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仗义举陆崇寿救石冬 明心事陈宗权重珊瑚
……李鸿章陡然将他那双衰老的长眼睛瞪得特别亮,并爆发出一阵讥讽的笑声……然后,他冷冷地说道:“我并不相信,太后会让我重新担任要职”……听到这样的回答之后,这个德国记者似乎觉得有些失望,于是,他略想了想之后,接着向李鸿章问道:“您怎样看待外国派遣军队到北京来保护他们的公使馆?”李鸿章严肃地看着这个德国记者,一字一顿地回答道:“我坚决反对!”……戊戌年寒酷的深秋中,曾在“戊戌变法”中如此光芒耀目的著名维新人物张元济带着家属默默地离开北京、悄悄地前往上海……张元济离开北京之前,李鸿章派自己的一个亲信官员、曾跟随他在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出使各国的于式枚来看望张元济,问他今后有何打算。张元济说他想去上海谋生。几天之后,于式枚告诉张元济说:“你此番南归,要先到上海,李爵相已经向盛宣怀打了招呼,让他替你找事情。”……
……二十二岁的苏望涛与十九岁的叶蕴婷在南京苏家旧宅举行了婚礼……刘令迪将一份珍贵的唐朝碑刻拓片——唐“鸿胪井刻石”拓片送给陆崇寿……过了片刻之后,陈宗权向陆珊瑚问道:“你最近看什么书呢?”陆珊瑚说道:“严几道(严复)译的《天演论》。”陈宗权叹道:“戊戌年,严几道总算逃过一劫,没像谭复生(谭嗣同)他们一样被‘老慈’(慈禧)杀掉。”……石冬扑在石铁匠的那具无头尸体上,愤怒地大哭道:“爹……爹……”陆崇寿走到石冬身旁,用双手将他的肩头扶住、让他的脸正对着自己的脸。石冬此时已经不哭不闹了,而是默默地望着陆崇寿的那双目光诚实的眼睛……陈宗权忽一凝神,将枪撂在了身旁,然后,他站起身来,严肃地看着陆珊瑚的那双目光倔强的凤目,轻轻问道:“你最痛恨什么样的坏人?”陆珊瑚答道:“强令你‘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必须梳辫子的坏人!”陈宗权说道:“我想你会这样说的。”陆珊瑚说道:“那还要问?”……
一句朴素的感叹在中国流传开来,并且将永世流传下去——“戊戌年,死了谭嗣同,跑了康有为……”
谭嗣同等“戊戌六君子”牺牲的第二天——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十四日(1898年9月29日),慈禧太后以康有为大逆不道、构煽阴谋为理由,命令清朝廷以光绪皇帝的名义颁布朱谕、宣示臣下,历数康有为和其他维新人士的罪状:“该乱党私立保国会,言保中国不保大清”;“包藏祸心,潜图不轨。前日竟有纠约乱党、谋围颐和园、劫制皇太后及朕躬之事,幸经觉察,立破奸谋”……此外,她还命令清朝廷颁布了其他一系列上谕:宣布让她那已经重入军机的“奶弟弟”荣禄管兵部事、兼节制北洋诸军及宋庆军——也就是说,她虽然让裕禄代替荣禄成为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却没有让他接掌荣禄手中的兵权,由此一举,使得有着一张老“俏脸”、此时已经六十二岁的荣禄那厮“身兼将相,权倾举朝”;罢巡幸天津阅操;宣布“已革户部左侍郎张荫桓,居心巧诈,行踪诡秘,趋炎附势,反复无常,著发往新疆,著该巡抚严加管束”……
这一天,美国驻中国公使康格将张荫桓之案报告给了美国国务院,将张荫桓那“老西崽”称赞为此时中国“最前进的官员之一”……
此时,北京形势混乱,外国列强借口护侨,纷纷调兵进入北京……尽管慈禧太后恐惧之下,曾命令清朝廷颁布上谕、故意显得非常仁慈多恩地宣称:“朝廷政存宽大,概不深究株连,以示明慎用刑至意”,可是,许多与维新变法有关联的人们还是纷纷逃离了北京……
这一天夜里,康有为乘英国邮船巴特勒号抵达香港,他登岸之后,暂时寄寓在英国巡捕房内……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六日(1898年9月21日)夜,当时还在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之任的荣禄在得知康有为乘英国太古公司的重庆轮南下的消息之后,急派飞鹰快艇追踪,并致电上海道蔡钧,若康有为到达上海,一定将其立刻抓捕。康有为乘重庆轮南下到达烟台的时候,曾登岸游览,他在海边拾了一些可堪观赏的石子,并且还买了一些梨,然后就回船了。此时,从北京发来的给时任登莱青道的彭某人的电报已经到达了烟台,然而,彭某人此时恰巧不在烟台、而在胶州,待彭某人返回烟台、看到电报的时候,康有为已经乘重庆轮离开了烟台、继续南下。彭某人只得派此时已经到达烟台的飞鹰快艇接着去追重庆轮。
飞鹰快艇,其实是一艘驱逐舰,是清朝廷于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从德国伏尔铿厂订购的,其管带是刘冠雄。清朝廷曾于光绪十二年(1886年)派出了第三批、共三十三名赴欧洲的海军留学生,当时三十岁的刘冠雄就是其中一员。刘冠雄到达欧洲之后,进入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学习,并随英国舰队航海实习。光绪十五年(1889年),他学成回国之后,在北洋海军中历任要职。光绪二十年——二十一年(1894年-1895年),中日甲午战争期间,他正担任靖远号巡洋舰帮带,随舰参加了虽然战无不败、可是在世界海军战史上仍然非常著名的黄海大海战与威海卫战役。北洋海军覆灭之后,他自然难逃罢遣之厄运。不过,自从清朝廷决定重振海军以来,他又时来运转,再获重用。此时,年已四十二岁、历经世故的刘冠雄对于追捕康有为之事并不热心,而且觉得很麻烦。飞鹰号的时速为三十海里,倍于重庆轮,如果开足马力,完全可以追上重庆轮,可是,刘冠雄虽然率飞鹰号离开了烟台、起航续追重庆轮,却迟迟不肯下令开足马力。刘冠雄的一个部下、舰吏黄某看出了他的态度,就趁势劝他说“咱别接着傻追了!就是追上了,英国人也不会将康有为交给咱们,何苦惹英国人跟咱过不去?若是朝廷知道咱追上了、却不能将康有为要回来,绝不会想想是因为自己在外国人面前没本事、没威信,只会拿咱撒气、说都是咱的责任!得嘞,咱干脆现在就折回去复命,说煤不足、没法接着追!”刘冠雄立刻采纳了黄某的建议,率飞鹰快艇放弃追踪、中道折回。——后来,刘冠雄为此而被治罪、在监狱里关了一阵子……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九日(1898年9月24日),康有为乘坐的重庆轮抵达上海,正当此船快进吴淞口的时候,英国驻上海领事馆参赞濮兰德登上了重庆轮,向康有为出示了一份盖着上海道官印的公文告示,其上有上海道蔡钧的告白、还抄有慈禧太后命令颁布的那道上谕“康有为进红丸弑上,图谋不轨,着各地官府立即密拿就地正法!”并且告诉康有为,自己是奉英国驻上海代理总领事白利南之命、率英国兵舰来接他的。(康有为这次逃离北京之前,曾往见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告其自己将南遁赴上海之事。戊戌政变发生之后,李提摩太的秘书程流淯劝李提摩太设法救康有为,于是,李提摩太仔细考虑之后,往上海发了一封给白利南的电报,请他救康有为。)康有为、还有那个此时正跟随在他身旁的弟子李唐随濮兰德下了重庆号,转到那艘英国兵舰所系的一艘小艇上躲避。在那艘小艇上,康有为写了一首内有“孤臣辜负传衣带,碧海青天夜夜心”之政治宣传语言的七绝诗,一封给他那此时正在广州的弟子徐君勉、托他照看自己的老母亲的“绝笔书”,一份题有“康长素遗笔”的“绝命书”。他将这些东西都交给弟子李唐收好之后,就抓住船舷,作想要“蹈海而死”之状……李唐将他拖住了,兵舰上的一些英国人也赶过来劝了他一阵……于是,他没有“蹈海而死”。后来,他与李唐又被转移到英国邮船巴特勒号上……
重庆号开进吴淞口停泊之后,上海道蔡钧派出的大批探捕武弁登船搜查,没有发现康有为的踪影,只得回去照实报告。蔡钧侦知康有为已转移到巴特勒号上之后,就派出两艘兵船出海追捕。而英国舰队则派出两艘兵舰夹船护送巴特勒号,并且还从威海卫调来主力舰护航。蔡钧派来的两艘兵船见状,就放弃了追捕,转回上海……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十五日(1898年9月30日),驻香港日本领事上野季次郎将康有为到达香港之事电告日本首相大隈重信。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十六日(1898年10月1日),慈禧太后命令清朝廷颁布上谕,宣布籍康有为、梁启超家;命赵舒翘会同王文韶督办矿路总局;谕苏、浙新漕运京,罢改折议……
这一天,“老西崽”张荫桓“起解”,走上了发配之路……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十七日(1898年10月2日),慈禧太后命令清朝廷颁布上谕,宣布赏袁昶三品京堂、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
