求情——那时,他的靠山‘清流老帅’李鸿藻恰巧在南方出公差、不在北京,李鸿藻的势力,他是一点也指望不上了;哼,他自己也很清楚,李鸿藻那时就是在北京的话,也绝不会在这种形势之下出头管强学会的麻烦、触慈禧那老妖妇的霉头的,他还是只能自己连滚带爬地去找李鸿章那老东西告饶!强学会的其他那些会员们——刑部郎中沈曾植还算镇静,忙着去找人疏通,力图挽救危局。丁立钧就知道忙着将强学会从同文馆借来的书籍、仪器缴还回去。内阁中书熊余波只会在原地一边打转、一边唠叨说,他想到杨崇伊家看看,也许杨崇伊并不想将事情闹大了。至于褚成博、张仲忻这两位御史,还有其他一些入会官员,都唯恐受到连累、将官职丢了,就纷纷匿迹不出。陈炽去找他的靠山翁同龢求救,翁同龢不紧不慢地对他说,就快到腊八了,正巧你提前来了,那我就提前请你在我家喝一碗腊八粥吧;陈炽急得将求救的话颠三倒四地说了又说,可是翁同龢就是不说一句他愿意出面搭救的话,只是含糊其辞地告诉陈炽说,还是到与此事有直接关系的衙门去想想办法;最后,陈炽只得一边掉眼泪,一边将翁同龢命人端到他面前的那一大碗滚烫的腊八粥匆匆忙忙地喝了几口下去,然后,他就讪讪地起身告辞;他一走出翁府的高门槛,就疯了似的大哭起来,跟他一起来的随从连忙将他扶上了他那辆大鞍车,他坐在车上,直着脖子哭了一路,那哭声特别响,根本不是大鞍车的颠簸轰隆声、马蹄的奔驰踩踏声所能掩盖得住的。到了腊月初九日(1896年1月23日),京城北门贴出了告示,说是要抓强学会的人,更闹得人心惶惶。陈炽自打从翁府回去之后,白天灌着酒、就是不愿醒,晚上看着灯、就是不敢睡,已经若痴若狂、连唱带哭地折腾了三天了,他听到要抓人的消息之后,先被吓得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就接着折腾,并且折腾得更厉害了。丁立钧也被要抓人的消息吓破了胆,低着头、捂着脸、眼泪鼻涕顺着手指缝不停地往下流,呜呜咽咽地将‘人心已涣,事无可为。’这句话连着念叨了一、两个时辰之久。那时候,张之洞、王文韶、刘坤一这些掌握着地方实权的封疆大吏和聂士成这些掌握着军队实权的武将都已将强学会遇到的麻烦知道得很详细、很清楚了,可是,他们就是不肯出头管一管。梁启超气得要死,只得公开放出话来说,如果那些参加了强学会的权贵再不出来设法挽救,听任强学会覆灭,那他和汪大燮这两个《中外纪闻》的主笔就要写信上告,将那些权贵的所作所为都公之于众,到时候,若是朝廷要追查他们的话,他们可别害怕丢官卸职、可别在乎摘顶戴拔花翎,千万不要出来阻拦他和汪大燮……可是,梁启超的这些话只是让那些权贵又怕又恨而已,他们依然还是不肯将他们那缩得怪得意的头略略伸出来一些!”
林斯槐叹道:“翁同龢这老家伙,‘明是一碗腊八粥,暗是一堆疯人药’。”
陈宗勋也叹道:“翁同龢翁大状元,真是滑而且狠!依我看,当今中国官场上,又滑又狠、能跟翁同龢比试比试的,首推张之洞那老猢狲!去年秋天,北京强学会初具规模的时候,康有为就离开了北京,来到了南京,他在南京住了二十多天,向张之洞游说,请张之洞支持他在上海也成立强学会,与北京强学会相互呼应,壮大声势。张之洞与康有为深谈了多次之后,决定支持康有为在上海成立强学会,并同意捐款一千五百两银子给上海强学会当办会经费。康有为在张之洞的幕僚梁鼎芬等人的陪同之下去了上海,去年十月,上海强学会在上海跑马场西首选定会址、正式成立。上海强学会的会员,大多是与张之洞有联系的人,他们或者是张之洞的幕僚,如梁鼎芬、蒯光典、乔树楠、汪康年、邹代钧等人,或者是张之洞的‘清流同党’,如黄漱兰(黄体芳)、陈伯潛(陈宝琛)这二人,或者是张之洞在官场上的世交故旧之子,如左文襄(左宗棠)的幼子左孝同、沈文肃(沈葆桢)的儿子沈瑜庆、黄漱兰的两个儿子黄仲发(黄绍箕)与黄叔镛(黄绍第)、岑毓英的儿子岑春煊这五人,因此,上海强学会中,张之洞的势力有多强、影响有多大,不言而喻;可以不算是张之洞一派之内的会员,有翁同龢的亲信——甲午恩科的状元张謇,有康有为的弟子龙泽厚,还有那位在国外当了十八年外交官员、前年冬天刚回国的黄公度(黄遵宪),不过寥寥数人而已。可是,当康有为从上海给张之洞发了一个电报,请张之洞也列名上海强学会的时候,张之洞却坚决不肯列名,并赶快给康有为复电说,‘群才荟集,不烦我,请除名,捐费必寄。’康有为看到张之洞的复电之后,明白张之洞是什么意思,可是,他撰写的《上海强学会序》所署的仍旧是张之洞的名,先在《申报》和《中外纪闻》上登载出来,后来又登载于他在上海所创办的《强学报》的创刊号上。《强学报》的创刊号让张之洞恼怒不已、害怕不已,因为,这份创刊号在封面上大书特书‘孔子卒后二千三百七十三年’,以之与清朝纪年‘光绪二十一年’并列,又发表了《孔子纪年说》,在他和其他那许多老不死的看来,这简直意味着要‘改正朔’、要改朝换代、要谋反抗清,而且,这份创刊号还自作主张地刊录了当时还未公开的‘廷寄’——当今皇上内发各省将军督抚议行新政的上谕,也是属于为满清朝廷所不容的大逆不道之举。对此,张之洞立刻进行了干涉,下令将他给上海强学会的会费停发,并禁止发行《强学报》。《强学报》的创刊号是在去年十一月二十八日(1896年1月12日)出版的,八天之后,杨崇伊就正式上疏弹劾北京强学会。当北京强学会被慈禧那老妖妇下令封禁的消息传到南京之后,张之洞立刻命令幕僚电致上海各报馆,宣布上海强学会停办、《强学报》停刊,生怕他自己摆脱不了与上海强学会的关系,唯恐惹慈禧那老妖妇和其他那许多老不死的说他有支持、回护上海强学会之意。”
林斯槐很仔细地听完陈宗勋的这番话之后,向陈宗勋问道:“听说康有为在南京的时候,曾经三次去张佩纶家游说,劝张佩纶这个当年的‘清流大将’也列名强学会?”
