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疏林送别图》中的陆珊瑚与陈宗权

……在《疏林送别图》这幅画上,陈宗权用简练而生动的线条勾勒出了陈舜徽、陆珊瑚、陈宗威、还有他自己的形象。陆珊瑚觉得陈宗权为她画的像很好,并且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为她画像……陈舜容将她自己与柯景笙结婚之前,与自己的初恋情人林斯槐那痛苦的“情人之别”告诉了陈舜徽。在说起这件已经过去了快两年的往事的时候,陈舜容的话语显得很平静,可是,她的目光告诉陈舜徽,从“情人之别”的那一刻开始、直到此时,她一直生活在这件往事所造成的巨大痛苦之中。当陈舜徽问起林斯槐的近况的时候,陈舜容只是简单地说:“他在去年春天的时候到北京去了”……一封紧急电报送到了淮安陈家,这封紧急电报是陈良宰和曾丽茗从南京发过来的,其主要内容是通知南京陈家的那座当年由陈廷安置下的老宅院在头一天晚上发生了火灾,并且损失惨重!……

陈宗权认真地按照陆德亭的嘱咐,接着休息调养。又过了两个多月之后,他的健康状况已经恢复得相当不错了,于是,他又回到了书斋中,努力读书。在给陈宗权治伤寒病期间,因为陈舜徽将要出阁而进行的诸项准备事务自然一度被停顿了,待陈宗权伤寒初愈、进行后续调理的时候,宋世乔才将紧张地悬了许久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重新为陈舜徽出阁的事忙碌起来。

光绪二十三年五月下旬(1897年6月下旬),在这一年四月初离开淮安、去南京看望母亲苏慕橘、并在南京住了将近两个月的陈漱雪回到了淮安。陈漱雪回到淮安之后,宋世乔请她到自己家里住一阵,帮助自己一起照应陈舜徽出阁的许多繁重而琐碎的事务。陈漱雪一向与宋世乔很要好,又特别喜欢陈舜徽,因此,她义不容辞地应允了宋世乔,在淮安陈家住了下来、帮忙办喜事。

光绪二十三年六月十五日(1897年7月14日)这一天的上午,杭州司空家所派的人来到淮安陈家,给陈家送来过礼的物件:首饰、绸缎、四季衣服、古董字画、时新摆设、金银元宝、果品、酒茶……宋世乔按照礼仪收下了这些过礼的物件,并吩咐对司空家派来的人好生款待。这一天,陈家过得又忙碌、又热闹,宋世乔与陈漱雪如何忙碌是不用多说的,管家仆人们也都跟着忙个不停,陈舜徽依照礼仪,在自己的屋子里安坐了一天,她的小弟弟陈宗威则在陈漱雪的照料下一会儿看看热闹、一会儿帮忙做些杂事。独有陈宗权在按照礼仪向司空家派来的人行过礼、问候了一番之后,就又回到自己的书斋中读书去了。午饭和晚饭的时候,陈宗权倒是从书斋中出来了两小会儿,与宋世乔等人一起吃了饭,可是,他一吃完饭,就又回到书斋中读书去了。这天晚上亥初时候(晚上九点钟),忙碌了一天的陈家已经安静下来,大家已经各自散去休息了,陈漱雪对宋世乔说道:“今天咱们太忙,家里也太闹,庆羲(陈宗权)想躲躲清净去,咱们就随他去了,可是,他今天足足待在书斋里读了六个时辰(十二个小时)的书,出来活动的时候太少了。这些日子,我看庆羲的脸色还是很苍白,身体还是很瘦弱,他那场大病好不容易才好,他可禁不住再重新折腾了!”宋世乔叹道:“咱们现在就去书斋,催庆羲快些休息去。也告诉他,明天就不要待在书斋里读书了,还是散散心为是。”陈漱雪点了点头,说道:“很是,咱们这就告诉他去。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宋世乔问道:“什么事?”陈漱雪说道:“过几天,等司空家的人走了、咱们家里不像现在这么忙这么闹的时候,每天早晨,我就带着庆羲一起打‘八段锦’,让他多活动活动。”宋世乔连连点头,说道:“就是,就是。庆羲这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你前年教他打‘八段锦’,他一学就会,可是,他觉得‘八段锦’没什么意思,无心多练,一搁就搁了这么久。他现在这个样子,是应该练练‘八段锦’,将体魄锻炼得强壮一些。”

