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振武校陆光熙陈宗权挨揍学陆军 虚霩园陆崇寿曾孟朴悲往忧新政

……平远号的最后命运……日俄战争,在表面上,是俄国被日本打败了;可是,真正为俄国战败承担了残酷损失、付出了巨大代价的,却是中国!不管是日俄战争爆发之前、还是日俄战争爆发之后,“老慈”(慈禧太后)一直都为了她那于光绪三十年(1904年)举行的七十虚岁的大寿庆典,而忙得乐滋滋、喜颠颠的……在清朝廷对于日俄战争“严守中立”的时候,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练兵处会办大臣袁世凯与其心腹幕僚长——练兵处总提调徐世昌趁机以促使清朝廷加强边防为理由,获得“老慈”的准许,增添编练新军镇数。光绪三十年四月(1904年初夏),徐世昌这个昔日“翰林院八黑”之一的落魄辞章小官,署任了兵部左侍郎这一戴红顶子的从二品要职。徐世昌此时已经四十九岁了……湖广总督张之洞对于邵永嘉的工作作风、工作能力评价很高,称赞他“很像他爷爷邵博冲(邵峻言)当年的样子!”因此,张之洞特意将邵永嘉调回武昌,派他在警察局任职,办理繁剧、危险的警察事务……

……所谓“德龄公主”与所谓“清朝新政”——“老慈”(慈禧太后)的两个女官兼翻译德龄、容龄在“老慈”组织的这些“宫廷外事活动”中得意洋洋地大出风头,她们自己觉得,她们两人真不愧是中国自有“外交”以来,有二无他的两个“女外交官”!她们二人,乃是“中西合璧”、“天真活泼”、具有“老练的社交能力”、富于“海外生活经验”的聪慧艳异奇女子……尤其是德龄,她私心里觉得,论相貌、论学问、论心机、论才能、论魅力、论社交手腕……总之,别管论什么,在“老慈”身边的女人堆里,连“驼背皇后”叶赫那拉静芬、“大脖子病”瑾妃这样的后妃,“小下巴”大格格、“呆姐儿”四格格、“大墩子”元大奶奶这样的宫眷,还有她妹妹容龄在内的其他所有女人在内,都不及她!虽然恭忠亲王奕訢的大女儿——“小下巴”大格格是此时清宫内唯一的一个拥有公主封号的女人,是大清皇朝真正的公主——荣寿公主,可是,跟她德龄相比,荣寿公主真不配当个公主!反正,虽然她德龄出身于汉军旗人家庭,按照清朝旗人的规矩,她德龄得恭恭敬敬、低声下气地在荣寿公主面前自称“奴才”,可是,在世人面前,特别是在外国人面前,她德龄才更应该被称为“公主”!——后来,德龄在她用英文撰写的许多书上,果然自己署名“德龄公主”!……德龄给“老慈”当女官兼翻译,并在请“老慈”试穿法国式的高跟鞋等问题上对“老慈”进行了一些与那所谓的“新政”有关的影响……

……张之洞也以庆祝“老慈”的“七十圣寿”为名,办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举办一场在当时的中国颇具规模、颇为轰动的运动会,在清朝“新政”历史上留下了一处惊人之笔……这一天,邵永嘉遇到了他的熟人黎元洪。在观看运动会的各项比赛的时候,他们二人聊到了许多旧话新闻……这场运动会之后不久,邵永嘉等三十名由湖广总督张之洞向清朝廷奏派去日本学习法制的官员就启程了。由于邵永嘉被派为“留学人员领袖”,因此,在邵永嘉离开武昌之前,张之洞特意单独向他训话……陆珊瑚伸手将其中的一个绢人——“贾惜春”从匣内取出,凝视片刻之后,她向陈宗权说道:“这个绢人‘贾惜春’,怎么很像舜容姐姐的模样?!”陈宗权点了点头,慢慢说道:“确实很像!”……陆崇寿笑道:“噢?你为什么不称他(孙传芳)‘兄弟’呢?”

陈宗权又似苦笑又似冷笑道:“‘兄弟’?他那人,是个‘笑面虎’!”……

……就是在这个奇闻怪事层出不穷的“新政”时代,陆光熙这个年轻的翰林院庶吉士不去讲文辞论法政,却偏偏要成为一名赴日留学的陆军学生这一事件,也足以成为非常轰动的新闻——“陆翰林学陆军”,这么短短一句概括,说出时人纷语中多少惊奇感慨!陈宗权曾像很多好奇的人一样,问过陆光熙究竟为什么非得要留日学军事……不管是中国留学生、还是日本教员,大家都在纷纷议论陆光熙这个人,都想看看他这个“陆翰林”究竟是否能坚持完成振武学校的学业,是否能熬过在日本军队中实习的折磨,是否能挺过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难关,是否能忍耐在日本的学校、军队以及其他社会环境中随时都会遇到的欺侮、辱骂、殴打、惩罚……例如,绰号“阎老西儿”的山西籍学生、此时二十二岁的阎锡山与他周围的那伙像他一样来自山西的朋友、老乡如黄国梁、乔煦、张瑜、姚以价、马开崧、张维清、温寿泉、武滋荣、顾祥麟、王宝善等人在谈到陆光熙的时候,曾用满口山西话这样说道:“世上竟有这样的仍(人)!呃(我)若是个翰林,死也不跑到这儿受这份儿罪来!”……

……在位于上海派克司路的小说林社编辑部,曾朴(孟朴)与陆崇寿、陈宗威将往事近况大谈特谈,并特意请他们两人喝了他最近非常喜欢的一种奥地利式咖啡……曾朴也没有加糖,并笑着说道:“冲些牛奶就不苦了……”听他说话的幽默语气、看他脸上的幽默笑容,陆崇寿与陈宗威已知道他显然是故意说了一句隽语,可是,他们两人却都不明白这句隽语究竟出自什么典故。曾朴又笑了笑,然后看着他们两人,慢慢解释说:“这是法国大作家巴尔扎克的小说《欧也妮·葛朗台》中,欧也妮的爸爸老葛朗台的一句名言”……曾朴家的虚霩园,又称曾园,位于常熟这座著名的江南古城的西南隅——九万圩,与“翁大状元”翁同龢家那座宅分五进的大宅子“翁相府第”相邻……陆崇寿向曾朴说道:“‘小学校长’,那年,你与张隐南等人将你们常熟的那份所谓‘塔志捐’七、八千元从那些蠢人恶人手中争夺过来,充为开办中西学社的经费,真是让人佩服的成功战绩!咳,都到了这年头了,可是,像你们这样的成功战绩真是太少了!”曾朴苦笑了一下,向陆崇寿说道:“若连这么个成功战绩都没有,我不就白当‘小学校长’了吗?咳,说我是‘小学校长’,原来还有名有实,后来,也就只不过是个外号而已了!——我当时若不及时让丁芝孙接替我担任这个‘小学校长’,恐怕那些家伙会因为对我的仇恨,给中西学社带来更多的祸害……”陆崇寿叹道:“连办一个小学都这么难,更别提办其他大事业了!”……

公元1904年9月18日,中国第一艘国产装甲巡洋舰、由福建船政局造船厂在光绪十五年四月(1889年5月)造成的平远号触雷沉没了!

洋务残梦,至此又谱完了一段悲怆的尾声!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北洋海军悲惨覆灭的时候,平远号被日本海军掳走……公元1904年2月8日夜,日本海军偷袭了驻扎在那曾经是“大清帝国北洋海军第一军港”、此时却是俄国太平洋舰队基地的旅顺口的俄国舰队,日本和俄国之间的一场恶战——日俄战争爆发了!此时,距离公元1894年7月25日——中日甲午战争爆发那一天,还不到十年!那一天,日本海军在牙山口外偷袭了中国的军舰济远号与广乙号、运兵船高升号、运输船操江号……日俄战争是日本与俄国这两国之间的一场恶战,可是,这场恶战的主要战场居然是在中国东北!这场恶战的目的居然是争夺中国东北和朝鲜!两天之后,1904年2月10日,日俄宣战。日本陆军一部在朝鲜登陆,渡过鸭绿江,将俄军东满支队击溃;一部在中国辽东半岛登陆之后,占领了金州;还有一部从中国大连登陆,进逼旅顺口。1904年8月,日本海军与俄国海军在中国黄海海域展开激战,日本联合舰队很迅速地就击败了俄国远东舰队。在日俄战争期间,平远号被编入日本海军第三舰队,1904年9月18日,平远号参加了攻打旅顺口之战,在鸠湾方向触雷沉没!

1904年9月,日本陆军在辽阳会战中击溃了俄国满洲军主力。1904年10月,日军与俄军在沙河会战中再次激战。1905年1月2日,日军攻占了本来被俄军强占的旅顺口。1905年3月,俄军在奉天会战中惨败于日军。1905年5月27日至28日,日本海军与俄国海军在对马海峡附近的日本海海域进行了大规模的海战,日本海军将俄国从波罗的海调来增援的舰队歼灭。1905年7月,日军在库页岛(萨哈林岛)登陆。

日俄战争,日本打败了俄国。

经过美国的“斡旋”,日本与俄国于1905年9月5日在美国的朴茨茅斯签订了一个分赃的和约:《朴茨茅斯和约》。在这个和约中,俄国承认朝鲜是日本的“保护国”,并且无视中国的主权,将库页岛南部割让给日本,将俄国从中国攫取的旅顺、大连地区的租借权以及俄国所霸占的南满铁路(从长春到大连之间)及其附属权益都转让给日本。日俄战争之后,日本取代了俄国在中国东北的支配地位,俄国则专力于东清铁道……

日俄战争,在表面上,是俄国被日本打败了;可是,真正为俄国战败承担了残酷损失、付出了巨大代价的,却是中国!

不管是日俄战争爆发之前、还是日俄战争爆发之后,“老慈”(慈禧太后)一直都为了她那于光绪三十年(1904年)举行的七十虚岁的大寿庆典,而忙得乐滋滋、喜颠颠的……

“老慈”虽然忙着办自己的“七十圣寿”喜庆典礼,可也没少替她娘家新出的一件丧事操心费事。光绪三十年(1904年)春天,她二弟“桂公爷”桂祥的老婆——光绪皇帝的舅妈兼丈母娘死了。她略拨了拨嘴,就从那一天到晚总吵吵“空虚”的国库中挪出了六万两白银,另外还将宫里的许多她觉得没处撂的缎匹、古董也搬了出来,都赏给她娘家的人去添补着办丧事。这丧事办的又阔又热闹,“倒头饭”,“倒头纸”,“倒头车马”,“橇殃”,“接三车马轿”,“头七金元宝”……般般俱全!三丈高幡,供桌祭席,六十四人、三十二人的大、小杠,绣金钱寸蟒、大红缎子的大、小棺材罩,“皇帝丈母娘”专用的紫杠绳,“衔口”的一颗穿着红线的大珍珠,放进棺材中那锦缎衾褥下或尸体旁的大量金银财宝,“捎财起官”的一枚大铜钱,“摔盆”的孝子,号丧的亲友,分穿新做的蓝绿白三色专用衣服、分为三拨的两百多名杠夫,一千多名各项执事,几十名身披法衣、手拿法器、嘴里念经的喇嘛……样样不少!更有那杠房、饭庄、冥衣铺、喇嘛庙、车马铺……跟“桂公府”的管家奴才们勾结在一起,大忙特忙、将那“皇帝家赏给外戚家”办丧事的巨额钱财、大宗儿物品狂赚狠赚!