这一天,日本驻中国代理公使林权助电告日本首相大隈重信,声称梁启超与王照均已登上日本军舰大岛号,因须将此事保密,不可将他们二人托由商船带往日本,宜令大岛号开回、将他们二人带往日本,而另派一艘军舰来中国的“北洋之城”天津。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十八日(1898年10月3日),日本海军大臣西乡从道命令大岛号开回日本军港,另派军舰须磨号开往大沽。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十九日(1898年10月4日),慈禧太后命令清朝廷颁布上谕,宣布将“六品大员”王照褫职、籍其家、逮捕;将礼部汉尚书李端棻以滥保褫职,戍新疆。——李端棻,字苾园,贵州贵筑人,同治二年(1863年)进士,与张之洞是同年,选庶吉士,授编修,当时权贵“蒙古道学先生”、大学士倭仁还有尚书罗敦衍等人都很器重他。多年以来,他的官运颇顺,光绪十八年(1892年),迁刑部侍郎,越六年,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调仓场。他前后迭司文柄,四为乡试考官,一为会试副总裁。他典试广东时,因为赏识梁启超之才,就将自己的从妹李惠仙许配与梁启超为妻。光绪十七年(1891年),梁启超十八岁,与李惠仙在北京结婚。李端棻颇纳梁启超之议,逐渐能娓娓道东西邦制度。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李端棻曾疏请自京师以及各省、府、州、县遍设学堂,分斋讲习;并建藏书楼、仪器院、译书局,广立报馆,选派游历生。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他密荐康有为及谭嗣同堪大用;又以各衙门则例,语涉纷歧,疏请删订;光绪皇帝将怀塔布、许应骙等“礼部六堂官”革职之后,将他擢升为礼部汉尚书。“戊戌政变”发生、慈禧太后临朝“训政”之后,李端棻自知慈禧太后绝对不会轻饶了他,于是,为尽量免除杀身之祸,他干脆就来了个“自疏检举”……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二十日(1898年10月5日),慈禧太后命令清朝廷颁布上谕,赏前御史文悌知府。——文悌是满人,他曾向光绪皇帝呈递奏折,弹劾“戊戌六君子”之一的杨深秀传布康有为所创立的保国会,污蔑保国会名为保国、实必乱国,“徒欲保中国四万万人,而置我大清国于度外”。当时,光绪皇帝看了他的奏折之后,痛斥他受人指使、代人报复、结党攻讦、沽直好名,其所为非御史之所该为,传谕革掉他的御史之职、令他回原衙门行走。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一日(1898年10月6日),慈禧太后命令清朝廷颁布上谕,宣布将湖南巡抚陈宝箴及其儿子、与谭嗣同一起被人们并称为“两公子”的吏部主事陈三立(散原)革职、永不叙用,原湖南布政使俞廉三升任湖南巡抚;(此后很短的日子里,俞廉三果然不负慈禧太后所望,对湖南新政大张挞伐,将南学会、《湘报》《湘学报》查封,将保卫局改为保甲局,将时务学堂交与守旧庸人接管、并改其名为“求实书院”、让原有学生全部离开……)将参与湖南新政的重要人物、此时年仅二十八岁的熊希龄“革职,永不叙用,并交地方官严加管束”;将署湖南按察使黄遵宪“以疾免”,赏李盛铎四品京堂充出使日本大臣。——前一阵子,日本政府曾向清朝廷提出,希望黄遵宪能接替因“腿疾”而“奏请辞职”的裕庚担任中国出使日本大臣一职,清朝廷即行照办。光绪二十四年七月初八日(1898年8月24日),黄遵宪抱病从湖南长沙启程,八月初三日(1898年9月18日),他抵达上海之后,病况转剧,不能续行,于是,他只得请假调养,“蒙赏假两月”之后,他就留在上海治病。黄遵宪被“以疾免”的直接导火索是御史黄均隆向慈禧太后呈递了一道弹劾他的奏折,说他在湖南时为康有为、梁启超扬波助澜,与他们“结党最深”,“若令其逍遥法外,难免不勾结外人,隐生祸变。”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二日(1898年10月7日),慈禧太后命令清朝廷颁布上谕,令疆臣饬吏治、培人才、开财源、修武备、举劾牧令、整齐营规;言责诸臣指陈国计得失,其淆乱是非事攻讦者罪之。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三日(1898年10月8日),美国总统麦金莱致电美国驻中国公使康格,让他以非官方的身份,达到使那个“老西崽”张荫桓减罪的目的。——由于张荫桓已“起解”数日,所以,美国“营救”他的努力不曾发生作用。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二十四日(1898年10月9日),慈禧太后传懿旨,复乡、会试及岁、科考旧制,罢经济特科,罢农工商局。
这一天,日本首相大隈重信给驻香港日本领事上野季次郎回电,令他通知康有为,其可在日本“获得保护”。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五日(1898年10月10日),慈禧太后传懿旨,命疆臣保卫民生、慎选循良、整饬保甲团练;凡水利蚕桑、及制造贩运,资民间利赖者,以时教导之;申联名结会之禁……
这一天,正在上海的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致电正在北京的日本驻中国代理公使林权助,请其向清朝廷示意,对黄遵宪“勿处置过严”,否则“提出抗议”。林权助接到此电之后,立刻据以面告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诸王大臣。同一天,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也接到了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刘坤一的来电,其电声称:有英租界包探四人至洋务局外马路上窥探,情形十分可疑。此间英人议论繁多,驻上海英国总领事且面告总督奎俊(时在沪),朝廷若不公,必将干预。又闻日人今日会议,约同英人干涉。蔡钧迭次劝令黄入城住署,黄以恐滋议论为辞,加以拒绝。此时黄仍为二品京堂,并未去职,故蔡钧对他也无可奈何。——四天之前,慈禧太后将黄遵宪“以疾免”的同时,曾密电刘坤一将黄遵宪看管起来,刘坤一得令之后,立刻饬上海道蔡钧派员监视黄遵宪。于是,黄遵宪率其子自动迁入地近租界的上海洋务局暂避。黄遵宪此举引起了外国人的注意……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二十六日(1898年10月11日)夜半二时许,忽有数十个洋人来到上海洋务局,冲撞棚门,另有七、八个手执军械的洋人从西越进,声称要劫夺黄遵宪父子二人。——这些洋人都是“西团兵”,他们是受英国驻上海总领事的指使而来的!
上海洋务局的警卫立刻出来拦阻这些“西团兵”,一边饬令丁役分头抵御,一边将赶快将律法官担文请来作证。担文来到之后,对那些“西团兵”进行了“婉言开导”,与他们“辩论片刻”,那些“西团兵”也就不再闹了,纷纷散去。于是,担文向上海洋务局的人警告说,若“西团兵”再来,恐不能抵御……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二十八日(1898年10月13日),慈禧太后命令清朝廷颁布上谕,令新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一职的裕禄会办芦汉等处铁路;设上海、汉口水利局。
光绪二十四年九月初一日(1898年10月15日),慈禧太后传懿旨,自称一切政治关国计民生者,无论新旧,仍次第推行;勒令建言诸臣章奏“务裨时局”、“毋妄意揣摩”。
光绪二十四年九月初二日(1898年10月16日),日本军舰须磨号到达大沽之后,日本军舰大岛号起程返回日本,将梁启超、王照随舰运走……
光绪二十四年九月初四日(1898年10月18日),梁启超、王照乘大岛号到达了日本……
光绪二十四年九月初五日(1898年10月19日),康有为偕同弟子、从者等六人,在两个日本人宫崎、宇佐的伴随下,乘坐河内轮离开香港、前往日本……
——光绪二十四年九月初十日(1898年10月24日)夜,河内轮抵达日本神户,泊于神户港外。日本官员数人乘小艇来接,趁夜静引康有为等登陆,然后将他们导入警署。在警署内,康有为改装易服。光绪二十四年九月十一日(1898年10月25日),康有为离开神户,前往东京……
就在康有为等人离开香港的这一天,一个德国记者按照约定,与李鸿章进行了一次谈话。——这次谈话,是德国公使馆经过交涉之后,才为他约定下来的;德国公使馆的秘书兼翻译封·德·高尔慈(von der Goltz)参加了这次谈话。
李鸿章强睁着一双衰老而疲倦的长眼睛,竭力显示出一副不受拘束的样子,用非常简明扼要的语言解释了百日维新为何失败:“年轻的官员们是有责任的。年长的和有经验的官员们受到年轻的官员们的排挤……那些年轻人,缺乏任何国务活动的实践,他们就是这样胡乱料理国家事务……终于弄得寸步难行!通过这场危机,年轻人被除掉了。”
这个德国记者向李鸿章暗示,至今为止,中国洋务外交最有影响力的象征可能仍旧是他的名字,而且,外国人也希望他将能被此时临朝“训政”的慈禧太后重新召回政坛……李鸿章淡淡地回答道:“也许,外国人更了解我,并根据我的功绩评价我……可是,如果中国人不这么看,那对我而言,又有何用?……贵国的俾斯麦,他当年的情况就和这一模一样!他曾经获得整个文明世界的信任,只是不能保持贵国皇帝对他的信任!……有人指责我崇洋媚外,称我为叛徒”,说到“叛徒”一词的时候,李鸿章陡然将他那双衰老的长眼睛瞪得特别亮,并爆发出一阵讥讽的笑声……然后,他冷冷地说道:“我并不相信,太后会让我重新担任要职……”
这个德国记者赶快显得很机灵地向李鸿章追问道:“那么,此时在您看来,与贵国的皇上相比,贵国的太后该如何评价?”
李鸿章微微地、然而非常警惕地看了这个德国记者一眼,平静地说道:“似乎……太后更圣明……”
听到这样的回答之后,这个德国记者似乎觉得有些失望,于是,他略想了想之后,接着向李鸿章问道:“您怎样看待外国派遣军队到北京来保护他们的公使馆?”
李鸿章严肃地看着这个德国记者,一字一顿地回答道:“我坚决反对!”
这个德国记者接着向李鸿章提问,问他如何看待他前些日子“下台”之事、问他如何评价“他的下台被认为是英国外交对沙皇政府的一个胜利”这一在世界上广泛流行的观点……对于这些问题,李鸿章都异常谨慎地回答了,显示出一种他努力化解他与英国人的冲突的态度,并且注意避免给人一种片面的亲俄印象……他故意一边咳嗽着、一边缓缓地说道:“既不能信任俄国人……也不能信任英国人……”这个德国记者听到这样的话之后,不禁显得有些愕然……
李鸿章不再咳嗽了,将他那双衰老的长眼睛略眯了眯……忽然,他向这个德国记者和德国公使馆的秘书兼翻译封·德·高尔慈(von der Goltz)同时说道:“也许,德国人是能够信任的……很久以来,我们似乎已经习惯在德国找到我们所要求的、相对最合理的尊重……”
——这个德国记者和封·德·高尔慈(von der Goltz)在这次谈话结束之后,一致恼怒地感叹李鸿章真是个“头号流氓”,并且一起嘲笑李鸿章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居然还对他那个“东方俾斯麦”的外号念念不忘……数十日之后,光绪二十四年十月二十四日(1898年12月7日),这一年的大雪节气那天,这个德国记者在《法兰克福报》上刊登了一篇文章,从他的角度和立场将这次谈话的情况作了一番报导……