几天之后,司空家的人告辞离开,回杭州去了。司空家的人走了之后的第二天,一大早,陈漱雪就带着陈宗权在庭园中打“八段锦”。陈宗权的小弟弟——此时已经九岁的陈宗威看到他们在打“八段锦”之后,也要陈漱雪教他打“八段锦”。于是,陈漱雪就从这一天开始,一招一式、从头到尾地教陈宗威打“八段锦”。在陈漱雪的督促之下,一连数十日,陈宗权和陈宗威每天早晨起来之后,都用一个时辰的时间,认真练习“八段锦”。经过这数十日的锻炼,陈宗权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体魄也强壮了许多,而且,他也不再像以前那么忧郁了……

光绪二十三年七月二十八日(1897年8月25日)上午,陈宗权的堂兄陈宗勋从南京来到了淮安,陈宗勋是奉他的父亲陈良宰与母亲曾丽茗之命,来送南京陈家的人们给将要出阁的陈舜徽“添箱”的礼物。那位侠士胡承渊(柴成菊)也与陈宗勋一起来到了淮安。——这一年,陈宗权的父亲、那位见义勇为却不幸被杀身亡的陈良睿已经逝世五周年了,当年,陈良宰带着当时年仅九岁的陈宗权从山东将陈良睿的灵柩运回南京的时候,胡承渊曾带人一路护送他们回南京。胡承渊一直很敬佩陈良睿的仗义气概、痛惜陈良睿的不幸死亡,因此,他一直对于陈良睿的遗孤特别关心、特别照顾。这一年七月中旬的时候,胡承渊来到南京办事,并看望了陈良宰一家。当他听说陈宗权前些日子差点因为那场伤寒之症而丧命、此时身体状况仍很脆弱这些事情之后,就决定在办完自己在南京的事务之后去淮安看望陈宗权。正巧陈宗勋要到淮安去送给陈舜徽“添箱”的礼物,于是,胡承渊就与陈宗勋同行而来。

陈宗勋在淮安陈家住了五天,在这五天里,他将南京陈家和其他一些亲友们的近况向宋世乔、陈漱雪等人说了说。陈宗勋特别将他父亲陈良宰想投资办一家采用新机器生产的纱厂的事详细地说了说,因为,为了这项新事业,陈良宰需要大笔的资金,所以,他想将自己家这一系所拥有的在淮安的那些田产变卖一部分,折变成现金,而那些田产是陈家几代人费尽心血才置办经营到现在这个规模的,他也不希望这些田产轻易就落到别姓之手……宋世乔听了陈宗勋的话之后,经过了慎重的考虑才告诉陈宗勋,等她送陈舜徽去杭州出嫁、路过南京暂停的时候,一定与陈良宰、曾丽茗仔细商量一下关于淮安的那些田产的许多事,而且,请陈良宰、曾丽茗在她与他们商量定了之前,先不要跟别人认真讨论出售那些田产的事。陈宗勋还将苏望涛与叶蕴婷于光绪二十三年七月十六日(1897年8月13日)在南京举行了正式订婚仪式的事告诉了宋世乔、陈漱雪等人,大家都为苏望涛和叶蕴婷感到高兴,纷纷准备了向他们贺喜的礼物,请陈宗勋在回到南京之后转送给他们。

陈宗勋离开淮安之后,胡承渊却仍旧留在了淮安,因为,陈宗权已经正式拜他为师,学习剑术和“齐眉棍”,所以胡承渊决定在淮安多住些日子,为陈宗权仔细指点一下武艺。在胡承渊教陈宗权武艺的时候,陈宗威有时也跟着陈宗权一起练习,不过,由于陈宗威本身的素质不适合练武,所以胡承渊并未让他正式拜师学艺,不按照师傅对待徒弟的那种严格到可以说是苛酷的要求对待他,不过是对他略加指教,让他达到强身健体的目标就是了。

光绪二十三年八月二十日(1897年9月16日)下午,陆崇寿的母亲许素恒从陆家的庄园所在地楚甸来到淮安城中的陈家宅第,给陈舜徽送陆家的女眷们为她“添箱”的礼物。陆崇寿的妹妹陆珊瑚也跟着许素恒一起来了。

宋世乔、陈漱雪、陈舜徽将许素恒与陆珊瑚迎进了后宅的墨华厅中,互叙寒暄。

“你们家老太太(周浣华)可真有眼光,她送给舜徽‘添箱’的那几幅绸缎,说是衣料,倒更像是画幅,让人怎么看怎么喜欢,都舍不得拿去做衣裳了。”宋世乔先向许素恒赞叹地说道。

许素恒连忙说道;“那都是我们家老太太特别喜欢的料子,若不是为了给舜徽‘添箱’,她哪里会轻易拿出来?”