日俄战争爆发的那一天——公元1904年2月8日,就是清朝光绪二十九年腊月二十三日。这一天,中国的首都北京城里,正忙着“送灶”——欢送灶王爷上天!天才擦黑,满城就都是爆竹声,满天就都是焰火亮……宫廷、官邸、富户、穷家,谁都没忘了在灶王爷的画像前摆下供桌,奉上关东糖、糖瓜、什锦南糖之类的供品,焚香点蜡,下拜磕头,将灶王爷的画像与那些纸马纸轿一起烧掉,送灶王爷上天去见玉皇大帝……

“糖瓜祭灶,新年来到”,本来是说腊月二十三之后,“年味”越来越浓……

新的一年——光绪三十年来到之前,“老慈”命令清朝廷在光绪二十九年腊月二十七日(1904年2月12日),以日、俄搆兵,中国守“局外中立”例,宣谕臣民。

人类历史上,竟然有这样的“局外中立”!

清朝廷宣布,日、俄两国同为友邦,重以亲交,当依局外中立例处置。已通饬各省一体遵守,且严饬地方官保护商民、教徒。惟盛京及兴京,为陵寝宫殿所在,应令该将军敬谨守护。所有东三省的城池、官衙、人命、财产,两国皆不得损伤。原驻中国军队,彼此各不相犯。各省及边境内、外蒙古,统照局外中立例办理,两国军队各不得侵越。若阑入境界,中国当出兵拦阻,不得以失和论。嗣后不论谁胜谁败,东三省的疆土权,仍归中国自主,不得占据……

在中国东北地区——清朝廷所谓的“祖宗龙兴肇起”之地,清朝廷自己为日本、俄国划出了“指定战地”:西自盖平县所属之熊岳城,中间所历之黑峪、龙潭、洪家堡、老岭,一面山沙、里岙、双庙子以东,至安东县街止;由东至西,所历以上各地名,分为南北界限;限以南至海止,其中之金州、复州、熊岳三城,及安东县街为指定战地。抑或西至海岸起,东至鸭绿江岸止,南自海岸起,北行至五十里止,为指定战地。

中国的一首传统年俗民谣中有这样的句子:“……二十七,杀小鸡;二十八,白面发;二十九,上香斗……”

“老慈”照样在宫中兴高采烈、连玩带闹地过年……光绪三十年正月初二日(1904年2月17日),宫中按照满洲旗人从关外东北老家带进关内的习俗,在这一天祭了财神。“老慈”在这一天嚼吃那为了祭财神而特制的一种包着实心小金元宝的“煮勃勃”(水饺)的时候,像往年一样,照例吃到了全部一共四个“财神煮饽饽”,吃出了四个小金元宝,兴致之余,她在抽鸦片的时候,较平时的量又多抽了两筒,犒劳了自己一下……

光绪三十年正月十五日(1904年3月1日),元宵节这一天,在“老慈”的命令下,光绪皇帝亲自来到了紫禁城皇宫中的太和殿,以皇太后七旬圣寿的名义,颁诏天下,覃恩有差……

在清朝廷对于日俄战争“严守中立”的时候,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练兵处会办大臣袁世凯与其心腹幕僚长——练兵处总提调徐世昌趁机以促使清朝廷加强边防为理由,获得“老慈”的准许,增添编练新军镇数。

光绪三十年四月(1904年初夏),徐世昌这个昔日“翰林院八黑”之一的落魄辞章小官,署任了兵部左侍郎这一戴红顶子的从二品要职。徐世昌此时已经四十九岁了。

光绪三十年(1904年)的六月酷暑中,袁世凯正式宣布,编成北洋常备军一、二、三镇,每镇辖步、炮、马、工、辎共21营,三镇计有63营。到八月秋收时,由袁世凯与徐世昌牢固地控制了实权的练兵处向“老慈”提出了全中国的常备军约需36镇始足分布的设想;与此同时,练兵处向各省派款并强迫各省认筹款共1653万两白银,用作全国各省练兵用费。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春天,袁世凯以北洋常备兵各镇,已遵章先后练成,特咨请练兵处奏请简派大员考察。清朝廷派徐世昌与兵部尚书、旗人长庚一起,作为检察北洋陆军大臣。二月春风里,徐世昌与长庚对于永平、天津、保定这三地分驻的三镇新军进行了检阅。三月桃花下,徐世昌与长庚在考察完毕之后,返回了北京,向“老慈”奏称:“以上考验各事,迁安一镇,成军最早,程度亦最优;马厂、保定两镇,同时成军,各有所长;……均一律合格。至兵丁性质,朴实坚强,能耐劳苦,无向日勇营旧习,三镇如一,而迁安一镇,毕系本省乡民,尤有谨厚之风,纯静之气,此又专选土著之明效。”——这份连胡吹带猛夸的奏折,当然是由北洋新军的“老长官”徐世昌亲自写出的稿子!

“老慈”在看过这份奏折之后,一边在心里大骂着“一里一里的,这些奴才真成了势了”;一边命令清朝廷对袁世凯、徐世昌进行嘉奖——说袁世凯“累岁经营,规模宏备,具见公忠体国,任事实心,深堪嘉奖。”说徐世昌是个“知兵大员”。

光绪三十一年五月二十八日(1905年6月30日),“老慈”命令清朝廷宣布,由于军机大臣王文韶已很衰老,每日奉诏入对时,连下跪站起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为显示朝廷对他的关怀体恤,就从这一天起让他罢直、开去他军机大臣的差使。就在这同一天,“老慈”也命令清朝廷宣布,徐世昌以署兵部左侍郎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兼督办政务大臣。过了一天之后,“老慈”又任命徐世昌兼任会办练兵处大臣。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的六月烈日之下,练兵处宣布,统一编制全国新军番号;已编成的各处新军,以驻保定的京旗常备军为陆军第一镇,以驻保定的原北洋常备军第一镇为陆军第二镇,以驻保定的原北洋常备军第三镇为陆军第三镇,以驻马厂的原北洋常备军第二镇为陆军第四镇,以驻山东、主要由武卫右军先锋队编练成镇的北洋军为陆军第五镇,又将武卫右军主力和自强军主力编组而成驻南苑的陆军第六镇。——清朝末年著名的北洋六镇至此形成。北洋六镇的兵力,达到七、八万人之多。北洋六镇,除了第一镇由时任署兵部尚书的满人铁良兼任统制之外,其余五镇,均由袁世凯的亲信充当统制。因此,北洋六镇的编成,标志着以袁世凯为首领的北洋军阀集团的形成!

袁世凯、徐世昌在光绪二十九年至光绪三十年(1904年至1905年)这段外侮深重、国耻深重的残酷岁月里,用尽手段,将全中国的军权集中到他们的手中。在“老慈”的准许下,凡提、镇以下各武官,遇有顽抗军令、训练不力、或狃于积习、纪律不严者,就由他们惩办、治罪;各省地方官及督抚以下各文员,凡遇事掣肘,迁延贻误、或别存意见、有意阻挠者,就由他们奏参、惩办;遇有才具出众者,就由他们不拘阶途地破格擢用;他们强调“非厚军饷不足以练精兵”,因此,军饷统筹“督催经理”,由各省烟酒土膏及铜元之赢余拨练兵之用,新军的薪饷,不仅比当年的绿营丰厚得多,也比湘、淮军要丰厚,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吵吵要“以资养廉”,故而兵丁月饷虽较湘、淮军高不了多少,各级将官的薪水、办公费却较湘、淮军高出得太多了;各省原设制造军械各局厂,都必须由他们督查;各省新练各军成绩如何,就由他们派亲信人员前往考查、验收……

不过,直到几年之后、清朝灭亡的时候,袁世凯、徐世昌所设想的那编练三十六镇新军的庞大计划也没能实现!终清之世,不过才练成了十四镇又十八混成协又四个标的新军,而且,一些未经校阅的镇和混成协,往往减成以凑足编制,兵力并未达到按规定应达到的水平……

就是北洋新军势力开始在全中国大肆膨胀蔓延的光绪三十年(1904年)的秋收时节,被迫编进日本海军、参加日俄战争的中国第一艘国产装甲巡洋舰平远号在随日本海军攻打原“大清帝国北洋海军第一军港”旅顺口时在鸠湾方向触雷沉没了!

光绪十五年四月(1889年5月),平远号由福建船政局造船厂制造成功的时候,正担任着船政大臣一职、正掌管着福建船政局造船厂的就是邵永嘉、邵永纹的爷爷邵峻言。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冬天,邵峻言病逝之前,曾向家里人嘱咐说:“北洋海军覆灭投降,平远号被日本海军掳去……我死以后,若再有平远号的消息,你们就对着我的照片说出来,就算告诉我了……”

平远号触雷沉没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邵家的人并不知道有关此事的确切消息。光绪三十年(1904年)初冬时节,邵峻言的孙女、孙女婿——正在日本留学的邵永纹、叶维松在辗转得知了有关此事的确切消息之后,就立刻写信将消息告诉了邵家的人。

淮安邵家庄内,邵永嘉的父亲、此时已经五十九岁的邵振林望着邵峻言的一张大照片,将平远号的最后命运沉痛地诉说出来。这张大照片旁配有一副楠木地、嵌以螺钿的对联,其联语为:

——光绪五年(1879年)初冬,湘军名将彭玉麟在湖南衡州为邵峻言写下了这副对联。那时,距离此时已经二十五年了……

湖北省垣武昌城里,邵永嘉也对着他一直珍藏在身边的一张邵峻言的照片,沉痛地诉说着平远号的最后命运……

邵永嘉此时已经三十三岁了,正准备启程去日本留学、学习法制……

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九月,在武昌发审局已任职数月的邵永嘉奉檄离开了武昌,来到了那经常发生严重水灾的钟祥县,任帮审鞫案之职。不久之后,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六月,邵永嘉奉命权任钟祥县知县。三个月之后,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中秋之时,邵永嘉奉命回到武昌,办理警察事务。邵永嘉在钟祥县任职的时间很短,前后不过才一年,在这一年时间里,他虽然有心去多进行一些改革旧弊、实施新政之举措,可是,碍于环境之苛烦限制,他的好设想虽然很多,却都难以实现。例如,他负责为当地筹办一所高等小学,可是,省里却没有为这所高等小学拨下办学经费,他只得请来当地数十来位平时头尖脸阔、颇有声势的绅士财主,与他们会商筹款事宜,可是,那些人到了这样的时候,却都纷纷向他喊穷诉苦,他向那些人说尽了好话、并带头将自己的俸禄捐献出来之后,那些人才意意思思地跟着捐了一些钱出来。最后,他筹来的所有款子都凑在一起,还不够开办这所高等小学所必需的经费的一半!他只得先用这少得可怜、少得可叹的钱去将工作开展起来,可是,与此同时,他不仅得不到县里各层官僚机构的支持,却反而处处都受到顽固的阻挠……他自己总结感叹说,他在钟祥县任职一年,稍觉可喜的,只不过是他能保持清廉、努力工作,没做任何违心之事,没收任何不可告人之钱!湖广总督张之洞对于邵永嘉的工作作风、工作能力评价很高,称赞他“很像他爷爷邵博冲(邵峻言)当年的样子!”因此,张之洞特意将邵永嘉调回武昌,派他在警察局任职,办理繁剧、危险的警察事务。想当年,邵永嘉的爷爷邵峻言就曾在湖南省垣长沙办理过繁剧、危险的团防总局事务,邵峻言的厉害,在那时是很有名的,多少横行霸道的前湘军大老及其恶子骄奴,一遇到他,也不得不服从他的管制弹压……

