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求凰格

……陆崇寿与汪安和的三儿子陆肇瑛出生满百日那一天,是光绪二十九年正月十一日(1903年2月8日)。此时,恰逢过年时节,于是,陆肇瑛的“百日”,比他的“三朝”、“满月”过得要热闹许多……陆珣、陆琼、陆珊瑚三姐妹在同一桌相邻而坐……忽然,陆珣朝坐在邻桌的陈宗权望了望,然后,她向陆珊瑚问道:“求凰格也是常用的谜格,你刚才怎么没提到?”……陆珣和陆琼都看着陆珊瑚微笑,陆珊瑚一时想不出什么回话,只是眉峰微动、目光略扬……陆琼向陆珣笑道:“你这人真是‘眉下添眉’!自有人眉目之间给她传来‘求凰格’的无字谜让她猜,你倒问她怎么没提‘求凰格’?”……陆嵩寿、陆崇寿的表弟苏照汀,还有陈宗权、陈宗威的堂弟陈海文都参加了这次学潮,都因此从南洋公学退学了……陈宗权重新凝视着陆珊瑚……他终于将他已经郑重地考虑了许多天、想对陆珊瑚说出的那些话说了出来:“我这次回去之后,过些天,就请我娘带我再来这里,正式向你家求婚。”陆珊瑚郑重地说道:“我知道了。”……

……林斯槐任凭泪水狂涌上来,泪水模糊,而他却竭力看得更清楚……七年的时光相隔,人还是那个人,可总是与七年之前不一样了!那座在白雪红梅的冬天时候最美丽的旧日庭园已经没有了!那个他少年时曾看到的那个明丽如画、骄傲自信的身影,还有他在“情人之别”时所看到的那个美得高傲而冷酷的身影都早已只是他铭刻在心的回忆了!此时的陈舜容,美得悲哀,美得灵异,虽然那柔和的浅金色阳光、那幽雅的绿色槅窗、还有她正穿着的那领藕色银花缎褂子将她的憔悴悄悄晕轻了一些,可是,那憔悴仍旧让林斯槐心中痛彻!……昔年时光中的那些宁静而奢华的感觉在林斯槐那奇特的、难以言喻的回忆状态中忽来忽逝——虽然有七年的时光相隔,究竟人还是那个人,那个他一直爱着的人!……柯景笙望着陈舜容,似乎想叹口气、却又没叹出来,他默默地将“休书”递给了陈舜容,陈舜容默默地接了过去。柯景笙就这么将陈舜容给“休了”。其实,他们可以算是“协议离婚”。从此,他们的“名义婚姻”彻底结束了!虽然,让他们的“名义婚姻”彻底结束的这场大闹是他们事前就商量过的,可是,当这场大闹确实闹起来之后,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

……陈宗权与陆珊瑚的婚礼在淮安陈家的老宅隆重举行。参加婚礼的亲友很多,景象有多热闹繁盛,不须仔细形容……陆珊瑚凝视着镜子中映出的陈宗权的目光,真诚、热烈而充满了希望地说道:“总有一天,我要亲手用剪刀将你的辫子给剪了!那时的中国,不管满鞑子再喊什么‘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也没用了!我已经将那把剪刀带过来了,这就给你看看”……陆珊瑚本想绕过梅花,走到前面去的,可是,她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不走到梅花之前,只是悄悄地站在梅花之后,透过繁茂横斜的花枝,向前看去……不看则已!她恰恰只看到了陈宗权任凭宋妙殷抱着他痛哭的情景……陆珊瑚一时什么也想不起了,只是直瞪瞪地看着这幅情景……恍惚之中,她听到宋妙殷用哭得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向陈宗权哀哀问道:“表哥……元稹当年……当年拼命追求他的表妹崔莺莺,终于……终于骗得崔莺莺与他私自结合,可是……可是他竟然因为觉得厌倦了,就狠心无情地抛弃了崔莺莺……另娶……另娶了尚书韦夏卿的女儿韦丛,他这就够坏的了,更可恶的是,他……他后来居然写《会真记》传播于世,辱骂崔莺莺是‘妖孽’……元稹这厮,真是……真是太卑鄙了!……表哥,你……你将来不会……不会像元稹一样吧?!……”而陈宗权则战战兢兢地回答道:“不……不……我……我怎么会那样?……”陆珊瑚听到这里,疑怒交加之中,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崩肺裂……陆珊瑚看着陈宗权的眼睛,知道他确实因为受了冤枉而气急了、自己也确实误会了他,一时之间,不由得般般思绪、种种滋味都在心头汹涌起伏……宋世乔看看陈宗权、又看看陆珊瑚,深深地叹息起来……刘妈妈则看着陈宗权的脸庞上的伤痕,不由得脱口而出地说道:“怪不得这位傻爷的脸都被抓破了!”陆珊瑚看着陈宗权,嘴唇直哆嗦,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停地滚落下来……突然,她向陈宗权哭着说道:“咱们怎么这样惨呀!……这个儿子怎么会就这样死了?!”……

……在早春时节那仍然寒冽的微风中,二十一岁的陈宗权启程离开了淮安,启程北赴保定……陈宗权到达保定之后,以优异的成绩顺利地考进了北洋行营将弁学堂……这一年仲春时节,二十岁的陆珊瑚离开淮安、来到苏州,进入苏州景海女校读书……也是这一年的仲春时节,头上蒙着一块崭新的大红洒金盖头、一双三寸小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大红绣花弓鞋的宋妙殷,被一顶崭新的、遮挡得非常严密的大红锦缎喜轿抬进了扬州世家吴家,与她那个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订婚的未婚夫吴英珮举行了婚礼……这时的吴英珮,也才二十一岁!这时的宋妙殷,也才二十岁!……

光绪二十八年十月初二日(1902年11月1日)早晨,一个婴儿诞生在淮安陆家。这个婴儿就是陆崇寿与汪安和的第三个儿子陆肇瑛。此时,陆崇寿与汪安和都已经二十七岁了。——前年(1900年)秋天,汪安和曾经流产了一个有四个多月大的胎儿,那时,陆崇寿和汪安和都才二十五岁,他们都为此非常伤心,因为,这个胎儿是陆崇寿与汪安和结婚之后,汪安和第一次受孕所得,这个胎儿如果能顺利出生的话,就是他们的长子。陆崇寿与汪安和为这个未能顺利出生的长子取名为陆肇琛。去年秋天,汪安和顺利地生下了她与陆崇寿的次子,这个孩子的名字是陆肇璜。在陆肇瑛出生的时候,陆肇璜已经会说话、会走路了。

这天上午,陆崇寿来到产房中看汪安和与新生的婴儿。此时,产房内已经收拾得很利落了,汪安和刚刚睡醒,正静静地看着睡在她身边的婴儿。

“你不再多睡一会儿?”陆崇寿握着汪安和的手,轻轻地对汪安和说道。汪安和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就是睡着,也觉得是在醒着,总想看看这小孩,所以,还是先不睡了。”陆崇寿小心翼翼地将裹在小棉被中、只露出一张小脸的陆肇瑛抱了起来,很是惊喜地说道:“这小孩其实长得很好看的!今天早晨,他刚落地的时候,我竟然没看出来?”汪安和笑叹道:“刚落地的小孩,又没洗弄好,乍一看,都差不多的丑!他现在洗弄好了,又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睡着,你仔细一看,当然会发现他其实长得很好看的……”汪安和到底是产后身体虚弱,话说到此,已觉累得说不下去了,于是就自然而然地闭目暂歇。过了一会儿,待汪安和将眼皮重新睁开之后,陆崇寿一边抚弄着婴儿,一边向汪安和笑道:“这小孩的哭声也很响亮。肇璜落地的时候,哭声就小得多……”正在这时,只听忽然惊醒过来的陆肇瑛“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陆崇寿先是吓了一跳,不过,他到底已经有了一年多的当父亲、带小孩的经验,于是,他很熟练、很耐心地将陆肇瑛哄了哄,让陆肇瑛重新安静下来、酣睡过去。

陆崇寿将陆肇瑛放在汪安和的身旁,汪安和用手轻轻地拍着陆肇瑛……床边的一张本色清漆的梓木小桌上,摆着一个天蓝色的、器型朴素而美观的江西瓷大花囊,囊中插着数十枝正大朵大朵地盛开着的雪白**。这**是如此的丰秀韶美,枝枝叶叶,参差联络,花花朵朵,高低随意。汪安和喜欢**,去年,她生下次子陆肇璜之后,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床头摆着许多盛开的**,今年,又是这样。当然,这都是陆崇寿细心安排的……

陆崇寿向汪安和悄声问道:“你想吃点什么不?有一直炖着的老母鸡汤,还有新熬的鲜鲫鱼汤……”汪安和听到这里,只是微笑了一下。陆崇寿连忙说道:“你若嫌油腥,那就拿红枣汤泡些茶馓吃,怎么样?”汪安和笑道:“好。泡甜馓子。”

陆肇瑛出生满百日那一天,是光绪二十九年正月十一日(1903年2月8日)。此时,恰逢过年时节,于是,陆肇瑛的“百日”,比他的“三朝”、“满月”过得要热闹许多。

这天中午,楚甸陆家庄园的秋田厅上,亲朋好友,纷纷簇簇……

陆肇瑛的大姑姑陆珣、二姑姑陆琼现在都归宁在家。陆珣是昨天傍晚时带着儿子王光勤、女儿王馨如从河下镇王家赶来的;陆琼则是在年前就与她的丈夫郑自直带着儿子郑秀岩从南京回来的。此时,王馨如已经长成了一个聪颖、娟丽的七岁女孩,王光勤、郑秀岩则都已经是六岁的男孩了,这两个男孩的相貌都清秀斯文,性格也都很内向。对于王馨如、王光勤、郑秀岩这几个小孩的到来最为重视的,是陆肇瑛的堂兄陆肇珉。陆肇珉是陆嵩寿——陆肇瑛的大伯的长子,他此时已经是一个四岁的活泼小男孩,他非常高兴家中能多有几个与他年龄相近的伙伴。陆肇瑛的二哥陆肇璜此时才一岁多,他的另一个堂兄陆肇珩——陆嵩寿的次子此时才半岁,他们俩这时都还处于大人的严格照管之下,不能像陆肇珉那样满地跑、满地跳。

午饭摆上来之前,王馨如、王光勤、郑秀岩、陆肇珉这几个小孩都围在他们的三姑姑陆珊瑚旁边,听陆珊瑚给他们讲解谜格。陆珊瑚一边向他们细致地讲解如何去猜用“解铃格”、“素冠格”、“玉带格”、“梨花格”、“丹心格”、“虾须格”、“碎锦格”、“摩顶格”、“秋千格”、“卷帘格”这些常用的谜格所限制的谜语,一边不时地将糖果、蜜饯、炒货之类的零食分给这几个小孩吃,当然,她自己偶然也尝一点。陆珣和陆琼就坐在他们附近,两人见此情景,不由得都很感慨。陆珣向陆琼悄悄叹道:“己亥年(1899年)夏天,咱们带着孩子们从北京回淮安的时候,他们都还那么小,在北京过元宵节、逛灯猜谜的那些往事,他们根本就没什么印象……”

——陆珣的丈夫王凌山在去年(1902年)春天回北京之后,一直在为重新接陆珣和一双儿女回北京居住的事而忙碌着。经过庚子——辛丑年(1900——1901年)的那场恐怖浩劫之后,北京城的生活秩序在艰难险阻之中,慢慢恢复着……过年之前,王凌山历尽周折,才最后付款买下了一所在战争期间已遭到严重破坏的宅院,他在给陆珣的信中说,他将这座宅院买到手之后就立刻让人动工、将其彻底改建修缮,大概在今年春末夏初的时候,就可以完工了。于是,陆珣在回信中跟王凌山商量说,等工程完工之后,或者来信、或者发电报,将消息告诉她,然后,她就带着孩子们启程回北京……

吃午饭时,汪安和抱着陆肇瑛、程静蓉(陆嵩寿太太)抱着陆肇珩、徐梦婵(陆崑寿的寡妻)抱着陆肇璜各自落座。王馨如、王光勤、郑秀岩、陆肇珉这四个小孩都跟着四位老人——陆琼的父母陆浩诚、梁咏芬老夫妇、还有陆珣的父母陆冠卿、许素恒老夫妇(陆珣的父母)一起坐。陆珣、陆琼、陆珊瑚三姐妹则在同一桌相邻而坐……三姐妹一边吃饭、一边轻声谈着话,忽然,陆珣朝坐在邻桌的陈宗权望了望,然后,她向陆珊瑚问道:“求凰格也是常用的谜格,你刚才怎么没提到?”陆珊瑚正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挑起一片雪白剔透的江米藕,听到陆珣的话之后,她不禁愣了一下,那片藕也随之从筷子头上滑落下去……陆珣和陆琼都看着陆珊瑚微笑,陆珊瑚一时想不出什么回话,只是眉峰微动、目光略扬,连忙将那片藕重新挑了起来,在冰糖桂花水中轻轻地蘸了蘸之后就匆匆地送到嘴边、慢慢地吃了起来……陆琼向陆珣笑道:“你这人真是‘眉下添眉’!自有人眉目之间给她传来‘求凰格’的无字谜让她猜,你倒问她怎么没提‘求凰格’?”