大家笑了一阵之后,宋世乔又向许素恒衷心地谢道:“这回真是太麻烦你了,替我们家舜徽连做带绣了那么多的衣服、活计。”

许素恒微笑着说道:“我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而且我现在眼力不如以前了,有些细致的活计已经做得不行了,还是靠荷舫(陆嵩寿)的媳妇和珊瑚帮忙,我才没有辜负你的重托。”

宋世乔说道:“可不是吗?我正要说谢谢静蓉(陆嵩寿太太)和珊瑚的话,你就替我先说了。静蓉今天怎么没和你们一起来?”

许素恒叹了口气,答道:“今年年初的时候,静蓉的婆婆(梁咏芬)曾经病了一阵子,后来虽然没什么大妨碍,可是这大半年以来,她的身体总是很弱,只能经常卧床休息、小心调养。前天,她忽然觉得身体特别不适,请医生一看,竟是个不小的症候,因此,静蓉这些天一直忙着照顾她,今天也没能和我们一起来。”——陆嵩寿虽然是陆冠卿与许素恒所生的长子,可是,因为他已经被过继给他的大伯陆浩诚、大伯母梁咏芬为嗣子,所以,在生活中,他称呼陆浩诚为父亲、梁咏芬为母亲,而改称他的本生父陆冠卿为叔叔、本生母许素恒为婶婶。故而,许素恒在提到陆浩诚太太梁咏芬的时候,称她为陆嵩寿太太程静蓉的婆婆。

陈漱雪说道:“陆大嫂(梁咏芬)实在很疼舜徽,将她当年陪嫁的一只金镯子送给舜徽‘添箱’。”

陈舜徽说道:“陆大伯母本来有两只那样的镯子,两只是一副。四年前,琼姐姐(陆琼)出阁的时候,陆大伯母将其中一只给了她当陪嫁了。当时,我无意中跟琼姐姐称赞说,那只镯子真漂亮,陆大伯母知道了这话之后,就说将来她就将另外一只送给我。”

陈漱雪向许素恒说道:“舜徽他们这一辈的孩子,陆续都长大了,娶亲的娶亲,出阁的出阁。你们陆家现在等着办的,就是砚樵(陆崇寿)娶亲和珊瑚出阁这两件大事了。”

听到陈漱雪所说的“珊瑚出阁”这四个字之后,此时年仅十三岁的陆珊瑚只想装作没听见,又不愿意让别人注意到她在故意装作没听见……正在这时,只听许素恒说道:“珊瑚还小呢,现在还虑不到那么远。砚樵的婚事倒是真该快办了。本来我们家与汪家商量说,去年年底就将我们家砚樵与他们家安和的婚事给办了,谁想到,去年九月底,砚樵的三哥偏偏殁了,我们家忙着办丧事,只得将砚樵与安和的婚期给推迟了。前些天,我们家与汪家商量说,明年年初一定给砚樵与安和举行婚礼。”——陆崇寿与汪安和的年龄相同,他们俩已经订婚多年了。前几年,由于汪安和的父亲突然病逝,汪安和得在家守孝,他们俩的婚期就曾被推迟了许久,去年,由于陆崇寿的三哥陆崑寿的病逝,按照礼仪和陆家当时的状况,他们俩的婚期被再次推迟。

宋世乔说道:“玉笳(陆崑寿)去世太早,真是太可惜了,他媳妇梦婵可真够苦的。两年前,玉笳与梦婵结婚时,梦婵亲手绣的那些陪嫁活计,谁看了都称赞不已。她过门之后不久,我去你们家看望她时,她当成‘新媳妇见面礼’送给我的眼镜套、扇套、手帕、桌布这四样活计,都绣得精致的不得了,我拿回来之后,到现在都还没舍得用呢。”——徐梦婵现在还是新寡,在陆崑寿死后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她一直深居守丧。徐梦婵虽然精于针线,可是,这回给陈舜徽当陪嫁或者“添箱”之物的活计,大家却没敢麻烦她去做哪怕一件,这倒不是大家拘束于得请夫妇、儿女双全的“全福人”替新娘子做这些活计的礼俗,而是因为大家怕她触目伤感,受不了昔日此时两相对照的痛苦刺激。许素恒带着陆珊瑚离开楚甸、来陈家之前,徐梦婵将自己很喜爱的一支嵌珍珠赤金如意簪交给了许素恒,请许素恒转交给陈舜徽,作为自己给她“添箱”的礼物。