邵永嘉办理警察事务之后,还是很努力地工作,他不怕劳苦,经常亲自带领警察们夜巡街道,随时清除盗匪之患。有时,望着那无边夜色、荧荧灯光,听着那江流呜咽、木叶萧飒,他也不可抑制地突发感慨!他曾在一个残月冷睨的秋宵,巡行路过蛇山黄鹤矶那著名的黄鹤楼下,不知怎的,戊戌年(1898年)夏末,谭嗣同北上赴京之时,他与谭嗣同在南京最后一次相见时的情景猛扑在心头,眼泪也狂涌了上来……“谭复生(谭嗣同)已死,永远不能复生了!”他在心中这样喊道。他不愿让警察们觉得他此时很奇怪,于是,他向警察们示意,让他们不必紧跟在他身后。然后,他独自一人在江畔缓缓散步而行,一边看着自己那落在大地上的孤独的影子,一边默默地赋诗一首:

“寂寂街头户不惊,霜寒木落武昌城。

隔江岸远灯千点,残月天空雁一声。

叩角歌应思夜旦,吹笳泪莫泣参横。

年来击柝宵行惯,灭烛归时忽五更。”

这江畔,曾印有谭嗣同的无数身影,曾落下谭嗣同的无数脚步,曾回响着谭嗣同所说的漂亮的北京话与渗透着湘音的官话,曾闪亮着谭嗣同那如炬的目光与温和的笑容……谭嗣同被杀的时候三十三岁,此时距离那时已有六年了!此时,邵永嘉也三十三岁了!……

光绪十四年(1888年)秋天,北洋海军全盛成军之时,曾严格规定:每年立冬节气之后、小雪节气之前,北洋海军舰队就从北洋开赴南洋,会同南洋水师的南瑞号、南琛号、开济号、镜清号、寰泰号、保民号等军舰合操,巡阅江、浙、闽、广沿海各要隘,巡历新加坡以南各岛,保护华商,兼资历练。直到第二年春分节气前后,北洋海军舰队才能回到北洋……

曾与当年的南洋水师合操的北洋海军已经覆灭了!曾与当年的北洋海军合操的南瑞号、南琛号、镜清号、寰泰号、保民号等军舰也更衰老了!……

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当时署理两江总督的张之洞向“老慈”呈递奏折,说“南洋各兵舰年久,咸不适用,徒费国帑。各舰惟寰泰、镜清二兵轮,威靖、登瀛二运船,尚可备巡缉之用。其南瑞、南琛、保民三兵轮,龙骧、虎威、飞霆、策电四蚊船,请一律裁停。钧和一船,令商人自养,为护商之用。以所节之款,积之十年,可购长江浅水新式快船六、七艘。”“老慈”批准了张之洞的奏请。于是,这一年,南洋水师向日本川崎厂订造了江元浅水快船。

光绪三十年(1904年),又回湖广总督之任的张之洞在日本川崎厂又订购了四艘鱼雷艇——湖鹏号、湖鹗号、湖鹰号、湖隼号(每艘合日本金三十八万元),六艘浅水炮舰——楚泰号、楚同号、楚豫号、楚有号、楚观号、楚谦号(每艘合日本金四十五万五千元)。

光绪三十年(1904年)的十月——立冬节气之后、小雪节气之前,就在这让当年北洋海军舰队从北洋开赴南洋的回忆重梦于人世的初冬时节,中国北方的许多地区已经下过了十月里的头场雪,中国南方也在一片阴沉萧条中越来越冷……

就在这个日俄战争在中国东北地区残酷进行的十月,“老慈”唯恐自己心下不大爽,刻意借着她那“七十圣寿”庆典,大大地热闹了一番、高兴了一番!她那“七十圣寿”庆典,少说也靡费了中国国库的一千五百万两白银!……

一进十月,紫禁城内、颐和园里,以各种名目举行的盛大筵宴就排设得连天不断……

十月初八日(1904年11月14日),“窝囊废”光绪皇帝奉着“老慈”驾临仁寿殿,赐近支宗籓等宴,并率王、贝勒、贝子、公等进舞。十月初十日(1904年11月16日),“老慈”那“七十圣寿”的“正日子”这一天,光绪皇帝又亲到排云殿进表贺……

“老慈”生怕那些她铁了心要“量中华之物力”以结其“欢心”的外国列强们忘了她是最有眼色的,因此,趁着她“七十圣寿”这个由头,她又彻底地翻腾了一阵,故意向列强们表白表白。在她的命令下,十月初六日(1904年11月12日),光绪皇帝见奥匈帝国、美国、德国、俄国、比利时等国的公使们于皇极殿;十月十七日(1904年11月23日),恰是小雪节气这一天,光绪皇帝见日本、韩国、英国、法国等国的公使们于皇极殿。——中国的“藩属”国朝鲜,已变成了完全被日本控制的韩国。

除了让光绪皇帝按照她的命令应付各国公使之外,“老慈”自己也发了狠,舍了大钱、舍了老脸地招呼着各国公使夫人——当然,她背地里还是口口声声、换着新词地嘲骂着那些“洋婆子”。

“老慈”的两个女官兼翻译德龄、容龄在“老慈”组织的这些“宫廷外事活动”中得意洋洋地大出风头,她们自己觉得,她们两人真不愧是中国自有“外交”以来,有二无他的两个“女外交官”!——她们二人,乃是“中西合璧”、“天真活泼”、具有“老练的社交能力”、富于“海外生活经验”的聪慧艳异奇女子……

德龄和容龄的祖上本是汉人,因为跟着满洲旗人“从龙入关”,就成了虽然被满洲旗人与蒙古旗人看成奴才、却在其他汉人面前敢肥了胆子自充半个主子的汉军旗人。乙未年闰五月十八日(1895年7月10日),也就是北洋海军悲惨覆灭、中国在中日甲午战争中恐怖战败、《中日马关条约》耻辱签订之后,在“老慈”的授意之下,德龄和容龄的“阿玛”(爹)、时任惠潮嘉道的“旗人外交能员”裕庚被“窝囊废”光绪皇帝任命为中国出使日本大臣。裕庚带着他的老婆裕太太——也就是德龄、容龄姐妹以及她们的哥哥勋龄的“额娘”(妈),还有德龄、容龄、勋龄这三个换下旗装、改穿洋装的儿女一起,风光阔气地去日本赴任。在日本,裕庚全家一住就是三年,着实将中国的巨额“外交经费”花费了许多、贪污了许多!戊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1899年1月2日),也就是谭嗣同等“戊戌六君子”被惨杀、“老慈”这老妖妇“三度垂帘”、“窝囊废”光绪皇帝被幽禁瀛台之后,“老慈”命裕庚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己亥年五月初九日(1899年6月16日),“老慈”命时有太仆少卿之头衔的裕庚充当了中国出使法国大臣,于是,裕庚就带着老婆孩子一起,更加风光阔气地去法国赴任。在法国,裕庚全家一住就是将近四年,又着实将中国的巨额“外交经费”花费了许多、贪污了许多!中国驻法国公使馆设在法国首都巴黎,德龄和容龄觉得,与在日本首都东京度过的女童时代生活相比,她们更喜欢在法国首都巴黎度过的更奢华、更浪漫、更多彩、更有趣的少女时代生活!不过,在巴黎,她们也有觉得害怕、觉得不惬意的时候……那是在庚子年(1900年),当“老慈”恶毒地命令义和团、她的“奶弟弟”荣禄直辖的武卫中军、还有董福祥部的甘军,在中国首都北京大闹、围攻“使馆区”和西什库大教堂的时候,许多洋人也将设在法国首都巴黎的中国驻法国公使馆给围了起来。有一天,她们的“阿玛”裕庚鼓足了平生仅有的一点勇气,走出了中国驻法国公使馆的大门,证明他自己确实当得起“旗人外交能员”之誉,可是,与此同时,她们的“额娘”裕太太却在公使馆内吓晕了过去,裕太太长得挺肥,倒地的样子实在令人堪惊……壬寅年末、癸卯年初(1903年1月),裕庚结束了这次为期将近四年、让他的钱库满得直冒的“放洋”之任,带着裕太太、勋龄、德龄、容龄一起回到了北京。德龄、容龄人虽然回到了北京,心却还留在巴黎,时刻不停地怀念她们曾在中国驻法国公使馆里所拥有的钢琴房、舞蹈练功房、还有中国驻法国公使馆所雇佣的法国大厨所做的法国大菜和奶油蛋糕……她们气忿忿地回到北京、在北京上下左右横竖宽窄都不得劲地待了两个月之后,癸卯年春天(1903年3月),在“老慈”的命令之下,她们的“额娘”裕太太带着她们到颐和园觐见了“老慈”。她们很讨“老慈”的欢心、很得“老慈”的宠爱,于是,从那以后,“老慈”就将她们留在身边,充当了女官兼翻译……

德龄、容龄从小就又知道些满洲礼数,又学了些汉族文化,又懂得些西洋规矩。她们从小就又知道该怎么吃满洲式的饽饽、喝满洲式的酸菜白肉汤,又知道该怎么吃汉式的米饭炒菜、喝汉式的清茶,又知道该怎么吃西洋式的牛排、喝西洋式的咖啡。她们从小就又知道该怎么使用满洲式的火锅,又知道该怎么使用汉式的筷子,又知道该怎么使用西洋式的刀叉。她们从小就又知道该怎么戴满洲式的“达拉翅”旗头、穿满洲式的坎肩长袍、踩满洲式的高底旗鞋,又知道该怎么围汉式的遮眉勒、穿汉式的袄子长裙、踏汉式的平底绣鞋,又知道该怎么戴西洋式的插鸵鸟大羽毛的帽子、穿西洋式的时装、蹬西洋式的高跟皮鞋。她们能画几笔中国画,能弹几首西洋钢琴曲,能跳多种西洋舞,能走几步中国围棋,能下几手外国象棋……她们能读中国书,在“老慈”跟她们聊《红楼梦》的故事时,能随声附和几句。她们能说英国话、法国话、日本话,当她们在“老慈”与俄国公使夫人的会面中充当翻译的时候,能跟那也同样会说法国话的俄国公使夫人详细讨论中国牛奶与外国牛奶的异同……总之,她们自己觉得,她们的才能真是了不得,足够应付中国的、西洋的一切人,足够应付中国的、西洋的一切事务!……