——光绪二十年(1894年)夏天,中日甲午战争爆发之后,李鸿章的女婿、当时正在天津并担任李鸿章的幕僚的张佩纶“主战”,而李鸿章的那个过继儿子李经方则拼命“主和”。李经方怕李鸿章受到张佩纶的“主战”影响,就用重金买通了一个名叫端良的御史,让端良上疏弹劾张佩纶这个中法战争的“战败罪人”在发遣释回后又在李鸿章署中干预公事、屡招物议、不安本分,请求清朝廷将张佩纶“驱令回籍,以免贻误军机。”于是,清朝廷果然命令李鸿章将张佩纶“即行驱令回籍,毋许逗留”。光绪二十年八月十七日(1894年9月16日),张佩纶与妻子李菊耦搬出了直隶总督衙门,入居水草堂。不过,他们并没有按照清朝廷的命令回到张佩纶的原籍河北丰润,因为,李鸿章不愿意让女儿李菊耦住到丰润那么个偏僻之地受苦。于是,在李鸿章的帮助之下,他们于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春天搬到了南京,并将李鸿章给李菊耦的那份丰厚的陪嫁也带了过来。张佩纶与李菊耦在南京购买了一座巨宅,这座巨宅深堂大院、高屋阔宇、花木竞秀、山石峥嵘,本是清初的一个曾经担任过江南提督的汉人侯爵张云翼的侯爵府邸,张云翼的父亲是明末降清、为清朝死力征伐、被康熙皇帝封为一等侯的张勇,张云翼所承袭的就是张勇留下的爵位。在清朝的许多笔记旧录中,围绕着这座巨宅,曾有过许多扑朔迷离、奇谲古怪的传说,说《石头记》(《红楼梦》)书中所叙,就是发生在南京——金陵——石头城中的这座张云翼家的侯爵府邸中的故事,张勇这个第一代“张侯”就是贾家的祖宗,张勇的次子张云翼这个第二代“张侯”就是贾家居次的荣国府一支的那个在“出兵放马”的时候被家奴从死人堆里背出才逃出命来、得以披蟒腰玉的太爷荣国公贾源,张勇的孙子、张云翼的儿子张宗仁这个第三代“张侯”就是荣国府的史太君“贾母”的丈夫贾代善,张勇的四世孙张承勋这个第四代“张侯”、这个印证了张家确实“一代不如一代”的典型人物就是荣国府的贾赦、贾政兄弟二人的共同原型,因为“金陵张侯”府邸的张承勋曾被康熙皇帝的孙子乾隆皇帝以“散秩大臣旷班”的罪名降为三等侍卫、后又被乾隆皇帝免了罪名并复还散秩大臣之位,而在一百二十回本系统的诸多版本的《红楼梦》中,将曹雪芹原著的《石头记》(《红楼梦》)的前八十回匆忙补续而成的后四十回《红楼梦》里,荣国府的贾赦曾被皇帝革去世职、查抄本支财产、下狱质审、发往台站效力,后来又“沐皇恩”、被皇帝给免了罪名,贾政则在贾赦犯事之后、蒙皇帝之赏而承袭了荣国公贾源留下的世职、让荣国府得以“延世泽”……
陈宗勋冷冷地答道:“张佩纶这个当年的‘清流大将’外号‘青牛角’,与张之洞、黄漱兰(黄体芳)、宝廷、吴大澂、陈伯潛(陈宝琛)一起被人并称为‘清流党六君子’,可是,甲申年七月初三日(1884年8月23日)福建水师覆灭于马尾之战的那一天,他顶着个铜盆、冒着大雨从福建船政局衙门出逃的时候,已经将那很会撬顶戴的牛角尖给磨没了,哪还留着什么多余的锐气去列名强学会?康有为三次登门,三次都只是白费吐沫,张佩纶死活就是不同意列名强学会。”
——光绪十年十二月二十六日(1885年2月10日),张佩纶因马尾惨败之罪责被清朝廷褫职遣戍,那时,他三十七岁。十年之后,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春天,张佩纶四十七岁,他在搬进“金陵张侯”家留下的这座巨宅之后,偶然一刻,他也曾慨叹过楼阁厅榭如何轩峻壮丽、花木山石如何蓊蔚洇润,可是,绝大部分的时光,他所感触到的只是一种绝境中的衰败和失意。他拼命喝酒,以致肝病严重,他只知在这座巨宅中等死,哪里还有什么精神去想强学会的事!