大家又说了一会儿话之后,陈漱雪对宋世乔说道:“庆羲(陈宗权)和小威(陈宗威)他们也该练完武了,我去叫他们过来。”——胡承渊的规矩很严,在他指点陈宗权练武的时候,不允许陈宗权为别的事而分心,不到他所规定的一个时辰的功课结束之后,陈宗权绝对不许中途离开。陈宗威在跟着他们一起锻炼的时候,也随着陈宗权一起,自觉地遵守这个规矩。因此,刚才许素恒与陆珊瑚来到的时候,宋世乔等人并未去唤陈宗权和陈宗威过来。

陈漱雪一边说着话,一边就站了起来,离开了墨华厅,到西园去找陈宗权和陈宗威。过了一会儿之后,陈漱雪带着陈宗权和陈宗威过来了。

陈宗权和陈宗威先一起向许素恒行礼,问候道:“陆二伯母好。”许素恒连忙说道:“好。你们这两个孩子,现在显得比以前壮实多了。”然后,陈宗威向陆珊瑚问候道:“珊瑚姐姐好。”陈宗权则只是向陆珊瑚微笑一下,点头示意。陆珊瑚先向陈宗威说道:“小威,你好。”然后,她向陈宗权问道:“庆羲,你这些日子跟着胡绍烈(胡承渊)老先生学武以来,自己觉得可有些长进?”陈宗权答道:“胡老先生是位好师傅,我跟着他练武,长进是很快的。”陆珊瑚点了点头,说道:“是。是得请一位好师傅来教你这样的徒弟。”陈宗权知道陆珊瑚在开玩笑,说他是个笨徒弟,可是,他并不争辩,只是笑了笑。陈舜徽在旁边听到他们两人的话之后,不由得代陈宗权向陆珊瑚抗议道:“胡老先生很是称赞庆羲的资质,说他是个难得的可造之材,否则,他怎么会那么用心指点庆羲?”陆珊瑚看了看陈舜徽,又看了看陈宗权,却没有开言反驳陈舜徽的话。

在许素恒带陆珊瑚从楚甸来陈家之前,宋世乔已经派人告诉许素恒说,请她带着陆珊瑚在陈家住几天,帮忙将那些为陈舜徽出阁而准备的针线活计最后整理一番。因此,这天晚饭之后,许素恒就与宋世乔、陈漱雪一起,忙着根据奁谱,将那些已经准备好了的衣服、铺盖、以及其他各类编织、刺绣物品仔细查点、装箱,若是发现那些物品中还有需要临时修改、拾掇一下的,就及时挑拣出来,动针线、动刀剪。这些临时出来的活计虽然不繁重,可是却很琐碎,因此大家都格外细心地忙碌着。在宋世乔、陈漱雪、许素恒忙碌的时候,陈舜徽、陆珊瑚还有两个丫鬟、两个仆妇也跟着她们一起忙碌。此时的气氛同时具有平实的喜悦与淡淡的哀愁,可是,每个人的感受是各自不同的……

陈舜徽打开一个匣子,里面放着许多书签、扇穗、荷包络子之类的东西。陈舜徽从那些书签中随手拿起一个来,向陆珊瑚说道:“这些书签还是你去年帮我打的呢,庆羲和小威看到之后,都说好看,都让我送给他们几个。我本来舍不得,后来还是送给他们每人一个。”陆珊瑚说道:“我看见过小威用他的那个书签,因为知道一定是你送给他的,所以也就没问。可是,我没看见过庆羲用他的那个书签。”陈舜徽说道:“我也没看见过庆羲用他的那个书签,他一定是将那个书签先收起来了……”正在这时,只听陈漱雪从远处向陈舜徽喊道:“舜徽,你们在那儿聊什么呢?还是先别聊了。你快过来看看,这个箱子就要上锁了,你自己将箱子里的东西再过一过目,心里最后有个数。”陈舜徽听到之后,连忙将自己手中拿着的那个书签重新放回到匣子里,走了过去。陈舜徽走开之后,陆珊瑚看着匣子里的那些书签,竟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烦,于是,她就将匣子盖给关上了……

