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暮天雁断
……“戊戌六君子”已牺牲十年了……第七批中国官费留日陆军学生中的那些进入日本陆军实习的人里,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陆翰林”陆光熙……在陆光熙去日本陆军实习之前,人们已不怀疑,他完全能像陈宗权、徐树铮等人一样,可以熬过在日本陆军实习时将会受到的各种残酷折磨,获得升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成为正式士官生的资格……陆珊瑚说道:“当年,若无李鸿章着意选拔,段祺瑞哪能去德国学炮科、受德国人的各种虐待?段祺瑞不仅自己没忘了李鸿章的‘大恩’,还时刻记着该仿效李鸿章的样子,对蒋志清(蒋介石)这样的后起之人也适时施以这种‘大恩’,以备将来退步。”陈宗权说道:“段祺瑞确实还算是个能记得李鸿章当年有‘大恩’于他的人。蒋志清将来对段祺瑞如何,此时倒难预料。”……徐树铮唱罢关公戏之后,又唱起了红娘戏!这徐树铮真是非比寻常,他居然有本事将昆曲中花脸、贴旦这两种极端的戏,都唱得很有造诣!……
……陈舜容一向是个遇事能保持镇静态度的人,可是,她刚才说这些话时的样子较平时简直判若两人,她一边说,一边用已略有些抖颤的双手将林知涵抱在怀中,呆呆地落起泪来……陆珊瑚走近了些,一边拿手绢替陈舜容擦了擦泪,一边迅速而仔细地看了看林知涵,并对陈舜容说道:“你先别急。咱们这就一起将他送到医院去。”……陈舜容目光呆滞,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话、却忘了该怎么说……她糊里糊涂地转过头去,恐惧地用目光扫视着,忽然,她朝临窗而放的一个画架死命望了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宿命般的黯然与绝望……这个画架上有一幅陈舜容已快完成的新画作——《暮天雁断图》……一看到正抱着林知涵的小尸体的陈舜容,林斯槐立刻就吓得呆住了……林斯槐此时已是三十二岁的人了,可是,面对他自己平生第一次经历的父望子尸的人生惨景,他竟像一个正在蒙训的懵懂少年一般,不知该如何说话了……林斯槐此时已顾不得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伤心、多后悔,他只怀疑这个正在巨大痛苦折磨之下、伤心至极的陈舜容已经疯了!……林斯槐带着满脸满面、有意识无意识地横流竖淌的眼泪,走到陈舜容身边。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抱住了陈舜容的肩头,可是,陈舜容根本不理他,仍旧独自死命地抱着林知涵的小尸体大哭……他又想抱过林知涵的小尸体来,可是,陈舜容却突然挥手,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萨镇冰(鼎铭)生于咸丰九年二月二十六日(1859年3月30日),到了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的仲春时节,他恰好实岁四十九岁、虚岁五十岁。
光绪三十四年二月十七日(1908年3月19日)这一天,天津《大公报》刊登了严复撰写的《统领南北洋海军广东水师提督萨军门五十寿序》。
此文真诚而感慨地将萨镇冰盛赞一番:“……盖其轻利悦礼,若出天性。思为国家绸缪,巡护求海宇一日之安,脱不幸卒然有事,则早办一身,义不反顾,矧区区财贿宁稍一概其中!此所以身治海军十有余年,无寸椽尺土之储,而廉耻忠孝为朝野中外所翕然无闲言者也。……盖知军人称寿与凡人殊。窃愿军门刚耿之风,老而弥笃。苟遭逢事会有以达其忠爱之隐,而系吾国于苞桑,则虽驱候而从彭咸乎,将铸金刻石垂示无穷。而中国之寿,即军门之!夫岂寻常跻堂称觥之祝,所能尽其悠久纯固也哉?!……”
此文也对于目前中国那众多的“年少锋锐”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今夫吾国自更新来号尚武矣。年少锋锐,解辫易服,鱼集邻岛,学武备速成之科。期年持学凭归,相愕诧。逢人论国事,必痛哭流涕,指海誓河,言必牺牲身家,务排外以尊主权、雪国耻;一旦夤缘间隙,混迹行伍,徐观所为,不离名实。有时己得秋毫,国失泰山,且相与忍之,私喜计得。嗟呼!若而人者,闻吾鼎铭之风,亦可以自省也!……”
严复撰写的这篇文章在《大公报》上刊登出来之后第三天——光绪三十四年二月十九日(1908年3月21日),就是这一年的春分之日。
严复自己这一年已经五十四周岁了!
二十年前,北洋海军全盛成军之时,曾严格规定,在每年北洋雪融冰消的春分节气前后,在前一年立冬节气之后、小雪节气之前从北洋开赴南洋会同南洋水师舰队合操、巡阅、巡历、历练的北洋海军舰队应该回到北洋……
这一年,是戊申年(1908年)。“戊戌六君子”牺牲的戊戌年(1898年),距离此时已经十年了……
回望戊戌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春天,第七批中国官费留日陆军学生陈宗权、徐树铮、陆光熙、宋子扬、黄郛等人从振武学校毕业了。这批学生中,陈宗权、徐树铮、陆光熙、宋子扬等人,都以士官候补生的资格被派入日本陆军实习。他们每人各有科别所在,因此,他们在日本陆军实习时也被派到不同兵种的联队中实习。例如:陈宗权是主攻骑科的,就被派到某骑兵联队实习;徐树铮是主攻步科的,就被派到某步兵联队实习。这批学生中,有人虽然也被派到日本陆军实习,却并不是以士官候补生的资格被派去的,例如:徐锡麟与秋瑾的绍兴同乡、名列同盟会“铁血丈夫团”骨干之一的黄郛就属于这种情况,在陈宗权、徐树铮等人被分派到日本陆军中各联队实习的时候,他转入日本陆军测量部地形科继续深造。
第七批中国官费留日陆军学生中的那些进入日本陆军实习的人里,最引人注目的依旧是“陆翰林”陆光熙。出乎许多中国人与日本人的意料,陆光熙不仅以非凡的意志承受了在振武学校、还有日本社会中其他环境下随时都会遇到的欺侮、辱骂、殴打、惩罚,并且以相当不错的成绩从振武学校毕业、获得了士官候补生的资格、被派入日本陆军实习。陆光熙用实际行动、确凿结果证明了,他绝对不是一个像某些故意造谣的人所传言的那样,是一个什么“为了赶时髦才凑热闹学军事”的妄想狂、公子哥儿,他确实像陈宗权、徐树铮等人一样,吃得了学军事的苦、受得了学军事的罪、具有学军事的优秀资质。在陆光熙去日本陆军实习之前,人们已不怀疑,他完全能像陈宗权、徐树铮等人一样,可以熬过在日本陆军实习时将会受到的各种残酷折磨,获得升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成为正式士官生的资格。