陈宗业说道:“说起杨崇伊来,我倒忽然想起,曾孟朴(曾朴)也是常熟人,他家与杨崇伊家也是亲戚,他父亲曾君表(曾之撰)与张佩纶也很熟。”
——曾朴(孟朴),江苏常熟人,生于同治十一年(1872年),这一年二十四岁。曾朴的父亲曾之撰(君表)是光绪元年(1875年)乙亥举人,早年与张謇、文廷式、王懿荣一起被人并称为“四大公车”,因为,他们四人都是少年就有文章之名、却在科举考场上遭遇不顺的人物。不过,曾之撰与那三人的最大不同在于那三人最终都登上了科举考试的最高等级、成为了进士,王懿荣是光绪六年(1880年)庚辰科的进士,文廷式的风头更盛,取中光绪十六年(1890年)庚寅恩科的榜眼,张謇最了不得,高登光绪二十年(1894年)甲午恩科的状元,唯有曾之撰一直公车到底,以举人作为他科场生涯的止步之阶。曾之撰在考中举人之前,因为考得实在不耐烦,就费钱捐了个刑部郎中,留在北京供职,有一段时间,他一边应付着公务、准备着乡试,一边忙着结识朋友、研究学术、鉴赏古董、欣赏戏曲,倒也过得悠然自在。不过,他在得中举人之后,对于自己在北京的生活已经很是厌倦,于是,他放弃了仕途之路,不再留恋北京城中的重重雅韵、浩浩声威,毅然南行而去,回到家乡常熟,在位于常熟这座古城西南隅、属于他自己家的那座虚霩园中,过他自己的隐居生活去了。曾之撰的隐居生活对于曾朴的成长和教育有着重大影响,在曾之撰的认真指导之下,曾朴熟读了万卷诗书,领略了诸般绝学,成为了一位学养深厚的、真正的少年名士,而且,他写八股时文也很得曾之撰的真传,将经史百家的学问恰当而巧妙地裁剪纳织到八股时文里面,居然将那如同禁锢在炮烙桎梏的刑具之下的八股时文写出了有时朴茂峭刻像水心陈碑、有时宏深博大如黄冈石台、有时很有周秦诸子般的说理精粹、有时点缀着魏晋小品似的言情悱恻的风格!……
林斯槐接着陈宗业的话茬说道:“可不是?光绪十五年(1889年),也就是曾孟朴十七岁那年,他父亲曾君表送他去北京,让他在北京准备科考。他们路过南京的时候,到你们家来拜望,并在你们家住了一阵。有一天,苏伫原(苏望涛)、他的那两位表哥陆荷舫(陆嵩寿)与陆砚樵(陆崇寿)、还有我一起到你们家来,正巧遇到了曾孟朴。大家一起在书斋中谈话,曾孟朴偶然说了一句‘张幼樵(张佩纶)其实也是个才气纵横、有志用世的人物’,苏伫原那时十二岁,他一听这话,触动了他父亲苏本严(苏尔宽)在马尾之战中惨死的往事,立刻就恼了,跟曾孟朴吵了起来,将张佩纶痛骂了一顿,然后,他就一个人跑出了书斋。曾孟朴当时很尴尬,向咱们细问缘故,咱们告诉了他之后,他也唯有默然而已。”
陈宗勋说道:“曾孟朴是在光绪十七年(1891年)、他十九岁的时候中举的,第二年,他去考光绪壬辰科的会试,那科会试的主考是翁同龢,由于翁同龢与曾孟朴的父亲曾君表(曾之撰)、岳父汪柳门(汪鸣銮)都很熟,也知道曾孟朴的文章、学问都很好,因此,翁同龢有意提拔曾孟朴,在阅卷时特意留心哪本试卷可能是曾孟朴的。当年,翁同龢曾称赞曾孟朴的父亲曾君表写的八股时文很有‘天、崇、国初的风格’,后来,他又用这句话称赞曾孟朴写的八股时文。也真凑巧,他阅卷时,偏偏就看到了一本试卷很有‘天、崇、国初的风格’,于是,他以为这本试卷就是曾孟朴的试卷,赶快将这本试卷取中了。谁知道,那本试卷根本就不是曾孟朴的,曾孟朴的试卷因为被墨汁弄污了一些,早被截角贴出去了,曾孟朴本人则名登‘蓝榜’、被取消了考试资格。”
陈宗业叹道:“曾孟朴那一年二十岁,他若是在那一年通过了会试和殿试,成为了进士,简直可以跟翁同龢、翁曾源这‘叔侄状元’比一比了。想当年,翁曾源这个自幼就饱受羊角风折磨的家伙进士及第、成为了‘翁小状元’的时候,也不过才二十九岁……咳,不提这些笑话了!我总觉得,曾孟朴那一年名登蓝榜之事,很是蹊跷,大清朝向来都有若想科场得志,不仅要八股时文颂扬得体、还得北京城中人情熟透之说。曾孟朴这两样都占全了,可是,他那样一个仔细人,怎么偏偏会在会试时出现墨汁弄污试卷之事?别是有人用钱买通了考场中的官员、差役之类的人,故意在那时给他使坏、让他倒霉吧?”
陈宗勋说道:“这很可能。曾孟朴也许就是因为‘人情熟透’才倒霉的!他父亲和他的那些熟人中,有些是他们的朋友,有些则不是他们的朋友、甚至是他们的仇人。曾孟朴为人正直,他对诸如张荫桓、张仲宅这恶父子之类的恶人所做的那些丑事、恶事、不堪之事向来都是不屑、不平、难以容忍的,因此,张荫桓、张仲宅这恶父子着实痛恨曾孟朴,总想找机会害曾孟朴。以张荫桓这等官位又高、势力又大、贪污受贿而来的赃银又多、害人的黑心思和毒招数又层出不穷的恶人,再加上他那个比他更坏、更不要脸的儿子张仲宅的帮衬,他们若要在曾孟朴应会试的时候暗害曾孟朴,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张荫桓、张仲宅这恶父子能够如此,其他的那些恶人难道就不能吗?翁曾源二十九岁那年得中状元之后,因为羊角风病太重,没法做官当差,只得退休,回家疗养。曾孟朴那次会试落第之后,将科举考试之害郑重地向他父亲陈述了一番,说一千多年的科举、将近六百年的八股,让中国受了海洋一般深的大害!这是中国历代专制君主束缚国人的最毒的手段,棘围贡院,就是昏天黑地的牢狱,制义策论,就是炮烙桁杨的刑具,学贡监生,就是斩绞流徙的罪科。自从‘科名’两字出现在中国,将一般国民愚弄得有脑无魂、有血无气、如醉如痴!他宣布,虽然很多人说他还年轻,还可以去考很多年,直到将进士的功名得回来,可是,他已经不想再去参加那号称‘皇朝鸿恩、国家盛典’的科考了!他父亲看他这样郑重,也就不劝他再去应考,只是说‘咳,我是个素性淡泊的人,并不在乎功名得失,我当年每逢大比年头,就老老实实地逐队赴考,难道是因为羡慕别人飞黄腾达、入鸾掖、占鳌头?还不是因为你那守寡多年的奶奶期望我这个孝顺儿子也能像别人一样去乖乖地赴考、去风风光光地得到功名、去安安稳稳地当个朝廷命官,我不忍违背她老人家的期望,才在科场上消磨了那么多年!你不想再去应科考,那就不去,就像我一样,也一直公车到底吧!’可是,曾孟朴到底还是舍不得离开北京,于是,他父亲就给他捐了个内阁中书,让他留在北京,一边做官,一边继续开辟眼界、陶冶学养。去年,他进入同文馆,学习法文,为进入外交界作准备。”
林斯槐很用心地听了陈宗业、陈宗勋弟兄的那一大篇感慨之后,说道:“我还听说过,曾孟朴之所以名登‘蓝榜’,是因为他自己故意泼翻墨汁、弄污试卷。当然,那也是他毅然决定放弃科考、显示他‘功名不合此中求’之决心的结果。”
听了林斯槐的话之后,陈宗勋、陈宗业一起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然后,陈宗业又说道:“光绪十九年(1893年),严几道(严复)参加福建乡试,第四次惨受落第之苦的时候,林文忠(林则徐)的族孙、沈文肃(沈葆桢)的孙婿林暾谷(林旭)正巧得中了那科福建乡试的解元,那时,他也不过才十八岁。不过,林暾谷也没能会试联捷,也只得先捐了个内阁中书,留在了北京。”
这座书斋中挂着一副对联,是陈宗勋、陈宗业的祖父陈廷安的一位朋友——在光绪二年(1876年)冬天奉派为中国第一任出使英国大臣、并在不久之后又奉派兼任中国出使法国大臣的郭嵩焘在陈廷安病逝之后,为陈廷安所写的一副挽联。陈廷安病逝于光绪三年(1877年)的深秋,距离此时已经快二十年了!……陈宗业望着这副对联,感慨地说道:“去年十月十七日(1895年12月3日),朝廷以‘召对妄言’的罪名将曾孟朴的岳父汪柳门(汪鸣銮)褫职,并宣布‘永不叙用’。如此一来,只怕曾孟朴想进外交界任职的愿望已经成空了!”