许素恒与陆珊瑚在陈家住到第四天的时候,陈舜徽出阁时所用的那些针线活计都已经整理完毕。于是,光绪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1897年9月19日)这一天的下午,许素恒向宋世乔告辞,说道:“你们家现在太忙,我和珊瑚就不打扰了。我还是明天一早就带珊瑚先回楚甸去。等到九月初四——你带着舜徽启程去杭州的时候,我们家好多人都要给你们送行的,那时候,我和珊瑚再跟舜徽说远嫁道别的话。”宋世乔黯然说道:“舜徽这一去,以后每次回来,都得隔好久。九月初四那天送行时,匆匆忙忙的,很难再说几句话。你和珊瑚还是在这儿至少再多住一天,有什么话,就跟舜徽好好说说。”

许素恒与陆珊瑚在陈家又多住了一天。光绪二十三年八月二十四日(1897年9月20日)这一天傍晚,陈舜徽与陆珊瑚一起在西园里散步。暮色、残阳、在秋风中枝叶飒飒的槐树、让温婉的香气悄悄沁入心脾的桂花……这些都是陈舜徽多年以来早就看惯了的熟悉景色,此时,却引起了她那样多、那样不同的感触和思绪……陈舜徽向陆珊瑚说道:“走,咱们去书斋,看看庆羲和小威在做什么呢。”

陈舜徽和陆珊瑚来到了书斋。此时,陈宗权正在看他祖父陈廷安所著的一部战争回忆录——《中州戎车录》,陈宗威则正在照着一本字帖练习楷书。看到陈舜徽和陆珊瑚之后,陈宗权和陈宗威连忙起身让座。陈舜徽却只是叹了口气,径直走到书案旁,随手拈起一支狼毫笔,在一块端砚中蘸了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了起来……

陈舜徽所写的是一首她刚才在西园里散步时、在心中默默吟成的七律诗。陈舜徽写完这首诗、将笔搁下之后,陆珊瑚、陈宗权、陈宗威都围在书案旁,细看这首诗。

陈宗权凝思片刻,然后,他走到一张画案旁,提起画笔,飞快地画出了一幅根据陈舜徽诗中之意所成的《疏林送别图》。疏朗的林木,哀缓的流水,峭远的山峰,悄悄沉潜的夕阳,正在默默相别的、年轻的人们……

陈宗权画完之后,大家将这幅画仔细观看了一番。陈舜徽说道:“庆羲的画越来越好了。我这次去杭州时,将这幅画一起带去,等明年我归宁,再回到这里的时候,让庆羲再画一幅《归宁图》,那时候,庆羲一定画得比现在更好了……”陈舜徽话未说完,声音已经哽咽起来,可是,她还是让自己尽量镇静,不让自己落下泪来。听了陈舜徽的话之后,陈宗权惟只垂目默思,陆珊瑚只觉黯然心哀,陈宗威则握住陈舜徽的手,说道:“姐姐,你刚才写的那张诗稿,就留在家里吧,那样,我们可以经常看一看。”陈舜徽说道:“好,就留在家里。”

大家又一起说了一会儿话,忽然只见陈舜徽的丫鬟瑞菱走进了书斋,向陈舜徽说道:“姑娘,太太让你们快过去吃晚饭。”

陈舜徽说道:“你先过去告诉太太,说我们立刻就过去。”

瑞菱走了之后,陈舜徽从画案上将那幅《疏林送别图》轻轻拿起,对陆珊瑚说道:“我先将这幅画送回我的屋子里去。”陆珊瑚说道:“我跟你一起送去。”陈舜徽又向陈宗权和陈宗威说道:“你们俩自己先过去吃晚饭,别让娘等着。”陈宗权和陈宗威一起说道:“是。”

陈舜徽和陆珊瑚正要离开书斋的时候,陆珊瑚忽然就着陈舜徽的手,又看了看那幅《疏林送别图》。在这幅画上,陈宗权用简练而生动的线条勾勒出了陈舜徽、陆珊瑚、陈宗威、还有他自己的形象。陆珊瑚觉得陈宗权为她画的像很好,并且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为她画像……

陆珊瑚不禁看了陈宗权一眼,然后就与陈舜徽一起离开了书斋。

陆珊瑚与陈舜徽一起离去之后,陈宗权一边收拾画具,一边回想陆珊瑚刚才看他时的目光,同时,他也在猜测,是否陆珊瑚已经知道了,他这一天将她的形象画在那幅《疏林送别图》上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在他的眼中,比他年少一岁、此时十三岁的她已经不仅是以前那个顽皮、倔强、有些叛逆的家伙了,她也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子……

光绪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五日(1897年9月21日)的清早,许素恒与陆珊瑚向陈家的人告辞,回楚甸去了。许素恒与陆珊瑚走后,陈家的人接着忙碌个不停,为宋世乔与陈舜徽起程去杭州的事做着最后的准备……