在陈宗权、徐树铮、陆光熙、宋子扬等人准备去日本陆军实习的同时,曾在振武学校学习过的第四批、第五批、第六批中国官费留日陆军学生中的许多人都已完成了在日本陆军中的实习、正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就读。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就读的中国官费留日陆军学生共有三期:第四期的何佩瑢、田应诏、方声涛、翁之榖、翁之麟、王永泉等83人,其中步科37人、骑科14人、炮科20人、工科9人、辎重科3人;第五期的何成濬、陈仪、姜登选等58人,其中步科23人、骑科8人、炮科11人、工科12人、辎重科12人;第六期的孙传芳、李根源、尹昌衡、刘存厚、黄国梁、罗佩金、杨文恺、乔煦、张瑜、阎锡山、姚以价、马开崧、卢香亭、张凤翙、张维清、温寿泉、周荫人、唐继尧、李烈钧、程潜、武滋荣、顾祥麟、王宝善等199人,其中步科111人、骑科23人、炮科40人、工科17人、辎重科8人。这三期学生都将于光绪三十四年十一月(1908年12月)毕业。
在陈宗权、徐树铮、陆光熙、宋子扬等人从振武学校毕业的同时,中国官费留日陆军学生中的第八批、第九批、第十批中的许多人仍在振武学校学习,第八批中有张辉瓒、赵恒惕等人,第九批中有臧式毅、齐宝贤、白宝瑛等人,第十批中有蒋志清(蒋介石)、张群等人。其中,蒋志清、张群等人恰是在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春天入学的。
光绪三十四年的暮春三月天(1908年4月底),陈宗权、徐树铮、陆光熙、宋子扬等人约定,在各自启程实习之前举行一次同学聚会。那次聚会定于三月二十六日(1908年4月26日)这天举行,这天恰巧是一个星期天。
这次聚会举行之前的头一天——那个星期六(1908年4月25日)的傍晚,陈宗权、陆珊瑚夫妻在东京的寓所中,陆珊瑚正独自一人忙着准备晚饭。
陆珊瑚此时二十四岁,她在日本留学已经快三年了。初来日本时的那段日子,由于得拼命学习日语,所以,她的课业负担相当重,每天都很忙,少有闲暇之时。待她考上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茶水女子大学的前身)之后,课业负担更重了,闲暇之时更少,而且,在她仅有的、宝贵的一点业余时间里,她总是忙着翻译日语文章,因此,较初来日本时的那段日子而言,她近两年以来的日子过得更显匆匆繁繁……
陆珊瑚将新焖好的一锅米饭端上饭桌,正准备接着去炒菜的时候,忽然,只见陈宗权推开门,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手里正拿着一个纸袋子。
陆珊瑚暂将脚步停住,且先不回厨房,向陈宗权问道:“袋子里是什么?”
陈宗权笑道:“我刚才在路上忽然想起来,那天照的相片可能已经洗出来了,走到照相馆一问,果然已经洗出来了,于是,我就将它们全取了回来。”陈宗权一边说,一边走到书桌前,将纸袋中的一摞照片全都倒了出来,摊在桌面上。
陆珊瑚走了过来,和陈宗权一起看那些照片。有一张照片,是陈宗权、徐树铮与一些在这一年(1908年)春天新进入振武学校就读的中国留学生的合影,陆珊瑚看了看这张照片之后,忽然指着其中一人,向陈宗权说道:“这不是那个浙江人蒋志清(蒋介石)吗?他这回总算进了振武学校了?”
陈宗权说道:“是啊,他这回总算进了振武学校了。这其中的曲折说起来,还挺啰唆的。你应该还记得,前年(1906年)春天,蒋志清第一次来日本时,就想学陆军,那时,他才十九岁。可是,他到了日本之后才知道,中国学生要想在日本学陆军,必须得由满清朝廷的陆军部保送,没奈何,他只得先到东京的清华学校学了半年的日语,然后就在那年冬天回国了。他刚回国,正巧遇到陆军部在保定创立的陆军速成学堂在各省招生,规定每省考选四十人。于是,他就急忙去浙江省垣杭州投考。那次考试,浙江全省前来投考的人有一千多人,可是,陆军部给浙江省的四十个名额,多数在考试前就已被浙江武备学堂的保送生给先占去了,只剩下了十四个名额给他们那一千多考生去争夺。偏偏临上考场前,他又病了,可是,他拼了半条命,带病参加了考试。他考得相当不错,于是,就被录取了。去年(1907年)冬天,陆军部宣布,从陆军速成学堂的学生中选派留日学陆军的学生,可是,又规定必须是在速成学堂里参加了日语班的学生才准予报考。蒋志清听说了之后,简直急坏了,因为他进了速成学堂之后,嫌速成学堂所设的日语班的课程对于他已经太浅了,不愿为此空耗时间,就没参加那日语班,只是自己在课余接着攻读日语而已。——他本为了能去日本学陆军才拼命考进速成学堂的,到这时偏又折腾得他没了报考资格!”
陆珊瑚听到这里,不由得叹道:“总是有人找出各种邪茬、立出各种怪制折磨人,稍微宽一点、让更多的人多些机会,偏偏就不行!”
陈宗权说道:“可不是吗?噢,先别打岔,听我接着说。蒋志清想来想去,觉得事已至此,也只能碰碰运气,给速成学堂打个报告,解释、哀求一番,说他曾在日本东京的清华学校学过半年日语,日语水平足够,请求准予他报考留日生。他将这份报告呈递上去之后,左等右等,却迟迟不见回音,真等得都快绝望了!奇怪的是,到了留日生考试开始之前的头一天深夜,突然,有一个人提着灯笼,匆匆跑到蒋志清的寝室,将他唤醒,正式通知他明天可以参加留日生考试。说完之后,那人就提着灯笼、匆匆离去。蒋志清一时又是高兴、又是吃惊,他张着嘴呆望了半天,以为自己不过是在做美梦!后来,他总算明白过来,他不是在做梦,他真的可以去参加那梦寐以求的留日生考试了!他参加了考试,并且考得不错,到了临放寒假的时候,他如愿以偿地接到了考取留日生的证书。他拿到证书之后,喜得什么似的,立刻决定,寒假不回家过年了,那些与家人、亲友告别之类的许多杂事通通都免了,直接从保定启程出国就是了!——这都是不久以前的事,总之,他费了许多周折之后,终于在前些天第二次来到日本,进入振武学校就读。”
陆珊瑚看着陈宗权,略点了点头,有一会儿没说话……忽然,她微笑着问道:“是谁偏偏故意等到那个肯綮时候,才忽然派出那个提着灯笼的人去通知蒋志清可以参加考试?”
陈宗权也微笑了一下,答道:“还能有谁?自然是段祺瑞。”
——自从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在保定创立了陆军行营军官学堂之后,段祺瑞就担任了这所学堂的督办,同时,他也兼管陆军速成学堂。
陆珊瑚说道:“咳,段祺瑞若是刚看到蒋志清的那份报告之后,就派人去通知蒋志清可以参加考试,恐怕蒋志清没受过那一番折磨之后,掂量不出他这位‘恩师’的这段‘大恩’到底有多重!这下可好,蒋志清在那么个节骨眼上连喜带吓了一场,又是高兴、又是吃惊的,以后就是想忘也忘不了啦!”