戊戌年寒酷的深秋中,曾在“戊戌变法”中如此光芒耀目的著名维新人物张元济带着家属默默地离开北京、悄悄地前往上海……
——谭嗣同等“戊戌六君子”被杀害之后,北京城里谣言蜂起,说慈禧太后传懿旨抓捕张元济恐怕就是眼么前儿的事儿了,而且说不定下一个被砍掉脑袋的就是这个张元济!……张元济对于自己是否将会被捕、被杀都很平静,可是,他担心若是抓捕他的那些役吏突然闯进家门,就会惊动他的老母亲。于是,他每天仍旧到总理衙门去上班,并且每天都早去晚归,让那个兼任着总理衙门堂官、负责搜捕维新人士的步军统领崇礼知道,他每天都在总理衙门内等候着,若想抓捕他,可以在总理衙门内就近抓捕,不必到他家里去查抄、惊闹!……最后,张元济被“革职,永不叙用”,他所创办的通艺学堂则被并入京师大学堂。张元济将登载着对于他的处分的邸报送给他的老母亲看,让她放心,他暂时已无生命危险。老母亲看了邸报之后,平静地告诉他说:“好孩子,‘有子万事足,无官一身轻!’”张元济离开北京之前,李鸿章派自己的一个亲信官员、曾跟随他在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出使各国的于式枚来看望张元济,问他今后有何打算。张元济说他想去上海谋生。几天之后,于式枚告诉张元济说:“你此番南归,要先到上海,李爵相已经向盛宣怀打了招呼,让他替你找事情。”
“百日维新”,万般悲怆!此一番远离京华、江南归去之时,张元济年仅三十一岁!他知道,从此以后,他还会经历许多人世浩劫,可是,他必须勇敢地往前走!……永远不忘,此时的血泊;从容经历,未来的兴亡!……
光绪二十四年九月十四日(1898年10月28日),已困于上海洋务局内多日的黄遵宪被“奉旨释放”。——“西团兵”冲劫上海洋务局事件发生之后,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刘坤一急忙给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发电报,请将黄遵宪从轻发落,以释群疑,即应治之罪,亦须阴示宽大,俟至原籍后再办,在沪举动,恐有碍国体。
光绪二十四年九月十五日(1898年10月29日),上海道蔡钧亲自到英国、日本的驻上海领事馆,就黄遵宪已被释放之事解释了一番……
——黄遵宪被释放之后,于光绪二十四年十月十四日(1898年11月27日)附轮回籍……
戊戌年的凄凉急景、残酷凋年之中,慈禧太后又命令清朝廷颁布了一系列上谕——
复武乡、会试及童试旧制,惟营用武进士及投标武举令习枪砲;复置湖北、广东、云南巡抚,河东河道总督;免裁粮道等缺;命许景澄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复刑名解勘旧制,除军务省份及情事重大者,仍就地正法,馀不准行;命胡燏棻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
权停福州船厂制造;……
命李鸿章往勘山东黄河;……
命道员张翼督办直隶暨热河矿务,立公司;……
追夺翁同龢职;——慈禧太后用光绪皇帝的名义在上谕中将光绪皇帝那亲爱的“翁师傅”大骂了一番:“翁同龢授读以来,辅导无方,往往巧藉事端,刺探朕意。至甲午年中东之役,信口侈陈,任意怂恿。办理诸务,种种乖谬,以致不可收拾。今春力陈变法,滥保非人,罪无可逭。事后追维,深堪痛恨!前令其开缺回籍,实不足以蔽辜,翁同龢著革职,永不叙用,交地方官严加管束。”……
前湖南巡抚吴大澂坐事褫职;——“革职永不叙用”……
悬赏购捕康有为、梁启超、王照;……
允荣禄请,以宋庆、聂士成、袁世凯、董福祥所部分立四军,别募万人为中军;……
命胡燏棻督办津镇铁路,以张翼副之;……
命疆臣均兼总理各国事务大臣衔;……
罢胡燏棻津芦路督办,以许景澄代之……
张元济到达上海之后,当时也正在上海的曾朴去看望他。谭嗣同平生最后一次北上入都之前、与曾朴在上海相见的时候,曾朴正处于大病初治、病根未除的状态中;此后不久,他惊闻“戊戌政变”、六君子牺牲的消息之后,伤怒之下,大病重袭,因此,张元济此时所看到的曾朴,病苦之状,令人惨伤——二十六岁的青年,骤然之间就被烙上了中年人的憔悴与沧桑,永远也消退不了、只能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沉重的憔悴与沧桑!……言短声痛,只一提到那一个个如此熟悉、如此珍贵的名字,不及缕陈往事,两人均已泪冲天末、血凝心头……
一片冰寒雪冻之中,戊戌年堪堪到了尽头……
新年之前,病弱的曾朴离开了上海,回到了家乡常熟。他起程那天,他的朋友苏望涛特意去为他送行,曾朴对苏望涛说道:“我这回想在常熟多住一阵子,你回南京过完年之后,若有空的话,就在回上海的时候顺路到常熟来看我。你明年就要到日本留学去了,也许到你走的时候,我都没回上海……所以,咱们还是在常熟多叙一叙,权当送别了。”苏望涛答道:“我一定去。”曾朴又叹道:“今年夏天的时候,我还说,等你新年举行婚礼的时候,我一定到南京去吃喜酒。可是,现在……咳,总之,就请你原谅吧……”苏望涛听了这话,不由得含泪说道:“何须说什么原谅不原谅!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正是谭复生(谭嗣同)最后一次北上赴京、最后一次路过上海的时候,那时总不愿相信的事,如今都已血铸成真!……谭复生那时将他手边的两枚于阗玉根印章送给我当贺礼,谁知数十日之后,那贺礼就成了烈士遗物!……”
光绪二十五年正月初六日(1899年2月15日),二十二岁的苏望涛与十九岁的叶蕴婷在南京苏家旧宅举行了婚礼。这场婚礼办得很简朴,可是,仍旧让苏望涛的母亲陆海棠很是费心,苏望涛的同父异母弟弟、此时已经十四岁的苏照汀也跟着忙碌了许久……
苏望涛的外婆家——淮安陆家的许多人参加了婚礼。苏望涛的二舅舅陆冠卿、二舅母许素恒夫妇,大表哥陆嵩寿,三表嫂徐梦婵、四表哥陆崇寿、四表嫂汪安和夫妇,三表妹陆珊瑚都来了,并且都住在苏家。苏望涛的外婆周浣华此时正病着、并且病势还不算轻,因此,这位老太太只得放弃了她盼望多年的、参加她所疼爱的外孙苏望涛的婚礼的打算,遗憾地留在家中卧床养病,不过,她给苏望涛、叶蕴婷准备了一份丰厚的新婚贺礼,千叮咛万嘱咐地让陆冠卿夫妇替她带到了南京。苏望涛的大舅舅陆浩诚、大舅母梁咏芬都留在楚甸陆家庄园照顾周浣华,都没能来南京参加婚礼。苏望涛的大表嫂、陆嵩寿太太程静蓉也留在了楚甸家中,因为她此时正怀着五个多月的身孕,经不住旅途劳顿。
南京陈家的许多人——陈良宰、曾丽茗夫妇,陈宗勋、何玉桃夫妇、还有他们那个此时已经六岁的儿子陈颂桓,陈宗业、高慧欣夫妇、还有他们那个此时已经五岁的女儿陈书桓,都参加了婚礼。陈良宰和曾丽茗的那个已经出嫁三年的女儿陈舜容也参加了婚礼,不过,她是与她的丈夫柯景笙、以南京柯家的人的名义前来的。淮安陈家送来了一份贺礼,这是由陈良睿的寡妻宋世乔特意请淮安陆家的人带过来的。
淮安邵家,就是邵省林的寡妻陈漱雪来参加了婚礼。——陈漱雪新年前回南京看望她的母亲苏慕橘,所以正巧在南京。邵家此时的事务正多:邵振林正病着,邵重林也正病着、并且病得比邵振林还重,邵永嘉太太顾知离才产下她与邵永嘉的长子邵东波……邵振林的“姨太太”张淑荷、邵重林太太段翠微各自忙着照顾病人,邵家的姑太太邵映融则主持料理家中大小诸多杂务、并帮忙照顾产妇顾知离,邵永嘉则为田庄墓庐诸事忙碌不已……
陈漱雪的母亲苏慕橘也参加了婚礼,而且,她的儿子陈镇淮、儿媳叶钟灵夫妇,还有她的孙子、此时已经十五岁的陈海文也参加了婚礼。——戊戌年(1898年)八月,福建船政局造船厂造成了一艘船,就是那艘船价银五万六千两的钢胁钢壳拖船吉云号。这艘船,是福建船政局造船厂在中日甲午战争结束之后的三年时间里所造成的仅有两船之一(另一艘是于丁酉年——1897年造成的运船福安号)。此后不久,在“戊戌政变”之后临朝“训政”的“老慈”(慈禧太后)就于那年九月二十九日(1898年11月12日)命令清朝廷颁布上谕,宣布让福建船政局造船厂“权停制造”。陈镇淮作为福建船政局造船厂的资深工程师,对于这个历经艰难曲折、苦难灾毁才勉强维持到此时的工厂的前途终于绝望了,以前,遇到类似的事故的时候,他顶多也就是与亲人、朋友一起将“老慈”之流痛骂一番之后,再接着尽其所能为这个工厂努力工作,可是,这一次,他作出了完全不同的决定……他请了长假,离开了这个他今生再也不忍看到、再也不想看到的工厂,带着妻儿回到了南京。陈镇淮只觉半生如梦,往昔岁月历历在心,忽而显得特别漫长、忽而显得特别短暂……他此时三十九岁,二十九年之前,他离开南京去福州,进入福州船政学堂制造学堂读书的时候,还只是个年仅十岁、脚穿一双白布孝鞋的小男孩,那时,他站在船政大臣沈葆桢面前,用异常清晰、异常坚定的声音宣布说“我要学习造大轮船,造我父亲希望我能造的大轮船”……
苏望涛的表哥、贵池刘家的刘令迪也参加了婚礼。——乙未年四月十五日(1895年5月9日),《中日马关条约》正式生效的第二天,刘令迪的母亲陆苓在位于烟台的登莱青道衙门中自杀而死!戊戌年四月二十八日(1898年6月16日),刘令迪的父亲、前登莱青道刘含芳病逝。刘含芳是一位重要的淮军幕府人物,李鸿章曾这样评价他“军事吏事,均深历练。坚忍卓绝,条理精详。”刘含芳在他临死之前的那些日子里,总是愤慨流泪不止,断断续续地唠叨着:“威海……旅顺……大连……毁了……全被毁了……”那些地方,原来都是荒凉的海隅之地,刘含芳曾为那些地方瘁心力营构十余年,就在那十余年间,那些地方逐步发展成为中国重要的海防基地……刘含芳病逝之后,刘令迪带着三具棺木——刘含芳的、陆苓的、还有他弟弟刘令武的棺木回到了南方,并将其安葬。刘令武的那具棺木中,并没有他的尸骨在内,而只是盛殓了他生前曾穿过的一些衣服、曾看过的一些书、曾用过的一些日常器物……威海卫战役期间、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一日(1895年2月5日)凌晨,日本鱼雷艇偷袭了北洋海军旗舰定远号,在定远号被鱼雷击中受伤的同时,当时在定远号上担任枪炮官的刘令武也被炸死在定远号上,当定远号的舰身随着海水逐渐倾斜下去的时候,他的尸骨也随之沉没在冰冷的海底……刘令迪将葬仪诸事处理完毕之后,就带着家眷在南京定居下来。