陆嵩寿、陆崇寿、郑自直、陈宗权、陈宗威等年轻人围坐在一桌,大家正谈到了去年秋天上海的南洋公学因“墨水瓶事件”而引发的学生集体退学风潮……

——光绪二十八年十月初六日(1902年11月5日),南洋公学五班文课的学课教习郭镇瀛去给预科乙班上课。他走进教室之后,看到他那尊贵的师座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洗得特别干净的墨水瓶,瓶中满满地装着清水。那郭镇瀛知道自己平时一贯欺压学生、早已引起学生公愤,因此,他看到这个装满了清水的墨水瓶之后,立刻就明白了学生们这是在骂他“胸无点墨”!于是,他登时暴怒起来,一边吼叫道:“你们这群小崽子,居然敢故意辱骂师尊,真是混帐透顶!”一边用一只气得哆嗦个不停的手将那个墨水瓶一把抓起,狠狠地砸在地上。然后,他就用严词挨个诘问学生们,到底是谁将那个墨水瓶放到那里去的,与之同谋的共犯还有几个?最后,一个姓杨的学生向他指出了放墨水瓶的学生伍正钧。郭镇瀛先直着嗓子跳着脚将伍正钧大骂了一顿,然后,他又进行了一番盘问,认定了另外两个学生就是伍正钧的共犯。六天之后,十月十一日(1902年11月11日),学校当局同意了郭镇瀛的要求,决定以“不敬师长”为由,将伍正钧等三名学生开除。当天晚上,五班的学生们自动聚集在一起,开会讨论该如何对付此事。可是,学校当局得知他们开会的消息之后,在第二天早晨就贴出了一张蛮不讲理的告示,声称“五班学生聚众开会,倡行革命,着全体一律开除。”一场轩然大波在南洋公学爆发开来!南洋公学的其他学生都为五班学生的遭遇而愤慨,于是,他们与五班学生汇合起来,一共二百余人一起去找学校总办汪凤藻,请求学校当局收回成命。可是,汪凤藻拒绝接见这些学生。学生们又想出一法,由各班推举出一名代表去与汪凤藻谈判。汪凤藻躲避不得,只得接见了学生代表。学生代表与汪凤藻反复辩论了数小时之久,汪凤藻一直坚持“学生私自聚众演说,大大违反了例禁,不可不以此警告”这一态度。最后,学生代表向汪凤藻提出警告说:“如若不答应收回成命,南洋公学全体学生将退学!”汪凤藻料想学生们并不真有这样的胆量和气概,于是,他悍然训斥道:“五班学生已全部开除,你们去留听便!”学生代表听到汪凤藻如此答复之后,都非常愤怒,他们立刻回去向其他学生通报了这个答复。学生们的情绪本来就很激动,听到了这个答复之后,就似烈火上又浇了滚油一般,愈燃愈爆了!学生们纷纷控诉说:“学生者,乃国家栋梁也!咱这学校,枉自在外面吹出个新学校的名声,其实呢,还像管奴才似的管咱们,简直太可恨了!这个要管、那个也要管……管来管去,就没有他们管不着的,最不堪忍受的,就是无时无刻地抑制学生的言论自由!按他们的意思,不将咱们管成‘满奴加洋奴’,就白办了这个学校!这样的奴才教育,但凡知道自己是国民一分子的人,就不能忍受,咱们何必再留在这里呢?!”如此一来,一些学生就带头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校。对于学生们的遭遇,南洋公学教习、此时年仅三十四岁的蔡元培很同情、也很愤慨,他赶快来劝说学生们,还是先冷静一些,找汪凤藻继续谈判,他还向学生们提出了一个很积极的建议:“大家不要荒废学业,留下来,我们自己组织一个学校……”然而,学生们直等到第二天早晨,仍没等到汪凤藻前来与他们谈判、解决问题。于是,南洋公学全体学生二百余人按照他们的誓言,团结一致,检点行装,按班次列队,一边高呼着“祖国万岁!祖国万岁!……”,一边整队离校!

这些仍然在清朝苛法酷刑的禁锢中被迫梳着辫子、自从出生以来就被清朝廷视为“大清奴才”的中国青少年男子,在南洋公学的这次学潮中大胆地用“祖国万岁!”的真诚呐喊代替了“皇上万岁”的虚伪叫嚣……

陆嵩寿、陆崇寿的表弟苏照汀,还有陈宗权、陈宗威的堂弟陈海文都参加了这次学潮,都因此从南洋公学退学了。

光绪十八年(1892年),当时年仅二十四岁的蔡元培成为了壬辰科的进士,同一年,他进入了翰林院,成为了庶吉士。光绪二十年——甲午年(1894年),二十六岁的他被补为编修。这一年,中国在中日甲午战争中那“战无不败”的惨痛经历让他的思想受到了强烈震动,因此,他开始涉猎西学,赞同维新。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年(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之后,已经三十岁的他认识到清朝廷此后将“无可希望”了,于是,他毅然弃官从教,离开北京,回到家乡浙江绍兴,担任绍兴中西学堂监督、嵊县剡山书院院长。光绪二十七年——辛丑年(1901年),三十三岁的他应聘为南洋公学特班总教习。这一天冬天,他与戊戌变法时的著名维新人物、他的进士同年张元济等人一起创办了《外交报》,并分任撰述。在这一时期的经历中,他在上海逐渐成为了很有名望的新派人物的代表。光绪二十八年三月二十日(1902年4月27日),他与蒋智由、叶澜等上海知识界的新派人物所发起的中国教育会正式成立,会所设在上海泥城桥福源里,他被举为会长。此后,他与友人高梦旦一起赴日本游历,恰逢成城学校(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预备科)入学风潮发生,中国留学生吴稚晖、孙揆君二人由于中国驻日公使蔡钧的要求、被日本警察拘捕并即将被强制遣送回国,他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为防止吴稚晖、孙揆君二人回到中国后受清朝廷迫害,就慨然护送他们回国。这一年秋天,他就与叶澜、吴稚晖、章炳麟(章太炎)、马君武、马叙伦等人一起开始积极进行由中国教育会自办学校的工作……就在这时,南洋公学学生集体退学事件发生了,在学生集体退学的同时,蔡元培也离开了南洋公学——他在南洋公学时所评改之日记及月课已倾向于民权与女权的提倡,他已是一位“公言革命”的著名人物。

南洋公学学生集体退学事件的发生,直接促成了中国教育会自办学校计划的实现。光绪二十八年十月下旬(1902年11月下旬),中国教育会自办的学校——爱国学校举行了隆重的开学仪式。爱国学社的社址设在上海福源里。在一座三层楼房中,中国教育会租用了底层,爱国学社占用了二、三层,二层用来上课,三层用作宿舍。爱国学社的学校总理是蔡元培,舍监是吴稚晖,教员是黄炎培、蒋智由、蔡维齐、贝季眉等人。爱国学社实行自治制度,并设有评议会,监督学校行政与学生操行。不过,爱国学社并未在开学仪式之后就立刻正式上课,而是到第二年才开始上课。许多因参加了这次学潮而从南洋公学退学的学生都成为了这个学校的学生……

在爱国学社成立的同一时期,光绪二十八年冬天(1902年冬天),由蒋智由、黄宗仰提议,蔡元培、林獬、陈范等人发起成立了爱国女学校……

南洋公学并未因为这次学生集体退学事件而停办。一些参加了这次学潮、宣布从南洋公学退学的学生在南洋公学的引诱之下,又返回了学校。——

苏照汀、陈海文这两个青年从南洋公学退学之后的去向是陆嵩寿、陆崇寿、郑自直、陈宗权、陈宗威比较关心的问题。

“我和大哥(陆嵩寿)去年秋天在南京应试的时候,就曾听姑母说过,世哲(苏照汀)和希杰(陈海文)想去美国留学。南洋公学学潮之后,世哲和希杰都从上海回到了南京,准备去美国留学的事,可是,照他们前些天的来信所讲的情形看,事情似乎很不顺利。”陆崇寿说道。

郑自直说道:“去美国留学,手续太多、太繁,关关槛槛的,一时之间,怎么办得完?不过,过年之前,北征(陈镇淮)表叔从福州回到南京之后,各种麻烦解决得快一些了。北征表叔说他这回要在南京多待一阵,帮世哲和希杰将留学手续完全办妥。”

“北征叔回到闽厂(福建船政局造船厂)之后,心情还是一直很坏……”陈宗权叹道。——他此时已经是二十岁的青年了,从他的言语之中不知不觉地渗透出的那种充满了忧思的老成,似乎与他少年时一样,其实已经很不一样了。他现在更沉稳了,这沉稳中已经逐渐褪去了他少年时的迷惘。

陈宗威到底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他用一种竭力想显得他并不幼稚的语气说道:“闽厂去年造了五艘船呢,北征叔应该稍微高兴一些了……”

——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五月,福建船政局造船厂造成了一艘钢胁钢壳鱼雷艇建翼号,船价银为二万四千两;十一月的时候,又造成了钢胁钢壳鱼雷快船两艘,一名建威号,一名建安号,其船价银均为六十三万七千两;另外,还造成了浅水巡洋兵船两艘,一名安海号,一名定海号。

陆嵩寿微微地冷笑道:“闽厂越来越‘殖民化’了!北征叔若能有办法挽救,何至于回南京生闷气去?”