陈宗权叹道:“段祺瑞还是存心想让蒋志清去参加考试的。可是有些人呢?他们只会折磨学生、动不动就肆意将学生的前程后路都给掐死堵死。跟这样的人相比,说段祺瑞是蒋志清的‘恩师’,倒也说得过去。”
陆珊瑚说道:“当年,若无李鸿章着意选拔,段祺瑞哪能去德国学炮科、受德国人的各种虐待?段祺瑞不仅自己没忘了李鸿章的‘大恩’,还时刻记着该仿效李鸿章的样子,对蒋志清这样的后起之人也适时施以这种‘大恩’,以备将来退步。”
陈宗权说道:“段祺瑞确实还算是个能记得李鸿章当年有‘大恩’于他的人。蒋志清将来对段祺瑞如何,此时倒难预料。”
陆珊瑚将其他的一些照片也翻了翻,忽然,她将其中的一张照片拈起、轻轻地掂了掂,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地看着陈宗权,说道:“你最近又见着陈其美了?!你说实话,这回到底是在哪儿见着他的?!”
陈宗权脸色微微一红,将这张有着陈其美与他的合影的照片轻轻夺过,说道:“反正不是在‘那些去处’!……”
——陈其美是浙江吴兴人,这一年三十岁。他出身于一个家境本来很富裕的丝商家庭,可是,当他十几岁的时候,由于他的父亲去世了,他家的境况就陡然衰败下来。陈其美兄弟三人,大哥陈其业,三弟陈其采,由于家中在那时已无力供他兄弟三人都去读书,于是,陈其美接受了家庭的安排,将读书的机会先让给了他的大哥与三弟,自己去一家当铺当了一名学徒。这一去,就是十年苦工的煎熬!十年苦工中,陈其美从一个顽皮少年成长为一个对自己那身为“当铺学徒”的职业现状非常苦闷、有着强烈反清思想的大胆青年。陈其美的三弟陈其采在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与铁良、蒋雁行、吴禄祯、张绍曾等人一起,成为了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一期的中国留学生。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冬天,陈其采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回国在新军中任职。陈其美与陈其采有很深的兄弟感情,多年以来,陈其采一直为二哥陈其美当年为家庭与兄弟作出牺牲、先放弃读书机会的事情而念念不已,发誓待自己有能力时,一定帮助陈其美完成学业。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的暮春初夏时节,二十八岁的陈其美怀揣三弟陈其采为他凑成的几百块银圆的学杂费,东渡日本留学,进入东京警监学校就读,这一年冬天,他参加了中国同盟会。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陈其美改入东斌陆军学校学习军事。陈其美到日本之后,有意多结交各类人物,这时在日本的中国留学生中的许多具有革命思想的人,都认识陈其美。陈其美与蒋志清是浙江同乡,他们在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差不多是同时到达日本的,他们两人刚一认识,就觉相见恨晚,因为他们发现,他们两人曾遇到的家庭劫难、人世艰辛很是相似,他们两人的性情志趣特别相投,于是,他们的来往很快就密切起来。陈其美年长蒋志清九岁,待蒋志清如其弟,蒋志清则将陈其美视为他终身的良师益友。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春天,蒋志清再次来到日本留学之后,立刻与陈其美更加密切地往来起来。陈其美与陈宗权的堂姐夫——中国同盟会会员林斯槐很熟,而且,陈其美的三弟陈其采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一期中国留学生、算是陈宗权的学长……反正,通过千丝万缕的种种联系,陈其美认识了陈宗权,并与陈宗权成为了熟人。陈其美是中国的秘密帮会组织——青帮(安清帮)的大头目,他曾秘劝陈宗权也参加青帮,陈宗权当时为此难以作出决断,就向陆珊瑚询问意见。陆珊瑚坚决反对陈宗权参加青帮,她当时斩钉截铁地向陈宗权宣布了她之所以反对的理由:“不错,青帮排辈的‘大通悟学’四字还是徐锡麟、秋瑾参加青帮之后给他们续添上的……若徐锡麟、秋瑾还活着,我不反对你参加青帮。可是,现在是陈其美劝你参加青帮,我就得反对!……不为别的,就冲陈其美为联络会党、约见同仁而‘不得已’选定的那些狭邪去处!”陈宗权听从了陆珊瑚的意见,告诉陈其美说,他暂时还不能参加青帮……
吃完晚饭之后,陈宗权就忙着去整理检查他为去日本军队中实习而准备的行装。陆珊瑚则一声不语地先清完饭桌、洗完餐具,然后,她在书桌前坐下,接着修改那部她已翻译了很久、此时已快定稿的日文侦探小说……
陈宗权望着陆珊瑚,叹了一口气,然后,他悄悄地走到陆珊瑚的身后,轻轻抱住她的肩头,柔声说道:“我好不容易才能回来一趟,你的脾气怎么这样坏?我就要实习去了……”
陆珊瑚任凭手中的那支钢笔落到桌面上,冷冷说道:“是啊,振武学校那三年揍已经捱完了,又换个地方去挨揍了!”
陈宗权久久无语……忽然,他扳过陆珊瑚的肩头,凝视着她的眼睛,然后,轻轻地吻了她的嘴唇一下……
他们二人相互轻吻,然后,就一直深吻着……
第二天(1908年4月26日),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天。日影才映簾边之时,陈宗权与陆珊瑚就已都起来了。
陆珊瑚卷簾推窗,风柔光暖之中,只觉旧时心情重触,当然,这重触上心头的旧时心情与昔日曾经的旧时心情究竟还是不同的……这不同真是难以形容!谁也不能细致完全地形容出此时昔日,远远地隔着人世间多少沧桑变化……陈宗权走了过来,陆珊瑚立刻略回过头,向他说道:“咱们小时候,总在三月里趁着好天气去淮安城外萧湖畔放风筝。说也奇怪,我怎么觉得今天的天气跟那时的天气有些像。”陈宗权的目光中微显出一点忧郁的笑意,与陆珊瑚一起回忆道:“那时候,咱们还总到湖滨的一些废园去看看,虽然都是些废园了,可是有的园子里还有满树满树的桃花开得沉甸甸的……”
“其中的一个园子,在咱们看到的时候,已经荒芜得只剩下一棵大枫树还耐看了。到了秋天的时候,那棵大枫树更是特别显眼。你总喜欢画那棵大枫树……”陆珊瑚说到这里,就忽然停住不说了,因为她觉得心中很是难过,在这种特别的、微妙的难过心情中,说什么都有些不相宜。
陈宗权的眼睛中,那忧郁的光彩依旧,可是笑意已悄然沉去了,他说道:“我也画桃花,可是,你总说我画的枫树更好……”
陆珊瑚仰头望天,真是蓝天白云相媚妩的景象,可这是异国景象,映在人的眼底心底,陡然只落下一派异质的观感!