尤其是德龄,她私心里觉得,论相貌、论学问、论心机、论才能、论魅力、论社交手腕……总之,别管论什么,在“老慈”身边的女人堆里,连“驼背皇后”叶赫那拉静芬、“大脖子病”瑾妃这样的后妃,“小下巴”大格格、“呆姐儿”四格格、“大墩子”元大奶奶这样的宫眷,还有她妹妹容龄在内的其他所有女人在内,都不及她!虽然恭忠亲王奕訢的大女儿——“小下巴”大格格是此时清宫内唯一的一个拥有公主封号的女人,是大清皇朝真正的公主——荣寿公主,可是,跟她德龄相比,荣寿公主真不配当个公主!例如:那次俄国公使夫人觐见“老慈”之后,“老慈”赐午宴给俄国公使夫人,并命令荣寿公主带着她德龄、她妹妹容龄还有其他几个宫眷一起参加这个午宴。那午宴按照“老慈”的特别命令,茶点、饭食都仿照西洋式样摆设。荣寿公主坐在主席,俄国公使夫人坐在客席,她德龄姐妹等人则坐在其他席位上。荣寿公主由于与俄国公使夫人语言不通,因此,她虽然占据了最尊贵的位置,可是,她除了靠她德龄当翻译、与俄国公使夫人略寒暄了一、两句客套话之外,其余时候,就只能呆板、僵硬地一边往嘴里塞点子吃食,一边像傻子听雷似的,听着她德龄姐妹与俄国公使夫人谈笑风生。哼,她德龄所说的那流利、优雅、生动、俏皮的法国话,岂是荣寿公主这个幽居深宫四十多年、像“鬼子六”恭忠亲王奕訢一样长着一个难看的小下巴的老寡妇听得懂、说得出的?!而且,那荣寿公主也忒不会打扮了,就是她德龄这个正当妙年的青春女子戴着又大又沉的旗头、穿着又宽又土的旗装、踩着又高又怯的旗鞋的时候,也比那也是旗头、旗装、旗鞋打扮起来的荣寿公主显得美丽百倍、庄重百倍、潇洒百倍,何况那次午宴上,她德龄从头到脚、浑身上下,全都是道地、时髦的法国式打扮!——她那法国式的又黑又亮的长卷发是那么迷人,她那法国式的新款钻石首饰是那么迷人,她那法国式的外绒里绸的长衣与上紧下宽、细束纤腰、衬着鲸骨大裙撑的花绒长裙是那么迷人,她那法国式的、用此刻在巴黎上流社会最流行的皮子做成的高跟鞋是那么迷人……更有她那法国式的眼风是那么迷人,她那法国式的微笑是那么迷人,她那法国式的举止是那么迷人,她那法国式的风度是那么迷人……反正,虽然她德龄出身于汉军旗人家庭,按照清朝旗人的规矩,她德龄得恭恭敬敬、低声下气地在荣寿公主面前自称“奴才”,可是,在世人面前,特别是在外国人面前,她德龄才更应该被称为“公主”!——后来,德龄在她用英文撰写的许多书上,果然自己署名“德龄公主”!……

德龄除了给“老慈”当女官兼翻译,并在请“老慈”试穿法国式的高跟鞋等问题上对“老慈”进行了一些与那所谓的“新政”有关的影响之外,还在“老慈”的允许之下,每天给“窝囊废”光绪皇帝教授一小时的英文课,并经常回答光绪皇帝向她询问的一些关于外国的人情风物和各国之间的关系的问题。“老慈”想利用德龄侦察、监视光绪皇帝的思想动向,以便更有效地控制光绪皇帝,对此,德龄和光绪皇帝都很明白。不过,德龄却觉得,她可以借此机会为她自己的野心规划一下未来……

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春天,德龄进入清宫,开始充当“老慈”的女官兼翻译的时候,已经十七岁了、已经是一个很懂得如何去吸引男人的年轻女人。这时,光绪皇帝已经三十二岁了,在被“老慈”所严密控制着的深宫中,他仍旧过着被“老慈”幽禁的生活,他的身心健康状况,比以前更坏了!他的体质更加孱弱,他的口吃病、腰腿肩背酸沉之病、遗精病照旧,此外,他还患上了严重的神经官能症、肝郁、关节炎、骨结核、以及血液系统的病等其他多种疾病,总之,他这个“病秧子”已到了疾病深入五脏、气血双亏的病势严重阶段!他的病不管怎么治,从不见转轻,只是越来越重、越来越糟。由于他害怕“老慈”借命令太医们给他治病的时候将他暗杀,因此,他简直从不按照太医们给他开的药方去吃药!有时,“老慈”命令得实在狠了,他才不得不勉强将“老慈”命人按照太医们的药方熬出的汤药灌下肚去。可是,一有机会,他就按照他自己所知道、所琢磨的中药知识,将太医们所开的药方按照他自己的意思重新删改,再按照新药方抓药服药……

可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光绪皇帝这样的“窝囊废”、“病秧子”居然也有女人喜欢!那女人,就是德龄……

光绪皇帝虽然是个“窝囊废”、不是个“真皇帝”,可是,他到底还是个“皇帝”。德龄觉得她比当年的珍妃要有见识、有本事得多,她才不会像当年的珍妃一样,在“老慈”活着的时候去争着当什么“真皇后”呢!她很熟悉中国、东洋、西洋的宫廷风俗,她很知道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东洋、西洋,皇帝、天皇、国王的正妻往往对于皇帝、天皇、国王没有什么重要影响,更不能在国家事务中掌握真正的大权、造成重要的政治效果,可是,皇帝、天皇、国王所宠信、所依赖的妃妾、女官、情妇却往往对于皇帝、天皇、国王有着重要影响,能在国家事务中掌握真正的大权、造成重要的政治效果。德龄在中国、东洋、西洋都有许多可模仿的现成榜样。在中国,德龄的榜样就是“老慈”,虽然当年“老慈”的夫君、荒**无能的咸丰皇帝并不宠信“老慈”,可是,他还是得依赖那个从“老慈”肚子里爬出来的“小流氓”同治皇帝将他的血统延续下去、将大清皇朝的皇位传承下去。——德龄已经在清宫待了快两年了、已经当“老慈”的女官兼翻译快两年了,她对“老慈”的那一套手段真是再熟悉不过了,她相信,她将来若遇到合适的机会,她一定能比“老慈”耍出更多的花样来!在东洋日本,德龄的榜样就是孝明天皇的女官兼妾室中山一位局中山庆子,就是这个没有皇后尊号的女人,替孝明天皇生下了儿子明治天皇。——德龄从九岁到十二岁这三年时间里,一直生活在日本,就在这她从一个女童长成一个少女的三年时间里,她听说了太多的关于中山庆子的故事,也将在日本女人中所流行的种种风流手段学得非常熟练!至于在西洋各国、特别是在德龄那样热爱、那样留恋、并且曾生活过数年的法国,她的榜样就更多了——德龄曾在法国的种种正式场合、社交聚会中大出风头,是一位中国人、外国人公认的著名“东方社交女明星”,一回忆起那些情景,她就像一匹听到了号声的老战马似的,本能地就将她早就习惯的、风情万种的奔腾本领逐一检点、仔细研究起来,这让她又沐浴在野心冲突与密谋深酿那复杂、紧张的快感中,又**漾在卖弄姿色与追欢取宠那简单、轻浮的享受中……总之,德龄觉得,当“窝囊废”光绪皇帝的妃子、小妾、女官、情妇是很体面、很名誉的事,因此,她很自觉地让自己去喜欢光绪皇帝、让自己去吸引光绪皇帝的兴趣……

不过,德龄时刻都在警惕着“老慈”的注意、防备着“老慈”那随时都可以轻易降临到她头上的巨大恐怖、巨大危险!德龄知道,她绝对不可能在“老慈”活着的时候,取代“老慈”的娘家侄女——“驼背皇后”叶赫那拉静芬,成为光绪皇帝的皇后,她只敢妄想,要是“老慈”死了、光绪皇帝却还活着的话,她也许就能成为光绪皇帝的“真皇后”……另外,“老慈”那头号亲信老阉奴李莲英也是让德龄感到特别麻烦、特别难对付的一个敌人,德龄私下里总是用英语或法语管李莲英叫“那万恶的人”!李莲英深信“老慈”死了之后,“驼背皇后”叶赫那拉静芬一定会接替“老慈”,在朝廷上和后宫里掌权主事。所以,他这些年来,总是在“老慈”跟前明里、暗里地帮叶赫那拉静芬,并让叶赫那拉静芬坚信:“老慈”毕竟是她的亲“姑爸爸”,她毕竟是“老慈”的亲侄女,不管是否有什么旧“小妖精”、新“洋**”在“老慈”和光绪皇帝那里得宠,在宫里,“老慈”总是最喜欢她的,因为,不管怎么样,“老慈”和她总是叶赫那拉家自己家的人,她们自己一家人总是最亲的!……因此,德龄有时冷下心、沉下意地想一想,也觉得她成为光绪皇帝的“真皇后”的前景其实很让她郁闷……

与德龄相比,容龄就显得较为老实一些。容龄进入清宫当“老慈”的女官兼翻译的时候,年纪只有十三、四岁。在清朝,从旗人中选出的秀女们往往就是在十三、四岁的时候进宫成为皇帝的妃妾、或被“指婚”配人的。容龄这个汉军旗人家出来的十三、四岁的小妞,在她进宫之后,并没有成为皇帝的妃妾,而是像宫里的许多宫女一样,与宫里的太监谈起了“恋爱”……容龄的“恋爱”对象是太监“小德张”张兰德。在那时的容龄的眼里心里,那时年纪二十七、八岁的“小德张”是那样俊俏、与她是那样情投意合。容龄经常偷偷与“小德张”在御花园里约会,那约会总是让她耳热心颤……为了纪念这“恋爱”,容龄将镶嵌着她自己的照片的项链坠赠送给“小德张”;“小德张”将这项链坠贴身佩戴……

当时的很多人,都知道“老慈”的女官兼翻译、“旗人外交能员”——前中国出使法国大臣裕庚的女儿容龄与太监“小德张”在“恋爱”……

当“老慈”在中国的首都北京为她自己大肆庆祝“七十圣寿”的时候,外省的封疆大吏们也在各自的辖区,大事铺张,庆祝“老慈”的“七十圣寿”……

湖广总督张之洞事事不落别的大员之后:向“老慈”呈递他亲笔撰写的为“老慈”歌功颂德的贺表;向“老慈”进贡他狠命挪用官库、搜刮民脂才备办齐整的那一大份珠宝古董、服装首饰、古书古画、西洋新珍、东洋巧物、珍馐美味、时新衣料、银票现金等类样样俱全、样样丰厚的寿礼;在湖北、湖南各地以给“老慈”祝寿为名,排设各样奢侈、浪费的“点景”,连天累月地奏乐、唱戏、召开大宴会……凡此种种,张之洞这老猢狲积累了数十年应付这类腐朽皇差的官场经验,此时办理起来,自然全都轻车熟路!……

不过,张之洞也以庆祝“老慈”的“七十圣寿”为名,办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举办一场在当时的中国颇具规模、颇为轰动的运动会,在清朝“新政”历史上留下了一处惊人之笔……

光绪三十年(1904年)十月的一天,正是立冬之后、小雪之前的时节,湖北省垣武昌,正在召开由张之洞主持的这场运动会。在这之前,参加这次运动会的各个学堂,已经做好了种种准备。邵永嘉此时兼任学堂提调之职,因此,他对于这场他亲自参与其事的运动会留下了很多深刻而生动的印象!