——福建船政局造船厂那越来越危险的现状,不仅是陈镇淮这样的缺少行政实权的工程技术人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生气,就连陈镇淮的同学、手中掌握了一些行政实权的船政会办魏瀚也难以有什么作为。魏瀚在去年以“不称职”为由,将那个在厂里担任监督一职的法国人杜亚尔遣回法国,在当时的中国官场上,这件事颇引起了一番口舌……

大家说着说着,就谈到了那在地球各国中独一无二的厉害考试——中国的科举考试所面临的前途。光绪二十七年——辛丑年七月十六日(1901年8月29日),尚且逃亡在西安的“老慈”(慈禧太后)命令“流亡朝廷”颁布谕旨,宣布“改科举”,决定从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开始,废除武科,文科的乡试、会试也都考试策论,不再考八股了。去年——也就是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的秋天,陆嵩寿、陆崇寿兄弟俩都去南京参加了秋闱乡试,结果,兄弟俩一起落榜了……

“哼,说得好听,不考八股,改试策论,以考出生员的真才实学,其实呢,还不就是拿些所谓经义的腐烂话去生填,究竟能考出些什么东西来?!不管怎么样,我是再也不去考了,有那个力气,不如勤去桑园照顾照顾!”陆嵩寿愤愤地说道。他所提到的桑园,是陆家的一座老桑园,十年之前,他接手负责管理这个桑园,并给这个桑园起名为儒林桑园,那时,他才二十一岁。他热爱这个桑园、热爱与这个桑园有关的一切生产事业,为了这个桑园,他付出了许多心血、许多劳动。

陆崇寿的态度显得更平和一些,他幽默地说道:“再怎么改,咱们中国的科举考试都是地球各国独一无二的厉害考试,这考试只要还接着考下去,就得这么难考!等到像我这样的‘资质鲁钝’之人能写出科举所规定的那类策论,科举早就废了不知多少年了!”——陆崇寿言外之意很是明白,他反正是再也不去考科举了,而未来几年之内,科举考试制度也必然会被废除的。

郑自直向陈宗权问道:“庆羲,你在江北高等学堂读了一阵书之后,觉得这学堂办得怎么样?”——光绪二十八年七月十二日(1902年8月15日),清朝廷颁行了学堂章程。于是,时任漕运总督的陈夔龙与淮扬道尹的沈余庆就在此后向清朝廷奏请,将淮安府清河县科场改为江北高等学堂。江北高等学堂设立之后,陈宗权、陈宗威兄弟都进了这所学堂读书。

陈宗权微微地皱了皱眉,然后苦笑着说道:“说是高等学堂,其实还跟旧式书院似的。整个学堂规模不大,各种程度的学生全加起来才一百余人。主办这个学堂的是个广西人,名叫范家祚,他是翰林出身,旧规矩特多,他嫌‘堂长’听着奇怪,让我们仍用‘山长’称呼他……”

这时,陈宗威插话道:“有一次,一个从上海来淮安、顺便到我们学堂参观的人遇到了范家祚,那人寒暄之时对范家祚很是恭敬,‘堂长’这个、‘堂长’那个地啰唆个不停。范家祚当时只得板着个脸,将那人敷衍了一番。那人走后,范家祚立刻命令整个学堂全体学生紧急集合,听他训话,他先东找个茬、西找个茬将我们痛骂了一顿,最后一再强调说,必须得称呼他‘山长’,不许学刚才来的那个野人的样子,管他叫什么‘堂长’!”

郑自直点了点头,说道:“各地风气,大致相同。这样的事,我也曾听其他一些新学堂的学生说过很多。”

陆崇寿说道:“说是新学堂,得是办学堂的人真正想办新学堂,才能办成新学堂!曾孟朴(曾朴)与徐念慈等人一起在他们家乡常熟办的新学堂中西学社就不错,很有一番除旧布新的活跃气象。”

——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陆嵩寿、陆崇寿的朋友曾朴在常熟与徐念慈等人扩办新式学堂中西学社。那一年,曾朴二十七岁。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秋天,陆嵩寿与陆崇寿在南京应试之后,曾去常熟看望过曾朴,并参观了中西学社。他们都很佩服曾朴在兴办学堂这一事业上所显现出的才能和耐心;特别是陆崇寿,他从那时起、直到此后的许多年,与曾朴相见时,总是称呼他“小学校长”……

陈宗权接着他自己刚才的话茬往下说:“称不称‘山长’,还不算什么大事。最让人觉得失望的还是学堂设置的课程——仅有国文、英文、算术三门,虽各有专门教师,在教学时却没有一定课本,只凭教师自己熟悉什么书、就教什么书。国文教师就知道让我们拿着《春秋三传》、《御批通鉴辑览》这一类的书上自习;算术教师每次上课,不过就是将《笔算数学》、《代数备旨》照着书念一小段,然后就让我们自己看书、自己做题……”

陈宗威突然又笑着插话道:“刚一开始,我们遇到读不懂的内容、做不出的难题的时候,一向那算术教师请教,他就冠冕堂皇地训斥我们说,还是自己再多想想,一定要凭自己的本事将书看懂、将难题解出来,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培养你们的独立思考能力。后来,我们才发现,若是我们有什么读不懂的内容、有什么做不出的难题的话,就不用费事去向他请教、白挨他一顿训斥了,因为,我们读不懂的内容、做不出的难题,他也读不懂、做不出!”

大家听到这里,不禁都大笑起来……

郑自直勉强让自己忍住笑之后,向陈宗权追问道:“那英文课呢?”

陈宗权答道:“英文课设了两个教师,那两人都是淮扬道尹沈余庆的侄子。他们刚开始给我们上课时,死活就是不肯透露他们是拿什么宝贝课本授课,让我们只得跟着他们慢吞吞地抄那点笔记、背那点笔记,学业进步得非常之慢。后来,大家想办法将他们所藏的课本偷出来一看,发现只不过是一般新学堂里很常见的课本《华英进阶》而已。于是,大家各自想办法给自己弄到了课本,努力自学起来,虽然没有良师指导,学得磕磕绊绊的,可是多少进步得比原来要快一些。”

郑自直叹了口气,然后问道:“你们学堂规定你们得这么学几年才能毕业?”

陈宗权无奈地笑道:“我们学堂还没规定毕业年限呢,只是没完没了地向学生絮叨说,诸位将来毕业后,就能蒙朝廷的重赏,得到举人的功名,‘穷秀才,富举人’,升官发财的前程是断不了的。咳,管他什么举人不举人的,在这样的学堂念书,实在是空耗年月。”

郑自直也无奈地笑了笑,然后说道:“你若觉得烦,不妨自己多读一些课外的新书新报,或者多练练武、多练练画,也算不辜负了这段求学时光。不过,如此一来,只怕你们学堂的那位范家祚范山长、还有那几个教习该骂你不务正业、不用功念正经书了。”

陈宗威听到这里,不由得将头猛然一扬,很骄傲地向郑自直将陈宗权夸耀了一番:“范家祚还有那几个教习骂谁也骂不着我哥!我们学堂规定,每月月终由范家祚检查学生成绩一次,然后按照等第,或者发给膏火费(奖学金)、或者给予斥责惩罚。哼,我哥的成绩哪次都是第一,‘最优等’膏火费哪次都被他得了去,范家祚还有那几个教习只管将他称赞不已、让其他人都以他为榜样。咳,学堂里倒有许多一心用功念那所谓的正经书、要死要活、费尽心机、不择手段地争那点‘最优等’膏火费的学生,可是,凭他们怎么折腾,全都没用!”

这时,一个佣人将一盘肉丁冬菇丁馅的包子送上桌来。陆崇寿首先拿起一个包子,吃了一口,然后笑道:“光绪六年(1880年)的新年,杨士骧、杨士骐这哥俩到这里来拜年。那天午饭时,就有这肉丁冬菇丁馅的包子。杨士骐那厮吃东西时,坏毛病最多,他吃包子,只将馅挑出来吃了,将皮都剩下不动。他一连这么吃了四个包子之后,就笑着站起来,说‘吃不动了,想离桌去散散步’。我爹(陆冠卿)看他如此浪费、如此可恶,就向他厉声喝道‘坐下!把你剩的包子皮都吃下去!’杨士骐被吓住了,一时没明白过来,只是呆呆地站着不动。他哥杨士骧比他更知道我爹的爆脾气,就连忙拽他坐下,催他赶快按照我爹的命令,将他剩的那些包子皮都吃下去。杨士骐不敢再放肆,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胡乱将那些包子皮略嚼了嚼之后就拼命瞎塞愣吞了下去,他一边吞,一边显得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直掉眼泪。他将那些包子皮都胡乱塞下去之后,就立刻站起来,勉强用哭声说了一句‘告辞了’,然后就跑了出去。杨士骧见状,也跟着尴尬地站了起来,他向我爹匆忙说了些抱歉的话之后,也告辞而去。”

郑自直问道:“那时,杨士骐也就才十八岁吧?”

陆崇寿答道:“是。杨士骧那时也不过才二十岁。我也就才五岁。”

其他人也纷纷拿起了包子,吃了起来。陈宗威一边吃,一边说道:“我前些天,听杨士骧、杨士骐的侄子杨佩如说,杨士骐去年(1902年)奉袁世凯之命,经手从香港辗转买了一辆汽车,袁世凯将这辆汽车进贡给了‘老慈’(慈禧太后)。”

——光绪二十七年(辛丑年)九月二十七日(1901年11月7日),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吐了半铜盆黑血之后、悬崖撒手而死的同一天,‘老慈’命令清朝廷以袁世凯署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半年多之后,光绪二十八年五月初三日(1902年6月8日),“老慈”又命令清朝廷宣布将袁世凯实授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在李鸿章时代,杨士骧、杨士骐兄弟就已经是淮系——北洋官僚集团内具有一定地位的官员了。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李鸿章出京赴广州的时候,他们俩都以道员的身份随同效力。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庚子年,李鸿章重新出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北上议和”的时候,杨士骧、杨士骐也跟随他一起回到北京,参预机密。李鸿章死后,杨士骧、杨士骐又成为了以袁世凯为首的北洋官僚集团中的重要角色。杨士骧补直隶通永道、擢按察使……在李鸿章时代就已将总办关内外铁路事宜这一肥缺连任了十余年之久的杨士骐则担任了袁世凯的洋务总文案……

陆崇寿对于这辆汽车很好奇,于是,他向陈宗威追问道:“这辆汽车是什么样的?”

陈宗威一边想,一边慢慢说道:“听杨佩如说,这辆汽车的外观跟西式‘亨斯美’马车很像,有黑色的木质车身,上面张着帆布篷,篷的四围装饰着用珠儿线编织成的网络缨穗;前排有单个坐席,是驾驶员坐的,正对着一个圆形的转向盘;后排另有双乘坐席;车前两侧各置煤油风灯一盏;前排坐席之下,横置着卧式水冷三缸四冲程的汽油机,不过,这汽油机得靠人力起动……有四个车轮,每个车轮都是木制辐条、钢制轮辋、外装橡胶轮胎……”

陈宗威说着的时候,其他人都非常认真地听着,待陈宗威的话停下之后,郑自直笑道:“真难为你,记得这么细致、形容得这么生动!”