陈宗权握住陆珊瑚的手,二人一起沉默地看着窗前小院中的一树樱花。
风吹过,樱花瓣瓣纷纷地落了下来,疏疏地铺在树底……
做早饭之前,陆珊瑚先在那个日本式的火钵上烧了一壶水,然后,她向陈宗权问道:“你想不想喝粥?”陈宗权想了一下,忽然有些任性地说道:“若有盐白菜炒蚕豆瓣,我就喝粥。”陆珊瑚看着他,故意点了点头,说道:“你可真会说!那你今天就别喝粥了,等回淮安家中的时候再喝粥吧!”陈宗权说道:“那就不麻烦你熬粥了,将昨晚剩的米饭热一热,盛来吃就是了。”陆珊瑚觉得很是,就点头说道:“这样也好。”
陆珊瑚正要走去热饭,陈宗权又连忙向她嘱咐道:“菜就别热了。就那么凉着倒在热饭上,更好吃。”
——昨天晚饭,陆珊瑚新做了四个菜,其中有一个是冬笋肉丝,那冬笋用的是罐头冬笋。这个菜,陆珊瑚自己平时一个人在家吃饭时,是舍不得做的,只有当陈宗权回来的时候,她才特意做这个菜。可是,昨天晚饭时的气氛显得有些特别,他们二人一起匆匆无语地吃完晚饭之后,所有的菜都还剩有不少,连陈宗权最爱吃的冬笋肉丝也不例外。
陆珊瑚到厨房热饭去了。这时,火钵上正烧着的那壶水也开了,于是,陈宗权就用这壶水沏了两杯清茶。
陆珊瑚在厨房将米饭热好,端了出来。陈宗权早已坐在饭桌旁,一边等着,一边喝着他的那杯清茶、看着桌上的两副碗筷与那些剩的冷菜。陆珊瑚将热饭在桌上摆好之后,因为想着还有一碟酒糟黄瓜放在厨房里,于是,她就又返回厨房,将东西拿了过来。
陆珊瑚这次回来时,陈宗权已盛好了两碗热饭,等她过来一起吃。陆珊瑚说道:“你先吃吧。我先喝茶。”
陈宗权一边将冷菜热饭拌在一起、大口吃着,一边说道:“趁着这几天在家,我多吃几顿饱饭好饭,以后就得在日军中接着练习挨饿了!”
陆珊瑚看着陈宗权,自己只喝了一杯清茶,就着两片酒糟黄瓜、食而不知其味地吃下了一碗热饭。
这天上午,陈宗权与陆珊瑚一起来到徐树铮家的寓所,赴那大家早就约定好的同学聚会。他们到达的时候,陆光熙、宋子扬还没到,可是,徐树铮家的寓所中已经显得很喧闹了。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们家的寓所不算大,可是住的人却不少,连徐树铮、夏宣夫妇,他们的两个儿子,还有一个日本保姆在内,共有五个人。
三年之前——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暮春时节,二十五岁的徐树铮在自己放洋东渡日本之前,将他的妻子夏宣还有他的长子普庆、次子天庆都暂时安排在天津住家。两年之前——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春天,徐树铮的父亲徐世道病重,徐树铮知道消息之后,立刻从振武学校请假,从日本直接赶回他的老家江苏省徐州萧县南乡醴泉村,探望父亲。他在老家住了几天,在此期间,他父亲的病况似乎已见好转了,于是,他父亲就劝他不必担心、还是尽快赶回日本完成学业要紧。他听从了父亲的劝说,告别父亲,启程返回日本。这次返回日本之前,徐树铮先去了一趟天津,接夏宣与两个儿子,带他们跟自己一起去日本。于是,徐树铮的小家庭在分别一年之后,重又相聚了。他们一家启程的时候,夏宣的父亲夏敬斋、还有她的兄弟们将他们一家送到了大沽口的轮船上。那一路航程上,夏宣总有似觉凶兆之感,时时忍不住哭泣流泪,徐树铮则总是强自镇静,不停地安慰她,说日本又不是远在天边,等以后回国探亲时,就又能看到父母了……可是,事实上,就在他们随着这艘轮船横海东渡的航程中,徐树铮的父亲徐世道于这一年的四月十一日(1906年5月4日)在徐州老家病逝了,徐世道临死前,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叫着徐树铮的乳名“小灵”,给家里人留下了一段很是惨伤的遗言,“我就要死了……见不着小灵了……我死后,你们先别把这消息告诉小灵……日本小鬼特坏,管得又严……小灵刚从学校请假回家一次,若再请假回家的话,恐怕就该被日本小鬼给开除了……小灵在日本挨揍遭罪地学点东西,已够苦的了……若让他为了回来给我奔丧而毁了学业,我就是躺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你们千万听我的话,让小灵安心学业……将来……将来他一定能学成回国,光耀门楣,报效国家……”家里人谨遵徐世道的遗言,暂不将徐世道病逝的消息通知徐树铮。徐世道死时七十二岁,这一年,徐树铮二十六岁。而夏宣的父亲夏敬斋在送徐树铮、夏宣一家在大沽口上船之后不久,也在同一年内去世了。夏宣娘家的人也谨遵夏敬斋的遗言,暂不将夏敬斋去世的消息通知夏宣。
徐树铮、夏宣一家自从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初夏来日本之后,一直未能回国探亲,所以,他们至今仍不知道各自的父亲早已故去的消息……
徐树铮刚将夏宣与长子普庆、次子天庆接到日本的时候,由于他们全家那时只能靠徐树铮的那一点留学官费生活,所以过日子必须特别省俭,那时,他们租住的那个寓所比现在的这个寓所还要小、条件还要简陋。那时,普庆与天庆这两个淘气小孩一个已五岁、一个已三岁。家有这样两个淘气小孩,这个狭小的家里平时会有多热闹,实在不难想象!光绪三十二年十一月二日(1906年12月17日),夏宣生下了她与徐世铮的第三个儿子旭郎,原来的四口之家又添一丁,顿时成了五口之家。旭郎出生之后,为了那更加窘迫的家庭经济状况,徐树铮、夏宣可真大大地犯了一阵愁,纵然夏宣是一位向来都当得起“会将钱花在刀刃儿上”这样的称赞的优秀管家,可是,此时若再只靠徐树铮的那一点官费支撑全家大小五口人的生活,他们的开支已不可能不开始闹亏空了,因此,他们不得不借一些小额的债以暂时应急……那一阵,徐树铮这个年仅二十六岁的一家之主简直都怀疑自己的肩头是否还能挑得住这副家庭重担、或者还能挑着这副重担走多久,他常常呆望着那虽然可爱、却又像“三个小魔鬼”一般折磨人的三个淘气儿子,不知该笑该叹!没奈何,徐树铮只得想法向国内申请一份津贴补助。苦等苦盼了二十多天之后,到了旭郎行将满月之时,徐树铮竟然真的收到了他那“袁大恩公”袁世凯以“津贴”的名义寄给他的二十两银子,而且,袁世凯还在信中宽慰他说,以后这“津贴”每月都会按时寄来,每月都是二十两银子。有了这份“津贴”之后,徐树铮家的生活立刻着实宽裕了起来——有钱租住一个宽敞些、条件好些的寓所了,有钱雇一个日本保姆帮夏宣做那些繁重的家务活、让夏宣多一些时间致力于她自己的学业了,有钱买营养品给因为产育而身体亏损的夏宣补一补了,有钱给旭郎做“满月酒”、将许多留日同学都请来一起庆祝一番了……
旭郎刚出生之后的那几个月,是徐树铮的小家庭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段时期:每逢假日,这有着一对年轻的留学生夫妇、三个活泼的小男孩、一个听话的日本保姆的寓所中总是充满着家庭和睦的快乐气氛,徐树铮、夏宣也常常请留日同学到家中做客。可是,随着热闹快乐的到来,悲哀不幸往往也接踵而至!