这天清晨,天光白而不亮,雾气如稀薄的纱幕似的弥散着、飘浮着,太阳隐藏起来了,人们很难猜出此时太阳的容颜究竟是苍老、还是年轻……

武昌阅马场那宽阔的空地上,一座旗帜飘扬、装饰醒目的高台上,站立着张之洞以及来自湖北军、政、学、司法、实业等各界的许多官员。高台的北、东、西三面,也各自树立着数十面鲜明、崭新的旗帜。在初冬时节的猎猎寒风中,整个阅马场真有一片旗海、飒然涌动的感觉……

高台的东、西、南三面,整整齐齐地集合着参加这场运动会的众多军官、士兵、学生。军官和士兵来自湖北新军。学生来自武普通中学堂、武高等学堂、方言学堂、师范学堂、实业学堂、普通高等学堂、普通中学堂、普通小学堂等各个学堂。

张之洞慷慨激昂、铿锵顿挫地讲了一大篇训话……

全体军官、士兵、学生一起高唱这次运动会的《会歌》:

——这首《会歌》的歌词是张之洞亲自写的,长达三十句;曲调则仿照日本学歌而谱,倒是当时中国音乐中很少能听到的“新声”。在这次运动会正式召开之前,张之洞早就命令将这首《会歌》的歌词、曲谱刊发下去,让军官、士兵、学生演习熟练……

来自湖北新军的军官、士兵,还有来自军事类学堂的学生还一起高唱了湖北新军的《军歌》:

“大清深仁厚泽十余朝,列圣相承无异舜与尧。

刑罚最轻钱粮又最少,汉唐元明谁比本朝高?

爱民悦士善政说不了,我祖我父世世受恩膏。

况我兵丁重饷蒙温饱,养之千日用之在一朝。

朝廷欲将太平大局保,大帅统领遵旨练新操。

第一立志要把君恩报,第二功课要听官长教。

第三行军莫把民骚扰,我等饷银皆是民脂膏。

第四品行名誉要爱好,第五同军切莫相争吵。

欲保国家须要精兵保,欲保种族须联我同胞。

保国保种必须保孔教,圣门学生佩剑兼用矛。

楚军楚将从古名声好,封侯拜相平地登云霄。

圣人在上万年长有道,忠孝为本方是真英豪。”

——这首《军歌》,也是张之洞编发给湖北新军的……

这一天,邵永嘉遇到了他的熟人黎元洪。在观看运动会的各项比赛的时候,他们二人聊到了许多旧话新闻……

——黎元洪此时已经四十岁了。光绪二十五年秋天(1899年10月),他三十五岁时,第二次受命赴日本,考察马、步队教育、军纪、及兵法,并被编入日本的禁卫骑兵联队训练。第二年——光绪二十六年初夏(1900年6月),他从日本返回武昌,担任了湖北新军护军马队一营管带之职。光绪二十七年秋天(1901年9月),他三十七岁的时候,第三次受命赴日本,考察观操,并在两个月之后返回武昌。今年,四十岁的他又连得要职,初秋的时候(1904年8月),他担任了湖北新军第二镇协统兼护统领,并提调兵工、钢铁两厂;仲秋的时候(1904年9月),他兼任了丝、麻、纱、布四局会办。邵永嘉自从于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夏末秋初来到武昌任职之后,与黎元洪一直有来往。

这一天的寒风之中,邵永嘉与黎元洪不约而同地感慨:又是立冬之后、小雪之前的时节了,当年北洋海军舰队就是在这个时节从北洋开赴南洋,会同南洋水师各军舰合操……

“龙威号改名平远号,离开福州马尾军港,与定远号、镇远号等军舰合队,一起北上回天津的情景,一想起来,就全都历历在目。”邵永嘉显得很平静地说道。

黎元洪微微点了点头,说道:“那是光绪十六年(1890年)的事了。我就是在那一年从北洋海军的来远号调到广东水师的广甲号的。想想光绪十七年(1891年)夏天、北洋海军全盛将衰之时的那场海军校阅,就像一场大梦……”

“今年仲秋时候,平远号在鸠湾方向触雷沉没了。”邵永嘉略低了一下头,轻声说道。

黎元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道:“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春天,我第一次去日本考察、学习的时候,亲眼看到东京、大阪等地的公园里,陈列着日本军队在甲午战争中从中国掳走的‘战利品’,心里真是……真是觉得耻辱……”

邵永嘉说道:“现在跟甲午时相比,更是……”说到此处,邵永嘉凝住话头,只是叹气。

邵永嘉与黎元洪一起回忆起九年之前、也就是光绪二十一年四月二十日(1895年5月14日)那一天的傍晚,他们二人在南京的两江总督衙门西花园内的静观楼第一次相见时的情景,那时,邵永嘉才二十四岁,黎元洪才三十一岁……

“咱们在静观楼第一次见面那天,张制军(张之洞)特意让我参见了你爷爷(邵峻言)。”黎元洪说道。

邵永嘉一听提到了他的爷爷,不觉心头一沉、喉头一哽……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那天,你过来之前,张制军先向我爷爷将你称赞了一番,说你是个真正的干练之才,你这样的干练之才,他已是数年未得一遇了,并跟我爷爷说,等你过来之后,看看你,然后告诉他,他的眼光究竟如何。你走了之后,我爷爷告诉张制军说,你是个人才,有他栽培你,你将来也许很能做出一番事业……”

黎元洪听到这里,不禁得意地微笑了一下。

邵永嘉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爷爷那时还感叹说,‘海军中当年曾被称为人才的实在不算少,如今回想当年,徒自气也!徒自伤也!’”

黎元洪看了看邵永嘉,也跟着深深地叹息……然后,他向邵永嘉说道:“以前的日子,好像一展眼就过去了,只觉忽然之间,你爷爷就已经病逝九年了。”

邵永嘉点了点头,说道:“是啊。我爷爷病逝的时候,距离咱们在静观楼的那次会面,才不过半年多。”

黎元洪与邵永嘉又谈到了各自家中的一些近况……

黎元洪说道:“小孩子长得真快,不知不觉之间,我女儿绍芬就已经三岁多了,我儿子绍基也已经一岁多了。咳,想想光绪四年(1878年)冬天,我亲娘(陈氏)刚病故的时候,我才十四岁,我弟弟元泽才出生五个月,那时候,家里可真困难呀!我爹(黎朝相)得在军营里效力,平时根本照顾不了家,于是,我只得先不去书塾念书了,留在家里一年多,操持家务、照顾我弟弟元泽,我媳妇(吴敬君)那时也才八岁、还只是我家的童养媳,她就是再怎么帮我,也帮不了多少忙。直到光绪六年(1880年)、我爹将我后娘(崔氏)娶到了我家、由我后娘接管了家务之后,我才能重新回书塾专心读书。那时候,我这个‘男保姆’已经将我弟弟元泽从一个只会哭、只会喝米汤的婴儿带成了一个能走几步路、能说几句话的小男孩了。可是,我自己的孩子绍芬和绍基出生后,我就像当年我爹一样,平时得留在军营里忙活,别说亲自带他们了,我就连他们的面都很少能见到。”

——光绪二十七年五月初一日(1901年6月16日),黎元洪的媳妇吴敬君在她三十一岁、黎元洪三十七岁那年,生下了他们的长女黎绍芬。两年多之后,光绪二十九年闰五月十三日(1903年7月7日),吴敬君生下了她与黎元洪的长子黎绍基,此时,吴敬君三十三岁,黎元洪三十九岁。黎元洪治军很严,一反当时清军中绝大多数军官那苟且敷衍、松弛腐败的积习,并且他自己也很是勤勉,以身作则,不像一般高级军官一样,违反军规,每天回私宅中住宿,而是经常住在军营中,甚至过年也不回家、只是让他媳妇吴敬君带着孩子们到军营中来拜年,他在军营中,起居作息与士兵们一样,皆准军号,不妄先后。他的官架子较少,对部下的军官和士兵都很友善。他注意拔擢士兵中的有文化者,鼓励他们学习上进,并想办法让他们尽可能多地获得进入军事学堂读书的机会。在清军中,军官克扣军饷早就是传统恶疾了,可是,黎元洪却能做到总是将军饷足额如期发放,将军需装备也如数如期发放,至于军需余款,他一般也用在改善士兵生活状况、帮士兵解决家庭困难等方面……因此,黎元洪在当时的中国,很有谨厚开明、知兵而又善驭兵的名声,他部下的军官、士兵也都称赞他严于律己、宽以待卒……

邵永嘉说道:“带孩子可真麻烦呀!我的大儿子东波现在六岁了、已经读了两年书了,总算比以前安静一些了,可是,我二儿子平波现在才三岁,还是除了吃饭这件大事之外,就知道玩和闹。我那两个女儿倒还不怎么闹,可是大女儿莲波还不到两岁,二女儿蕙波还不到三个月大,照顾这样小的孩子,是最费事的,一会儿是这个得急病了,一会儿又是那个该喂奶了,弄得大人们不停地为她们担心、忙碌。”

——光绪二十七年(1903年)年初,邵永嘉离开家乡淮安、到湖北当官半年多之后,他的妻子顾知离在淮安邵家庄生下了他们的大女儿邵莲波。这一年夏天,顾知离带着邵东波、邵平波、邵莲波这三个儿女,从淮安来到了当时正由邵永嘉权任知县的湖北钟祥县,与邵永嘉团聚。光绪三十年(1904年)秋天,顾知离在武昌城内的寓所,生下了她与邵永嘉的二女儿邵蕙波。

黎元洪听邵永嘉讲了他的堂妹夫叶维松在日本留学的近况之后,不禁很感慨地回忆道:“乙未年(1895年)年初,我在上海简直已经走投无路了,幸亏我遇到了叶泛然(叶维松)和苏伫原(苏望涛),跟他们一起去了南京,才有了后来的这番天地。那时,叶泛然才十九岁,苏伫原才二十岁。一晃就是九年,如今,他们也都快成了中年人了。那时,我也曾听苏伫原开玩笑说,叶家与你们邵家已经将叶泛然与你堂妹永纹的婚事提了好几年了,可是,永纹就是不同意订婚,总觉得叶泛然与她不相配,而且,永纹小时候还给叶泛然起了个外号叫‘小迷糊’。”

邵永嘉说道:“那是因为永纹从小喜欢数理,叶泛然就故意说她是个‘格物师’(科学家),永纹知道了之后,一生气,干脆就给叶泛然起了‘小迷糊’这么个外号。”

黎元洪想起叶维松家在庚子年至辛丑年(1900年至1901年)之间,所遭遇的种种劫难,不禁叹道:“想想叶家当年全盛时的景况,岂堪回首其庚子、辛丑之劫!”

邵永嘉微微地冷笑了一下,说道:“叶家全盛时,就没遇到惨事情吗?”