陆崇寿向陆嵩寿和郑自直说道:“这辆汽车跟咱们去年(1902年)秋天在上海看到的那两辆汽车大同小异……”陆嵩寿和郑自直都点头称是。

陆崇寿接着说道:“我记得,那两辆汽车的外观也都与西式‘亨斯美’马车很像,都是前排为单人驾驶席、后排为双人坐席,都有四个外装实心橡胶轮胎的木制车轮子,都有转向盘,都装着煤油风灯和手揿喇叭;不过,其中一辆有着凉篷式的车顶,另一辆则有着折叠式软篷……”

在陆崇寿形容那两辆汽车的样子的时候,陆嵩寿、郑自直都不时地根据各自的回忆补充几句,陈宗权、陈宗威也一起很感兴趣地听着……

——去年、也就是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的秋天,陆嵩寿、陆崇寿兄弟在南京参加完秋闱乡试之后,曾去上海替家里采购一些新的粮食种子、蔬菜瓜果种子、经济作物种子,当时,郑自直正在上海创作一些新画作,因此,他就帮着他们哥俩一起在上海忙碌了一阵。在此期间,陆嵩寿、陆崇寿曾与郑自直一起看到了匈牙利人李恩时于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辛丑年冬天从海外带入上海的那两辆汽车。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北洋海军悲惨覆灭的那一年,世界上出现了内燃机驱动的汽车,从那时起,德国、美国、英国、法国相继造出了这样的汽车。李恩时带入上海的那两辆汽车,是最早出现在中国的两辆内燃机驱动的汽车,其牌号为奥兹莫比尔(Oldsmobile)。那两辆汽车被带进上海之后不久,光绪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1902年1月30日),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在例会上讨论过了之后,决定先给这两辆汽车发临时牌照,第二年——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再发正式牌照。当时,工部局捐务处将这两辆汽车列在了马车项下,从轻征税,每月税银二元;另外,还规定了在次年另列捐照专项,并起草了车主应遵守的规则……

庆祝陆肇瑛“百日”的午宴结束之后,这天下午,陆家大书房的独疑沧海斋内,陆珊瑚正在教王馨如、郑秀岩这两个小孩下围棋。陆琼坐在一旁,一边飞针走线地做着一个用来罩暖缸的棉套,一边偶尔也参加到陆珊瑚、还有这两个小孩关于围棋的谈话中去。王馨如的弟弟王光勤本来也想来一起学棋的,可是,由于他的母亲陆珣在午宴之后突然惊警地发现他有些感冒了,就赶快按照多年来的经验和习惯,让他在喝下了一碗又热又浓的姜汤之后,盖上厚棉被安静地睡觉。——王光勤的体质不是很强壮,如果不在感冒初起的时候,将其压下,很可能会转成什么麻烦的大病。

这次围棋课在一个小时之后恰到了一个段落,陆珊瑚觉得有些口渴,就端起杯子痛喝了半杯茶,然后笑着说道:“我可得偷一下懒了,给你们讲棋,比自己下棋麻烦多了。”陆琼也笑着说道:“你一下子讲那么多,他们哪能都记得明白呢?不如少讲一些,让他们自己多琢磨琢磨。”

王馨如、郑秀岩这两个小孩全神贯注地学了一个小时的棋之后,都觉得很累了,而且他们又都没睡午觉,于是,他们就不约而同的连连打起了哈欠,并且都不由自主地要头枕手臂、伏桌瞌睡……

“喂,千万别这么打瞌睡,这样会着凉的!都先醒醒,我这就送你们回屋去睡。”陆琼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利落地将手中的针线活收拾到针黹袋中去、并站起身来。而王馨如、郑秀岩则各自困困地嘟囔道:“困死了,别动了……”正在这时,一个女仆走了进来,向陆琼说道:“二姑奶奶,大老太太(梁咏芬)说有事跟您商量,请您过去一下。”陆琼和蔼地答道:“知道了。你先过去跟大老太太说,我先顺路将这两个小孩送回屋去,然后立刻就过去。”

陆琼、王馨如、郑秀岩、还有那个女仆一起离开之后,陆珊瑚独坐在棋桌旁,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她先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分别收拾到两个盒子中,将棋盘腾空了,又随手翻开了一本《山河悟围棋谱》,开始慢慢地打棋谱……

棋盘上,一颗黑子落下……一颗白子落下……一颗黑子落下……一颗白子落下……

恰似落下了一片片浑柔的、晴朗的夏夜……恰似落下了一片片圆润的、闪亮的冬晨……

突然,陆珊瑚听到有人在轻轻掀动独疑沧海斋门外那幅厚厚的棉帘,那谨慎的、然而却敏捷的举动让她的心随之紧跳……待她镇静地抬头而望的时候,只见陈宗权已走进了独疑沧海斋之内,他那手指修长、轮廓很美、显得很有力的右手尚还轻按在被他推开的那扇门上,而那幅棉帘则已在他的身后重新垂落下去……

陆珊瑚看着陈宗权,说道:“你,怎么……”然而,与此同时,她又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很多余,于是,她不由自主地连忙转过头去。

陈宗权也忽然踌躇了一下,可是,片刻之间,他还是将他的右手从门上收回,让门重新轻轻关上,然后,他向陆珊瑚走去,他的步伐不算快,却坚定、有力……陆珊瑚无意识地看着面前的那本棋谱,直到陈宗权的手轻轻地落到了那本棋谱上……

——那本棋谱是陈宗权在去年(1902年)冬天、陆珊瑚过十八周岁生日时,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陆珊瑚从棋桌旁站了起来,慢慢地朝屋子正中走去……陈宗权凝视着陆珊瑚,他已经郑重地考虑了许多天、想对陆珊瑚说出的那些话就在他的心头徘徊着,可是,他此刻竟然紧张地感觉到,他似乎根本不懂得该怎样说那些话,他似乎只能用心注意着陆珊瑚的步伐是那样温柔、敏捷却又羞涩、小心……

“苏伫原(苏望涛)新从日本邮过来的那些照片,挺有意思的。”陈宗权终于开始说话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对他自己感到惊愕,他特别想对陆珊瑚说出的那些话依旧在他的心头徘徊着,而他说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些家常话。

“是。其中最有意思的就是涛表嫂(叶蕴婷)抱着小禾看涛表哥骑自行车的那张;那辆自行车真是太逗了,一个轮子那么大,一个轮子又那么小……”陆珊瑚也觉得紧张,她此时似乎更愿意只听陈宗权说这些家常话、只对陈宗权说这些家常话。

——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夏天,苏望涛在日本的东京专门学校(早稻田大学)完成了本科学业之后,就回到中国探亲,在南京、上海一带住了一阵。苏望涛回到南京家中,第一次看到他与叶蕴婷的儿子苏震禾(小禾)的时候,苏震禾已经出生几个月了。这一年初秋,苏望涛与叶蕴婷一起带着苏震禾前往日本。到达日本之后,苏望涛在东京专门学校接着读书,在该校研究科专研法律,叶蕴婷则进入一所女校学习。

“叶泛然(叶维松)的那张穿着学生制服的全身像照得很好,可是,他的目光却显得有些奇怪,虽然明亮,却让人觉得,他似乎刚刚与什么人进行了非常激烈的争论。”陈宗权一边说,一边望了望东边墙壁上挂着的一帧水墨纸本立轴的郑板桥画作——《玉簪花》,然后,他信步离开了棋桌旁,站得离陆珊瑚近了一些。

——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初秋,叶维松与苏望涛一家一起去了日本。叶维松到达日本之后,进入东京弘文学院读书。

陆珊瑚一边往回走了几步,一边说道:“叶泛然在日本的学业、生活现在都已稳定下来了,过些日子,永纹姐姐(邵永纹)也启程去日本了。那时,他们夫妻就能团聚了……”

陈宗权走到陆珊瑚的身旁,静静地凝视着她,他与她的目光都明亮真诚……他的脸庞与她的脸庞离得那么近,他的目光与她的目光离得那么近,他的呼吸与她的呼吸离得那么近,他的心跳与她的心跳离得那么近,他的嘴唇与她的嘴唇离得那么近……他真想轻轻地吻她一下……可是,当这个念头如此柔和、如此明亮、如此自然、如此朴素地在他的意识中闪过之后,他又像做了什么错事似的、慌忙将他的头微微移开了……陆珊瑚完全意识到了陈宗权此时所意识到的一切……眼泪、微笑、沉思、感慨都与这一切相谐调,然而,她只是平静地、温柔地看着他……他知道他非常爱她、她也非常爱他,她知道她非常爱他、他也非常爱她……

陈宗权重新凝视着陆珊瑚……他终于将他已经郑重地考虑了许多天、想对陆珊瑚说出的那些话说了出来:“我这次回去之后,过些天,就请我娘带我再来这里,正式向你家求婚。”

陆珊瑚郑重地说道:“我知道了。”

这两个人,男二十,女十九,他已经按照他自己的意愿,严肃地向她求婚,她已经按照她自己的意愿,严肃地同意了他的求婚,对于这两个相爱的人而言,这已是最正式的求婚仪式了!可是,他们依然得遵循当时的社会习俗,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式的“正式”求婚仪式严格完成……

陈宗权离开了独疑沧海斋,匆匆向前跑去……爱情的光芒在他的眼睛中不可遏止地闪耀着,他根本无法去想是否会有人因为注意到这光芒而诧异,他只知道,他非常幸福,非常、非常幸福……

独疑沧海斋之内,陆珊瑚重新坐在了窗前的棋桌旁,她一会儿望望窗外那白雪皑皑的屋顶,一会儿看看面前的那本《山河悟围棋谱》,来自她内心的一种无形的力量让陈宗权的身影一直生动地映显在她那沉思着的眼睛中……她就像在梦幻中似的沉思着,那梦幻中出现的都是美好得出奇的真实回忆……她本想接着打棋谱,却迟迟没能拈起棋子,只是一直将手轻轻地放在刚才陈宗权的手在那本棋谱上所落之处,温暖的阳光照在了那本棋谱上、也照在了她的手上……

陈宗权按照他向陆珊瑚所说的,在他从楚甸陆家庄园回到自己家的当天——光绪二十九年正月十二日(1903年2月9日)的傍晚,就向他母亲宋世乔明确提出,请大媒向陆家正式提出他与陆珊瑚的婚事,并按照规矩,向陆家要来陆珊瑚的庚帖。宋世乔并不感到意外,她完全同意了陈宗权的意见,并为这门婚事忙碌起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式的婚礼仪式真是非常繁琐,在宋世乔带陈宗权去陆家“正式”求婚之前,还有许多啰唆的仪式得先完成。

宋世乔先特意去了一趟邵家庄,向邵家的大老爷邵振林送上了一副红全帖,请他当男家——陈家的大媒,去女家——陆家“正式”提出陈宗权与陆珊瑚的婚事。然后,邵振林就以陈家大媒的身份,带着陈家拜陆家的那副红全帖,去陆家提亲。陆珊瑚的父母陆冠卿、许素恒老夫妇觉得这门婚事很合适,于是,他们按照礼仪,宴请了邵振林,并写了同意陈家求婚的帖子——允帖,请邵振林将允帖、还有那写有陆珊瑚的姓名、生辰八字(年月日时)、籍贯、祖宗三代的庚帖一起带回陈家,交给宋世乔。

宋世乔拿到陆家的允帖和陆珊瑚的庚帖之后,本想按照旧习俗,命管家找一个算命先生将陈宗权与陆珊瑚的生辰八字查算查算,替他们二人“合婚”,预测一下他们成婚之后是否会有什么相冲、相克之事。可是,陈宗权对此坚决反对,他说这种陋习非常荒谬,他与陆珊瑚结婚不结婚是他们二人自己的事,陈家与陆家成不成亲家是两家自己的事,用不着什么算命的来瞎叨叨!宋世乔看陈宗权态度如此,也就决定不找算命的替他与陆珊瑚“合婚”了。

宋世乔虽然同意废除“合婚”陋习,陈家的一位忠诚的老保姆——那位帮着宋世乔将陈舜徽、陈宗权、陈宗威姐弟辛苦带大、在陈家的家务事上具有重要作用的刘妈妈却总觉得不放心,她到底还是悄悄地拿着陈宗权与陆珊瑚的生辰八字,找到那位在淮安城中享有盛名的算命先生周瑞明,请他替陈宗权、陆珊瑚“合婚”。周瑞明乐得从刘妈妈那里多赚些钱,于是,他费尽唇舌,向刘妈妈说了一大堆动听的话,他说陈宗权与陆珊瑚是天生的一双好夫妻,看他们二人的生辰八字,真是全都相合、全无冲克,他们二人一定会恩恩爱爱、白头偕老,他们二人一定会多福多寿、多子多孙,他们二人一定会夫荣妻贵、前程似锦,他们二人一定会兴家旺族、拯世振国……刘妈妈相信周瑞明所说的这些话全都是铁定的预言,因此,她由衷地感到高兴,并慷慨地给了周瑞明二两银子当谢礼。——那二两银子,是宋世乔在过年之前送给她的全部年礼的一半!