先是那个日本保姆有一天将旭郎捆在背包中、身负这背包做家务活时,旭郎这个才几个月大的婴儿却因为背包松扣而从背包中滑溜出来,保姆惊慌之中,急忙顺手提起旭郎的一只小脚,旭郎虽然免于摔落在地,却被那一提给弄得左股脱臼!不久之后,光绪三十三年秋天(1907年9月初),天庆这个年仅四岁、本来壮如牛犊的小男孩突然生病夭折。徐树铮与夏宣本来一向觉得他们的次子天庆是三个儿子中最壮实、最不必担心的,谁知天庆竟然会突然夭折!天庆死后,徐树铮与夏宣哭得死去活来,他们怪老天不可怜他们这对当父母的、居然狠心让天庆永远离他们而去,他们也骂自己在天庆生前没更仔细地照顾他。天庆夭折的时候,徐树铮二十七岁,夏宣二十九岁。徐树铮在伤痛欲绝的心境中,为天庆写下了一篇题为《诔殇武》的悼词(天庆的学名是徐审武)。伴随着徐树铮与夏宣读《诔殇武》时落下的眼泪,天庆的三弟旭郎开始学走路了。可是,徐树铮与夏宣这时又发现,旭郎竟有两腿不齐的毛病。他们请医生为旭郎看过之后,医生只能难过地告诉他们说,旭郎这小孩已留下了终生残疾,治不好了……为此,徐树铮与夏宣怎样痛惜不已,自不待言,可是,不管他们怎样痛惜,旭郎的残疾也无法挽回了,他们所能做到的,就是尽可能地多照顾、多宠爱旭郎……
光绪三十四年三月二十六日(1908年4月26日)——在徐树铮、夏宣夫妇的寓所举行留日同学聚会的这个暮春之日,他们夫妇的小家庭还是显得很热闹,尽管此时他们的次子天庆已夭折了半年多了,他们只剩下普庆、旭郎这两个儿子了……此时,徐树铮二十八岁,夏宣三十岁。
陈宗权、陆珊瑚到达徐树铮、夏宣家的寓所时,徐树铮、夏宣连忙迎了出来,将他们让进了门厅。徐树铮身旁,跟着他们那正连蹦带跳、笑嚷个不停的七岁长子普庆,夏宣手里,则抱着他们那面目姣美、不时地与其兄相呼应的两岁三子旭郎。夏宣走路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缓、蹒跚,因为她从小就被迫缠了一双三寸小脚,到日本之后,她才拆去了裹脚布,将脚放了。为了放脚,她想了许多办法、受了许多苦,有的办法虽然痛苦,可还是能让脚多少放大一些;有的办法,却只能让她白白受苦,却并不能让脚放大!例如:她曾听说用热水泡脚可以让放脚的速度加快、放脚的效果明显,于是,她真就用一个木桶装了许多才烧开不久的热水,然后狠心将脚泡了进去,结果,脚没放大、倒被热水给烫伤了,害得她有一阵子疼得白天只能跪着走!
“才多久没见,这两个小孩又长了许多,而且越长越好了!”陈宗权向徐树铮、夏宣称赞道。
徐树铮、夏宣一起由衷地大笑,为陈宗权的称赞而高兴。徐树铮连忙将旭郎从夏宣手里接过,递到陈宗权手上,请他抱一抱。
陈宗权先将手中的一个笛袋递给陆珊瑚,然后,他一边抱过旭郎,一边说道:“他现在可真够沉的!”
陈宗权由于没亲自带过小孩,缺乏抱小孩的经验,因此,他抱小孩的姿势不太得法,旭郎到他怀里之后,立刻就皱起眉头、四肢乱动。徐树铮见状,唯恐委屈了他那宝贝儿子,就在礼节所需的几秒钟过去之后,连忙从陈宗权手中将旭郎接回,徐树铮一边朝陈宗权歉意地笑着,一边抱过旭郎,说道:“咱们又重了,陈叔叔都抱不动了。”
这时,那个日本保姆走了过来,徐树铮就将旭郎递到了她的手上。
夏宣看着陆珊瑚,微笑着说道:“平时你总穿西式衣裳,大家都说你那样显得特别好看。现在看你换了中式的褂子裙子,觉得你更好看了。这些衣服的做工可真精致。”
陆珊瑚说道:“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旧衣服,还是我出阁之前,我的嫂子们帮我一起做的,从家里带到日本之后,就没怎么穿。所以,你乍一看到这些衣服,就觉得眼生。我本来也没想到换这些衣服,只是今天早晨,忽然觉得天气跟旧时天气有些像,不知怎的,就将这些旧衣服找出来换上了。其实,旧时穿这些衣服的旧心情哪里还会再回来呢?!”
夏宣不禁叹道:“你这是想家了。咳,在外这么久,谁不想家呢?……”说到这里,夏宣只觉自己的眼圈稍微湿了一些,于是,她忙伸手略揩了一下,然后,她又将陆珊瑚所穿的那件白色缎地的外褂仔细打量了一番,指着褂子一角上的绣花说道:“这花样实在太别致了,绣得也好,是你的手工?”
陆珊瑚轻轻地摇了摇头,笑道:“这是我三嫂徐梦婵的手工。她的针线活,很少有人能比得过。不过,你那一手巧针线,也不输什么!”
夏宣高兴地、略显得意地笑了笑,可是,她说的话却特别谦虚:“哪里,哪里,我能有多巧?不过就是能对付着做些小孩穿的衣帽鞋袜,自己拿剪刀胡剪些花样子而已。”
陆珊瑚说道:“瞧你这个谦虚劲儿!真不愧是东京贵妇人学校的高材生!咳,你只管谦虚你的,我可是有话就直说的。我就是特别喜欢那些你自己想出来、剪出来的花样子,趁着今天到这里了,我可得让你多多地送给我一些带走。一会儿,你将那个装花样子的匣子搬出来,让我自己仔细地挑一挑。”
夏宣故意惊讶地看了陆珊瑚一眼,说道:“你在学校的功课那样忙,难道还有许多闲工夫去描花样子绣花?”
陆珊瑚说道:“我现在纵然没有许多闲工夫去描花样子绣花,可是,我忙里偷闲、欣赏欣赏那些花样子的工夫还是有的。咱们现在可说定了,你一会儿就将匣子搬出来,让我仔细挑拣。”
夏宣笑道:“那不过是些随意剪出的粗样子,你若不笑话,只管挑去。我这些日子事也多,只我家的这两个小孩,就闹得我整天没个心静的时候。等过些日子,我略闲一些了,再仔细剪一些新样子,到时候,我将那些新样子也送你一些,如何?”