黎元洪知道邵永嘉是在感叹叶维松的二姑姑、二姑父——叶钟雪与张孟前的爱情、婚姻悲剧,于是,他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说道:“有叶泛然在,叶家将来总能恢复过来的。”

邵永嘉叹道:“时世不同了……一场旧梦,就留在旧时了。叶泛然的志气,并不拘守在那场旧梦。”

邵永嘉的这番话引起了黎元洪心底更多的感触,他默想了片刻之后,向邵永嘉说道:“家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去,一个接一个地来……家也就慢慢地不同了,旧的家就慢慢地变成了新的家……甲申年(1884年)年初,我与我媳妇刚完婚之后不久,我爹就突然得了急病。正月三十日(1884年2月26日)那一天,我爹就去世了。那一天,我匆匆忙忙地从天津水师学堂赶回家看望我爹,可是,偏偏我到家的时候,我爹已经阖眼断气了,我到底没能亲耳听到他临死前嘱咐我的话,只听我媳妇向我转告说,我爹嘱咐我,一定要求学上进,为人处世一定要谨慎,将来学成之后,一定要为国为民效力,对我后娘一定要恪尽孝道,对这个家一定要负责、要照顾……我爹去世后的十几年内,家里虽然也有变化,可是,都没显得太怎么样,可是,辛丑年(1901年)夏、秋时候,家里接连遇到几桩大事之后,就与以前彻底不一样了,先是我弟弟元泽病故了,然后是我女儿绍芬出生了,不久又是我后娘病殁了……”

——辛丑年四月十一日(1901年5月28日),黎元洪的弟弟、当时年仅二十三岁的黎元泽病逝。黎元洪对于黎元泽这个由他作为“男保姆”亲自带大的弟弟很有感情……黎元洪的后娘崔氏则是在辛丑年秋天(1901年9月)病逝的……

这场运动会之后不久,邵永嘉等三十名由湖广总督张之洞向清朝廷奏派去日本学习法制的官员就启程了。由于邵永嘉被派为“留学人员领袖”,因此,在邵永嘉离开武昌之前,张之洞特意单独向他训话说:“世界既趋文明,法制将有变更。入仕途者,无新智识难资应用……”

邵永嘉留学日本,期以三年。在邵永嘉离开武昌的同时,他的妻子顾知离带着孩子们与他洒泪而别,回淮安邵家庄去了。临别之前,邵永嘉安慰顾知离与孩子们说,日本学校的暑假时间较长,他每个暑假都会回淮安看他们的。他还将他爷爷邵峻言当年所写的一段话向他们庄重地背诵道:“夙怀壮志,当出门时,辄诵古人诗——‘丈夫非无泪,不洒别离时。仗剑对樽酒,耻为游子颜。’即便振策放步以去……”

光绪三十年(1904年)深冬时节,邵永嘉等人抵达了东京,暂住在安田旅馆。

——这一年,在日本留学的中国留学生已达一千三百名。

知道邵永嘉已到东京之后,叶维松、邵永纹夫妇,苏望涛、叶蕴婷夫妇,林斯槐、陈舜容夫妇都特意到安田旅馆来,看望了邵永嘉。他们问邵永嘉,在安田旅馆住得可还习惯?邵永嘉形容说,刚一开始,他看着许多人在屋子里光着脚走来走去、并好奇地争着跑过来问他们这些新来的人的姓名,觉得有些别扭,不过,呆了一、两天之后,也就觉得没什么了;他觉得安田旅馆里用电灯照明很好,很适合在夜晚时看书,不过,由于安田旅馆附近有铁道,总有火车轰隆轰隆地经过,因此,他晚上总被吵得睡不着觉,就是用厚棉被掩住耳朵也不管用……

没过多久,就到了光绪三十年的岁末了(1905年年初)……除夕(1905年2月3日)这一天傍晚,邵永嘉来到苏望涛、叶蕴婷夫妇的寓所吃年夜饭。叶维松、邵永纹夫妇与林斯槐、陈舜容夫妇也来了,林斯槐、陈舜容还将他们的儿子林知涵也一起带了过来。

这顿年夜饭,邵永嘉等人都深有食无味、酒难吞的凄凉之感!……只有苏望涛的儿子苏震禾这个三岁小孩与林斯槐的儿子林知涵这个两岁小孩在一起玩耍时忽然爆发的一阵小争执,才能将大人们的愁绪稍微搅扰一下……

大家散后,邵永嘉回到了安田旅馆。寒夜灯下,他烦闷地写下了一首题为《安田馆除夕》的七言绝句诗:

邵永嘉愣愣地将这首诗的稿子反复看了几遍之后,才叹了口气,将稿子放到一旁,另拿起书本来温习功课……

将近新的一年——光绪三十一年正月初一日(1905年2月4日)黎明时分,邵永嘉才搁下书本、熄灭灯光,朦胧睡去……

恍惚中,邵永嘉觉得自己好像身在光绪九年除夕(1884年1月27日)之夜的福州城、好像身在光绪十五年除夕(1890年1月20日)之夜的马尾军港,眼前全是除夕之夜的焰火亮、耳边全是除夕之夜的爆竹声——那些福建特产的,在除夕之夜特别美丽的焰火亮、在除夕之夜特别响脆的爆竹声……那焰火之亮,像金子的泉水一般流淌着,像紫藤萝的瀑布一般倾泻着,像狂飞向繁密火树林的千百只火鸟,像腾飞的龙,像跳跃的猴子,像绿皮红沙瓤的大西瓜,像咧嘴大笑着的红石榴、白石榴,像金黄色的大鸭梨,像洋红色的香槟子,像粉嘟嘟的沙果,像鲜绿绿的苹果,像浅红透着嫩白、嫩白衬着浅红的水蜜桃,像忽然一大嘟噜、忽然一小串、忽然在这里、忽然在那里的许多紫葡萄、白葡萄、绿葡萄,像漫山遍野盛开的鲜花,像福建那青得旷朗的山峦上那高高下下、整整斜斜、大块小块镶嵌着的白得朴素的田亩,像在风中微笑着摇曳的稻穗,像在江岸上孤独伫立的绿树,像悬着风铃的宝塔,像暮色剪影中的亭台楼阁,像满天满地散落的繁星,像夕阳下远航离去的军舰……那爆竹之声,忽而似一缕稀疏零落的细乐,忽而似一堆正爆翻在热闹滚烫的大铁锅中的糖炒栗子,忽而似一片扑进海水的枪弹,忽而似一声震天巨响的惊雷……

突然,从安田旅馆那薄薄的屋壁外传来了一阵火车在大风中呼啸着掠过、在铁道上轰隆着冲来的巨响声,将邵永嘉从正渐渐消逝的梦中吵醒了!

邵永嘉睁开眼睛,看着早晨那凄凉的曙色……他猛然想起,今天——光绪三十一年正月初一日(1905年2月4日),就是这一年的立春!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初春,邵永嘉等三十名中国留学生正式进入日本仕官学校学习,并且将寓所从安田旅馆迁出,换至东京中国会馆。

在正式入校读书之时,邵永嘉已经学了一阵日语了,他在学日语时,读、写、听都还可以,就是总说不好。负责给邵永嘉等中国留学生授课的,有一位高井老师。高井老师当时正在学习汉语,因此,他在授课之余,就经常说着还不纯熟的汉语,与邵永嘉等人聊天,借以练习汉语会话能力。邵永嘉等人则借着与高井老师聊天,练习日语会话能力。高井老师在聊天时曾谈到:日本旧文化,都效法中国。特别是中国唐朝时候,日本派出了许多留学生到当时中国的首都长安(西安)学习。那些日本留学生中,最著名的三个人就是高向玄理、南渊清安、僧旻,他们在长安待了三十多年,将唐朝文化的精华尽量吸取,然后带回日本。他们通晓唐朝的文章、道德、法律、政治、术数,还有其他一些学艺。明治维新之后,日本派出了大量留学生到欧美学习,在政治、经济、军事、法律、文学、艺术、自然科学等各方面效法欧美。日本近些年以来的富强,其道无可神秘,关键就在于善取人长以补己短……高井老师还直言告诉邵永嘉等人说:诸君对于汉语言文字都饶有根底,学习日本语言文字应该都不成问题,在你们留学日本的三年时间里,只要你们勤奋学习、努力研究,你们学习法律、政治等学科都不难得其概略;不过,若想精通那些自然科学的学科嘛,三年时间可就远远不够了……

当时的一位在日本留学的中国学生、来自湖南新化的陈天华在他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所写的著作《警世钟》中曾这样提到:“那日本不是我(中国)的同洲的国吗?甲午年以前,他待中国人和待西洋人一样。甲午年以后,就隔得远了,中国人在日本的,受他的欺侮,一言难尽哩!……”

邵永嘉对于日本留学生活的最深刻印象是这样的:甲午战争之后的日本异常跋扈,侮辱中国留学生之事屡见不鲜,中国留学生在日本备受歧视。例如:日本教员授课时,凡涉及他们所认为的重要政治、军事内容,在讲授之前,先命令中国留学生暂离教室,不许听讲……

尽管如此,邵永嘉与当时的许多中国留学生一样,仍旧努力学习……

光绪三十年深冬(1905年1月),二十二岁的陈宗权按照学制,完成了他在北洋行营将弁学堂为期八个月的学业,以优等第三名的成绩毕业。毕业之后,他被调往山东省垣济南,担任山东武备学堂马兵科教官。

——光绪三十年九月二十四日(1904年11月1日),署理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李兴锐死了。于是,“老慈”(慈禧太后)将此时正担任山东巡抚的周馥调任为署理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并让此时正担任直隶布政使的杨士骧接过周馥原来的差事,担任了署理山东巡抚。杨士骧对于陈宗权的才干很是赏识,因此,在陈宗权的毕业分配问题上,新担任了署理山东巡抚的杨士骧有着很重要的影响……

陈宗权在山东武备学堂任职之后不久,杨士骧就决定选送他参加清朝廷选派陆军学生官费留学日本的考试。由于这次考试将于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春天在北京举行,因此,陈宗权获得允许,趁着年假,在光绪三十年的岁末(1905年1月底)回淮安探亲,待年假结束之后,就从淮安直接北上去北京参加考试。

陈宗权的妻子陆珊瑚在光绪三十年(1904年)的夏天,趁着她所就读的学校——苏州景海女校放暑假的时候,曾从苏州回到淮安,在婆家、娘家各自住了一阵,看望家人,也帮忙料理一些家务。暑假将要结束的时候,她就回到了苏州,接着读书。寒假之前,陆珊瑚已从陈宗权给她的信中知道了陈宗权近期将有的安排,因此,在景海女校宣布放寒假的当天,她就立刻启程,急急忙忙地往淮安赶,以期与陈宗权早些相聚——陈宗权这回在家待的时间非常有限,而这有限的时间对于他们这对相思经年的夫妻来说是多么的宝贵!光绪三十年十二月二十六日(1905年1月31日),陆珊瑚回到淮安陈家的时候,陈宗权还没能赶回来,于是,陆珊瑚匆匆卸下行装之后,一边帮她婆婆宋世乔治办年事,一边心中苦盼着陈宗权能早些平安回来。忽而平静、忽而忧愁地等了又等,除夕掠过,新年悄来,直到光绪三十一年正月初三日(1905年2月6日)傍晚,陈宗权才狂驰紧赶地回到了家中。