——曾朴(孟朴)的岳父汪鸣銮(柳门)是同治四年(1865年)乙丑科的进士,他少年时就有劬学之名之实,成为翰林之后,他更加覃研经学,并以“圣道垂诸六经,经学非训诂不明,训诂非文字不著”的著名理论而名重学界。光绪二十年(1894年)秋天,汪鸣銮奉清朝廷之诏旨“行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充任五城团防大臣,并由原任的工部左侍郎之职调任吏部右侍郎,成为了当时中国最为煊赫的高级官员之一。在光绪二十年(1894年)秋天到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冬天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光绪皇帝曾屡次召见汪鸣銮,听取汪鸣銮对于朝政事务的意见与建议,汪鸣銮对于光绪皇帝的重视很是感激,于是,他在奏对时出语很是“切直”。特别是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中国和日本签订《中日马关条约》的时候,汪鸣銮反对将台湾割让给日本,并向光绪皇帝力陈不可之由,光绪皇帝对于他的意见很是赞同。光绪皇帝对于汪鸣銮的重视和信任,让很多嫉妒汪鸣銮、或者与他有嫌怨仇恨的官员非常恐慌,于是,他们就将汪鸣銮在奏对时说的许多话按照他们自己的意思如此这般地选择、裁剪了一番,净找那些能激怒慈禧太后的话报告给慈禧太后。慈禧太后一向对于光绪皇帝所重视、信任的任何人都保持高度的猜忌、厌恶、甚至仇恨之心,因此,当她听人报告了汪鸣銮在奏对时所说的那些对于她的权力和地位很是不利的言论之后,她素日所蓄的对于汪鸣銮的怒气就集中爆发了出来。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冬天,慈禧太后将光绪皇帝大骂了一顿,并命令他尽快将汪鸣銮等“不学无术”、离间他们“母子君臣”的关系的妄人给处置了!光绪皇帝被慈禧太后给吓得哆嗦不已,赶快按照慈禧太后的命令颁布了诏旨,宣布说“朕侍奉皇太后,仰蒙慈训,大而军国机宜、小而起居服御,体恤朕躬,无微不至。乃有不学无术之徒,妄事揣摩,辄於召对时语气抑扬、罔知轻重。如侍郎汪鸣銮、长麟(满洲镶蓝旗人,光绪六年——1880年繙译进士,授编修,累至户部右侍郎),上年屡次召见,信口妄言,迹近离间,本欲即行治罪,因军务方棘,隐忍未发。今特晓谕诸臣,知所儆惕。汪鸣銮、长麟并革职,永不叙用!嗣后内外大小臣工有敢巧言尝试者,朕必治以重罪!”……
林斯槐冷笑了一声,然后叹道:“汪柳门这回落到这样惨的地步,实在是得感谢他所盛赞的那位‘英明睿智、胸怀大志’的当今皇上光绪!这个人的胆子怎么那么小呢?!他若是能有谭复生(谭嗣同)那万分之一的勇气,怎么会被慈禧那老妖妇如此威吓挟制!”
此时已是傍晚将尽时分,夕阳漠漠地透过窗槅洒在书斋之内,书斋之内的光线较刚才显然黯淡了许多。林斯槐望望窗外的庭园,最深的心事陡然涌起,不禁说道:“不知不觉,天色已经这么晚了。”
陈宗业说道:“咱们已经聊了一下午了,想来东厅的牌桌也该收了。走,咱们还是过去吃晚饭去。”
由于这天人多,所以陈家将晚饭摆在了比东厅更为宽敞的大厅上,一共摆了三桌。晚饭时,陈舜容在丫鬟香绺的伴随之下,来到了大厅上。陈舜容的母亲曾丽茗一看到陈舜容,就向她说道:“舜容,快过来给周伯母请安。”陈舜容走到曾丽茗和周太太的跟前,先向她们二人行了请安礼,又特意向周太太问候道:“周伯母好,让您挂念着,就请原谅我礼数怠慢了。”周太太连忙拉住陈舜容的手,又慈祥又关心地笑着说道:“哪有的话,快别这么说。你现在可觉得精爽些了么?看你,瘦得让人心疼。”周太太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大红缎子金线绣千叶牡丹的荷包来,递给陈舜容,又说道:“打开看看。”陈舜容将这个荷包上的珍珠扣结打开,从荷包中掏出两个金锞子——这两个金锞子,一个倾成了事事如意之式,一个倾成了流云柏蝠之式。周太太说道:“这个还是我给你的压岁钱,你先留着。现在还早,等你出嫁的大喜日子再临近些的时候,我另外准备礼物,给你‘添箱’。”陈舜容向周太太谢道:“多谢周伯母。”然后,她就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这两个金锞子重新装进荷包之内、将那个珍珠扣结重新扣住。曾丽茗见状,连忙向周太太说道:“你看你,给压岁钱不过是个吉祥意思,何必给得这么重?”她一边说,一边从陈舜容的手中将荷包拿了过来,递给站在陈舜容旁边的香绺,说道:“你先替姑娘仔细拿好了。”香绺赶快将荷包接了过去。曾丽茗站起身来,拉住陈舜容的手,向周太太抱歉地说道:“我带舜容去见见林太太他们去。”周太太点头笑道:“你们便宜就是,怎么又拘这些虚礼?”