光绪二十九年正月二十二日(1903年2月19日)下午,宋世乔带着陈宗权,从淮安城来到了楚甸陆家庄园,向陆家“正式”求婚。

这一天,邵振林、还有陆家按照礼仪所请的一位大媒——陆珊瑚的三嫂徐梦婵的父亲徐加彭也都在场。秋田厅上,东边一排上座,坐着陆冠卿、许素恒老夫妇,还有女家所请的大媒徐加彭;西边一排上座,坐着宋世乔,还有男家所请的大媒邵振林,陈宗权则侍立在宋世乔旁边。待陈宗权向陆冠卿、许素恒老夫妇行过大礼之后,陆冠卿就命一位管家媳妇去将陆珊瑚请到秋田厅上来。陆珊瑚来到之后,向宋世乔行了大礼,然后,她就按照礼仪先退出了秋田厅。

陆冠卿、许素恒老夫妇向宋世乔将陈宗权称赞了一番,说他们很喜欢陈宗权这个未来的女婿。宋世乔也向陆冠卿、许素恒老夫妇将陆珊瑚称赞了一番,说她很喜欢陆珊瑚这个未来的儿媳妇。他们说的都是真心话,并非虚词浮语。

宋世乔替儿子陈宗权向陆家“正式”求婚的仪式成功地完成了!在大家的一片高兴之中,陆冠卿、许素恒按照礼仪,命人将特备的两份谢媒礼——绸缎、果品、茶、酒之类,分别呈给邵振林、徐加彭这二位大媒。

这天晚上,陆家设宴,庆祝了一番。——不过,这还不算是正式的订婚宴,按照礼仪,正式的订婚宴得在陈家将聘礼送到陆家、宣布陈宗权与陆珊瑚正式订婚的那一天举行。陈家送聘礼的日子,得先由陆家选定,再由邵振林、徐加彭两位大媒郑重通知陈家。这个日子不能选得离此时太近,因为,得让陈家、陆家有足够多的时间为陈宗权与陆珊瑚准备正式订婚仪式。

这天晚上的宴会是一场热闹的家宴,陆家的两位已出阁的姑奶奶——陆珣和陆琼,还有陆珣的儿子王光勤、女儿王馨如,陆琼的丈夫郑自直、儿子郑秀岩都参加了。为了陈家向陆家“正式”求婚的仪式,他们都特意将他们在陆家停留的日子给延长了。他们都准备参加陈宗权与陆珊瑚的正式订婚仪式,不过,由于那场仪式将在初夏时节举行,所以,他们在过完了这一年的“二月二”之后,就先都离开了楚甸陆家庄园。

陆珣带着儿女回到了婆家的那座位于河下镇的老宅。陆琼一家则回南京去了。

陆琼回到南京之后,到一些亲友家看望了一番,将淮安的亲友捎给他们的书信、礼物带给了他们。在谈话时,众人纷纷向陆琼详细询问了淮安亲友们的情况,其中,最让他们关心的,就是陈家与陆家给陈宗权与陆珊瑚准备婚礼的情况。陆琼的姑母陆海棠跟陆琼说道:“按说,我应该和你一起在初夏的时候回淮安一趟,参加珊瑚的订婚礼,可是,现在世哲(苏照汀)正在办去美国留学的一大些手续,恐怕到了那时候还没办完呢,我得一直留在家中照料诸多杂事。咳,还是等到世哲出国之后,家里的事也稍微闲一些了,我再回去吧,想来还能赶得上请珊瑚吃‘晾嫁饭’、并在她大喜的那天送她‘出门’。”陈宗权的堂婶叶钟灵也告诉陆琼说,她和陈宗权的堂叔陈镇淮现在正为了他们的儿子陈海文办去美国留学的手续而忙碌,不过,等这堆事忙完了之后,他们会去淮安参加陈宗权与陆珊瑚的婚礼。陈宗权的堂姑——邵家三太太陈漱雪在过年之前回到南京省亲、看望她的母亲苏慕橘,按照多年以来的习惯,她将在这一年清明节之前从南京回到淮安,给她的亡夫邵省林扫墓;由于陈漱雪准备在这一年的初夏时节再回南京,看望苏慕橘,因此,她与陆琼约定好了,等她与陆琼一起在淮安参加了陈宗权与陆珊瑚的订婚礼之后,就一起回南京……

这一年春分节气之后、清明节气之前,有一天,陆琼到陈宗权的三伯父陈良宰家,看望陈良宰太太曾丽茗,此时,恰巧曾丽茗的女儿陈舜容也归宁在家。

陆琼是在上午的时候到陈家的。她刚在轿厅下了轿,陈家的仆人们就赶快通报了进去。她带着跟自己一起过来的女佣俞嫂往里没走几步,就看见曾丽茗的两个儿媳妇——陈宗勋太太何玉桃、陈宗业太太高慧欣带着管家娘子刘乐喜媳妇迎了过来。陆琼连忙与何玉桃、高慧欣相互见礼,寒暄了几句。何玉桃一边握住陆琼的手、带着她直往前走,一边高声笑道:“你别嫌怠慢,我们老太太本想亲自过来迎你的,因怕自己走得慢,就派我和你二嫂(高慧欣)先过来致歉。”陆琼微笑着答道:“听你这话音、看你这模样,就知道一定是你儿子颂桓最近书读得不错、很得先生的夸奖,所以你这‘致歉’,倒像是‘报喜’。”何玉桃听了陆琼这话之后,并不掩饰她为自己的儿子所感到的自豪,立刻接着说道:“你说的可真准,颂桓昨天按照先生所出的题目,写了一篇文章,据先生向他爷爷和他爹说,这文章写得很有桐城派文章的气度,简直难以想象是他这个十岁的小孩写的!”说到这里,她又连忙朝也正微笑着听她说话的高慧欣看了一眼,然后对陆琼和高慧欣同时说道:“颂桓昨天听了先生、还有他爷爷和他爹的称赞之后,真是兴高采烈,他跑到书桓面前吵吵说,‘听到没有,听到没有,桐城派文章的气度!你别只顾着看《昭明文选》、写那类六朝小赋了,我真怕过一阵子超过你太多,看你气得偷偷地又摔书、又踢凳子’,这可是他这两年以来,在书桓面前少有的扬眉吐气之时!”何玉桃这些话,着实将高慧欣的女儿陈书桓的聪颖巧妙地称赞了一番,因为她的态度很诚恳,所说的也都是事实,因此,高慧欣听了,由衷地感到高兴。不过,高慧欣还是矜持地将何玉桃的胳膊轻轻推了推,向她嗔道:“你这个人,将颂桓和书桓这样大夸特夸,倒让琼妹妹笑话。”陆琼听了,连忙向高慧欣说道:“哪里的话,小孩子将书读得好、将文章写得好,就应该夸!”

说话之时,陆琼与何玉桃、高慧欣等人已经来到了曾丽茗所住的上房之前,只见曾丽茗正站在屋外那宽阔的抄手游廊上,含笑看着她们,她的亲信女仆钱大娘则侍立在一旁。陆琼向曾丽茗行礼问候过了之后,曾丽茗就携着陆琼的手,将她让进屋中,其他人也跟着一起进去了。

宾主落座之后、未待献茶之时,陆琼吩咐俞嫂将带来的礼物呈给曾丽茗看。曾丽茗先谢过了陆琼、并将礼物夸赞了一番,然后,她用一种略带歉意、却多感慨的语气向陆琼说道:“你今天来得巧,舜容也正在家呢。不过,她从回来的那天起,一连两天,一直都病着,每天只是闷闷地卧床休息,连茶饭都懒待吃。我刚才已让人去告诉舜容,琼姐姐来了,你若觉得精神还好,就过来见一见,谁知,她到现在还没过来。”陆琼连忙说道:“您可别这么说。舜容病了,该我过去看她才是。倒不知她得的是什么病,要紧不要紧……”曾丽茗叹道:“其实,舜容也不过是心里烦闷而已,她婆家柯家的事如今越来越多,她怎么料理都料理不完。她婆婆倒是个善良老实的人,可就是性格太懦弱、遇事总是没主意,而且一天到晚病病歪歪的,她那两个妯娌,一个比一个难缠,一个比一个刁钻,再加上家里其他的那些总是没事找事地瞎闹的人……你想想,她平时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她又是个太刚强的人,就是受了气、受了委屈,也不会偷偷地哭一阵、掉些眼泪的,只是将那些事情愣压在自己心里而已。这么长年累月地下来,她再刚强,也撑持不住了。最可恶的就是我那个姑爷——舜容的丈夫柯景笙,这些年来,他在外面征歌冶游的事就没断过,舜容对他的那些事从来都是装作不知道,凭他自己怎么闹怎么收拾去。可是,前些天,居然有个女人,腆着个颤颤巍巍的大肚子,带着她的哥哥嫂子、还有她找来作证的另外两个人一起,哭哭啼啼地闯到了柯家,说她年轻不懂事,柯景笙几句甜话就将她的身子给骗过去了,现在,她肚子里的小东西已经藏不住了,她这么一个死了爹娘、在哥哥嫂子家里讨口苦饭吃、还没婆家的年轻女人,就是拼了不要脸皮、拼了不要性命,也得求柯家让她进门、让柯景笙给她一个正式名分。柯景笙分辩说,那个女人的哥哥嫂子家里是开大烟铺子的,她是个出了名的**,平时与许多人都勾搭过,天知道她肚子里的那个东西是谁的杂种,他只不过是跟着朋友一起到那个大烟铺子玩过几次,跟她说过几句玩笑话,竟然就被她给讹上了,真是冤枉死了!那个女人看柯景笙不认账,就让她的哥哥嫂子、还有她带来的另外两个人一起作证说,她跟柯景笙幽会、被她哥哥嫂子从**一起抓起来的时候,轰动了整个一条街,众人亲眼看着柯景笙向她哥哥嫂子哀求了一个时辰、答应了许多条件之后,才被放走的。——这其中倒也有些是事实,连柯景笙自己都不得不向他母亲和舜容承认说,他确实曾与那个女人在幽会时被她哥哥嫂子给抓住过,可是,她哥哥嫂子在收下他给的一些银钱之后就答应他不会声张此事,当时,也并无旁人知道此事。舜容看家里被折腾得不成个样子,一怒非常,就亲自将柯景笙推出了大门,并吩咐家丁将那个女人还有她带来的那四个人用乱棒打出门去,让他们在外面找柯景笙闹去。一开始,那个女人还有其他那四个人一起撒泼叫骂,说他们就是被打死了也不出柯家的大门,他们要闹得世上的人都知道,柯家是怎么将一个快要出生的孙子、还有那孙子的亲娘给活活打死的!舜容的婆婆也劝舜容,还是谨慎一些,别真闹出人命来,那可就更麻烦了。可是,舜容听了她婆婆的话之后,只是更加严厉地命令那些家丁们快点动手。家丁们不敢违拗,连忙将那个女人还有其他那四个人一起连打带拽地往外赶。忽然,只见一个枕头从那个女人的衣襟内掉了出来,那个女人的大肚子立刻就瘪下去了。如此一来,那个女人、还有其他那四个人的气焰顿时矮了下去,于是,家丁们连打带吓唬地将他们很快就赶出了门。此后,柯景笙跟那些人反复交涉了多次,那些人提出,只要柯景笙给他们二百两银子当‘赔偿费’,他们从此就不再跑到柯家折腾,不然的话,他们隔三天过五日地就会到柯家闹一场!柯景笙同意了他们的要求,由于他自己手里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于是,他就去求他母亲,请他母亲拿出钱来帮他将这个麻烦给对付过去。他母亲没办法,只得从自己平时攒下的那些私蓄中拿出二百两银子给了他,让他将这个麻烦快快平息。那些人将银子拿到手之后,倒是不再跑到柯家来闹了,可是,柯家的大门里头,却又自杀自伐地大闹起来了。柯景笙的大哥大嫂、三弟三弟媳妇整天地跟母亲叫嚷、抱怨,说她偏心,将柯景笙宠成了那副样子,居然还如此纵容他,并且动不动就找个题目,威胁母亲从私蓄中拿出钱来贴补他们。柯景笙的那些叔叔、婶子则闹着要柯景笙的母亲交出家政大权,要让柯景笙这个丢尽了柯家的老面子的败家子跪到祠堂里挨打请罪,并不许舜容这个‘恃才专权、目无尊长’的媳妇再管理家事。柯景笙的一个堂弟在一次喝醉了酒、跟他的一个堂兄打架时,在柯家大宅内的那堵大照墙前,一边揪着这个堂兄的辫子、将他的头往墙上猛撞,一边大骂着揭发说,就是这人,勾结了那个开大烟铺子的,让其指使妹子装了个假大肚子,跑到柯家来大闹,让柯景笙丢人现眼,那些人得了柯景笙的‘赔偿费’之后,按照约定,给了他一半、也就是一百两银子当酬谢,哼,他轻轻拨拨油嘴就赚了一百两银子,我跟他稍微借十两银子用用,居然都不借,怎么就这么克啬……咳,真是‘没有家贼招不来外鬼’,若不是有这个堂兄给那些人谋划、撑腰,柯家这些年虽然没落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跑到家里来闹!舜容这一阵子过得实在太苦,因此,我前两天就派人到柯家,说眼看就要到清明了,我们陈家今年打算将修墓、扫墓的事好好办一下,因此,想将舜容这个姑奶奶接回家多住一阵,帮着料理料理。舜容的婆婆虽然怕舜容一回娘家,她自己在柯家就没了得力帮手和可以商量事情的人,可是,她更怕的是,舜容已经实在支撑不住了,若是再不多休息休息、多散散心,真会恹恹地酿成要命的大病的,因此,她就同意让舜容回娘家多住一阵,只是不停地含泪嘱咐舜容说,还是尽量早些回婆家来……”