这些年一直居住在苏州的宝应王家也送来了贺礼,并且王保克、娄静宜夫妇还亲自到南京来了。王安程、孙泪泉小夫妇则留在苏州没来。——此时正怀着三个月的身孕的孙泪泉正处于妊娠期的痛苦之中,每天吐个不停,就像在害着一场大病;王安程担心她会像上一次怀孕时那样不幸流产,对她照顾得特别仔细……
其他的一些亲友,也纷纷送来了贺礼。其中,诸如陈宗业的岳父家高家、苏家和陈家的朋友家林家,等等……都有人亲自来参加了婚礼。那位与陈家、苏家都来往多年的侠士胡承渊(柴成菊)也亲自来向苏望涛贺喜,胡承渊此时已经六十五岁了。
林家的林斯槐与他的父母一起参加了婚礼。三年之前,二十岁的林斯槐与十八岁的陈舜容经历了那场痛苦的“情人之别”……这一天,他们两人终于再次相见了,二十三岁的林斯槐仍旧是一个单身男子,二十一岁的陈舜容已是一个经历了三年名义婚姻的“已婚”女子。他们两人没有相互说一句话,只是平静而短暂地相互注视了一下……
这场婚礼之后,淮安陆家的人留在南京苏家的这座旧宅中又住了些日子,然后,他们就准备启程回淮安去了。启程之前,他们特意到一些近亲好友家告辞了一番……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冬天,清朝廷以三千万两库平银这巨大而耻辱的代价从日本手中“赎回”了奉天省南边地方辽东半岛之后,刘含芳被奏派“渡海勘收还地”。
在位于辽东半岛最南端、曾是“大清帝国北洋海军第一军港”的旅顺口以东,有一座黄金山。黄金山后,有一块褐色驼形的巨石,这块巨石的正面,就是到此时为止已有将近一千二百年历史的唐朝碑刻:唐“鸿胪井刻石”,其刻文为三行、共二十九字,字体为朴实无华、流畅中略显拙朴的楷体,全篇布局自然、刀法流利通畅,其辞为:“敕持节宣劳靺鞨使鸿胪卿崔忻井两口永为记验开元二年五月十八日”。
唐“鸿胪井刻石”,来历非凡!唐朝初年,在中国东北地区,曾存在着一个辖区地域相当辽阔的地方政权——震国,其辖区包括辽宁、吉林、黑龙江这“东三省”的大部分地区。公元698年,靺鞨族首领大祚荣统一各部,建立了震国。《旧唐书·渤海靺鞨传》有明文可证:“玄宗先天二年(713年),遣郎将崔訢往册拜祚荣为左骁卫员外大将军、渤海郡王,仍以其所统为忽汗州,加授忽汗州都督,自是每岁遣使朝贡。”大祚荣归顺唐朝、被册封为渤海郡王之后,震国也以渤海为号、称为渤海国。713年,时任唐朝鸿胪卿的崔訢奉命出使渤海国,他持节率领一行人马从唐朝都城长安出发,跋山涉水、奋勇前行,在到达山东登州之后,就乘船渡过渤海、抵达旅顺(当时被称为都里镇)、再到鸭绿江口,然后溯鸭绿江北上,水陆兼程,到达了靺鞨都城旧国,圆满地完成了册封使命。这之后,崔訢就率众返回长安复命。唐朝在713年改元为开元,称为开元元年,因此,当第二年——714年的春天、崔訢在返回长安的路途中再次率众来到旅顺的时候,就是唐朝开元二年的春天了。按照唐朝的惯例,朝廷命官持节册封,均要留实物证验,或立碑纪事、或建阁(亭)叙要。于是,崔訢带人在黄金山下凿了两口井,作为渤海国政权所在的这片辽阔土地归入唐朝版图的纪念,也作为他出使渤海国的纪念。这两口井凿成之后,崔訢又带人在位于其中一口井边高处的那块褐色驼形巨石上刻下了那二十九个楷体字的碑文。从此,唐“鸿胪井刻石”赫然存世!唐“鸿胪井刻石”忠实地见证了中国唐朝时期,中央政权对于渤海国地区的经略,具有珍贵无比的历史文物价值!……
千年一瞬!……直到中国在中日甲午战争中耻辱战败、割了大片土地、赔了巨额款费之后,虽然唐朝的鸿胪卿崔訢当年带人凿成的那两口唐“鸿胪井”已经湮没无存,可是,他当年带人刻成的唐“鸿胪井刻石”仍旧忠实地守卫在旅顺黄金山上!……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冬天,“渡海勘收还地”的刘含芳特意带人为唐“鸿胪井刻石”修建了碑亭,对其仔细加以保护。刘含芳还带人在唐“鸿胪井刻石”碑的左侧添镌了共有小字五行的题记:“此石在金州旅顺海口黄金山阴其大如驼开元二年至今一千一百八十二年其井已湮其石尚存光绪乙未冬前任山东登莱青兵备道贵池刘含芳作亭覆之并记”,留下了他带人作石亭、保护此碑的印证。在此碑的背面,另外还有关于清朝时中国人建设旅顺口海防、抵御英法侵略军的题记两大段……那时,刘含芳在此前十余年的时光里,带人修造在旅顺黄金山上的炮台险塞都已经被日本军队尽毁了!……
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俄国强占了旅顺,将本是北洋海军基地的旅顺改成了俄国太平洋舰队基地……
刘含芳保存了唐“鸿胪井刻石”的许多拓片,在他病逝之前的那些日子里,他曾用一双模糊的泪眼反复观看这些拓片!……
光绪二十五年正月二十四日(1899年3月5日),淮安陆家的人回到了楚甸庄园……
展眼春分节气已过,就快到清明时节了……
清明之前——光绪二十五年二月十三日(1899年3月24日),陆崇寿、汪安和夫妇、还有陆珊瑚带着一些仆佣从楚甸庄园来到淮安城中,在淮安陈家的那座宅院中住了下来。——陈良睿太太宋世乔准备带着两个儿子陈宗权、陈宗威回南京给陈良睿、还有陈良睿的父母陈廷安、姜德昭老夫妇扫墓,因此,她就请淮安陆家的人在他们离开淮安的这段日子里照看这座宅院。此时,陈宗权与陈宗威的堂姑、邵家三太太陈漱雪刚从南京返回淮安邵家庄,给她那已经去世三十一年的丈夫邵省林扫墓,由于清明期间,陈漱雪要为了墓地坟田之类的事务大忙特忙一番,因此,宋世乔就没惊动她来照看这座宅院。
陆崇寿、汪安和、陆珊瑚到达陈家宅院的时候,正是临近傍晚时分。宋世乔带着两个儿子陈宗权、陈宗威将他们迎进了后宅的墨华厅中。
此时,众人都已相互说过了寒暄之语……宋世乔又向陆崇寿等人说道:“你们来的时候,路上可还顺利吗?这些日子,总是听人吵吵说,有个在苏北很出名的、名叫石江海的土匪头子最近常常带着同伙在淮安附近出没,江苏巡抚衙门传下话来,勒令淮安府、县衙门的官员吏役务必将石江海及其同伙尽快抓住、向省里上报……”陆崇寿说道:“我们来的时候,没碰到什么土匪。不过,倒是看到一些自称赶着去办抓土匪这趟重差的杂官兵勇,在一个小酒店里大呼小叫地白吃白喝了一番,他们临走的时候,那个小酒店的老掌柜忍气吞声地请他们多少赏给店里一点儿酒饭钱,结果,那老掌柜只是重重地得了为首的一个小官的劈面一掌!”宋世乔听了,叹道:“这个世道,遇到土匪可怕,遇到官兵恐怖!”
陈宗威此时已经十一岁了,与前些年相比,他的胆子已经大了一些,可是,他听了宋世乔与陆崇寿的这番对话之后,仍旧不由自主地朝他哥哥、此时已经是一个十六岁的英俊少年的陈宗权看了看,并且朝陈宗权身边稍稍站近了一些,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向宋世乔说道:“娘,咱们这回去南京,带的人够吗?若是遇到土匪、或是官兵,不会有什么大事吧?”宋世乔慈爱地看了看陈宗威,微微地苦笑道:“不会有什么事的……你别担心个不停!……”陈宗威又向陈宗权说道:“哥,咱们走的时候,你千万别忘了将你常用的那支长枪、还有那支手枪都带上,你打枪比那两个保镖准多了……”陈宗权耐心地向陈宗威说道:“我不会忘的,早就准备好了。”陈宗威这才将一颗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然后,他向陆崇寿问道:“那个老掌柜挨打之后,又怎么样了呢?”陆崇寿看着陈宗威,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这时,只听陆珊瑚向陈宗威说道:“那老掌柜被打了之后,那群杂种立刻就吆喝着离开了。那老掌柜在店门前呆站了一会儿之后,忽然蹲下身去,用双手捂着脸大哭起来。他的一些邻居纷纷议论说,他那小店,以前就经常遇到这种事,这几个月以来,遇到这种事的时候比以前要多两、三倍,若是这样下去,别说他这小店得关张,恐怕连他自己都得被逼得去寻死!昨天,他的房东来找他,说这个月的房租,他还欠了一半、共是六两银子没缴。他向那房东又磕头、又下跪地求了许久之后,那房东才同意再给他宽限一天,并恶狠狠地警告他说,到时候再拿不出现银子来,不管他再磕多少个头,都叫人将他暴打一顿赶出店去,至于店里所剩的那些东西,有多少算多少,都先抵了房租,若还不够的话,只要他还能喘口气儿,他就得添赔上来,什么时候赔齐了什么时候才算完!若想赖账,就只能再请他多吃几顿打!四哥(陆崇寿)听了这些话之后,就拿出十两银子给了那老掌柜,告诉他说‘这钱是我送给你的,你永远不必还。先将眼前的困难对付过去!’那老掌柜傻愣愣地接过那十两银子,简直不敢相信他会遇到这样的事,还以为四哥是在跟他开玩笑,吓得连连说道‘不,不,我实在还不起……’四哥只得又向他大声重申道‘不用还!’然后,转身就离开了那个小店。”陈宗威听了这个故事之后,不由得滴下泪来……陈宗权说道:“四哥救了他一条命!……”
待大家都纷纷落座之后,宋世乔一边忙着让陆崇寿等人喝茶、吃果子,一边又说道:“恐怕你们都已经很饿了,我已经吩咐人包了馄饨,就不必等到晚饭时候了,现在就让他们煮了端过来。”陆崇寿老实不客气地点头称“是”。他的太太汪安和看他如此,也就只管悄悄地喝茶,没另外说什么多余的客气话。陈宗权向宋世乔说道:“那馄饨,还是煮一些、炸一些……”陈宗威立刻接着说道:“珊瑚姐姐爱吃炸的馄饨,我也爱吃……”宋世乔说道:“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刚才疏忽了……”她一边这样说,一边向女佣李嫂吩咐道:“那馄饨,一半煮了、一半炸了,都快些端过来。”
陆珊瑚只觉自己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这是十五岁的少女所特有的敏感心跳……
宋世乔向陆崇寿问道:“这些日子,你奶奶(陆稼轩太太周浣华)的病可好些了吗?”陆崇寿答道:“跟过年之前那时候比,也没更好,也没更坏。”宋世乔又问道:“她最近胃口怎么样?”陆崇寿答道:“她吃东西很少。不过,已经有大半年了,她都是这样,也不是最近才忽然胃口不好的。”宋世乔听了,轻轻地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宋世乔又向汪安和问道:“你大嫂(陆嵩寿太太程静蓉)最近身体还好?”汪安和说道:“她身体还好,她怀着的那个小孩,已经都六个多月大了,不过,那小孩似乎很闹,弄得她整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不能顺利地养下来。”宋世乔说道:“这有什么可怕的?等她平平安安地将小孩养下来之后,我一定给她多多地送去上等的‘鼓楼茶馓’,向她贺喜!”