曾丽茗带着陈舜容来到林斯槐的父母——林老爷和林太太的座位之前。曾丽茗先向他们二人点头致意,他们二人连忙一边站起身来、一边向曾丽茗点头回礼。曾丽茗向陈舜容说道:“舜容,快给林伯父、林伯母请安。”陈舜容向林老爷和林太太请了安,并问候道:“林伯父、林伯母好。”林老爷和林太太连忙说道:“好,好。”林太太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个装着年礼的红包递给陈舜容,陈舜容接过这个红包,谢道:“多谢林伯父、林伯母。”
林斯槐那时正与陈宗勋、陈宗业、还有其他一些人坐在不远之处,他看到陈舜容之后,虽然想站起、走过来,无奈却又不得不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因此,他仍旧看似很安稳地坐在座位上,接着与陈宗勋、陈宗业等人谈话。陈舜容在她一进入这个大厅的时候,第一眼所注意到的就是林斯槐,然而,自从她进入这个大厅的那一刻起,她的一切目光、情绪、举止都仿佛证明她根本就不在意林斯槐是否也在这个大厅之内。曾丽茗一直小心翼翼地暗暗注意着陈舜容和林斯槐,因此,她在陈舜容问候过林老爷和林太太之后,就带着陈舜容去给其他一些长辈请安问好去了,不让陈舜容和林斯槐有直接说话的机会。林斯槐眼睁睁地看着陈舜容的身影,只能在心中苦想如何能在今天与陈舜容单独说一会儿话。
待饭菜酒果摆放齐备之后,众人纷纷在桌旁落座,在曾丽茗的巧妙安排之下,陈舜容的座位就在她自己的座位之旁,林斯槐的座位则在她们这一桌旁的另一桌,而且,林斯槐的座位恰恰就在她的视线最容易照顾到之处。陈舜容只略坐了一坐,稍微吃了一点东西,就告诉曾丽茗说,她还是觉得头疼,先回屋去了。曾丽茗只得让陈舜容先回去,并吩咐香绺好生跟着、仔细照顾。
陈舜容离座而去,林斯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朝她的身影望去,忽然,他发现曾丽茗正注视着他,只得飞快地将目光收回,低头连吃了几口东西,所谓食而不知其味,就是他此时的心情和处境。
吃完晚饭之后,大家又回到了东厅。陈良宰命人拿出洋酒来,请林老爷等人一起喝。曾丽茗则与周太太、林太太、她的二儿媳妇高慧欣的母亲高太太等人接着打小牌。陈宗勋、陈宗业、林斯槐等人则接着谈话。若是往常,林斯槐早就催促他父母快点告辞而去了,然而今天,他却希望他们一定晚一些再告辞,因为,他还没有与陈舜容单独说哪怕一句话,还没有将他已经琢磨了许多天的那个大胆的私奔计划告诉陈舜容……
陈宗勋正在与陈宗业、林斯槐等人谈论时任浙江温处道的袁世凯已经在去年冬天取得了督练新建陆军的职权这一话题的时候,陈宗勋太太何玉桃从娘家带过来的一名女仆夏嫂走了过来,向陈宗勋报告说:“颂哥儿今天下午可能着了凉,刚才大奶奶送他回屋之后,发现他的额头很热,喂他吃了些清凉的汁水之后,他却满口里只喊嗓子疼。大奶奶很着急,怕他得了什么大病,让我请您快回去看看。”
夏嫂回话的时候,曾丽茗远远地也听到了几句,于是,待夏嫂将话说完、正等着陈宗勋的话的时候,曾丽茗立刻朝陈宗勋喊道:“亮凡,颂哥儿怎么了?”——陈宗勋(亮凡)与何玉桃的儿子陈颂桓此时已经三岁了,他的体质很弱,每次他一得病,全家都跟着担心,他的奶奶曾丽茗更是心疼不已。
陈宗勋连忙站起来,走到曾丽茗身边,将夏嫂刚才报告的话如此这般地向曾丽茗仔细叙述了一番。曾丽茗不等陈宗勋说完,就连忙吩咐道:“你快回去看看,若觉得不好,立刻请医生来看。大正月里,天这么冷,若闹成了伤寒,可不是玩的!”陈宗勋立刻答道:“是,我这就回去。”
陈宗勋向陈宗业、林斯槐等人说了一声“我先回去看看”之后,就快步离开了大厅。曾丽茗又将夏嫂叫到跟前,向她吩咐了一番,命令“你注意照看,若有什么事,随时过来告诉我。”夏嫂连声应“是”,然后,她就赶快离开了大厅。
曾丽茗等人打完了两圈牌的时候,曾丽茗的亲信女仆钱大娘走到牌桌旁,向曾丽茗报告说:“柯家大姑太太来了,正在轿厅下轿子呢。”曾丽茗一听,就一边站起,一边对围坐在牌桌旁的另外三个人——周太太、林太太、高太太说道:“抱歉,我得先去迎一迎她。”曾丽茗的二儿媳妇——陈宗业太太高慧欣本来坐在她母亲高太太身后的一张椅子上,替她母亲看着牌,这时,她也赶快站了起来,要跟着曾丽茗一起去迎接柯家大姑太太柯潇岚——陈舜容的未婚夫柯景笙的大姑妈,曾丽茗忙吩咐她道:“你不用跟着我一起去,还是替我跟你母亲、周伯母、林伯母接着打牌。柯家大姑太太不是外人,不会见怪的。”高慧欣答道:“是。”
曾丽茗在钱大娘的伴随之下走出了大厅。与此同时,高慧欣则坐在了曾丽茗刚才的座位上。大家开始洗牌时,高太太对高慧欣说道:“慧欣,你让煊衡过来,让他替我看着牌,我也有些话问他。”于是,高慧欣朝自己的丈夫陈宗业高声说道:“煊衡,我娘请你过来,帮她看着牌。”
陈宗业(煊衡)听到之后,一边从座位上站起,一边向林斯槐说道:“我先过去一下。”林斯槐连忙说道:“你请自便。”
当曾丽茗朝大厅正门走去的时候,林斯槐的心中就不由得暗喜,因为,他总算暂时躲开了曾丽茗的视线。当陈宗业离座而去的时候,林斯槐已打定主意,要利用这个机会,趁人不注意,悄悄离开大厅,然后,再想办法将陈舜容找到。