光绪二十三年九月初二日(1897年9月27日),陈舜徽的婆家——司空家从杭州派来接陈舜徽的人到达了淮安。光绪二十三年九月初四日(1897年9月29日)上午,宋世乔带着陈舜徽,在自己家的一些仆人和司空家派来的人的护送下,离开了淮安,起程去杭州。宋世乔与陈舜徽临走之前,陆家、邵家等众多亲友家的许多人们都来为他们送行。

在宋世乔离开淮安的这段时间内,受宋世乔之重托的陈漱雪仍旧住在陈家,照看陈宗权、陈宗威兄弟,管理陈家的家务。

光绪二十三年九月初十日(1897年10月5日)下午,宋世乔、陈舜徽等人来到了南京。他们在南京停留了几天,在此期间内,他们就住在南京陈家。

宋世乔带陈舜徽拜会了在南京的许多亲友,例如:陈舜徽的叔祖母苏慕橘家,陈舜徽的表婶陆海棠家,陈舜徽的堂妹陈舜容的婆家柯家……有的亲友家的情况没有什么变化,例如苏慕橘家,苏慕橘的身体状况还算康强平稳,她每天还像以前一样,读书、写字、绘画、研究历史与诸子百家之学。有的亲友家则有了一些新变化,例如:陆海棠的儿子苏望涛到上海去了,为进入南洋公学读书而准备考试。……

在宋世乔与陈舜徽住在南京陈家的那几天里,陈舜容也特意从婆家回到娘家住了几天。陈舜容为陈舜徽写了一幅扇面,送给陈舜徽当送别留念之物。不过,陈舜容写在这幅扇面上的两首七律诗却不是她特意为这次送别所写的新诗,而是她从自己婚后所写的那些诗歌中,选择出来的两首旧作。这两首旧作典型地反映出了她在婚后的郁郁心境。在姐妹之间的悄悄深谈中,陈舜容将她与柯景笙结婚之后的生活向陈舜徽略略说了一些:柯家的长辈虽然一直都称赞她孝顺知礼,可是这半年以来,却也常常含蓄地嗔怪她为什么还不怀孕,还不为柯家传宗接代、生儿育女?柯景笙对她很尊重,他们两个人相处得至少比他们小时候要好一些,柯景笙确实遵守了他在他们举行婚礼那天向她所说的诺言,从来都没让她为难过,并且想了很多办法,与她一起将他们两人在举行婚礼之后并无夫妻之实、并无夫妻之爱的秘密向柯家的长辈们掩藏起来。可是,与此同时,柯景笙却时不时地有一些在外面征歌冶游之类的事……陈舜容将她自己与柯景笙结婚之前,与自己的初恋情人林斯槐那痛苦的“情人之别”告诉了陈舜徽。在说起这件已经过去了快两年的往事的时候,陈舜容的话语显得很平静,可是,她的目光告诉陈舜徽,从“情人之别”的那一刻开始、直到此时,她一直生活在这件往事所造成的巨大痛苦之中。当陈舜徽问起林斯槐的近况的时候,陈舜容只是简单地说:“他在去年春天的时候到北京去了……”

曾丽茗将变卖陈良宰这一系所拥有的一部分田产、折变成现金、投资机器纱厂的事与宋世乔详细谈了谈,宋世乔说,他们陈良睿这一系愿意将那一部分田产买过来,那样又可以让陈良睿这一系的产业扩大规模、改善经营条件,又不至于让祖宗手里辛辛苦苦置办下的产业轻易流散到外姓旁人手中去。曾丽茗为宋世乔的态度感到高兴,因此,她在与陈良宰商量之后,告诉宋世乔说,他们将在宋世乔送陈舜徽去杭州、返回南京之前的这段时间内,将出让那部分田产的许多准备事项备妥,待宋世乔从杭州回到南京之后,就将出让田产的正式手续完成。宋世乔称赞曾丽茗想得周到,同意了曾丽茗的建议。

光绪二十三年九月二十三日(1897年10月18日),宋世乔、陈舜徽一行人到达了杭州。五天之后——光绪二十三年九月二十八日(1897年10月23日),陈舜徽与司空固新举行了婚礼。在司空家的殷勤招待之下,宋世乔接着在杭州小住了一阵,然而,她与陈舜徽最后还是不得不含泪而别。宋世乔临离开杭州之前,陈舜徽一再劝母亲放心,说她在司空家过得还算适应,司空固新与她的感情也很好,千万不要为她担心,她还反复叮咛,请母亲千万注意保重自己的身体,因为,她的那两个尚未成年的弟弟陈宗权、陈宗威还要靠母亲照顾,家里的那些或繁重、或琐碎的大小事务还要靠母亲管理……