这时,只听门槛边传来钱大娘的声音:“姑奶奶,你过来了……”屋内众人一听,知道是陈舜容过来了,都连忙朝门槛边看去。

“哦。”陈舜容一边回答着,一边走进了屋内。

陆琼按照礼仪,站了起来;何玉桃和高慧欣也都站了起来。陆琼因为很久没看见陈舜容了,所以不由得着意将陈舜容细看了看。陈舜容本来就瘦,现在更是明显地清瘦了许多,可是,她的容貌仍旧很美,在那身素白缎子起蔚蓝色海波纹的宽大衣裙的衬托之下,更是显得动人,她的目光还带着那种独特的冷漠孤傲,只是本来在那种冷漠孤傲中显得那样不可抑制、那样高昂的生气却被难以阻挡的憔悴给严重侵损了。陆琼暗暗为那可怕的憔悴而感慨,可是,她还来不及将那复杂的感慨稍微缕分一下,陈舜容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向她行礼问候道:“琼姐姐好。”于是,陆琼不再想自己的感慨,连忙握住陈舜容的手,说道:“好。听婶婶(曾丽茗)说,你这两天正病着,现在可觉得好些了?”陈舜容答道:“我这些天一直觉得很累,动不动就打瞌睡。刚才听人说你来了的时候,我才吃了药,正迷迷糊糊地睡着。我听到消息之后,本想立刻就过来的,可是,又不得不先换换衣服、将头发整理整理,再赶过来,不然,就太失礼了。我来得太迟了,请你海涵。”陆琼一边说道:“可别这么说,我才说要过去看你呢。”一边又将陈舜容端详了一下——看得出陈舜容是才将头发重新认真梳理过的,她的头发天然就黑亮美丽,此时,除了一支蝴蝶状簪头的、式样朴素的银蓝绾发簪之外,在她的头发上,别无任何装饰。

众人重新落座之后,曾丽茗向陈舜容说道:“你刚才可吃了些粥没有?我早晨嘱咐过你的,吃了药之后,好歹一定要再吃些粥下去,不能跟昨天似的,只管空着肚子、犯愁打瞌睡。”陈舜容简单地答道:“吃了。”曾丽茗絮絮地追问道:“吃了多少?”陈舜容仍旧简单地答道:“小半碗。”曾丽茗一听,顾不得有陆琼这个客人在场,有些生气地向陈舜容说道:“怎么吃这么少?!你这样,身体可怎么受得了……”陈舜容略显出了一些不耐烦,向曾丽茗解释道:“我觉得嘴里发苦,就不想多吃了。”

“咳!”曾丽茗一边叹气,一边在桌上摆着的几个糕果碟内挑拣起来,看可有什么甜东西是陈舜容平时爱吃的。看来看去之后,她将一个六合莲花瓣形状、分为六格的碟子推到陈舜容跟前,指着那其中一格内装着的糖莲子,向陈舜容耐心地劝道:“尝尝这个,或许还觉得爱吃。”陈舜容无奈,只得拈起一个糖莲子来,不知其味地吃了下去。

大家接着聊天。陆琼向陈舜容说道:“我从淮安给你们带来了一些腌蘑菇,是我娘家的人自己腌的,刚才已呈给婶婶看过了。你吃粥时,不妨就着那蘑菇,那蘑菇就粥吃最好不过。我记得,你一直爱吃那蘑菇的。”陈舜容向陆琼谢道:“多谢你费心,还记得我爱吃那蘑菇。”曾丽茗一听,也连忙向陈舜容说道:“就是,就是。一会儿吃午饭时,你就尝尝那蘑菇,或许能觉得胃口好些……”

午饭之后,曾丽茗、何玉桃、高慧欣或者休息,或者忙碌自己的事去了;陈舜容则与陆琼一起在后园中散步闲谈。

陆琼游历过的地方多、见过的世面多,陈舜容一向都与旷达多识的陆琼很合得来,也喜欢听陆琼讲述那些山水奇景、古风新俗。这一天,陆琼讲到了杭州钱塘那门对江潮星掠、楼观沧海日落的无边壮观,讲到了安徽潜山旧战场那朽骨已枯、磷火微荧的连绵苍凉,讲到了古老皇城北京附近的八达岭那丛峰汹涌、长城杰出的如梦惆怅,讲到了畸形都市上海那租界里洋楼摩天、贫民区死婴扑地的似幻恐怖……

陈舜容一直听得很认真,忽然,她望着一棵枝叶茂盛、挺拔傲然的槐树,轻轻说道:“当年,我若不是那样心冷意狠,这些年也会去很多地方的……若是如此,真不知道我今天听你讲到这些外面的事,又该是何样感触……”

陆琼乍一听陈舜容这话,颇觉意外,不由得也顺着陈舜容的目光,朝那棵槐树望了望,再一寻思,也就全明白了……

数天之后,恰恰时到清明了。这一年的清明节,陈良宰带着自己一家、陈廷章太太苏慕橘带着陈镇淮一家,一起来到南京城外,到陈氏家族的那座位于南京城外的坟园扫墓。清明节之后的第二天,苏慕橘、陈镇淮一家就回城去了。陈良宰等人则在他家的一座位于坟园旁的田庄住了两天。然后,陈良宰、曾丽茗老夫妇,陈宗勋、何玉桃夫妇,高慧欣,还有陈颂桓、陈梦桓、陈书桓、陈靖桓这几个小孩就一起回城了。陈宗业由于要负责处理田庄上的一些事务,就留了下来。陈舜容因为想在这座清静的田庄上多休养几天,也留了下来。曾丽茗临走之前,再三再四地嘱咐陈宗业,一定要仔细照顾陈舜容,并且特意将自己的亲信女仆钱大娘、还有其他几个得力仆佣留了下来,让他们听从陈宗业、陈舜容的差遣。

晚春时节的一个晴朗的早晨,林斯槐——这个陈舜容每天都在想、却没想到会在此时重逢的人,突然来到了这座清静的田庄。

——林斯槐此时已经二十七岁了。四年之前,光绪二十五年正月初六日(1899年2月15日),当时二十三岁的林斯槐与当时二十一岁的陈舜容在苏望涛、叶蕴婷的婚礼上,曾匆匆相见过一次。那之后,林斯槐就以自费留学的名义,东渡日本。在日本,他这个兴中会会员一边读书,一边秘密从事革命活动。庚子年(1900年),他曾从日本回到中国,在广东、福建一带待了一阵,随后,他前往香港、南洋等地待了一阵,然后,又回到了日本。上个月,也就是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的仲春时节,他又一次从日本回到了中国,在上海待了一阵、处理了一些事务之后,他就回到了南京。他回到南京之后,从陈舜容的大哥陈宗勋、二哥陈宗业、还有其他一些知道陈家与柯家的近况的人那里,知道了陈舜容这四年以来的种种遭遇……

陈宗业知道了林斯槐到来的消息之后,急忙将林斯槐迎到了田庄的主建筑——那座二层砖木结构的楼房的大厅之内。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陈宗业一边说,一边又带着林斯槐一起,顺着半旧的、然而却还很结实的木楼梯,走到二楼,来到那间被他用作书房的屋子内。

临窗摆着一张古老的大书桌,这大书桌还是陈宗业的祖父陈廷安当年曾用过的。桌子上散放着一些旧账簿,还有陈宗业这些天正在阅读的一些新书、新报。那有着朴素而雅致的雕花装饰的木格纸窗此时正朝外敞开着,窗外是一片明媚的蓝天,几朵鲜妍的白云,树树灼灼盛开的桃花……

大书桌旁摆着两张木椅,待两人都在椅上坐定了之后,林斯槐才看看窗外、又看看陈宗业,迟疑地、然而却非常诚实地说道:“我听说你们家扫完墓之后,你和舜容没有回南京,还留在这里住着,就决定过来看看……”

陈宗业微笑了一下,说道:“你想单独跟舜容见面,是不是?”

林斯槐点了点头,然后长叹一声……

午饭时,陈舜容还按照每天的惯例,在自己的屋子中单独吃饭。林斯槐刚一到达这座田庄,女仆钱大娘就将消息告诉了她,从那时起,她就总是坐在窗前呆望着。她早饭吃得很少,到了午饭时,她本应觉得很饿了,可是,看着面前的食物,她却简直想不起动一动筷子,仍旧朝窗外呆望着。说也奇怪,虽然直到此时,她还没亲眼看到林斯槐、还没亲耳听他说一句话,她却觉得自己完全能真实地感觉到他在这座楼房中的行动,能知道他在说什么话,能体会到他在如何呼吸、如何感叹、如何凝视、如何静思……

下午时,陈舜容终于看到林斯槐了——窗外的庭园内,他正与陈宗业一起散步、谈话,忽然,管家刘乐喜走了过来,向陈宗业报告了什么事情,于是,急于去处理这件事情的陈宗业就与刘乐喜一起走开了,只留林斯槐一人独在庭园中。

凉风悠悠吹过,吹落树头瓣瓣桃花,似雨纷纷,落在了林斯槐的身上,似锦重重,落在了被温柔的阳光抚摩着的、安宁的大地上……

风声中微微掠过远处传来的笛声,笛声的呜咽中缕缕渗出杜鹃的哀啼……

林斯槐猛然仰起头,朝陈舜容所在的窗前望去!——陈舜容正凝视着他!猛然一望,她的模样,与她在他们七年之前“情人之别”时的模样似乎很是相像……

林斯槐任凭泪水狂涌上来,泪水模糊,而他却竭力看得更清楚……七年的时光相隔,人还是那个人,可总是与七年之前不一样了!那座在白雪红梅的冬天时候最美丽的旧日庭园已经没有了!那个他少年时曾看到的那个明丽如画、骄傲自信的身影,还有他在“情人之别”时所看到的那个美得高傲而冷酷的身影都早已只是他铭刻在心的回忆了!此时的陈舜容,美得悲哀,美得灵异,虽然那柔和的浅金色阳光、那幽雅的绿色槅窗、还有她正穿着的那领藕色银花缎褂子将她的憔悴悄悄晕轻了一些,可是,那憔悴仍旧让林斯槐心中痛彻!……昔年时光中的那些宁静而奢华的感觉在林斯槐那奇特的、难以言喻的回忆状态中忽来忽逝——虽然有七年的时光相隔,究竟人还是那个人,那个他一直爱着的人!……

林斯槐用双手将那模糊的泪水拼命擦去,可是,当他努力镇静地向那窗前再次望去的时候,却发现陈舜容已不在窗前了!