林斯槐朝四周看了看,发现陈良宰正与他父亲林老爷等人一边喝着洋酒、一边认真地争论着什么话题,陈宗业则已经在高太太身后的那张椅子上落座,一边帮高太太看着牌、一边毕恭毕敬地回答着高太太这位严厉的丈母娘的问话,其他人也都各自忙着。于是,林斯槐悄悄地站了起来,从大厅东边那两扇开着的落地暖窗槅走了出去,进入紧挨着大厅而隔出的那间茶房中。那间茶房中此时并无人看守,于是,林斯槐就悄悄地将茶房东北角的那个门拉开,来到了门外的那条往整个宅院的后部而去的长廊之上。
此时正是星光冷睨、夜色滂浩的时候。在长廊之外的那个背靠大厅的、独立的庭园中,十多株红梅花正在凌寒怒放,年前落下的那场大雪,到此时还未曾融尽,皑皑相衬着那或娇柔秾艳、或豪奢狂冷的花朵与那或横斜纷繁、或疏隔孤峭的枝柯。长廊的檐边疏疏地挂着几盏珠璎彩穗的玻璃灯,灯光似如冰水一般泠泠。林斯槐触目骤感,不由得万思猛涌——冬天是这个庭园最美丽的时候……从何时起,自己的心中深深地铭刻了那个明丽如画、骄傲自信的身影?……很多年的冬天,自己曾在这个庭园最美丽的时候,看到那个铭刻在心的身影在自己的目光里生动地出现……直到前年的那个冬天还是这样……可是,去年的那个至今未尽的冬天,一切都仿佛不一样了!……残冬将逝,初春又回,这一年的有限辰光又将在自己的生活中匆匆掠过,如果自己不在此时将最想说出的话说出,那么,又一个冬天到来的时候,也许自己还能来到这个庭园,可是,这个庭园将由于那个铭刻在心的身影的离去而永远抛别了最美丽的一切!……
林斯槐顺着长廊走了几步,忽然,他透过红梅花,远远地望见庭园尽处的古檀轩中灯光闪亮,往事如梦,幻在心头……十三年前的那个冬天,他还只是一个七岁的男孩子,有一天,他在那里将一个九连环送给了陈舜容,那一天,是陈舜容的五岁生日……
“她就在那里……天啊,她就在那里……”林斯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会这么好,可是,他的运气就是这么好!……此时,他顾不得多想什么,只是毫不犹豫地朝古檀轩跑去……
林斯槐在古檀轩的门前停住了,透过窗槅,他看见似乎只有陈舜容一个人在古檀轩中。“好运气!”他心中似有重锤在敲,他想立刻就推开那将他与陈舜容隔断成咫尺天涯的门,可是,不知怎么的,他的手却忽然微微颤抖起来……
林斯槐迟疑片刻之后,终于推开门,走进了古檀轩,发现陈舜容正站在离他不远之处,沉默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会到这里找你?”林斯槐轻轻地问道。
陈舜容背过身去,簪饰在她的头发上的一枚累丝金蝴蝶微有动意,蝶翅边垂下的两颗珍珠似如泪光般晶莹。林斯槐觉得愕然、觉得那两颗珍珠的光直射得自己心中发痛……忽然,他听到陈舜容说道:“将门关上。”那声音很冷,是一种他从没听到过、也从没想到过的冷。
林斯槐将门关上,然后,他快步走到陈舜容的面前,对陈舜容说道:“还有一个多月,就到二月初六了……我不能让你嫁给柯景笙,我要和你结婚,哪怕咱们只能私奔……因为,我爱你!……这么多年了,我一直爱你,从咱们还很小的时候,我就爱你……”陈舜容冷冷地凝视着林斯槐的目光,说道:“咱们还很小的时候,你就爱我……那时,我不知道你后来会变得那么**!……”林斯槐一惊,说道:“你说什么?!”陈舜容冷笑道:“我说什么?!你不想想你做了什么,倒问我说什么?!上海的长三堂子,广州的妓船,苏州的暗窠子,长沙的娼寮……你这两年可真是到过不少去处!”林斯槐又急又愧,不由得恼声问道:“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这么一说,我成了什么人了?!”陈舜容目光一扬,说道:“这些话,前前后后传了快一年了。原来我总是不信,以为是有人故意陷害你、故意编出些瞎话来污蔑你,可是,去年腊月,你和我二哥(陈宗业)一起从上海回到南京之后,我偶然听我二哥提了一句,我想我二哥不是随意瞎说的人、更不会陷害你,于是,我就向他将那些话问了一番,谁知,他居然说那些话都是真的!……”林斯槐眼中涌泪,尽量镇静地辩白道:“我也是不得已,这也是革命环境所迫……有时联络会党、约见同仁志士,为了保密和隐蔽,只能到那些去处……而且,我也不过是被迫逢场作戏,不能当真……”陈舜容气得眼中喷火,说道:“革命党可真会想办法保密!你们就找不到别的去处联络会党、约见同仁吗?为什么偏偏要往那些**窝里滚?那样的去处,那样的时候,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哼,别自己骗自己了,官府的人对别的去处还知道的有限,偏偏对那些去处全都熟悉得很!他们若想到那些去处将你们抓住,真是太容易了!”林斯槐心中百愧万难激烈地冲突在一起,一时也想不起该如何饰词掩意,就跟陈舜容吵道:“可惜,官府的人恐怕不像你这么聪明,恐怕还没想到跑到那些去处抓革命党会那么容易!不是我故意气你,实话告诉你,就是他们确实知道了革命党在那些去处集会、联络,就是他们确实装模作样、虚张声势地跑到那些去处吓唬咆哮一番,他们也不过是为了到那些去处敲诈几个钱、白白地鬼混一会儿而已!谁也没见过他们什么时候真的将那些去处给连根抄绝、全部扫平了!因此,到那些去处联络会党、约见同仁倒是比较安全的!”