光绪二十三年十月十五日(1897年11月9日),宋世乔从杭州回到了南京。宋世乔在南京又小住了一阵,在此期间,宋世乔正式办理了将陈良宰一系在淮安所拥有的田产的一部分购置到陈良睿一系的许多手续。不过,由于她得在回到淮安之后,才能将买田的那一大笔款项筹措出来,因此,还得再过一段时间,那一大笔款项才能被最后付清。

光绪二十三年十月二十五日(1897年11月19日)中午,宋世乔从南京回到了淮安。在宋世乔离开淮安的这一段时间内,陈漱雪将陈宗权、陈宗威兄弟俩照顾得很好,将淮安陈家的一切事务也都管理得很好。为此,宋世乔对陈漱雪感谢不已,陈漱雪自然笑说不用谢。宋世乔将陈漱雪的母亲苏慕橘在南京的近况告诉了陈漱雪,陈漱雪说,她早就打算好了,等宋世乔回来之后,她先回邵家庄住几天,处理一些事务,然后就去南京看望苏慕橘,并且要在南京多住些日子……

光绪二十三年十月二十七日(1897年11月21日)早晨,陈漱雪与宋世乔、陈宗权、陈宗威互道暂别之后,就回邵家庄去了。谁知陈漱雪走后不久,这天下午的时候,一封紧急电报就送到了淮安陈家。这封紧急电报是陈良宰和曾丽茗从南京发过来的,其主要内容是通知南京陈家的那座当年由陈廷安置下的老宅院在头一天晚上发生了火灾,并且损失惨重!

看到这封令人震惊的电报之后,宋世乔很迅速、很冷静地做出了一系列决定。宋世乔派人将这封电报送到邵家庄给陈漱雪看,并告诉陈漱雪说,她准备带陈宗权、陈宗威一起去南京,看那座老宅院的受灾情况,并处理此后的一系列麻烦事务,因此,他们想与陈漱雪一起回南京,请陈漱雪在收拾好去南京时的行装之后,先回淮安陈家一趟,然后再与他们一起启程去南京。与此同时,宋世乔派人到楚甸陆家庄园,将陈家突然遇到的这些变故告诉了陆冠卿、许素恒夫妇,并请陆冠卿、许素恒夫妇在自己带陈宗权、陈宗威去南京的这一段时间里,住在淮安陈家,帮忙看家。

第二天——光绪二十三年十月二十八日(1897年11月22日),小雪节气这一天的傍晚,陆冠卿、许素恒夫妇,还有陈漱雪都先后到达了淮安陈家。此时,宋世乔已经带人将去南京的行装都准备好了。

光绪二十三年十月二十九日(1897年11月23日)早晨,陆冠卿、许素恒夫妇送宋世乔、陈宗权、陈宗威、陈漱雪启程去南京。宋世乔在临走之前,将所有需请陆冠卿、许素恒照看的事务都向他们托付清楚了,并说若临时有什么不容易决定的事,就或者同陈家的老管家李佑勤等人商量着办理,或者往南京发电报告诉她。

光绪二十三年十一月初五日(1897年11月28日)上午,宋世乔、陈宗权、陈宗威、陈漱雪带着随行的仆人们一起,回到了南京。由于陈廷安在大家庭时代所置办的那座老宅院刚遭到了严重火灾,因此,按照陈漱雪的建议,宋世乔决定带着陈宗权、陈宗威与陈漱雪一起先回到陈漱雪的母亲苏慕橘所住的那座宅院,暂住下来。