虽然槅窗未掩,然而帘幕已垂……

阵阵凉风,透过帘幕,更吹起了半庭桃花……

林斯槐一直凝视着那帘幕,希望风能将帘幕轻轻揭开,让他重新看到陈舜容……可是,风终究没能将帘幕重新揭开……

帘幕之外与帘幕之内的消息,不必靠风吹透……情人心思,情人自知……陈舜容一直面朝着帘幕站着,也一直流着泪……

风匀桃花,让桃花从残阳苦照的傍晚飞进了黑夜——就像沉静、浩茫的海洋一般的黑夜……

在夜色中显得特别安静、特别空旷的回廊中,林斯槐轻轻地朝陈舜容所住的那间屋子走去……不管是此时、还是多年以后,他都奇怪为什么他能如此容易地走到那间屋子的门前,而没有任何人前来阻拦他——此时,这座楼房中,只有陈舜容所住的那间屋子里还亮着微弱的灯光,其他的屋子,都已黑沉沉的了,其他的人,似乎都已经睡着了……

林斯槐在白天的时候,就已经判断出了从他所住的那间屋子到陈舜容所住的那间屋子的路径,他的判断完全正确,因此,他顺利地来到了那间屋子的门前。

屋门紧紧关着。可是,林斯槐相信门一定没有上锁,因此,他丝毫也不踌躇地将门轻轻一推……

陈舜容正对着门站着,正凝视着林斯槐……

林斯槐将门轻轻关上,并扭上了锁!

“你,你在解这个九连环呢?……”林斯槐看看陈舜容的眼睛,又看看她那正握着一个九连环的右手,如同在梦中似的轻声说道。——这个九连环,就是二十年前,林斯槐送给陈舜容的生日礼物。那时,林斯槐还只是一个七岁的男孩子,陈舜容还只是一个五岁的女孩子。此时,林斯槐已经是一个二十七岁的青年男子,陈舜容已经是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女子,他们都已经在生活中经受了无数的锻炼和磨砺……

陈舜容默默地转过身,将这个九连环轻轻放到了一张桌子上……

桌子上还放着一盏灯,那微弱的灯光照拂着这个九连环,恰似照拂着他们的爱情所经历的沧桑曲折……这个九连环已经完全重新连起来了……

屋内的灯光实在微弱,以至透过帘幕,能隐隐看到正从屋外那高旷天穹上狂倾下来的明明皓月之光!……就在这凄凉与骄傲相互交织的灯光、灯影、月光、月影之中,林斯槐将他在多年的别梦中已经无数次重温过的话,反复地向陈舜容诉说着;陈舜容默默地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已曾经无数次听到过这些话——多年以来,诗魂所萦,就是这些话;他这些年的经历,她也都知道……

忽然,林斯槐不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凝视着陈舜容的眼睛,然后,他拥抱住陈舜容,轻轻地亲吻了她的嘴唇……

林斯槐在他亲吻到陈舜容之前的那一刹那,仍旧像他在多年的别梦中曾无数次感觉到的一样,觉得这是太渺茫、太不可能的事……可是,这一切竟然在刹那之间就完全成为了现实!……

在林斯槐拥抱着、抚摩着、亲吻着陈舜容的同时,陈舜容也拥抱着、抚摩着、亲吻着林斯槐——这个她在七年之前“情人之别”时曾经以为她绝对不会去拥抱、去抚摩、去亲吻的人!这个一直深爱着她、她也一直深爱着的人!……他们就这么一直拥抱着、抚摩着、亲吻着,拥抱了很久、很久,抚摩了很久、很久,亲吻了很久、很久……

可是,在陈舜容拥抱着、抚摩着、亲吻着林斯槐的时候,一些多年以来一直在残酷地折磨着她的思绪仍旧不能遏止地徘徊在她的心头、仍旧在残酷地折磨着她——他还拥抱过、抚摩过、亲吻过谁?!还有谁拥抱过、抚摩过、亲吻过他?!他确实曾经拥抱过、抚摩过、亲吻过别的女人!确实曾经有别的女人拥抱过、抚摩过、亲吻过他!这太恐怖了!这太可恨了!……

微弱的灯光早已经熄灭了,隐隐透过帘幕的,已经不再是明明皓月之光,而是温温初阳之光……

陈舜容忽然醒了过来,发现她正以平生最自由、最放任、最美丽、最欢愉的睡姿躺在林斯槐的怀中,在轻轻的睡眠中随时都会醒来的林斯槐正紧紧地拥抱着她,他的身体是如此的有力、又是如此的温存!……

陈舜容轻轻地亲吻着林斯槐的嘴唇,回想着她刚刚经历的一切——那对于她而言,真正的新婚之夜!……就像是东风中的醉梦,然而,这一切完全都是真的!……娇嫩的青春就这样变成了丰美的盛夏!……她将孕育出、生产下她与林斯槐的孩子,她将与林斯槐一起抚养、教育这个孩子!……

两个多月之后的一个傍晚,柯家老宅里很是喧闹,此时,正是开晚饭的时候……

柯家大太太——柯景笙的母亲邱氏所住的那所屋子的抱厦厅中,邱氏、柯景笙、陈舜容三个人正坐在饭桌旁,各自默默地吃着晚饭。——柯家各房头早已分炊各爨、各出饭钱,人们纷纷或者独自吃饭、或者组成小团体合伙吃饭。平时,邱氏总是与陈舜容这个二儿媳妇一起吃饭;柯景笙一般十顿饭有五顿不在家吃,他在家吃饭时,若是遇到了邱氏规定的饭点儿,他就与陈舜容一起,跟着邱氏一起吃,若是错过了那饭点儿,他就在自己的屋子里一个人单独吃。

此时正是盛夏闰五月初的暑热天气,因此,为了能多取些风凉,这抱厦厅的那些长槅扇都全部卸下去了,上半安了湘竹簾,下半装了漆栏杆。由于这个傍晚天气格外闷热,因此,邱氏吩咐将那些湘竹簾也全部卷起,希望能再凉爽些。可是,这一举措,对于这个傍晚那就像沾满了豆浆的棉花团似的闷热,简直毫无作用。

时辰还不算很晚,可是,由于云层太厚、雾气太浓,天色已经白得暗沉沉的。而抱厦厅内,还没有点灯,只借着那暗沉沉的天光照亮……

邱氏用小调羹舀起一些海米冬瓜汤,慢慢喝着。柯景笙端着大半碗米饭、饭上堆了些冬菇炒肉,他一边匆匆地用筷子将饭菜紧往嘴里扒送着,一边紧着朝离饭桌不远处的那座五屉柜顶上的一座德国黑森林咕咕钟看着,不停地估算可否会误了他今晚出门会人的时间。——柯景笙本来不打算在家吃晚饭的,无奈开晚饭前邱氏将来叫来问了些话,待他要走的时候,晚饭已开上来了。邱氏吩咐他留在这里一起吃晚饭,他看邱氏的面色、心情都很不好,怕自己若是违抗了邱氏的吩咐,惹得邱氏真动了气,这天晚上就别想出门了,因此,他才勉强留在这里吃晚饭。陈舜容则握着筷子,呆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小半碗用白开水泡着的白米饭,迟迟不肯动筷……

“你怎么了?”邱氏觉得陈舜容的样子很是奇怪,于是,她就问了一句。

陈舜容看了邱氏一眼,没有答话,然后,她勉强用筷子将碗中的饭粒挑起一颗来,可是,还没等她将这颗饭粒往嘴里送,她就突然扔下筷子,用手帕捂着嘴站了起来……

在邱氏和柯景笙那惊愕的目光中,陈舜容跌跌撞撞地跑到厅角的一个痰盂前,抖肠翻胃地大吐了起来!……

陈舜容吐了一阵之后,就重新用手帕捂着嘴,回到桌旁坐下。邱氏向陈舜容问道:“可觉得稍好些了?要不要请医生来看看?”陈舜容虽然镇静、却很勉强地向邱氏说道:“没什么。我这些天胃口一直不好,今天又这么热,所以只觉得想吐。您别管我,还是先吃饭吧。”柯景笙向陈舜容说道:“你现在吃不下饭,就先别吃了。等一会儿饿了,再吃,或者,拣些新鲜的水果、点心吃。”柯景笙一边说,一边几筷子就将自己碗里剩下的饭菜扒送到嘴中,忙忙地嚼了几下就匆匆吞了下去——他只顾着想赶时间出门的事,所以吃得格外匆忙。

邱氏仍旧慢慢地舀些汤喝,她一边喝,一边暗自回想刚才陈舜容呕吐时的种种情况……陈舜容则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桌旁,显得异常疲乏。

待柯景笙将碗筷一推,要站起身,向邱氏行礼告退的时候,邱氏带些嗔怪之意地向柯景笙微笑着说道:“我知道你这就要忙着出门,你这傻孩子,也不想想,那都是些什么要紧的事,弄得你这么着急忙慌地往外跑!你还是先赶快仔细将舜容扶回屋去,让她好生歇下!”

“是。”柯景笙一边急忙答道,一边又朝那座德国黑森林咕咕钟看了一眼。

柯景笙扶着陈舜容离开抱厦厅之后,邱氏用汤将饭泡了,就着什锦小菜,慢慢吃着,她一边吃,一边在心中仔细考虑着,明天一大早就派人去请个好医生来,请他给陈舜容诊断一下,看是不是“有喜”了……

邱氏因为心情忽然好了许多,不知不觉竟忘了天气的闷热,也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柯景笙将陈舜容扶回了她的卧室中。

——在柯景笙与陈舜容这对“名义夫妻”所住的这座屋子,卧室与小书房是由两间屋子组成的套间。里间是卧室,在北;外间是小书房,在南;里间与外间用板壁与落地槅扇门相隔开。在他们举行婚礼之后的最初几天,为了避免别人议论,每到夜晚,不得不睡眠的时候,他们还是同住在里间的卧室里,不过,陈舜容独自一人和衣睡在紧靠北墙而摆的那张紫檀木**,柯景笙则和衣睡在靠近板壁而摆的一张躺椅上。过了几天之后,柯景笙想出了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住到小书房里去、不用再和衣睡在躺椅上受罪的办法。当时,他的祖母柯老太太还健在,于是,他就向柯老太太央告说,他最近在一家洋货铺子里看到了一张新从上海运过来的、款式又新、睡着又舒服的西式软床,他特别喜欢这张西式软床,求祖母疼他,赏些银子给他,让他将这张西式软床买回来,他想将这张西式软床摆在小书房里,那样的话,他坐着看书看累的时候,就可以在**歪一会儿,一边略歇歇,一边接着看书。柯老太太一向最偏爱柯景笙这个孙子,因此,她听了柯景笙的央告之后,立刻就吩咐人赶快将这张西式软床给柯景笙买回来、替他布置在小书房里。从这张西式软床在小书房中布置好的那一天开始,柯景笙就不动声色地将小书房改成了他自己的卧室。从那一天开始,每个夜晚,陈舜容都将卧室与小书房之间的槅扇门锁上、用帘幕将其全部遮住,让卧室与小书房完全成为她与柯景笙这对“名义夫妻”各自独处的两个世界!在外人眼里,他们是夫妻,其实,他们只是邻居。他们就这么过了七年多……