林斯槐的那番话吵完之后,陈舜容向他凝视了片刻,然后说道:“你说完了?那你就快走吧!”林斯槐镇静了一些,看了看陈舜容,然后,他带着绝望的笑容,向陈舜容哀求道:“我刚才糊涂了,跟你啰唆那些话……这不是咱们闹脾气吵架的时候,我冒险来找你,是想将那个我琢磨了许多天的私奔计划告诉你……”陈舜容平静地说道:“别说了。我不是闹脾气。我心里早就知道你今天会跟我说咱们一起私奔的话、早就知道你会来到这里找我……你说,这么多年你一直爱我,那你就该知道,我亲自听你说出了那些真相之后,绝对不会同意和你一起私奔!”林斯槐苦笑一声,说道:“你觉得我已经不配求你与我一起私奔了?”陈舜容说道:“我只恨我为什么生在这样的年代、为什么在这样的年代遇到你、为什么曾经那样倾心爱你、为什么得眼睁睁地看着你被人拽到**海中去!”林斯槐颤声问道:“你只是曾经那样倾心爱我吗?你现在就不爱我了吗?”陈舜容答道:“我现在只是伤心!……”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之后,林斯槐叹道:“我以前总不敢相信你会这样心冷意狠,今天,我算是相信了……”
林斯槐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前的时候,他停住了,回过脸来,看到陈舜容已转过身来、正凝视着他,灯光辉映之下,她正穿着的那领深浅二色金线绣的蜜合色缎褂子越发衬托出了她那高傲而冷酷的美,然而,她的双手正紧紧地抓住褂子那长长的襟裾……也许她的双手正在颤抖,也许只是灯光衣彩正在闪灼……林斯槐此时只觉得辛酸、悔恨、悲怆、凄凉、忧愁、愤怒、哀伤、痛疚、苦涩……凡此种种,一起汹涌在他的心头……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此时究竟是在现实之中、还是在梦魇之中……他还有许多许多的话想对陈舜容说,可是,他却什么也说不出……
林斯槐仿佛无意识地将脸转回朝门的方向、将右手抬了起来……当他的右手与门相碰的那一刹那,他忽然又清醒了过来……然而,他所能做的,只是拉开门、走出去……
林斯槐走了之后,陈舜容独自一人在古檀轩中又站了一会儿……终于,她缓缓地将古檀轩内的灯光一一熄灭了,离开了古檀轩……
陈舜容在来古檀轩之前,已经想到了她若与林斯槐在此谈话,有可能被她母亲曾丽茗知道、甚至看见,然而,她依然冒险而来。事实上,当陈舜容与林斯槐谈话、争吵、分崩、离别之时,曾丽茗确实就站在古檀轩的西窗之外,在墙壁和树影的掩护之下,警惕地、悄悄地听着……
——刚才,曾丽茗带着亲信女仆钱大娘去迎柯家大姑太太柯潇岚,走到前厅的时候,就看到柯潇岚已经在管家娘子刘乐喜媳妇的伴随之下,走了过来。曾丽茗与柯潇岚略略寒暄了几句之后,就请柯潇岚到东厅去坐,而柯潇岚却连忙笑说不必,说她今天是奉柯家老太太之命特意来陈家一趟,有事与曾丽茗商量。曾丽茗一听,就连忙请柯潇岚到垒墨斋去坐。柯潇岚在垒墨斋稍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盏茶,将事情与曾丽茗商量定了之后,就告辞而去了。她们商量的事情很简单:明天是柯家老太太的七十大寿之日,柯老太太希望陈舜容能去给她拜寿,而按照一般的风俗,陈舜容已经与柯景笙订婚,在举行婚礼之前就不能去柯家了,所以柯老太太派柯潇岚到陈家来,与曾丽茗商量一下,还是请陈家体谅她这个老人的心愿,让陈舜容到柯家给她拜寿,让她的七十大寿过得更齐全一些。曾丽茗与柯潇岚商量的结果是,明天下午,柯潇岚先从自己家到陈家来,然后,曾丽茗与柯潇岚一起带着陈舜容去柯家给柯老太太拜寿,不过,曾丽茗与陈舜容不留在柯家参加那天傍晚举行的寿宴,她们在给柯老太太拜寿请安之后就告辞回来。曾丽茗带着钱大娘,将柯潇岚送到轿厅,待柯潇岚上轿而去之后,曾丽茗就带着钱大娘往回而走。曾丽茗与钱大娘走过前厅、来到通往东厅的抄手游廊上之后,忽然心有所触,于是,她停住了脚步,低声向钱大娘说道:“舜容刚才回屋之后,情绪可有什么异常?”钱大娘连忙凑到曾丽茗耳旁,悄悄回道:“我刚才去看过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只是我进屋之前,隔着门听香绺跟她说道‘可真是凑巧,这个九连环,这么多天都没解开,偏偏今天这一会儿的工夫,那么容易就解开了。’”曾丽茗一听,恍然如有所悟,不由得叹道:“咳,我到底还是疏忽了。”然后,她对钱大娘吩咐道:“我还有些事,你先去大奶奶的屋子,看看颂哥儿,我过一会儿就亲自去看颂哥儿。”钱大娘连忙应“是”,然后,她就从这条抄手游廊上退出,走上一条往西而去的夹道,径直往陈宗勋、何玉桃夫妇所住的那个院子而去。曾丽茗则独自一人,急急忙忙地抄近道,来到了古檀轩的西窗之外。曾丽茗凭着一位母亲的直觉,预感到陈舜容今天必定会与林斯槐在古檀轩见面,因为,她清楚地记得,陈舜容过五岁生日的时候,七岁的林斯槐曾在古檀轩中将一个九连环送给陈舜容……曾丽茗来到古檀轩的西窗之外、停住脚步、隔窗而听的时候,正是陈舜容对林斯槐说出那句“我亲自听你说出了那些真相之后,绝对不会同意和你一起私奔!”的决绝之语的时候……曾丽茗只觉心中一惊,她再接着听陈舜容与林斯槐的其他话语,更不知道自己此时究竟是觉得放心、还是想深深地叹息……林斯槐走出古檀轩之后,曾丽茗仍然悄悄地站在西窗之外,看着陈舜容将古檀轩中的灯光一一熄灭、在蜘蹰中离开古檀轩……
曾丽茗料知陈舜容在回到她自己的屋子之后,必定会有一阵处于情绪不稳的状态,于是,曾丽茗决定先去何玉桃的屋子看望陈颂桓,然后再回东厅照看一番,待众位亲朋都告辞而去之后,再去陈舜容的屋子,将明天带她去柯家给柯老太太拜寿的事告诉她。
曾丽茗来到何玉桃的屋子,她一走进那个当起居室用的外间,就看到夏嫂正忙着收拾茶碗水盂之类的器皿。夏嫂一抬眼,见曾丽茗过来了,就要放下手中的差事、去里间回禀,曾丽茗连忙制止道:“你只管忙着吧。我自己进去。”
曾丽茗到来之前,陈颂桓已经在里间的那张大**睡熟了,陈宗勋则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一边不时地朝他的宝贝儿子陈书桓看一眼,而何玉桃则与钱大娘一起坐在一张桌子旁,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外间的对话声惊动了里间的人们,“娘,”何玉桃一边叫着,一边站起、朝里间的门口走来。钱大娘也忙不迭地跟着站了起来,三脚两步地抢先走到门口,替何玉桃将门上悬着的那挂绣线紬面棉软帘掀起。陈宗勋也连忙将书放下,站了起来。