馄饨端上来了,大家各取一碗吃着……
宋世乔虽然也拿了一碗,却并没立刻吃,而是撂在了一边,只管忙着张罗照顾……“麻油醋够不够,要不要再添一些?”她先向陆崇寿和陈宗权问道。陆崇寿忙说:“现在够了。您自己也快吃吧。过一会儿,若要添的话,我自己添上一些就是了。”陈宗权也连忙说道:“娘,您别只管张罗了,您若不吃的话,我们也不好意思吃个痛快的。”宋世乔笑了一笑,用筷子拣起一个用猪肉清汤煮的馄饨来,匆匆忙忙地吃了下去,然后,她又向汪安和说道:“看你很爱吃这汤里的青笋,再添一些?”汪安和忙点头称“是”,于是,宋世乔亲自替她往碗中又添了一些青笋。
汪安和将汤又喝了几口之后,向宋世乔说道:“这汤里的紫菜配得也很好。”宋世乔说道:“这紫菜,还是我们家舜徽年前托人从杭州捎过来的。她去年本想归宁、回淮安住一阵子的,可是,到底没能遂愿。”汪安和说道:“舜徽在年前托人捎来了当生日贺礼送给我的一匹杭绸、一匹杭缎,还有一封信,信中说,她想在今年归宁、回淮安住一阵子。”宋世乔叹道:“你去年过的那个生日,是你出嫁之后过的第一个生日。按照习俗,这个生日是很重要的。舜徽一直跟你很要好,自然很早就为了送你这份生日贺礼的事留心打算了,可是,没奈何,这份重要的贺礼到底还是轻了一些。”汪安和说道:“这已经很贵重了,也够让舜徽费心的了。舜徽那一阵子刚生下她儿子小允(司空允),诸事都忙……”宋世乔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说道:“那倒也是。不过,究竟还是因为舜徽在她婆家作不得一点儿主,事情才会弄得那样委屈。哼,不成亲家不知道,杭州司空家居然是那么个样子!外面的人看,敏彻(司空固新)是他们家的大少爷、舜徽是他们家的大少奶奶,在他们家自然都是说话够分量的人物。其实呢,他们家的大事小事,都是舜徽的婆婆、敏彻的继母那老东西一个人说了算!那老东西说,大家子过日子,就得有大家子的规矩,举凡吃、穿、还有其他一应杂项用度都是官中的,另外,每人还有些月费钱、预备偶然急需的零星用途,这就该尽够了,何必那么贪婪,非得各自攒下些私财不可?前年司空家在迎娶舜徽之前送来的过礼诸物,除了那些累赘的吃食、果品之类,其他所有的东西,都与我给舜徽的那些陪嫁、还有亲友们给舜徽‘添箱’的东西一起,被舜徽在过门的时候带到了司空家!可是,舜徽过门才一年多,那些该任凭舜徽自己处置的现款、还有首饰、绸缎、古董、字画之类的东西,都被那老东西用种种理由和手段,连‘借用’带充公地弄走了许多,她动不动就阴阳怪气地说什么‘家里有急用,大少奶奶最懂事的,先帮家里一下吧!’她只要这么一说,舜徽就得将钱和东西按照她的要求交给她,不然的话,她和敏彻、还有他们名下的那些仆佣就都别想过一刻的安稳日子!说起来,真是能气死人,那老东西将那些钱和东西弄到手之后,何曾用到了什么‘家里的急用’上,其中的大部分都成了她自己的私房,剩下的,都被她任意挥霍了,又是给她自己生的那个儿子捐官,又是跟她自己娘家的亲戚们打牌聚赌,又是赏给那些长年累月地奉承她的男戏子、女戏子们置行头、办家伙事儿……那老东西,将司空家钱财物品出入之类的事管得死死的,简直一丝儿也不放松。不说别的,只说这一年多里,我让人送到司空家给舜徽和敏彻的所有礼物,那老东西都要过问、都要染指;可是,舜徽和敏彻若想送给我们家、或是其他亲友任何一点礼物,那老东西就总是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找茬儿大闹一场,每次待她闹累了、舜徽和敏彻再向她说尽了好话之后,也许她会命令将礼物减少一大半儿之后再送出去,也许还是根本不同意!司空家上上下下,到处都有她的耳目心腹,舜徽和敏彻若想不按照她的命令、瞒着她按照他们自己的主意行事,简直就不可能!可怜舜徽,说是按照司空家的规矩,每月有她一两银子的月费钱,可是,自从她过门之后,那老东西从来就没按数将月费钱发给她过,真正到她手里的,有时是八钱银子,有时是五钱银子,有时甚至只是二钱银子!舜徽和敏彻有了小允之后,我写信告诉他们说,你们现在也是当了父母的人了,一定要为你们和小允的将来想一想,别怕那老东西混闹瞎折腾,更别怕那些无聊的人说什么‘孝’、‘不孝’之类的闲话,该是你们和小允的财产,就不能让别人掠夺了去!不然的话,你们和小允将来的日子会遇到大麻烦的!”汪安和一直认真地、安静地听着宋世乔说这番话,此时,她才开言说道:“舜徽和敏彻的感情好,就是最难得的!其他的那些事,您不用担心,他们都是读书明理、有才识的人,他们现在只是暂时忍耐一下而已,他们才不会只是任人欺负呢!”宋世乔叹道:“遇到了那样混闹瞎折腾的家长,越是读书明理的人,越是不会对付……”
宋世乔与汪安和的谈话还在继续着……这时,一直专心吃馄饨的陈宗威已经吃完了第二碗炸馄饨,陈宗权看着他,不由得笑道:“你是真爱吃炸馄饨,一口气吃这么多,回头再喊胃疼!”陈宗威本想再吃一碗的,一听陈宗权这么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他稍稍低了头,只管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只空碗……陆珊瑚向陈宗威说道:“炸馄饨是好吃。你爱吃,就多吃一些。”陈宗威笑了笑,一边将那炸成嫩黄、又脆又香的馄饨往自己的碗里添,一边向陆珊瑚说道:“珊瑚姐姐,你也再吃一些。你今天怎么吃得这么少?”陈宗威说完这句话之后,陈宗权与陆珊瑚不由得同时愣了一下……然后,陆珊瑚用筷子拣起一个炸馄饨,也忘了蘸一蘸麻油醋,就送到嘴边慢慢地吃了起来……
陆珊瑚将面前的那一碗炸馄饨都吃完了之后,就将筷子放下了。陈宗权看她如此,想劝她再吃一些,却又觉得不好意思说……过了片刻之后,他向陆珊瑚问道:“你最近看什么书呢?”陆珊瑚说道:“严几道(严复)译的《天演论》。”陈宗权叹道:“戊戌年,严几道总算逃过一劫,没像谭复生(谭嗣同)他们一样被‘老慈’(慈禧)杀掉。”陈宗威听到陈宗权的话之后,也跟着说道:“‘老慈’太坏了!……”陈宗威的说话声将正在与汪安和说话的宋世乔惊动了,于是,宋世乔显得有些紧张地向陈宗威说道:“别‘老慈’、‘老慈’地喊个不停!若被外头的人知道了,会惹来大祸的!”陈宗威不敢言语了,只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馄饨。宋世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她仰起头,缓缓地说道:“这个世道,就是再小心也没用!可是,还是应该小心一些!”陈宗权向宋世乔说道:“娘,我们不说这样的话了,您别只管替我们担心了。看您,这么久了,就没怎么吃东西。”宋世乔说道:“我现在还不太饿,你们不用担心我,只管自己再多吃一些。”
大家依旧各自或吃馄饨喝汤、或悄悄地谈着话……陈宗权刚才曾向陆崇寿详细询问了他们来淮安城时在路上遇到的各种情况、还有陆家前些天去南京参加苏望涛的婚礼时在旅途中所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备陈家此次南京扫墓之行的参考,此时,他又将自己特别注意到的那些情况向陆崇寿补问了一番——陈宗权在他九岁那年、他父亲陈良睿因为见义勇为而不幸遇难牺牲之后就成为了淮安陈家的“一家之长”,此时,十六岁的他已经完全有能力担负起保护全家的重任了!……
这时,女佣李嫂又将一些滚烫的馄饨汤送了过来。于是,宋世乔向陆崇寿等人说道:“刚才喝炒米糖茶时,看你们都很爱吃那炒米,现在将炒米泡在这馄饨汤里,热热乎乎地吃下去怎么样?”大家一听,连忙都说“好”。
又香、又脆、又甜的炒米泡在了滚烫的馄饨汤中……炒米很好吃,汤也很好喝……
陆崇寿等人到达淮安陈家之后的第三天——光绪二十五年二月十五日(1899年3月26日)早晨,宋世乔、陈宗权、陈宗威带着保镖、仆佣人等离开了淮安,启程去南京。陆崇寿、汪安和、陆珊瑚带人将他们一直送出城去……
陆崇寿、汪安和、陆珊瑚在淮安陈家的宅院里又一连住了二十多天,替陈家的人照管这座宅院。
光绪二十五年三月初六日(1899年4月15日)上午,陆珊瑚想去看那座位于淮安城西北隅的勺湖之畔、古运河东岸的古塔——文通塔(俗称敦煌塔),于是,就问她嫂子汪安和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汪安和同意了,并告诉了陆崇寿一声,然后,她们两人就各乘一顶小轿,带着一些跟从的人去了。
陆珊瑚与汪安和看罢古塔归来、在中午时分乘轿路过位于淮安城中心的镇淮楼之前的时候,恰巧遇到了一个血腥而恐怖的临时刑场在她们眼前摆开!由于道路堵塞、行走不得,于是,陆珊瑚与汪安和就吩咐将轿子先暂落下来。
一个三十来岁、遍体新伤、被绳索镣铐紧紧地捆缚着的中年男子,在一大群兵勇的押解之下,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瞪大了一双愤怒而绝望的眼睛朝天、朝地、朝四周的人群不停地拼命哭喊道:“我冤枉呀……我冤枉呀……”与此同时,一个顶亮翎鲜、肥头大耳的官员则大模大样地站在一旁,手拿一纸公文、声色俱厉地宣读着他的“罪状”……
这个官员宣布,这个中年男子就是官府费事抓捕多日之后才奋勇擒获的那个在中国苏北地区横行肆虐的著名土匪头子石江海,为了震慑匪众、警告乡民,就在今日午时将这个中年男子当街斩首、“就地正法”!……可是,围观的众人则纷纷相互议论说,这个中年男子怎么会是那个著名的土匪头子石江海呢,他明明就是那个在五年前来到淮安、开个小打铁铺子讨生活的石铁匠石大锁嘛,大家眼看着他天天在淮安城里挥大锤、不言不语地劳作,他怎么可能去四处出没、“横行肆虐”呢?!……
在阳光的照耀下亮得可怕的大砍刀匆匆地落在了石铁匠的脖子上……石铁匠的头滚落下来,鲜血汩汩流淌……
那个官员带着兵勇们撤走了,临撤之前,他命令将石铁匠的头捡起来、带回去向上面交代……
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了……
一个小男孩扑在石铁匠的那具无头尸体上,愤怒地大哭道:“爹……爹……”
早已各自下轿的陆珊瑚与汪安和一起走到了那个小男孩身旁,悄悄地站住了。一对衣衫敝旧、面带菜色的老夫妇此时也正站在那个小男孩身旁,絮絮地、带着哭音地唠叨着:“这可怎么办呀!大锁就这么死了、身后只丢下一个还这么小的儿子……他在这里又没个亲戚,这一大堆后事可怎么料理呀!……”听到这里,陆珊瑚与汪安和默默地相互看了一眼。那对老夫妇注意到她们两人的态度,于是,就主动向他们详细地诉说了一番……
这对老夫妇说,他们是石铁匠的邻居,人称老段头、老段妈,他们老两口无儿无女,两人自从去年老家遭了大水灾、逃荒到淮安城里之后,就靠给人打零工为生,昨天夜里,石铁匠被官兵突然抓走之后,石铁匠的儿子石冬就由他们两人暂时照看。……石冬这孩子命苦,他出生之后还不到半年,他娘——石铁匠的妻子就得了一场急病死了,就靠他爹带着他,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可是现在,他才六岁,他爹又这么被官府给活活地冤杀了……他们想帮石铁匠料理后事,可是,他们实在太穷了,实在拿不出钱来……他们想多照顾石冬一阵,可是,他们年老多病,连自己糊口尚难,可怎么养活石冬呢?!……
陆珊瑚跟汪安和商量道:“咱们守在这里,立刻派个人回去,将四哥找来,怎么样?”汪安和答道:“很是。”
过了一会儿,在陆珊瑚与汪安和派去的家丁周喜的引导下,陆崇寿带着一些家丁、仆佣匆匆地赶来了。
陆崇寿走到石冬身旁,蹲下身去,对已哭不出声来、只趴在石铁匠的那具无头尸体上断断续续地抽噎的石冬说道:“咱们不能总是让你爹躺在这里,还是先将他盛殓起来,怎么样?”石冬似乎根本听不懂陆崇寿的话,仍旧只是将自己的头紧紧地贴在石铁匠的胸膛上,抽噎不止……陆崇寿叹了口气,只得先站起身来,然后,他拿出二两银子,递给周喜,并向周喜吩咐道:“你带着些人,快去找一家棺材铺子,买一口棺材抬过来。”周喜得令之后,立刻带着其他几个家丁一起去了……
老段头向陆崇寿连连作揖,不住口地谢道:“您可真是个好心人呐!我……我替大锁、还有石冬这孩子谢谢您了!天保佑,让您这么个大善人来帮助冤死的大锁、来照顾可怜的石冬啊!……”老段头一边说,老段妈在一旁跟着又是点头、又是抹眼泪……
过了一会儿,周喜和其他几个家丁抬着一口新买的棺材回来了。陆崇寿先将那棺材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然后,他重新蹲下身,对石冬说道:“让你爹安安稳稳地睡进这棺材里,好不好?”一直抽噎着的石冬将自己的头从石铁匠的胸膛上抬起,呆呆地看了陆崇寿一眼,又呆呆地看了那棺材一眼,忽然,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哇”地一声重新大哭起来……老段头见状,赶快向陆崇寿说道:“这孩子太小,还不怎么懂事,您千万担待一些……就快让大锁睡进这棺材里吧,他死后能有这么个着落,也真是万幸了……”老段头说这番话的时候,老段妈急忙将石冬从地上愣拽了起来,揽在自己怀中,石冬则又哭又闹、不停地挣扎……
老段头向周喜等家丁招呼道:“各位兄弟,看在石冬这苦命孩子的份儿上,咱们这就将大锁盛殓起来吧!”陆崇寿也赶快向周喜等人吩咐道:“就快动手吧!”