陈漱雪、宋世乔、陈宗权、陈宗威带着仆人们来到苏慕橘家之后,发现陈良宰太太曾丽茗此时也在这里。曾丽茗将那场火灾和火灾之后的种种情况告诉了他们。——光绪二十三年十月二十六日(1897年11月20日)那天晚上戌正(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南京陈家的两名男仆刘二明和韩小顺去一间储藏室里灌洋油,谁知刘二明不小心被绊倒了,将一个开了盖的罐子给撞翻了,罐中所装的几乎一满罐洋油泼了出来,流得满地都是。偏偏在刘二明被绊倒、罐中的洋油泼流出来的时候,刘二明手中所举的一盏照亮用的洋油灯也被他不由自主地摔了出去,砸在了大片洋油所流过的地面上……大堆大堆的火焰腾然而起,将刘二明给困住了,与此同时,刚才站得离门较近的韩小顺发了疯似的夺门而逃,“救命”、“救火”地狂喊个不停……火灾一出,家中众人或者忙着救火、抢救财物,或者忙着疏散妇女儿童,连邻居人家、还有官府人员都来帮忙,足足折腾了好几个时辰。到第二天黎明的时候,大家站在惨淡的天光下四顾一看,发现陈家的这座宽阔的宅院在经过这一番火劫之后,已经有一半建筑被烧成了废墟,剩下的一半建筑虽然在火灾中幸存下来,可是,其中的大部分也被水、火、沙土给折磨得够戗!至于人员伤亡情况,则是这样的:刘二明被烧死,一名男管家与包括韩小顺在内的三名男仆受了轻伤。火灾之后,陈良宰、曾丽茗老夫妇带着家中的一部分仆人借住在苏慕橘家,陈宗勋、何玉桃小夫妇与他们的儿子陈颂桓带着一部分仆人借住在陆海棠家,陈宗业、高慧欣小夫妇与他们的女儿陈书桓带着一部分仆人借住在高慧欣的娘家高家。那座老宅院里也留了一些管家、仆人日夜看守着,每天白天,陈良宰带着陈宗勋、陈宗业一起,到老宅院那里照管诸如清理、核查之类的事务。

当天下午,宋世乔带着陈宗权、陈宗威与陈漱雪、曾丽茗一起回到了那座老宅院。那座老宅院的情况确如曾丽茗所述,可是,在人们的感觉中,现场的样子比想象中的样子更令人伤心!……

宋世乔带着陈宗权、陈宗威在南京住了一个多月,在此期间,经过反复商量,陈良宰、曾丽茗与宋世乔将那座老宅院做出了最后的处理。那座老宅院是陈廷安、姜德昭老夫妇当年在世时,为大家庭所购置的产业,光绪十八年(1892年)姜德昭去世之后,在大家庭内部所进行的财产分割中,陈良宰、陈良睿兄弟各自分到那座老宅院的一半产权。在这场火灾中,属于陈良睿那一系所有的那一半建筑受到的损失更为严重,可是由于陈良睿这一系没有什么贵重财产存放在这些建筑中,所以,在建筑之外的财产上,陈良睿这一系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而陈良宰这一系在火灾时的大折腾中,在建筑之外的财产上受到了许多损失。因此,综合而言,这场火灾给陈良宰一系与陈良睿一系所带来的损失差不多。因为陈良宰、曾丽茗夫妇希望将他们这一系的财产尽量多地用于那座机器纱厂的投资,而宋世乔则希望将陈良睿和她的这一系的财产尽量多地用于田产经营,所以,他们都觉得此时很难挪出一大笔款项用于重建那座老宅院,使其恢复到当年的那种壮阔气派。陈良宰、曾丽茗想将那座老宅院中属于他们这一系所有的那一半地皮、建筑的产权转让给他人,换回大笔现款,将其中的一部分用于重新购买一座规模不算太大,够他们这一系祖孙三代居住的宅院,一部分用于投资机器纱厂和其他商业活动。宋世乔也决定将这座老宅院中属于陈良睿和她的这一系所有的那一半地皮、建筑的产权转让给他人,换回大笔现款,用于购买陈良宰、曾丽茗这一系愿意转让出的那些在淮安的田产。因此,大家最后决定,还是将那座老宅院的地皮、残余建筑作为一个整体,转让给出价最高的买主,所得现款由陈良宰这一系和陈良睿这一系平分。

光绪二十三年十二月十四日(1898年1月6日),陈廷安、姜德昭当年所置办的那座老宅院被正式转让给南京当地的一个巨绅之家,那家人很痛快地将应付的钱款一次付清了。第二天——光绪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五日(1898年1月7日),宋世乔将陈良睿这一系因转让那座老宅院而得的所有款项都付给了陈良宰、曾丽茗,结清了为购买他们所愿意转让出的那些在淮安的田产而欠的款项的一半。

光绪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七日(1898年1月9日),宋世乔、陈宗权、陈宗威带着随行而来的仆人们离开了南京,启程回淮安。——在他们回到淮安之后,宋世乔又筹措出一大笔现款,将为了添购田产而欠陈良宰、曾丽茗这一系的全部款项最后付清。

陈漱雪没有与宋世乔等人一起回淮安,而是留在南京,与她的母亲苏慕橘一起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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