陆珊瑚、宋世乔、还有陈宗权的弟弟陈宗威一起来到大门前,将陈宗权接了进去,并且一路走,一路寒暄不止,问这问那。仆人们则忙着将陈宗权的行装搬运进去。宋世乔拽着陈宗权的手,叹道:“你可算回来了,我们本以为你至晚也能在除夕晚上赶回来的,谁想你竟然到现在才回来!咳,现在我才敢将话说出来,这几天,我们都怕你在路上出什么事了,心中何曾有过一刻的安静时候!”陈宗权苦笑着叹道:“年前有好多事要办,所以启程时就有些晚了,而且路上确实不算太平,一会儿这里闹土匪、一会儿那里出强盗的,总是不得不耽搁一阵。”

众人来到墨华厅上之后,宋世乔忙着让陈宗权快坐下歇歇。陆珊瑚则先去倒了一杯滚热的新茶,端过来递给陈宗权。陈宗权接茶时,陆珊瑚不由得朝他仔细看了看,只觉得他的模样、神态都改变了许多——离家之前的他,还带着许多当年那个英气落落的美少年的样子;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是一个在世道艰难、军旅沧桑中磨炼出来的成熟青年了!他的模样、神态完全定型了,他仍然英俊得让任何看到他的人都不由得赞叹,而且,此时身着军装的他,简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较以前而言,他的面庞、还有双手的线条都粗糙了许多,更有棱角、更显强硬气概;他的身材还是瘦削挺拔,却显得更加壮实;他的举止仍旧潇洒灵活,只是偶尔也会流露出一种以前所没有的粗率之气;他那已成为他的特殊象征的、沉稳而忧郁的目光也与以前有所不同了:更沉稳、更忧郁,当年,那种特殊的、只属于少年的明朗火焰也曾在他的目光中燃烧过,而此时,这一切似乎已经完全隐藏起来了……

陈宗权喝了热茶、将浑身的疲倦与寒气都搪了搪,又与宋世乔、陆珊瑚、陈宗威将这一年以来的各种景况都大略说了说,然后,他就忙忙地将给宋世乔、陈宗威带回的礼物从行装中拿了出来。

陈宗权一边将他给宋世乔带回的礼物逐一指给宋世乔看,一边说道:“我年前去济南之前,趁着去北京办事的时候,先在北京买了些东西,这次从济南启程回家之前,又在济南买了些东西。娘,您看,这个料器闻香瓶和这把枣木梳子是我在北京给您买的;这包海货、还有这盒耿庄柿饼,都是我在济南给您买的。另外,这段山东茧绸是瑞表姐(杨士骧夫人李芫瑞)送给您的,我离开济南之前,她特意嘱咐我,这是她的一点心意,让我一定给您带到。”

“亏得芫瑞想着。我一定得写信谢谢她。她最近还好吗?”宋世乔看了看那段茧绸,若有所思地向陈宗权问道。

陈宗权答道:“她最近曾病了一阵,不过没什么大妨碍。只是直隶、山东的官场上无穷无尽地盛传她如何为人奇妒、厉害吃醋的奇闻轶事,弄得她心情很烦。”

宋世乔听了,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她将料器闻香瓶拿在手里,默默地欣赏起来——这个料器闻香瓶的胎料是仿羊脂玉的,质地晶莹润泽,颜色纯正洁白,造型优雅小巧,做工精致细腻。“你这孩子,怎么忽然想起买这个?”宋世乔微笑着向陈宗权说道。

陈宗权也微笑了一下,然后说道:“我和朋友在北京逛琉璃厂的时候偶然看到了这个,觉得娘一定会喜欢,就买了带回来了。”

宋世乔将料器闻香瓶放下,将枣木梳子拿起,用手指将这把梳子的密齿轻轻地捋了捋,称赞道:“这梳子很结实,齿又密又均匀,一定耐用。”

陈宗权指着那包海货、还有那盒耿庄柿饼,向宋世乔说道:“娘快看,这可真正都是山东出产的道地货,觉得可还喜欢吗?”

宋世乔忙将枣木梳放下,一边翻看着那包海货、还有那盒耿庄柿饼,一边笑道:“喜欢,怎么会不喜欢?你给娘带来的礼物,娘都喜欢。”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不过,娘知道你真心想着娘、孝敬娘,能看到你平安回来,就很高兴了。娘倒想嘱咐你,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你走远路的时候,还是尽量只带旅行必备之物、轻装简行为是。你看,这个闻香瓶、这把枣木梳、这段茧绸搁在行李中还并不多添什么重量、也并不多占什么地方。可是,这包海货、还有这盒耿庄柿饼添在行李中就太累赘了,又沉又占地方的,东西再好,也不该让你在旅途中多那许多麻烦……”

陈宗权笑道:“娘快别这么说。这包海货只少不多,我真后悔没多带些呢。娘总说山东出的海参、对虾、鱿鱼、蛏子这类的海货好,大过年的,我能不带些回来吗?还有,耿庄柿饼也是山东有名的特产,当年咱们跟着我爹住在山东任上的时候,全家都喜欢吃这个……”

陈宗威忽然抢着插话道:“就是,就是,连我都还记得呢!当年,‘目不识丁’张曜他们家,经常给咱们家送来耿庄柿饼。”

陈宗权向陈宗威笑道:“张曜死的时候,你才三岁,别的事记不住,偏偏吃过什么东西‘过舌不忘’!哎,你这阵子在江北师范读书读得怎么样?你在信上说得太简略了,现在你倒是跟我仔细说说。”

陈宗威答道:“我读得还算可以。主持江北师范的张相文先生不愧是南洋公学毕业的高材生,我们这些学生都很佩服他。可是,其他一些教师、还有学监,就很难让我们如何佩服了!咳,学堂里的那些烦人事,我一时也说不完,现在就先不说了,还是等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在刚过去的那一年、光绪三十年(1904年)的初夏,张相文在江北高等学堂的旧址创办了江北师范学堂。与原来的江北高等学堂相比,江北师范学堂的学生名额增加到了三百余人,课程名目也添加到十二门之多。在这个学堂里,教务人员之外,另加学监四人,担任了管理工作。从这个学堂一开办时起,陈宗威就进入了这个学堂读书,将他此前因为江北高等学堂停办而中断了的学校教育重新拾起。陈宗威进入江北师范学堂读书时,年龄为十六岁,而他在这个学堂的许多同学,都已经是三、四十岁开外的中年秀才了。

陈宗威拿起一块柿饼,一边仔细地尝了尝,一边由衷地称赞道:“不错……不错……”

陈宗权看着陈宗威,笑道:“你先别忙着吃了。这是我在北京崇文门外的老二酉堂书铺给你买的两部新书,你要不要看看?”

“好……好……”陈宗威连忙答应着,将剩下的那点柿饼忙忙地咽了下去,并用手帕将手擦了擦,然后才从陈宗权手里将那两部新书接了过去——老二酉堂书铺刊印的书籍,素以重视质量、用料考究、清晰无污损而信誉卓著,这两部新书当然也不例外。

陈宗威将这两部新书放下之后,陈宗权又递给他一个式样素朴的木盒,向他说道:“这里面盛着一锭宝墨,你仔细看看。”

“啊?”陈宗威一边诧异道,一边将这个木盒接到手中,好奇地打开了盖子,只见盒中盛着一锭古色莹莹的漱金墨。他小心翼翼地将这锭墨从盒中拿起,举在手中,让宋世乔、陆珊瑚也一起仔细地将其欣赏一番——这锭墨的墨面镌刻着一只猛虎,通体漱金,虎睛奕奕,虎威烈烈;墨背篆书“自舟拾遗奏书之墨”,为了防止开裂、保护字迹,此八字篆书上都涂了漆,光亮如镜,润而不粘;墨的四面边上也都施漆,两侧款分别是“同治戊辰徽州胡子卿制”,“淮安陈廷安嘱造”。“这是爷爷(陈廷安)在三十七年之前,请徽州胡子卿的墨肆‘奎照斋’特制的墨。我记得,三伯(陈良宰)家和咱们家各自都还藏着几锭跟此墨相类的墨呢!那些墨,也都是爷爷在同治戊辰年(1868年)、也就是日本开始‘明治维新’的那一年请‘奎照斋’特制的。”陈宗威脱口而出地感叹道。

“可不是吗?这锭墨跟那些墨应该是同一批制成的,可不知怎的,偏偏这锭墨竟流落在外!因此,我在琉璃厂的一个不起眼的古董铺发现了这锭墨之后,立刻就将其买下了。我把这锭墨给你了,你可得好好照看。”

“是。我一定好好照看。”陈宗威一边答应着,一边仔细地将这锭墨收回木盒中。

陈宗威将墨收好之后,陈宗权看着他,忽然笑道:“我在北京还看到过一个软翅子大蜻蜓的风筝、一个七彩大风车,本想买下来带回家送给你的……”

“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要那些小孩耍货干什么!”陈宗威不等陈宗权将话说完,就着急地吵吵道。

可是,陈宗权仍旧自顾自地接着笑说道:“还有北京特产的许多吃食,什么灌馅饧、果脯细杂拌儿、棉花糖、冰糖葫芦之类的,我本来也想买回来带给你的,可是再一想,你已经够馋的了,要是吃了这些东西之后,变得更馋了,可怎么办啊!……”

陈宗威听得又气又笑,只得背过脸去,不看陈宗权。宋世乔和陆珊瑚也一起大笑起来……宋世乔勉强将笑声止住之后,向陈宗权说道:“谁没事折腾,走那么远的路,带那些吃食!你何苦气他……”

陈宗权故意特别严肃地向宋世乔点了点头,然后略一寻思,接着说道:“幸亏咱们家今年还不用忙着给影庐(陈宗威)置办送给新娘家的彩礼,不然的话,我真会在北京的满汉饽饽铺将状元饼、蛋黄酥、蜂糕、喇嘛糕、蜜供、萨其马、桃酥、芙蓉饼之类的糕点多多地买回来,让他热热闹闹地送到新娘家,好好显摆显摆!……”

陈宗威羞红了脸,冲了过来,捂住了陈宗权的嘴。宋世乔和陆珊瑚则大笑不止……

晚饭之后,大家又一起谈了谈话,然后就各自回屋去了。

陈宗权和陆珊瑚回到自己的屋子之后,陆珊瑚就忙着替陈宗权整理他带回的衣物。

“衣服全都带回来了?”陆珊瑚一边将她在陈宗权北上从军之前替他收进行装的那些衣服逐一检点着,一边问道。

陈宗权站陆珊瑚身旁,一边伸手替陆珊瑚将她鬓边垂下的一缕柔发轻轻地抿上去,一边说道:“过几天,我就从淮安启程,直接去北京参加考试了,中途也不在济南停留,用不着在济南留什么衣服了。”

“在北京考完试之后,就不再回济南了吗?”陆珊瑚一边说,一边将她在陈宗权从军之前特意为他新赶制的一件宝蓝色纺绸大褂重新叠了叠——这件大褂显得崭新如初,因为,在新婚离别之后的这一年里,陈宗权根本没舍得穿这件大褂。

“考完试之后,就该准备启程去日本了,就是回济南,也不过是为了办些手续而短期停留。”陈宗权答道。

陆珊瑚听了之后,先点了点头,将一件已经被陈宗权穿得半旧的浏阳圆丝细夏布短褂拿在手里,仔细检查需要重新缝补之处。由于这件短褂的领边、袖口已各自有几处破损,几副纽绊也都松动了许多,于是,她将这件短褂与其他需要重新缝补的衣服放在了一堆。然后,她回过头,看着陈宗权说道:“听你这么说,你是一定能考得官费留日的名额了?”