老段头与周喜等人七手八脚地将石铁匠的那具无头尸体从地上抬起,装进了棺材……这时,石冬大哭着从老段妈的怀中拼命挣扎了出来,一下子扑到了棺材上……
老段头走到老段妈身旁,与她悄悄地拉了拉手,然后,他们二人一起突然在陆崇寿面前跪下,并一起“扑通”一声给陆崇寿磕了个响头。陆崇寿吓了一跳,连忙去搀扶他们二人,说道:“您二位千万别这样,快快请起……”老段头、老段妈则死死地跪在地上,就是不肯起来……老段头眼泪哗哗、哭声惨惨地向陆崇寿哀求道:“我们老夫妻不是狠心、也不是狡猾、更不是想故意给您找麻烦……实在是……实在是因为我们太穷了!……求求您,好事做到底,就将石冬这孩子带回您家收养了吧!……您若不答应,我们这两个老东西就一直跪在您面前,哪怕一起在这地上撞死了,也绝不起来!……”老段妈也在一旁哭求道:“看得出来,您家的人都是好心人,石冬这孩子若能被您家收养,是他一辈子的造化,不然,他很快就该跟着我们一起冻饿而死了!……求您了,就将他带回您家收养了吧!……”老段妈一边连哭带说,一边不停地朝此时正站在棺材旁劝抚石冬的陆珊瑚、汪安和望去……
陆崇寿朝石冬看了看,然后,他郑重地向老段头、老段妈说道:“我将石冬带回我家收养。这些天,我们是暂住在淮安城里的陈家、帮他家照管宅院,过些天,我们就回楚甸我们自己家了,那时候,我们就将石冬一起带回楚甸去,将石铁匠的棺材也一起运回楚甸安葬。我家就是楚甸陆家,我名叫陆崇寿。将来,若有石冬家的亲戚朋友来找石冬的话,就让他们到楚甸陆家来找。你们别再这样跪着了,还是快起来吧!”
老段头、老段妈听陆崇寿说完这番话之后,一起大哭着给陆崇寿又连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老段头说道:“我们替石冬这孩子谢谢您的大恩大德!您说的这番话,我们都记住了!我们这就按照您的吩咐起来,不让您觉得烦心……”
陆崇寿又搀扶了老段头、老段妈一下……老段头、老段妈慢慢的站起身来,然后,他们就相互扶持着离开了……
陆崇寿走到石冬身旁,用双手将他的肩头扶住、让他的脸正对着自己的脸。石冬此时已经不哭不闹了,而是默默地望着陆崇寿的那双目光诚实的眼睛……陆崇寿向石冬说道:“咱们先将棺盖盖上,可是,不用钉子钉死了,随时都可以再打开,让你看到你爹。你同意吗?”石冬轻轻地点了点头,与此同时,他的嘴唇颤抖着、眼中重新滚下泪来……
陆崇寿向周喜吩咐道:“将棺盖盖上。”
周喜等人将棺盖缓缓地盖上了……瘦小的石冬睁大了一双泪眼,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与此同时,他那双无力的小手一直紧握住陆崇寿那双有力的大手……
陆崇寿、汪安和、陆珊瑚带着石冬回到了陈家宅院,并让周喜等人将石铁匠的棺材也一起运了回去……
光绪二十四年三月初九日(1899年4月18日)中午,前一阵去南京扫墓的宋世乔、陈宗权、陈宗威带着随从诸人回到了淮安。
陆崇寿、汪安和、陆珊瑚与宋世乔等人见面之后,先相互问候了一番,又各自将这些日子里淮安、南京的情况讲了讲,然后,陆崇寿就向宋世乔讲了收养石冬、将石铁匠的棺材暂时运到陈宅西园里停放几天这一系列的事。陆崇寿向宋世乔致歉道:“因为事情来得突然,我就擅自决定,先将石铁匠的棺材停放在您家的西园里了,请您千万原谅。我们后天启程回楚甸的时候,就将那口棺材一起运回楚甸安葬。”宋世乔叹道:“你们这是做善事,何必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话,让我听了,岂不惭愧?石冬那苦命孩子这几天过得怎么样?”陆崇寿说道:“他一开始总是扑在他爹的那口棺材上哭,哭得连饭也不肯吃、水也不肯喝。后来,他不再哭了,可是仍旧扑在那口棺材上不肯起来,不停地念叨说‘爹,我以后给你报仇’。大家看他不哭了,才试着问他是否同意将棺盖钉死了?他倒很平静地同意了。那之后,他才肯吃饭、喝水。”宋世乔由衷地赞道:“这真是个有志气的孩子!”
在宋世乔等人安顿停当的同时,陆崇寿等人也为启程回楚甸的事而忙碌着、收拾着。宋世乔等人从南京给陆家的人们带回了礼物,其中有吃食,也有笔墨纸砚之类的文具,还有一些新书、新报纸、新杂志。宋世乔还特意向陆崇寿太太汪安和嘱咐道:“你们家老太太(周浣华)现在正病着,胃口也不好,这些松饼、‘白云片’、糯粉芝麻糖沙糕、冰糖松仁西洋饼之类,都是她素日喜欢吃的南京特产的点心,你们带回去,劝老人家一定尝尝,倘或对胃口的话,就多吃一些。我去南京之前,听你说你大嫂(程静蓉)这一阵子特别爱吃各种小菜,因此就从南京带回这些笋油、糟菜、虾子乳腐、糖醋芥末秋油卤的冬菜心送给她,愿她吃了能觉得称心,将那些烦恼忧虑多忘掉一些,平平安安地将她肚子里的小孩养下来。”汪安和回答说:“您放心,我一定将您的话都带到。”
陆崇寿等人启程的前一天——光绪二十五年三月初十日(1899年4月19日)傍晚,陈宗权坐在西园里的一棵槐树下,仔细地擦着枪。忽然,他一抬头,发现陆珊瑚站在他旁边,也在仔细地看着他手里正擦着的那杆枪。陈宗权微笑道:“看什么呢?但愿你没看明白什么,不然的话,眼错不见,这支枪可就该遭殃了。”陆珊瑚说道:“你这话奇怪,怎么我看明白了,这枪倒该遭殃了?我若不看明白,那才麻烦呢!”陈宗权故意叹道:“算我刚才没说全……其实我的意思是,你若自以为看明白了,就会悄悄地将这杆枪给拆了,然后才大惊小怪地发现怎么也重装不上了;你若没看明白,就会冒险端起这杆枪、稀里糊涂地试着打,若枪里没装子弹,顶多会有人因为误会而被你给吓着,若枪里装了子弹,可就不知道是哪个天生该倒霉的因此非死即伤了……”陆珊瑚说道:“你只说你特别爱惜这杆枪,不想让我碰就是了,何必啰唆这么多话。不过,照你的话说来,我只要一碰装了子弹的枪,就会将人打死打伤,那么,我若想将我痛恨的坏人打死打伤,真是很容易!多谢,多谢,你居然能这样称赞我!”陈宗权忽一凝神,将枪撂在了身旁,然后,他站起身来,严肃地看着陆珊瑚的那双目光倔强的凤目,轻轻问道:“你最痛恨什么样的坏人?”陆珊瑚答道:“强令你‘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必须梳辫子的坏人!”陈宗权说道:“我想你会这样说的。”陆珊瑚说道:“那还要问?”
陈宗权与陆珊瑚并排坐在了槐树之下,一边谈着话,一边一起看着夕阳沉沉地往下落,一起看着寒月悄悄地往上升,一起看着喜鹊自由地踏在被微风温柔吹拂着的树枝上,一起看着乌鸦忧郁地栖于被暮色缓缓模糊了的屋脊上……
陈宗权向陆珊瑚说道:“这回送你的那一匣子湖笔,你带回去之后,尽够用一阵了……”陆珊瑚说道:“可不是?我知道,是因为你留心,我才得了这么一匣子可用的湖笔……”陈宗权微笑了一下,略低了低头,过了一会儿,他才接着说道:“你这次回去之后,还想照前一阵那样,多多地临摹魏碑吗?”陆珊瑚说道:“我写魏碑,总觉得不合式。看来,不能那么愣写下去了。”陈宗权说道:“我早想跟你这么说,怕你闹脾气,越劝越不听,所以就先没说。你写柳体字写得好,若一直认真用功练下去的话,能达到非常高的境界……”陆珊瑚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时,只见汪安和走了过来,向陆珊瑚与陈宗权说道:“该吃晚饭了,快回去吧。”
陆珊瑚与陈宗权这才同时注意到,此刻,日影只是依稀还在、而月色则已经相当浓了……不想也能知道,墨华厅里早该灯光灿然了……
光绪二十五年三月十一日(1899年4月20日),谷雨节气这天的早晨,陆崇寿、汪安和、陆珊瑚带着石冬与随从众人、还有石铁匠的灵柩离开了淮安城、启程回楚甸陆家庄园……
回到楚甸之后,陆崇寿立刻就将与石铁匠、石冬有关诸事详细地告诉了他的父亲陆冠卿、母亲许素恒、还有大伯陆浩诚、大伯母梁咏芬、大哥陆嵩寿、大嫂程静蓉、三嫂徐梦婵,大家商量之后,一致同意在陆家的坟田中分出一快地,将石铁匠的灵柩妥善速葬,并将石冬收养在陆家。这些事都安排好了之后,陆崇寿才与他父亲陆冠卿一起特意来到他祖母周浣华的病室——就是他祖父陆稼轩当年病逝之前曾住过的那间位于心楼二层正中、由两楹不曾隔断的屋子组成的大屋子,将这些事简略地跟周浣华提了几句,并向周浣华连连说道:“一切都安排好了,奶奶只管放心就是了。”周浣华微笑着,慢慢地向陆崇寿说道:“你安排的事,我都放心。石冬那孩子可怜,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石冬很快就适应了在陆家的生活……大家都知道石冬特别想他爸爸——那被官府残酷冤杀、只剩一具无头尸体葬于地下的石铁匠,可是,大家只是在石铁匠的灵柩下葬那天曾看到石冬在坟前狠狠地痛哭了一场,其余的日子里,谁都不曾看到石冬在人前哭泣过……
光绪二十五年四月十四日(1899年5月23日)这天,陆嵩寿、陆崇寿兄弟俩一大早就去庄田各处巡视,照管农事。下午的时候,他们已经将这一天的事务都处理完毕,于是,两人就不带随从,信步走到楚甸西原堤的古荒城看一看。
古荒城其实就是一片层层叠叠的古墓,大小约有五亩,野草萋萋,荒榛莽莽,风光横压临近之河水。在这初夏时节,古荒城很有一种独特幽静的古韵之美,虽然美得苍凉、美得奇怪……
陆嵩寿、陆崇寿一边蹀躞于仿佛峰峦层积的古墓群中,一边讨论着这些古墓的真正历史、聊着与其有关的许多传奇故事……当他们在一座古墓前站住之后,忽然,只听有人在此墓之后说道:“您二位能不能过一会儿再聊故事,先听我说几句话?”陆嵩寿、陆崇寿同时定睛一看,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农民打扮的男子已从此墓之后闪转到他们的眼前。
陆嵩寿与陆崇寿虽觉愕然、倒都还镇静。陆嵩寿首先开言,向那个男子问道:“你是……”
那个男子平静地接着陆嵩寿的话茬儿说道:“石江海。”
陆嵩寿与陆崇寿相互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各叹了一口气……
石江海向陆嵩寿、陆崇寿抱拳施礼,然后说道:“官府抓不到我,就愣说石大锁是我,砍了他的头去报功。可以说,大锁是因为我而被冤杀的!你们是大锁和他儿子石冬的大恩人,因此,我就实话相告,我与大锁是同乡,从小就以‘兄弟’、‘朋友’相称,只是,大锁人太老实,不似我这等泼皮强横,不敢像我一样去当土匪,只能委委屈屈地当个铁匠、养家糊口。我也不愿连累他,因此,这几年来,我虽然知道他就在淮安城里打铁谋生、与他儿子石冬相依为命地过活,却从不与他互通消息、更不与他见面。我知道大锁被杀的消息之后,曾悄悄派人去淮安城里找过石冬,辗转得知了你们陆家将石冬收养、将大锁的那具无头尸体安葬的消息。我等了许多天,才等到了这么个合适时候,见到了你们兄弟俩。我也是为了当面感谢你们陆家;也是为了告诉你们陆家,我想将石冬接走,替我那被冤杀的兄弟大锁将他养大,让他长大之后,为大锁报仇雪恨!”