陆珊瑚说道:“那更妙了!”
在夏宣和陆珊瑚说这番话的时候,徐树铮与陈宗权一边听着,一边也相互低声谈论数语。这时,徐树铮忽然朝夏宣笑道:“太太!你何必这样过分谦虚!谁不知道,你的手工出了名的巧!”徐树铮一向为夏宣的慧敏能干感到自豪,他希望别人也都知道他这种自豪的感觉。
陈宗权向徐树铮说道:“想当年在保定的时候,大家看到年轻美貌的徐三嫂(夏宣)手抱一双粉团玉琢似的胖儿子的样子之后,都说她真赛过‘送子娘娘’,你听了之后,高兴得简直都不知该怎么笑了!”
徐树铮扬起头,哈哈大笑,说道:“正是这话!我现在听了,还是高兴得都不知该怎么笑了!……”
夏宣目光中略带嗔意,看了徐树铮一眼,与此同时,她也悄悄注意到陆珊瑚在冷不防听到“送子娘娘”这四个字之后,不自觉地于目光微动中显出的心绪变化……于是,夏宣连忙向大家说道:“咳,咱们怎么只管站在这里说话,还是快到客厅落座为是。”
徐树铮也连忙说道:“就是!就是!咱们进去,一边喝茶,一边接着聊。”
众人正要往客厅里走的时候,普庆这小孩突然跑到陆珊瑚身旁,一边去拿她手中的那个笛袋,一边连蹦带跳地朝陈宗权笑嚷道:“陈叔叔,今天是不是又能听你吹笛子了?!”
陈宗权连忙抢先将那个笛袋拿到自己手里,然后看了看徐树铮,向普庆说道:“那是因为你爸爸今天要大唱昆曲,特意请我吹笛伴奏!”
众人在客厅里落座之后不久,宋子扬、陆光熙也一前一后地到来了。大家又一起寒暄了一会儿之后,夏宣就离开客厅,到厨房去准备饭菜。由于那个日本保姆也跟着夏宣一起去厨房打杂,因此,普庆、旭郎这两个小孩子都留在客厅中,由徐树铮照顾。陆珊瑚也一起到厨房,帮夏宣做菜。
陆珊瑚一到厨房,看到了夏宣为今天的聚会所准备的丰富食材之后,就向夏宣笑问道:“徐则林(徐树铮)又刚收到了袁世凯寄来的‘津贴’了?”
——徐树铮从小就非常敬仰虎门销烟的民族英雄、洋务先驱林则徐,因此,他给自己起了一个号“则林”,连其姓一起念就是“徐则林”。
夏宣先略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你这样刚爽率直的人,怎么也会这样挖苦人?难道以前没有这份‘津贴’的时候,大家在这里聚会,徐则林和我曾亏待了大家不成?”
陆珊瑚连忙说道:“我哪里是挖苦人?我的意思是说,想当初,没那许多闲钱准备各样东西的时候,真亏了你那好手艺,照样能做出佳肴满桌。如今东西这样丰富,你更能将你的好手艺大显特显了!”
夏宣听了,骄傲地、发自内心地笑道:“你还记得吗?当初,徐则林请朋友来家吃饭,本以为家里缺钱,只简单地对付一顿就是了。可是,待我将一桌子好酒饭端上桌后,大家都诧异的不得了,徐则林直说我‘会变魔术’!”
陆珊瑚叹道:“其实,朋友聚会,有没有好酒饭,又能如何?真难为你那时总是苦省两周,自己只吃些咸萝卜、白饭团度日,仔细调度、精打细算地到周末给徐则林他们‘变魔术’!”
夏宣目光凝注,轻轻说道:“他们平时在军校里过得太苦了!……”说到这里,她忽然又微微地苦笑了一下,说道:“我从小过惯了苦日子,再怎样吃苦,照样做事样样周到!自从庚子年(1900年)我与徐则林成婚之后,直到现在,都快有八年了,尽管我们遇到了许多困苦、哀伤,可是我们总能同甘共苦。咳,将来徐则林若能熬出来、真的功成名就了,我们再回想这段日子,还是会觉得很留恋的……毕竟这段日子我们的感情太好了……”
陆珊瑚敏锐地觉察到夏宣内心对于徐树铮若能真的功成名就之后的“未来生活”的疑惧,自己竟也觉得忽然似有茫茫迷雾笼罩下来……陆珊瑚连忙暂止思绪,另转话头,说道:“庆羲(陈宗权)这些年来,总跟我唠叨,说朋友们一到你们家聚会,就称赞你这位徐三嫂有‘截发留宾’的美德。我听了,就告诉他,我心里可数着你‘截发’的次数呢!虽然你的这头美发又多又长又厚,可若总是这么截来截去的,这头美发可就……”说到这里,陆珊瑚将话停住,含笑不语。
夏宣听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一边笑,一边叹道:“你才说不挖苦人,就又说促狭话!你看我现在的头发,跟以前比,稀疏了多少,你倒忍心这样打趣我?……”
——庚子年(1900年)仲秋八月,二十二岁的夏宣成为了二十岁的徐树铮的新娘。那时的夏宣,真是一位美丽的年轻新娘:天生的端俊好容貌,自然的白皙好皮肤,略带羞涩的妩媚微笑,聪明温柔的明亮目光……至于她那一头又多又长又厚、新绾起大圆髻、略缀饰了一些花朵的美发,更是让徐树铮感慨地用“美人绮丽千丝发,大将功名十万骑”这样的狂诗赞美不已!将近八年的时光过去了,现在的夏宣已经三十岁了。现在的她,是一位时时与生活的无数忧患折磨相搏斗的军人妻子,是一位有着两个活着的儿子、一个夭折的儿子的中年母亲。现在的她,仍是美丽的,虽然她那白皙的皮肤已不是当年的那种白,而是带着苍白感觉的那种白;她那头美发,确实也稀疏了一些……可是,现在的她,仍坚信她在她那个比她年少两岁的丈夫徐树铮的心目中是美丽的,仍坚信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她这个天生的贤妻良母都绝对不会让家庭生活陷入绝望!