陈宗权很自信地答道:“那是自然。”

陆珊瑚伸出右手,用食指的指尖在陈宗权的额头上轻轻一点,故意说道:“好意思?!真了不起!”

陈宗权用自己的右手托住陆珊瑚的右手,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说道:“在日本留学,可得好几年呢!”

陆珊瑚将眉一蹙,将自己的右手从陈宗权的右手中拿出,背过身去,沉思起来……

陈宗权温柔地扳住陆珊瑚的肩头,让她重新回过身来,轻轻问道:“怎么了?”

陆珊瑚缓缓说道:“我想了很久了,你若去日本留学的话,我也去日本留学。”

陈宗权说道:“那自然好。等我将官费名额考下来之后,你就开始去办你去日本留学的手续。就是一切都顺利的话,也得是我先到日本,那样的话,等你到日本之后,我就能照顾你了。”

陆珊瑚略略转过脸去,说道:“你这话说的?你只管照顾好你自己就是了!”然后,她就接着去整理衣服。

陈宗权微笑了一下,又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他走到一个尚未打开的箱子之前,将箱盖打开,翻检整理箱中各物。他将自己北上从军之前,特意藏进行装的那个画盒拿了出来,并从盒中将他在他与陆珊瑚举行婚礼之后不久给陆珊瑚画的那幅像取出,轻轻展开,凝目细看……他一边看着这幅画像,一边悄悄地打量着陆珊瑚,将画中的陆珊瑚与眼前的陆珊瑚仔细对照……

梦里相思,画中相忆,在陈宗权的相思相忆之中,陆珊瑚是那么美,此时真正回到他眼前的陆珊瑚,还是恰如在他的相思相忆之中一样美!在他的相思相忆之中,他不停地想陆珊瑚对他那刻骨铭心的爱情,不停地想陆珊瑚的眼泪、微笑、沉思、感慨、希望、忧愁,不停地想陆珊瑚的真诚与热烈、正直与坦率、明朗与温柔、倔强与幽默、骄傲与凝重、敏捷与羞涩、严谨与朴素,不停地想陆珊瑚对于未来的远大理想,不停地想陆珊瑚那敢于抗争、果断自信的独特个性……可是,望着此时真正回到他的眼前的陆珊瑚,听到她的话语,感觉到她的呼吸,触碰到她的心跳,他突然惊讶地意识到,他在相思相忆之中竟然忽略了,现实生活的经历,已经让恐怖、悲哀、愤怒、忧伤、怀疑、嫉妒、冷酷等情绪在陆珊瑚的心中留下了难以消除的不幸影响……不过,这一切让陆珊瑚显得更加动人……

陆珊瑚走了过来,将那幅画像从陈宗权的手中拿了过来,默默地看了片刻之后,就不声不响地将这幅画像重新收到了画盒中。在陆珊瑚自己的感觉中,她与画像中的那个人已经有了太多的不同……

待陆珊瑚将画盒放下之后,陈宗权向她说道:“我特意给你带回的许多东西,你还没看呢!”他一边从箱中将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取了出来,一边接着说道:“这些东西都是我在北京买的。这是用杏仁榨的杏子油,听说抹在头发上,能让头发更润泽。这是新样的绒花、绢花……”陆珊瑚从陈宗权手中将那瓶杏子油接了过来,同时也将那些绒花、绢花看了看,说道:“你怎么想到的?以前从没看你买过这样的东西!”陈宗权说道:“说实话,我买这些东西的时候,自己真觉得有些奇怪!咳,男人成了家之后,就会有这许多意想不到的变化!噢,这还有绣花用的竹绷子,你有空的时候试一试,到底合用不合用……”陆珊瑚放下那瓶杏子油,将那个十分精致小巧、俗称“手绷”的圆形竹绷子拿了过来,又是拆下、又是套上,左看右看了一番,然后叹道:“这个绷子很好,可是我现在太忙了,哪还有那许多的工夫去绣花呢?”陈宗权听了,不禁微笑一下,然后说道:“我也想到你现在太忙,才特意买这样的一个绷子带给你的。你若忽然高兴绣些手帕之类的小件东西时,用这个‘手绷’不是正合适吗?”陆珊瑚说道:“这话很是。看着这么一个绷子,真想去绣些东西。”陈宗权又将一叠印在白色绵纸上的花样子递给陆珊瑚,说道:“这是新出的花样子,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陆珊瑚将这叠花样子接了过来,每张都翻看了一下之后,说道:“都不错。尤其是这幅小猫滚绒球的花样特别活泼,看着最好。”

趁陆珊瑚收拾杏子油、簪饰花朵、竹绷子、花样子的时候,陈宗权将一个用绸袱子裹住了的匣子从箱中取出,搁到了缝纫桌的桌面上。

“这是什么?”陆珊瑚也走到了缝纫桌旁,看着陈宗权说道。

陈宗权将绸袱子从匣子上拿了下来,并将匣盖揭开,向陆珊瑚说道:“这是北京特产的绢人。”

陆珊瑚仔细一看,原来匣内分为两层十二格,每一格中,各盛着一个有二、三十公分高的绢人。这十二个绢人姿态各异,都做得精美细致、栩栩如生,不管是眉目口鼻、还是鬓发衣裳、甚至非常微小的配饰点缀之物都做得清楚细腻、恰恰合适。“这是《红楼梦》中的金陵十二钗吧?”陆珊瑚说道。

陆珊瑚伸手将其中的一个绢人——“贾惜春”从匣内取出,凝视片刻之后,她向陈宗权说道:“这个绢人‘贾惜春’,怎么很像舜容姐姐的模样?!”

陈宗权点了点头,慢慢说道:“确实很像!”

看完这些绢人之后,陈宗权又将他特意从北京给陆珊瑚带回的一些名药从箱中取了出来。陈宗权一边拿,陆珊瑚一边看:紫金锭、梅花点舌丹、香附丸、活络丹……

陆珊瑚忽然向陈宗权说道:“听说北京有一家有名的山西铺子‘通三益’,出产一种加了蜂蜜、砂糖、生姜、茯苓、川贝母等配料熬成的秋梨膏,你怎么没买些带回来?”

陈宗权一听,觉得陆珊瑚似乎话中有话,不禁将手中才拿出的一料丸药暂且放下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若想‘疗妒’的话,那种秋梨膏太甜,不会有效。依我看,还不如多多地买些镇江醋回来,让你时不时地痛喝一下,那样才能‘以醋治醋’、暂求平安呢!”说完之后,陈宗权直看着陆珊瑚,并用右手在陆珊瑚那双凤目旁轻柔地抚摸着……陆珊瑚本想再问陈宗权一些话的,看他如此,忽然又觉得不必多问了……

陈宗权向陆珊瑚轻轻说道:“快点收拾。已经很晚了,也该睡了。”然后,他就将刚才暂且放下的那料丸药重新拿起。陆珊瑚就着陈宗权的手朝那料丸药仔细看去,只见那料丸药正是催生保命丹!陆珊瑚怔怔地说道:“才四个月就没了!还‘催生保命’呢!……”

雪窗夜色,灯光惨惨……

陈宗权默默地抱住陆珊瑚,泪水从陆珊瑚的眼睛中涌出,也从陈宗权的眼睛中涌出……

在家略歇了一天之后,光绪三十一年正月初五日(1905年2月8日),陈宗权与陆珊瑚一起回楚甸陆家庄园,看望陆珊瑚娘家的人。他们到达楚甸的时候,已是这天的下午了。

同是新正光景,此时陆家庄园秋田厅上,已经不像两年之前那样热闹了……陆家的姑太太陆海棠与陆家的二姑奶奶陆琼都留在南京过年、处理家事,没有回来探亲,他们的家人自然也没有回来;陆家的大姑奶奶陆珣也与丈夫、儿女一起留在北京过年。

陆家此时最引人注目的变化就是小孩子们的成长。小孩子们总是长得很快,一年一年大不一样!陆嵩寿的长子陆肇珉已经六岁了、次子陆肇珩已经两岁半了;陆崇寿的长子陆肇璜已经三岁多了、次子陆肇瑛已经两岁多了。跟其他小孩相比,陆肇珉的变化尤其显著,因为他已经读了两年书了,他先是在家中所设的家塾里读了一阵,从去年秋天起,就进入陆氏家族集资兴办的那座名唤文伦学校的小学校读书了。——文伦学校是一座在当时颇具规模的新式小学,分为初小、高小两部分,校址就在楚甸东部的陆家祠堂之内。去年(1904年)春天,由陆嵩寿、陆崇寿兄弟二人挑头,提出集资创立文伦学校之议,并率先捐助了一大笔钱款。这一年夏天的时候,陆崇寿亲自去了一趟上海,在上海聘请到了几位南洋公学的毕业生到文伦学校教授英文、算学等课程。这些人都愿意到文伦学校教书,因为文伦学校给予他们的薪金高、待遇好。这些从上海请来的教员到达楚甸的同时,几位德高望重、学问也不错的老人也欣然接受了陆嵩寿的聘请,决定到文伦学校教授国文等课程,他们有的是陆氏家族内的长辈,有的则是陆家人素日所敬重的朋友。诸务齐备之后,文伦学校就在这一年秋天正式开学了。陆肇珉与陆氏家族的其他一些孩子(例如他的堂兄陆辛等人)一起,成为了文伦学校的第一批学生。当然,在文伦学校读书的不光是陆氏家族的子弟,许多别姓的子弟也在这座学校读书。这一年冬天的时候,江苏省的一些主管教育的官员曾到文伦学校视察,他们对于文伦学校的办学状况很是嘉许,有一位姓徐的官员还特意为文伦学校写了一副对联:诸生渐近文明,亚椠欧铅,开化应从泾浒起;此日共谈伦理,父慈子孝,采风独数射阳优。

由于陈宗权这次南归之前,曾在北京暂停过一段时间,那时他就住在王凌山、陆珣夫妇家中,因此,陆家的人在谈话时纷纷向陈宗权询问王凌山、陆珣一家的近况。

“大姐(陆珣)前一阵子在家信中说,大姐夫(王凌山)在去年中秋之后常常犯头疼病,你看到他的时候,觉得他可好些了吗?”陆崇寿向陈宗权问道。

陈宗权答道:“虽然不能说完全好了,可是,病况也不算太重。我在他家住的那几天,看他尽管有时还觉得头疼,可是照样写诗作画。他的画可是比以前更好了,特别是他画的墨梅、还有作色花卉。大姐夫……”说到这里,陈宗权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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