陆崇寿沉思片刻之后,向石江海诚恳地说道:“你若想看看石冬,我们立刻就带你去看他,让你放心。可是,石冬还这么小,若让他现在就跟着你去过那种闯**江湖、出生入死的日子,似乎还太早,因此,还是让他先在我家多住些年为是。这些年里,你随时都可以到我家来看他。石冬这孩子有志气,我从在刑场上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他一心所想的,就是如何为他爹报仇雪恨!他长大之后,若想去找你入伙,我们陆家一定尽力帮助他!”
陆嵩寿也说道:“找官府报仇雪恨,可以去当土匪,也可以想别的办法。总之,只要石冬想找官府报仇雪恨,我们陆家就会尽力帮助他!”
石江海默默地想了一阵子,然后,他向陆嵩寿、陆崇寿郑重说道:“早就听说陆家的人慷慨豪侠,今天更知名不虚传!你们说的很是,还是应该让石冬先在你们陆家多住些年,这些年里,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来看他……请你们现在立刻就带我去看石冬,我只要远远地看看他就可以了,你们不必告诉他我来看他,也不必告诉他我是谁……”
陆崇寿说道:“好,咱们立刻就去。”陆嵩寿也点头称是。
夏日匆匆,人们在忙忙碌碌之中,蓦然留心一数,初夏已过,仲夏又来……
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的端午节,是陆崇寿的祖母周浣华在她的一生中所过的最后一个端午节!这个端午节之前,周浣华虽然病体衰弱,可是尚有精神听儿孙们跟她聊一聊家中为端午节而忙碌的一些琐事:包粽子、簪蒲艾、给亲朋师长送节礼、给佣工仆人们发工钱和赏钱……周浣华也微声细语、颇为费力地将她特意想到的一些事情向儿孙们吩咐:陆海棠、苏望涛、苏照汀都爱吃陆家自制的粽子,陆海棠最爱吃甜豆沙馅的斧头粽,苏望涛最爱吃枣泥馅的羊角粽,苏照汀最爱吃火腿馅的塔顶粽,送节礼到南京去的时候,可千万别忘了;程静蓉就快临产了,她娘家当做“催生礼”送来的桂圆、蜜枣、莲子、银耳之类,千万要仔细炖成羹汤给她吃,让她顺利地将孩子生下来;石冬头一回在陆家过端午节,千万别忘了给这个小孩子在头上戴艾虎绒(用蚕茧彩丝制成的小老虎),让他“避邪”……
光绪二十五年五月初五日(1899年6月12日),端午节当天,周浣华强撑病体、强打精神,在午饭时执意尝了一些雄黄酒——周浣华平生很少喝酒,此刻此举纯为怀念她那已经病逝了七年多的丈夫陆稼轩。儿孙们将特意为端午节这天的午饭所准备的应节食品,诸如粽子、蛋糕、包子、金针菜烧小公鸡、清炖鸭子、咸鱼烧肉、咸鸭蛋、片粉、透糖、樱桃、桑葚之类,整整齐齐地摆在周浣华的病床边,劝周浣华尽量多吃一些,可是,周浣华只是略吃了一点金针菜、还有一个樱桃、一个桑葚之后,就已经没有胃口再吃什么了……
端午节之后,周浣华的病越来越重……一天过去,一天又来……二十天之后,光绪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五日(1899年7月2日)傍晚,周浣华静静地在睡眠中病逝了,享年七十三岁。
周浣华病逝的那一刻,她的大儿子陆浩诚、大儿媳梁咏芬、二儿子陆冠卿、二儿媳许素恒、长孙陆嵩寿、长孙媳程静蓉、三孙媳徐梦婵、四孙陆崇寿、四孙媳汪安和、三孙女陆珊瑚、女儿陆海棠、大外孙苏望涛、大外孙媳叶蕴婷、二外孙苏照汀都守护在她的病床之旁,她的长重孙、陆嵩寿与程静蓉的那个出生还不到一个月的长子陆肇珉也被他的爸爸陆嵩寿抱在怀中,与大家一起守护在病床前。
——陆海棠在端午节之前就已得知周浣华病重的消息,因此,她尽快将手边的诸多事务安顿了一番,端午节刚过,她就带着叶蕴婷、苏照汀离开了南京,来到了楚甸,苏望涛则是在上海接到了告知周浣华病重的电报之后,从上海直接赶到楚甸来的。
陆家开始为给周浣华办丧事而忙碌起来……亲友们或者亲自前来陆家吊唁,或者送来致哀的信、还有挽联挽幛诸物……
周浣华病逝之后的第三天——光绪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七日(1899年7月4日),陆崇寿的大姐陆珣、二姐陆琼、二姐夫郑自直都从北京赶回了楚甸;陆珣还将她与其丈夫王凌山的一双儿女——此时已经三岁的女儿王馨如、此时已经两岁的儿子王光勤也带了回来;陆琼、郑自直也将他们的那个此时已经两岁的独生儿子郑秀岩带了回来。
端午节刚过不久,远在北京的陆珣等人就接到了陆家从淮安发到北京的电报,知道了周浣华病重的消息。由于陆珣的丈夫王凌山是在职的京官,一时难以请假离京,于是,陆珣就决定自己带着一双儿女与陆琼一家一起回楚甸探亲。他们从北京匆匆起身,一路紧行紧赶,可是仍然回来迟了,没能在周浣华临终之前与其相见……
苏望涛此前已定于在本年六月底从上海启程、赴日本留学,因此,他在楚甸待了几天之后,就向大家告辞,匆匆地回上海去了。他的母亲陆海棠、妻子叶蕴婷、弟弟苏照汀则仍旧留在楚甸帮着办丧事。由于大家担心苏望涛在出国之前还得办许多事,一个人忙不过来,于是,就决定由陆崇寿送苏望涛去上海,直到将他安全地送上赴日本的海船……
光绪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九日(1899年7月6日),陆崇寿带着两个随从,与苏望涛一起离开了楚甸,前往上海……
这次上海之行的旅途中,陆崇寿与苏望涛不断地长谈着……他们说他们小时候一起经历过的许多故事:二十二年之前的光绪三年(1877年),陆崇寿过两周岁生日时,当时还不到一周岁的苏望涛恰巧跟着他母亲陆海棠来到楚甸探亲,在家里为陆崇寿举办的生日午宴上,陆海棠曾经点了一段扬州评话《解珍解宝双越狱 孙立孙新大劫牢》,据家里人多年以来不断回忆说,当时,苏望涛当然还听不懂那段书中所说的内容是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微笑着,陆崇寿当然也很难将那段书听懂几句,可是说也奇怪,他在听那段书的时候却似乎显得相当认真,有时候还莫名其妙地朝苏望涛点点头、摆摆手、笑一笑……他们一起谈到了已经死去的许多亲人、亲戚、朋友、熟人、名人、仇人的许多往事:陆稼轩、周浣华、陆行之、陆岩寿、陆崑寿、陆笏轩、陆濯馨、陆悯、陆芹、陆广楣、杨文初、邵峻言、卫杭、邵省林、余瑞坤、邵永寒、孙星民、程戎、陈廷安、姜德昭、陈廷章、陈良彻、陈良睿、王锦帆、刘霜威、杨鼎来、查婉香、彭珂、“状元大学士”池凤藻、池玉裁、池复柔、池复凝、林则徐、关天培、郭嵩焘、丁宝桢、沈葆桢、“曾剃头”曾国藩、“曾铁桶”曾国荃、翁心存、翁同书、“清流老帅”李鸿藻、“目不识丁”张曜、田兴恕、左宗棠、彭玉麟、苏有成、苏有成太太、苏尔宽、崔玉珍、陈英、吕翰、叶琛、张孟前、叶钟雪、刘含芳、陆苓、刘令武、刘步蟾、林泰曾、邓世昌、林永升、杨用霖、方伯谦、丁汝昌、程奎光、谭嗣同、杨深秀、石大锁、郭松林、“淮军悍将”刘铭传、石达开、“曾小侯”曾纪泽、薛福成、瓜尔佳文祥、“白骨精”咸丰皇帝、“大白脸”肃顺、“吃货”瑞麟、“小流氓”同治皇帝、“僧老贼”僧格林沁、“蒙古道学”倭仁、“丁鬼奴”丁日昌、“大烟鬼”丁遇魁、“老混蛋”何璟、“东老慈”慈安太后、“五大闹”奕誴、“鬼子六”奕訢、“蠢老七”奕譞……他们也一起谈到了许多时世新闻、时人近况:“戊戌政变”之后,谭嗣同的朋友——两湖会党的一位“龙头”毕永年自断发辫、亲手焚烧了自己的那份贡生照,以坚示他“不复再隶满清之治下”的决心,此后不久,他就从上海出发、前往日本,他到达日本之后,在横滨见到了革命党首领孙文,并加入了兴中会,从戊戌年(1898年)秋天以来,他两次从日本悄然返回中国,联络会党,他在这两次回国期间,曾与苏望涛、还有苏望涛的岳父叶奇迥、苏望涛的好友林斯槐相见——叶奇迥、林斯槐都是兴中会会员,都曾参与过乙未年(1895年)那次失败的重阳广州起义的筹备工作。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春天,日本政府给了“康大圣人”康有为九千元旅费,令其克日离境,于是,康有为离开了日本,前往北美之英属加拿大。光绪二十五年三月初八日(1899年4月17日),慈禧太后(“老慈”)陛见北洋海军名将叶祖珪与萨镇冰,并下谕,派提督衔补用总兵叶祖珪为北洋海军统领、派总兵衔补用参将萨镇冰为北洋海军帮统领,“仍归北洋节制”;此时,由于中国山东半岛以北的良港几乎已全被外国列强占据,因此,重建起来的北洋舰队只得忍气吞声地泊于大沽口,并将统领衙门设在了天津紫竹林;叶祖珪作为统领,驻海容舰,萨镇冰则兼任了此时中国最大最新的军舰——海圻舰的管带。刘令武在天津水师学堂读书时的同学、张孟前在北洋海军来远号巡洋舰上任职时的同事、原广东水师铁胁木壳兵船广甲号二管轮黎元洪此时已经三十五岁了,他自从投奔了张之洞那老猢狲之后,官运相当不错,几年下来,他已成为了湖北新军中的一个令人瞩目的人物,此时,他正担任护军马队营帮带;戊戌年年初(1898年2月),黎元洪受命赴日本考察日本的军事教育、学习骑兵,在日本期间,他曾亲眼看到东京、大阪等地的公园里陈列展出着日本军队在中日甲午战争中从中国掠获的许多“战利品”,为此,他痛感悲愤与屈辱,曾联络当地的华侨要求清政府驻日官员与日本政府交涉,撤除这些展品,可是,日本当局傲慢地拒绝了这一要求,戊戌年初夏(1898年5月),他从日本回到中国,向张之洞建议派员赴日本学习军事;今年秋天(1899年10月),黎元洪将再次受命赴日本,考察马、步队教育、以及军纪、兵法……