何玉桃刚迎到里间门口,曾丽茗已经走了过来。“颂哥儿怎么样了?”曾丽茗一边向何玉桃问道,一边走进了里间。“亮凡(陈宗勋)回来之后,将年前刚给他配的那一料丸药喂他吃下去一颗,又给他喝了些水,就哄他睡着了。”何玉桃跟在曾丽茗的身旁回答道。曾丽茗在听何玉桃的回话的同时,已经走到了床前,钱大娘也已经将软帘放下,走到曾丽茗身后听候吩咐。
曾丽茗仔细地看了看正在熟睡中的陈颂桓,并伸出手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摸了摸。“确实不算很热了。”曾丽茗向陈宗勋轻声说道。“前些天,他也曾有一次就像这样,我恐怕现去请医生来看,反而误事,就先将那丸药喂他吃了一颗,又用凉手巾将他的额头敷了敷,过了一会儿,果然很见效。”陈宗勋轻声回答道。“千万别大意了,你们仔细照看着,若觉得不好,还是去请医生来看。”曾丽茗吩咐道。陈宗勋、何玉桃连忙一起回答道:“是。”
曾丽茗带着钱大娘离开了陈宗勋、何玉桃的屋子,回到了东厅。东厅内当地放着的一个珐琅大火盆内炽满香炭,火光熊熊,烧得很是猛烈、很是耀眼……林斯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与任何人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本来象征着这一年、还有以后那许多年的好运的美丽烈焰……曾丽茗悄悄看了林斯槐一眼,然后,她就仿佛什么也没注意到似的,信步走回那张她的二儿媳妇高慧欣正替她打着牌的牌桌旁……
东厅内,亲朋们陆续告辞、陆续散去,林斯槐也跟着他的父母一起向陈良宰、曾丽茗告辞,离开了陈家……与此同时,陈舜容的那间树影横窗、扑朔的星光与柔和的灯光相映的屋子内,目光迷惘的陈舜容独自一人扶着桌面站在窗前,桌面上,静静地放着那个已被她解开了的九连环……
第二天——光绪二十二年正月初三日(1896年2月15日)下午,曾丽茗在柯潇岚的伴随之下,带着陈舜容到柯家给柯老太太拜寿。陈舜容给柯老太太拜寿请安的时候,她的未婚夫柯景笙也在柯老太太的屋子里,随着柯家的许多人、许多亲戚一起肃然侍立。陈舜容看到柯景笙的时候,目光中毫无回避之意,就仿佛柯景笙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似的。柯景笙完全按照礼节行事,他不仅不敢和陈舜容说一句话、也不敢向她微笑一下,可是,当他的目光与陈舜容的目光偶然相遇的时候,在周围那么多人的注视之下,他不由得显出了腼腆之意。曾丽茗与陈舜容告辞而去之后,柯家的许多女眷们都故意跟柯景笙开玩笑说:“瞧你,今天只不过看到舜容那么一会儿工夫,就那么一副害羞的样子。我们且等着,就看你将她娶过来之后,又该是什么样子吧!”
光绪二十二年二月初六日(1896年3月19日),柯家与陈家为柯景笙与陈舜容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从此,柯景笙将陈舜容娶进了柯家。
陈舜容一直处于与林斯槐“情人之别”的巨大痛苦之中,然而,在陈家与柯家为她与柯景笙决定的婚礼日期到来之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她并没有大哭大闹、更没有寻死殉情,她只是麻木地按照那繁琐的婚礼仪式的规定,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她与柯景笙的婚姻之中。她承受了她的命运、承受了她与林斯槐的爱情被伤毁的灾难、承受了她与柯景笙那前路茫茫的婚姻……生活本身就有这样残酷的力量,让人只能承受、不能问究竟是为什么……
这一天晚上,亥正二刻时分(晚上十时三十分),柯家为柯景笙与陈舜容布置的那间雅致而华美的新房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明亮的灯光与跳跃的烛影之下,盛妆贵服的陈舜容独自一人坐在那正泛着悠悠冷冷的光彩的紫檀木床的床沿上,她那平静的目光似乎将新房中的一切都看到了、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到……柯景笙正在新房中慢慢地踱着步,他是一位相貌端正而细致、身材颀长而匀称的十九岁青年男子,然而,他此时的举止就像是一个刚刚受过责罚的大孩子,他显得小心翼翼、甚至可以说非常紧张地走着,一会儿看一看陈舜容,一会儿又看一看地板上那正跟着自己徘徊的影子,他穿着的那身簇新的缕金大红妆缎长袍有时忽然惊乍地摆动一下,将那沉沉的影子的形状搅得更加奇怪,简直令他觉得可怖……
柯景笙终于站住了脚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自然地走到一张圆桌之旁,从桌面上将一个绘着缠枝莲藕图案的高足碟端了起来,然后,他用双手捧着这个碟子走到陈舜容跟前,向她说道:“这里有几样糖果,我记得都是你小时候喜欢吃的,要不要尝一尝?”陈舜容看着那些在碟子中垒得高高的糖果,轻轻地摇了摇头。柯景笙无奈,只得重新走回那张圆桌旁,他刚准备将碟子放回到桌面上的时候,一不小心,他的手略颤了颤,松子、桂圆、杏仁、榛子之类的糖果从碟子中震了出来,滚落在桌面上所铺的大红毡子上……柯景笙叹了一口气,将碟子轻轻地在桌面上放住,然后,他在桌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柯景笙愣愣地看着那两支正分别狂烧怒燃在两个镀金银烛台上的大红喜烛,火焰腾腾、烛光烈烈,一簇簇、一串串的蜡花不停地堆结着、断裂着、坠落着,就像在烧着俗世人生的梦,就像在烧着古往今来无数人们的血,就像在烧着他自己的灵魂,就像在烧着他遵命接受、情愿接受、并赋予了许多希望和幻想的婚姻……
两支大红喜烛都已经快烧完了一半的时候,柯景笙突然站了起来,走到陈舜容跟前,鼓足了勇气说道:“舜容,你知道,我从小就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可是,你并不喜欢我……”陈舜容凝视着柯景笙,依旧沉默不语。柯景笙接着说道:“也许咱们不该结婚,可是,咱们已经结婚了……错与不错,只能由咱们两人来承受……”陈舜容终于开言说道:“你也是这么想的?……”柯景笙仰起头,对陈舜容、对自己、也对茫茫的未来说道:“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对你好,都不会让你生气,都不会让你为难……”
novel九一。com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