夏宣与陆珊瑚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不停手地快速劳作着……没过多久,她们就将一餐美酒佳肴准备好了。
客厅中,开饭之后,大家还没喝几口酒、吃几口菜,普庆就向他爸爸徐树铮吵吵,说要“听爸爸唱昆曲,听陈叔叔吹笛子”,徐树铮连忙哄他道:“你别闹,先让陈叔叔多吃些东西,那他才能有力气吹笛子。不然的话,他的笛子吹不好,爸爸的曲子也唱不好!”普庆听了这话之后,也就先不吵了。可是,他才安静了不过一会儿工夫,就又向徐树铮嚷道:“爸爸,你先唱关公戏,我最爱听你唱关公戏!”徐树铮又连忙耐心地哄他道:“好,好……”
徐树铮这天唱的第一套曲子,果然是关公戏,而且又是《关大王独赴单刀会》这本戏第四折中的《双调新水令》和《驻马听》这两支很不容易唱的曲子。徐树铮从小就特别崇拜关公(关羽),若有谁跟他提起,在史实中,关羽那厮其实不过就是一个割据军阀属下的一个不识字的蠢跟班而已,他一定会登时大怒,轻则跟人吵一架,重则跟人打一架!按照徐树铮的想象,关公这神明英雄,最是义气干云,活也轰轰烈烈,死也轰轰烈烈,他就是要努力成为关公那样的人物!《关大王单刀赴会》这本戏的词与曲,他从少年时第一次接触起就被迷住了,而且他一向自负声若洪钟,最适合唱那内行人都没有多少人敢开口的关公戏。这些年来,他经过认真研究、反复练习,岂止能将“大江东去浪千叠”直到“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一气呵成、字正腔圆地唱完,简直已到了极得神韵、慷慨悲歌、曲终而情犹未尽的地步……
众人都仔细听徐树铮唱这两支曲子,特别是夏宣,听得尤其认真。夏宣自幼熟读《三国》、《水浒》等中国旧小说,很懂得如何鉴赏、如何批评各类“三国戏”、“水浒戏”。她也爱听徐树铮唱关公戏,仅仅因为她听惯了他唱关公戏,她就爱听他唱关公戏……
陈宗权吹笛,为徐树铮伴奏。他的笛子吹得越来越有功夫、越来越高明了。只凭一支简单的横笛,就造化出金戈铁马、铜琵铁板、狂风暴沙、啸江怒海、龙争虎斗、刀撞枪鸣之境界气势……
陆珊瑚看着陈宗权那正按笛的双手,这完全已是一个武人的粗糙双手……只有在她心底的回忆里,她才能寻找到这双手在陈宗权少年时那玉指修长的样子……其实,现在离那个已仿佛梦幻一般的年代并不太远,现在,陈宗权才二十五岁,她才二十四岁。
徐树铮唱罢关公戏之后,又唱起了红娘戏!这徐树铮真是非比寻常,他居然有本事将昆曲中花脸、贴旦这两种极端的戏,都唱得很有造诣!《西厢记》中,红娘一角,就以贴旦应工。红娘戏是昆曲中贴旦戏的代表作。
在陈宗权的笛声伴奏下,徐树铮先唱了《西厢记》第三本第一折中的《**》一曲——
“我只道拂花笺打稿儿,原来他染霜毫不构思。先写下几句寒温存,后题着五言八句诗。不移时,把花笺锦字,叠做个同心方胜儿。忒聪明,忒敬思,忒风流,忒浪子。虽然是假意儿,小可的难到此。”
自从四年多之前经历了那次惨不可言的流产之后,对于陆珊瑚而言,不管是看《会真记》这篇小说,还是听《西厢记》这部戏曲,都实在是一种折磨!这种感觉,她向来只是悄藏心底,不仅不愿别人知道,甚至不愿自己知道……有时偶然遇到有人唱《西厢记》这部戏,陆珊瑚总是能躲开就躲开。可是此时,她不可能突然躲开,而此时偏偏又是陈宗权在吹《西厢记》中的笛曲,她感觉到的究竟是何等折磨,真是难以尽述!
这曲《**》总算是过去了……陆珊瑚悄看了陈宗权一眼,二人目光恰恰相触……谁知,宋子扬忽然起哄,向陈宗权笑道:“庆羲,你别只吹笛子了,你的曲子唱得也不错,总不唱,就太可惜了!又铮(徐树铮)吹笛也很高明,趁着此刻,应该让大家仔细听听。你和又铮换一下,你唱曲子,又铮吹笛,如何?噢,对了,你就从《西厢记》中那些张生的唱段里,拣几支你最熟的曲子细细地唱来就是了!”
宋子扬话音才落,陆珊瑚只觉忍无可忍,立刻就冷冷地微瞪了他一眼。宋子扬觉得奇怪,看看陆珊瑚之后,又看看陈宗权。陈宗权则尴尬地沉默着……
陆光熙见状,似明白不明白,可是,他还是试图给陈宗权解围,于是,他向徐树铮笑道:“又铮,你这支《**》唱得虽然不错,可还不是你最拿手的贴旦戏。你再将‘拷红’那折中你最拿手的几支曲子细细唱来,让大家听听你又长进了多少!”
——《西厢记》第四本第二折,就是俗称“拷红”的那出最著名的红娘戏。
徐树铮正唱得过瘾,于是,他很高兴地向陆光熙说道:“正是!正是!就唱‘拷红’……”
夏宣早就注意到了陆珊瑚的情绪变化,于是,她此刻连忙微笑着向陆珊瑚说道:“你刚才说让我将匣子搬出来、让你仔细挑一挑花样子的。趁着现在能腾出些闲工夫,咱们就到里屋挑去吧。”陆珊瑚已恢复了平静,于是,她向夏宣点了点头。然后,她们二人就起身到里屋去了。
徐树铮果然将“拷红”中的几支曲子大唱特唱,陈宗权依旧吹笛,为他伴奏……
“《小桃红》既然泄露怎干休?是我相投首。俺家里陪酒陪茶倒撋就。你休愁,何须约定通媒媾?我弃了部署不收,你原来‘苗而不秀’。呸!你是个银样鑞枪头。
《东原乐》相思事,一笔勾,早则展放从前眉儿皱。美爱幽欢恰动头。既能够,张生,你觑兀的般可喜娘庞儿也要人消受。
《收尾》来时节画堂箫鼓鸣春昼,列着一对儿鸾交凤友。那其间才受你说媒红,方吃你谢亲酒。”
这次同学聚会之后,又过了两天,陈宗权、徐树铮、宋子扬、陆光熙等第七批中国官费留日陆军学生中获得了士官候补生资格的学生就纷纷启程,到日本陆军各不同兵种的联队中实习去了。直截地说,也就是他们各自到日本陆军中接着练习挨揍、练习挨饿去了……
陈宗权是在光绪三十四年三月二十八日(1908年4月28日)的清晨与陆珊瑚告别,离开了他们在东京的寓所、启程去实习的。那时,天空正落着丝丝细雨,让这个本来似乎很平庸的星期二早晨登时就显示出了别离风景中的特殊感觉……
送走陈宗权之后,陆珊瑚去了一趟邮局,将她前几天刚修改定稿的一篇翻译作品邮往上海小说林社。这是一篇从日文翻译过来的中篇历史小说,主持小说林社业务的曾朴在约稿信中与陆珊瑚约定,这篇小说将在《小说林》月刊上连载,还将由小说林社为其出版单行本。
在从邮局回寓所的路上,陆珊瑚遇到了林斯槐、陈舜容夫妇家所雇的那个日本保姆信子。当时,信子正提着才从菜市场买到的一些牛奶和蔬菜之类,匆匆忙忙地赶回林家的寓所。信子看到陆珊瑚之后,就略停住脚步,向她鞠了一躬,说了一声:“您好。”然后,信子就仍抬脚,准备接着赶路。陆珊瑚看信子的脸色显得忧虑而慌张,就向她问道:“是不是林家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这样慌张?”信子一听,立刻点了点头,然后快言快语地说道:“小涵(林知涵)这孩子昨天半夜有些发烧,太太(陈舜容)看他烧得不严重,就给他冰了冰头、喝了些水,然后就哄他睡了。可是,今天早晨,太太一给他试体温,发现不仅热不见退,而且烧得更厉害了。小涵的体质一向很弱,太太怕他又是得了什么传染病,就决定在今天上午带他去医院。咳,您是知道的,这些天以来,太太自己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而先生(林斯槐)偏偏又不在家。若是小涵这回得的真是什么可怕的传染病的话,太太可怎么支撑得了?”