柯景笙待陈舜容在卧室中的那张紫檀木**和衣躺下之后,向陈舜容说道:“你好好歇着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然后,他又向女佣凌嫂吩咐道:“仔细伺候着,可别偷懒。”——凌嫂本是陈舜容娘家的女佣,在陈舜容与柯景笙举行婚礼时,她奉陈舜容的母亲曾丽茗之命,跟着陈舜容一起来到了柯家,在柯家接着服侍陈舜容。

柯景笙走了之后,陈舜容有气无力地向凌嫂吩咐道:“你先出去吧。我自己静静地歇一会儿,若有事,我会叫你的。”凌嫂答应了一声“是”,才要退出去的时候,只听陈舜容又吩咐道:“将门关好了,不然的话,我觉得闹得慌。”

凌嫂走了之后,陈舜容阖目睡了过去……昏昏沉沉之间,她也不知道自己忽醒忽晕地睡了多久……将近午夜之时,她被胃里那一阵又一阵难以忍受的翻腾给惊醒了,睁眼一看,满屋子一片漆黑。她恍惚记得床边摆着一个痰盂,于是,她努力挣扎着坐了起来,冲着那个痰盂,又是一阵恶吐!……

陈舜容正吐得连眼泪带汗珠都一起止不住地往下流的时候,只见卧室与小书房之间的槅扇门被推开了,柯景笙端着一盏洋油灯走了进来。

陈舜容奋力止住了吐,拿手帕将脸擦了擦。柯景笙将那盏灯搁在了床头的抽屉顶上,向陈舜容说道:“你怎么又吐了。看来你病得不轻,明天一定得找医生来看看。”陈舜容似乎没听到柯景笙的话,只是默默地坐着,与此同时,她那只正按在**的左手将床单悄悄地揉皱了……

柯景笙这天傍晚时,之所以那么急急忙忙地出门,是因为他昨天就与一个熟人约定了,这天晚上在这个熟人家聚会——这聚会很不一般,有前几天刚从上海到南京来的一些男戏子、女艺人来陪酒,其中有一个新出名的男旦,长得特别俊俏勾人……柯景笙只当陈舜容已猜出了他今天晚上到哪里鬼混去了,生怕陈舜容向他追问,于是,他赶快显得更加关心地向陈舜容说道:“那凌嫂也真是的,得了空儿就尽懒!你都吐得这样了,她却只管自己睡大觉去了。明天,我非得好好骂她一顿不可……”

陈舜容轻轻说道:“你用不着骂她。是我吩咐她不用在这里伺候的。天很晚了,你快去睡吧。”

“那好,你自己好好照顾你自己。若觉得不行了,就立刻叫人。”柯景笙一边说,一边重新端起那盏灯,走出了槅扇门,并将门像平时一样严严地关上了。

陈舜容睁大了一双似要流泪、却未流泪的眼睛,在黑暗中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地挪下床去,走到槅扇门前,像平时一样,将门锁扣上,将帘幕放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邱氏派人将一位与柯家来往多年的医生祝老先生请了过来。邱氏亲自带着两个女佣、与柯景笙一起,将祝老先生带到了陈舜容的面前。

祝老先生替陈舜容诊过脉息,又向邱氏、柯景笙、平时专门服侍陈舜容的凌嫂、还有其他那两个女佣将陈舜容这些日子的一般状况问了问,然后,他很有把握地向邱氏与柯景笙说道:“恭喜了。二少奶奶这是‘有喜’了。”

邱氏一听,一边连连点头微笑,一边忙向祝老先生谢道:“您说的,一定是准的。请再到前厅,多坐一会儿,喝些茶,并给我们指教指教,这些日子,该怎么好好照顾她。”

柯景笙听了祝老先生的诊断之后,只觉得心中“咯噔”一震,血直往头上涌去……此时,若不是有这许多其他人在场,他真会冲到那张紫檀木床边,将陈舜容狠打一顿……可是,他还是竭力不动声色,显得很是平静……

邱氏、柯景笙、祝老先生、还有跟着邱氏一起过来的那两个女佣都离开了。离开之前,邱氏特意向陈舜容嘱咐道:“你可别轻易挪动了,若惊动了胎气,那可了不得。”又向凌嫂吩咐道:“你千万仔细伺候着,二少奶奶若觉得胃口好些了,想吃点什么,你一定立刻按照她的吩咐弄来。”

这些人都离开之后,陈舜容就让凌嫂也退下去了。满屋的静悄悄中,陈舜容靠着一摞枕头,端坐在**,双目直直地向前方看着,就像在看着正从远处向眼前扑掠过来的大风暴……然而,她的目光非常冷静,毫无畏惧之色,她的左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心口,她的右手则探进了身旁的一个圆墩形的大倚枕下,紧紧地攥着那个被她藏在那里的九连环……

过了一会儿,柯景笙回来了。为了不引起别人怀疑,他先强捺住一腔怒气,显得很平静地走进小书房,将屋门悄悄反锁上,又将几扇敞开的窗子全都关严了。然后,他就冲进了小书房与卧室之间的槅扇门,来到陈舜容跟前……可是,他刚想开始咆哮叫嚷,却忽然注意到槅扇门与卧室西墙上的一扇窗子还敞开着,于是,他只得先气忿忿地过去将槅扇门与那扇窗子关上——在关槅扇门与那扇窗子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哆嗦得很厉害……

柯景笙重新走到陈舜容面前,用气得发抖的声音向陈舜容说道:“你……你以为我猜不出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种吗?!”

陈舜容平静地说道:“你当然猜得出来。”

柯景笙看着天棚,忽然怒极而笑……然后,他看着陈舜容,说道:“七年多了,终于还是这样一个结果!”

陈舜容双手平放在心口处,目光直视着柯景笙,毅然说道:“我受了七年多的折磨,你也受了七年多的折磨,现在,该让一切有个了断了!”

柯景笙冷笑道:“怎么了断?”

陈舜容说道:“你给我‘休书’,让我离开柯家。”

柯景笙听了这话之后,气得猛一甩手,在地上来回走了几步,然后朝陈舜容吵道:“你想什么呢?!家里人都已经知道你‘有喜’了,我却忽然给你‘休书’,让你离开柯家,让人一看,算怎么回事?!厚道些的,会悄悄地相互议论,说我疯了;刻薄些的,立刻就会到处嚷嚷说,一定是因为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种,我才会在这个时候将你给‘休’了的,不然的话,就是为了‘留子去母’,也得先让你在柯家将孩子生下来、将孩子留在柯家,再将你赶出柯家的……天啊,我这辈子怎么这样倒霉,‘结婚’七年多,白有个丈夫的虚名,到头来,还得受这些羞辱!你凭良心说说,这七年多的日子,我对你到底怎么样?!我纵然在外面落了个风流浪**的名声,可是,我什么时候真为难过你,所有的大事,还不都是按照你的主意?!哼,想来也是白生气,若不是你为人这样冷、心思这样狠,咱们‘结婚’之后,我也不至于在外面弄得那样放浪!可是你呢?!不管我怎么说、怎么做,你什么时候真的感动过?!现在,你又突然来这么一下子……你,你真是欺人太甚!……”

陈舜容看着天棚,缓缓地说道:“咱们‘结婚’,是个错误。知道是错误,而且有可能改正错误,却因为害怕别人的阻挠,而非得让自己在错误中接着受折磨,那就枉自为人、枉活一世了!我死也不会在柯家生下这个孩子、死也不会将这个孩子留在柯家!我已经想过了,只要布置得周到,你担心的那些事,还是能避免的……”

“咳!”柯景笙重重地长叹一声,在靠东墙面西而摆的一张紫檀木靠背椅上颓然坐下,苦笑着说道:“你只管在这里想!刚才祝老先生一走,我娘就派人到你家‘报喜’去了!你看着吧,今天下午,你娘肯定得到这儿来看你,若是你爹、还有你哥哥嫂子们正巧都有空的话,他们都得跟着一起来看你!唉,你‘有喜’的消息已经越传越广了,过一阵,那些亲戚朋友家的人看到你、我、还有我娘,不知道得啰唆多少好话来‘贺喜’呢!你能想出什么有用的主意,让这消息停止传播吗?!”——镶在这椅子的椅面和靠背上的大理石心子透出了在这大暑天里非常难得的森凉之意,可是,这本应令人觉得心清气爽的森凉之意,却只让柯景笙觉得透心的烦!

陈舜容听了柯景笙的话之后,不由得又仔细想了想,然后,她跟柯景笙商量道:“我二哥是个能帮咱们解决麻烦的人。你尽快找我二哥商量,让他想办法将咱们‘结婚’之后的真相告诉我娘,并请他找一个能保守秘密的可靠朋友、让这个人扮成一个精通医术的人,然后,就由我娘和他一起带着这个人来这里,就说我娘特别关心我的身体状况,想请这个人再给我诊一下脉息,看看我是确实‘有喜’了,还是只不过是‘病了’、却被误诊为‘有喜’了。这个人给我诊过脉息之后,就按照我二哥此前向他所嘱咐的,郑重宣布我根本不是‘有喜’,而是‘病了’。这之后,咱们每天就故意在人们面前相互找茬、连吵带打的,你找个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写下‘休书’扔给我,我拿到‘休书’之后,就立刻离开柯家。”

柯景笙听了陈舜容的话之后,愣了许久,没有言语……最后,他望着陈舜容,严肃地说道:“你说的对,该让一切有个了断了,不然就枉自为人、枉活一世了!咱们举行‘婚礼’的那天晚上,我曾对你说过,‘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对你好,都不会让你生气,都不会让你为难……’这七年多以来,我虽然没能将这话全都实现,可至少还能做到‘不会让你为难’。到了此时这该让一切有个了断的时候,我也不会让你为难,因为,这也是让我别跟自己为难!”

这天下午,陈舜容的母亲曾丽茗、还有二哥陈宗业二嫂高慧欣一起来到了柯家,看望陈舜容。柯景笙趁曾丽茗、高慧欣与陈舜容、还有邱氏一起絮叨些家常话的工夫,以请陈宗业看看他新淘换来的一块古墨的名义,将陈宗业请到了外书房。在那里,柯景笙将陈舜容在上午的时候与他商量的事都告诉了陈宗业,陈宗业同意帮助他们。

曾丽茗、陈宗业、高慧欣在柯家吃过晚饭之后,才回到陈家。到家之后,陈宗业说有要事与曾丽茗商量,将曾丽茗悄悄请到了那座位于后园的观画阁中。

观画阁中,陈宗业在曾丽茗面前郑重跪下,向曾丽茗说道:“娘,舜容求我告诉您,她与柯景笙虽然‘结婚’七年多,可是,他们并无夫妻之实,只不过是‘名义夫妻’。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柯景笙的种……”

曾丽茗听了陈宗业的话之后,先愣了一下,然后,她叹了口气,慢慢说道:“到底还是这样……舜容与林斯槐到底是天作之合,谁也拆散不了!”她一边说,一边掉下泪来……

陈宗业将陈舜容所想出的那个拿到“休书”、离开柯家的主意告诉了曾丽茗,并将自己为这个主意所想出的许多补充内容也告诉了曾丽茗。曾丽茗...

novel九一。com

键盘操作:← 上一章 → 下一章 Enter 自动滚动 Esc 停止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

背景
字体
默认
宋体
字号
18
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