苏望涛、陆崇寿一行人到达上海之后,在上海停留了数日。在此期间,苏望涛的一位将到比利时学习铁路工程的同学程正材与他们来往甚多,在苏望涛办理出国之前的一些手续的时候,程正材也帮了不少忙。
陆崇寿听程正材讲了当时中国铁路工程界的许多情况,特别是那位此时已经三十八岁的杰出铁路工程师詹天佑的许多故事:光绪十三年(1887年),唐胥铁路向天津展修,开平铁路公司改为天津中国铁路公司,第二年(1888年),曾是中国第一批留美“幼童”之一、于光绪七年(1881年)以毕业考试第一名的荣誉从耶鲁大学设菲尔德理工学院土木工程系铁道工程专业毕业、曾担任过福建水师旗舰扬武号的驾驶官并参加过中法马尾之战、曾绘制了中国第一幅海图(广东沿海海图)的詹天佑进入天津中国铁路公司任职,那时,他二十七岁。詹天佑从帮工程司做起,一心筑路,连他的家人也与他一起生活在工地。天津中国铁路公司的高层职务是被洋人占据着的,可是,被派到最困难的工段的经常是詹天佑!詹天佑事业心强、工作认真、不畏艰险,在他的铁路工程师生涯的最初阶段,就取得了一系列成就——优质完成了塘津(塘沽至天津)铺轨工程;在津榆铁路滦河大桥修筑中,解决了洋人工程司未能解决的桥墩基础施工困难,并首次在中国铁路采用压气沉箱法筑墩台基础建桥成功,该桥长六百三十余米,其胜利建成,中外注目,让洋人开始注意中国工程师的创造才能……光绪二十年(1894年),三十三岁的詹天佑被选入英国土木工程师学会,他是加入此学会的第一名中国工程师,就在这一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关外铁路停工,詹天佑由关外铁路调往津芦铁路(天津至北京芦沟桥),率队测量并从事修路。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中国加紧修筑沿海铁路,三十四岁的詹天佑被派往锦州铁路任驻段工程司,并指挥修筑沟帮子至营口支线那段大约有七十三公里的铁路……
光绪二十五年六月二十七日(1899年8月3日)早晨,陆崇寿带着两个随从送苏尔宽登上赴日本的海船。当他们一行人等在那混乱拥挤的码头上努力向前行走的时候,忽然,只听一个名叫冯六的随从惊叫道:“天啊,那个小箱子被挤掉了!”苏望涛、陆崇寿一听,赶快朝冯六望去,只见一个原本与另外两个箱笼一起被扛在冯六肩头上的小箱子已经不见了……那个小箱子中装着苏望涛很珍惜的一些纪念品、还有书籍,因此,一想到这个小箱子可能已经丢失了,苏望涛和陆崇寿都着急得要命!
正在这时,只见有三个工人打扮的少年一边向苏望涛、陆崇寿等人招手,一边向他们喊道:“你们的箱子!你们的箱子!”——这三个少年都带有浓重的广东口音。
苏望涛、陆崇寿等人一听,非常高兴,赶快挤到他们身旁一看,那个小箱子就安然无恙地放在他们身旁、在他们的周到守卫之下。为首的一个脸庞瘦削、眼睛大而有神的少年费力地说着广东腔的官话,向苏望涛、陆崇寿解释道:“刚才,这个箱子掉下来的时候,正巧被我们碰到了。虽然箱子撞在了地上,可是并没散开,估计没丢什么东西。你们快看看……”这个少年说着这番话的时候,苏望涛已经迅速而细心地将那个箱子查看了一番,发现确实什么东西也没丢,于是,他真诚地向那个少年谢道:“太谢谢你们了,若是这个箱子丢了,我可得急坏了!……”苏望涛一边说,一边从身边找出一些散碎银子,向那个少年递去,可是,那个少年却根本不伸手去接这些散碎银子,而是连连地摇头,认真地说道:“只是帮个忙,不能收钱!”苏望涛又向那个少年感谢了一番,仍旧真诚地希望他们能收下这些他作为谢礼送给他们的散碎银子,可是,那个少年仍旧坚决地辞谢了,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少年也跟着那个少年一起辞谢不止……
苏望涛看他们态度如此,只得将这些散碎银子收了起来。然后,苏望涛、陆崇寿等人向他们告别而去……
陆崇寿带着那两个随从——冯六与彭忠,将苏望涛平安地送上了一艘将赴日本的海船……
那艘海船缓缓地起航了,苏望涛站在船栏边,朝站在岸边的陆崇寿、还有冯六、彭忠不停地挥着手……陆崇寿与冯六、彭忠也不停地朝苏望涛挥着手……
那艘海船的踪影逐渐在陆崇寿等人的视野中消失了……
陆崇寿向冯六、彭忠说道:“累了一早晨,都饿了吧?”冯六、彭忠都很老实地赶快一起点头。于是,陆崇寿说道:“走,我请你们吃包子。”
陆崇寿、冯六、彭忠一起朝码头上的一个卖包子和米粥的小饭摊走去……忽然,陆崇寿向冯六、彭忠说道:“咱们去找一找,要是能找到刚才送还箱子的那三个广东少年的话,就请他们跟咱们一起吃包子。”彭忠建议道:“咱们分头去找,怎么样?”陆崇寿说道:“行。”然后,他指着那个此时已经距离他们不算太远的小饭摊说道:“咱们就在那个小饭摊前汇合。”
陆崇寿前、后、左、右地找了一通,终于找到了那三个广东少年。陆崇寿向那个为首的少年说道:“刚才太谢谢你们了。我想请你们吃包子。”那个少年说道:“谢谢你请我们吃包子,可是不用了。”陆崇寿说道:“大家能这样相遇,就是朋友。我请你们吃包子,是请朋友吃包子,望你们不要拒绝。”那个少年想了想,终于严肃地点了一下头,说道:“好。”
陆崇寿与那三个广东少年来到那个小饭摊前之后不久,冯六与彭忠也各自到来了。然后,大家一起就着热腾腾的米粥,将那汁多肉嫩、皮薄馅大的新鲜猪肉包子尽量吃了个饱……
陆崇寿、冯六、彭忠与那三个广东少年聊了许多话……那个为首的少年告诉陆崇寿,他名叫薛长衡,是广东番禺人,番禺离广东省城广州很近,就在广州南边不远,他生于丙戌年(1886年),今年实岁十三岁了;戊戌年(1898年)、也就是去年,他十二岁的时候,离开了番禺老家,跟着一些同乡一起到广州码头上当搬运工;今年,有个小官从北边来到广州招工,说是要将这些新招的工人都送到北边,跟着詹天佑修铁路,那来招工的小官也是一个番禺人,于是,他就与一些同乡、还有其他一些工人们跟着那个小官一起北上了,也为了谋生,也为了多见见世面;他们这些人是昨天到达上海的,到达上海之后,就暂停在这个码头上,那个小官说今天下午就带他们换船,接着北上,因此,他就趁着换船之前,与他的两个工友林家隆、谢德安——也就是另外那两个少年一起,在这码头上到处看看……
——此时,陆崇寿这个年仅二十四岁的青年与薛长衡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都想象不到,四十七年之后的公元1946年,陆崇寿的长孙、当时二十五岁的陆孚远与薛长衡的三女儿、当时二十一岁的薛文琦在中国河北省的张家口(詹天佑所主持修建的京张铁路的终点)举行了婚礼;那时,陆崇寿已经去世二十年了,而薛长衡仍然健在……
光绪二十五年七月初六日(1899年8月11日),陆崇寿带着冯六、彭忠回到了楚甸陆家庄园。陆崇寿回来之后不久,光绪二十五年七月十五日(1899年8月20日),陆家为陆崇寿的祖母周浣华举行了正式的出殡仪式,将她的灵柩安葬在陆家的祖茔中。——这一天,恰巧就是中元节。
周浣华的丧事办完之后,陆海棠带着苏照汀回南京去了,郑自直、陆琼夫妇也带着儿子郑秀岩与他们一起回到了南京——郑自直、陆琼这次离开北京回南之前,就已经决定将家搬到南京,其主要原因是郑自直想留在南方研究绘画,住在南京,去往上海、杭州、苏州、扬州等地都较方便。陆珣则带着女儿王馨如、儿子王光勤回到她的婆家——河下镇王家探亲。陆珣本打算在八月十五中秋节之后,就带着孩子们回北京去的,谁知,中秋节之前,她的婆婆王老太太忽然得了一场大病,于是,她就带着孩子们接着住了下来,照顾王老太太、料理诸多家务。王老太太调养了一阵之后,病势不仅不见减轻、反而愈加重了,于是,陆珣给此时尚还远在北京的丈夫王凌山打了一封电报,通知他说,王老太太的病已太重,恐怕要出大事……光绪二十五年九月初四日(1899年10月8日),寒露节气这一天的早晨,王老太太病逝了。王凌山在北京接到陆珣通知他王老太太病逝的电报之后,立刻向朝廷报了“丁忧”,又将手边其他诸事料理了一番,然后,他就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北京,回家奔丧。光绪二十五年九月二十七日(1899年10月31日),王凌山回到了河下镇王家的那座老宅。
光绪二十五年十月初五日(1899年11月7日),立冬节气这一天中午,陈舜徽与她的丈夫司空固新带着他们的儿子、此时才一岁多的司空允回到了淮安陈家,探望宋世乔等人。宋世乔娘家的嫂子、陈舜徽的舅母宋世襄太太戴秀贞也带着儿子宋怀封、女儿宋妙殷与陈舜徽等人一起来到陈家探亲。此时,宋怀封已经是一个十七岁的活泼青年,宋妙殷已经是一个十五岁的美貌少女。——此前,戴秀贞等人先从无锡到达南京,陈舜徽等人先从杭州到达南京,两拨人在南京汇齐了之后,再一起从南京来到淮安。
待到大家忙碌半天、都安顿下来之后,这天晚上,陈舜徽来到宋世乔的屋子,母女二人,单独相对,将家务繁难、人情长短之类的话悄悄地、仔细地相互叙说。宋世乔最关心的是陈舜徽的婆婆——司空固新的继母近来待陈舜徽如何,陈舜徽将许多事情都如实陈述了一番,只是语气相当冷静、客观,因为,她不想让自己显得伤感、愤怒,而弄得宋世乔更加担心、忧虑……
陈舜徽与宋世乔谈了许久之后,忽然想起有一件事刚才忘了说了,不禁叹了口气……宋世乔见状,只觉紧张,立刻说道:“有何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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