陆珊瑚一听,就也着急起来,她立刻向信子说道:“昨天下午,我和小涵的二舅(陈宗权)一起去林家看你们太太和小涵的时候,小涵还显得没什么事,只不过较平时不爱动、不爱说话而已,怎么晚上就出了这样的事呢?我这就跟你一起回去,看看小涵究竟怎么了。”
林斯槐、陈舜容夫妇的寓所距离陈宗权、陆珊瑚夫妇的寓所并不很远,且恰是顺路,陆珊瑚与信子很快就走到了。一路上,信子又将有关林知涵病况的一些事向陆珊瑚讲了讲。
陈舜容一看到陆珊瑚随着信子一起来了,先向陆珊瑚匆匆问了一句“庆羲已走了?”然后,她就指着林知涵这小孩,忙忙地接着说道:“你快来看看他……我正要将他送到医院去……可是,从早起到现在才……才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已经烧得更厉害了!我真怕……我真怕……到了医院之后……他……他……他会不会就……就这么……”
陈舜容一向是个遇事能保持镇静态度的人,可是,她刚才说这些话时的样子较平时简直判若两人,她一边说,一边用已略有些抖颤的双手将林知涵抱在怀中,呆呆地落起泪来……陆珊瑚走近了些,一边拿手绢替陈舜容擦了擦泪,一边迅速而仔细地看了看林知涵,并对陈舜容说道:“你先别急。咱们这就一起将他送到医院去。”其实,陆珊瑚虽然不是学医的,可是,她一望之下,也看出了林知涵此时的状况非常危险。
陈舜容目光呆滞,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话、却忘了该怎么说……她糊里糊涂地转过头去,恐惧地用目光扫视着,忽然,她朝临窗而放的一个画架死命望了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宿命般的黯然与绝望……
这个画架上有一幅陈舜容已快完成的新画作——《暮天雁断图》。
——陈舜容来到日本之后的这几年里,先在一家日语学校学习了一阵日语,然后,她就考进了一个美术学院,专门学习绘画。这些年来,她精研东、西洋的绘画技术,完成了许多新画作,并形成了她那将传统的中国绘画风格与东、西洋绘画风格自然融会的独特绘画风格。此时,正要完成《暮天雁断图》这一杰作的陈舜容已经三十岁了。
“那就快让信子去雇车吧!”陆珊瑚着急地向陈舜容提醒道。她以前从没看到陈舜容有过类似的奇怪状态,实在担心陈舜容此时会在这种奇怪状态中突然晕倒。
“是!是!得快点!得快点!”陈舜容仿佛稍微镇静了一些,可是,她的声音却还是尖锐的、不平稳的。“信子,快去雇车呀!”她向信子喊道。以前,哪怕是信子在工作中出现了严重的错误,她也从未这样声嘶力竭地朝信子喊叫过。
“我这就去!我这就去!”信子连声答应着,快快地跑了出去。
“是不是该给他喝些牛奶?……每天这个时候,都得热牛奶给他喝的……”陈舜容喃喃说道,又像是在问陆珊瑚,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珊瑚看着陈舜容此时那又急又累又伤心、似乎已快精神崩溃的样子,一时实在不知该怎样回答她的话……
就在转瞬之间,陈舜容突然又像已完全忘了牛奶问题,只顾一边拼命地晃动着自己的右手,一边忙忙地吵道:“不……不……还是给他喝些水吧……对……对……他得喝水……他得喝水……”
陆珊瑚竭力冷静下来,紧紧地握住了陈舜容的双手,低声而快速地向她说道:“行!行!你快静一静,给他喝点水,然后咱们立刻就送他去医院,千万别再耽误了!”
陈舜容无力地安静了下来,向陆珊瑚微微地苦笑了一下,轻声说道:“你别担心……我……我不吵了……你放开手,让我去喂他喝水……”
陆珊瑚迟疑地放开了陈舜容的双手。
陈舜容走到一张桌子旁,拿起半茶杯凉开水、还有一个小茶匙之后又走了回来。她用小茶匙将水舀起,一匙一匙地喂给林知涵……可是,林知涵不过才喝了两匙之后,就怎么也不肯再喝了。陈舜容看他这样,也就不再喂了,向陆珊瑚说道:“我已将准备带到医院去用的东西收拾出来了,就放在那边,你帮我看看,还缺不缺什么?”她一边说,一边用目光向陆珊瑚示意那些东西的所在。
“我这就去看。”陆珊瑚连忙一边答道,一边回身而去。可是,她才不过挪出半步之远,就听陈舜容突然又喃喃说道:“涤秋(林斯槐)已经去横滨四、五天了,恐怕他今天就该回来了。”陆珊瑚也没多想,随口说道:“可能。”哪知道,她的话音才落,就听陈舜容烦躁地、愤怒地喊道:“横滨又不算远,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回来!这该死的,到底干什么去了?!等他回来了,小涵说不定就……”陆珊瑚立刻转身,用力扶住陈舜容的肩膀,向她劝道:“别这样想!不会有什么大事的!”可是,陈舜容突然又哭起来了,并且不再是无声落泪,而是呜咽有声……她一边哭、一边说道:“我总觉得……总觉得……这回与以前……与以前不一样!……我……我从来没这样……没这样害怕过!……以前……以前……小涵也得过……也得过几次很重的病……那时……那时涤秋也经常不在……可是……可是……”随着陈舜容的哭泣,被她无意识地死攥在左手中的那个茶杯也不停地左摆右晃着,杯中所剩的那些凉开水全都泼了出来……陆珊瑚也顾不得别的,只是大声向陈舜容劝道:“以前那几次,小涵最后都好过来了!你也全支撑过来了!就说去年秋天,小涵得那场大病的时候,涤秋正远在南洋,等小涵病好之后,他才匆匆地赶了回来。你盼他盼了那许多天,等看到他了,也不过才对他说了一句‘又是虚惊一场’而已!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样的大事都遇到过,可你一向都是个最冷静最能干的人,你现在千万别这样!”
“哐啷”一声,被陈舜容拿在右手中的那个小茶匙滑落在地。可是,陈舜容已重又镇静下来,她看着陆珊瑚,尽量不带哭音地说道:“是,是。小涵这回也会好起来的。涤秋回来一看,一切都还是平平安安的!”
陆珊瑚看着陈舜容那双泪光犹在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放开了陈舜容的肩膀。
这时,信子匆匆地跑了进来,向陈舜容与陆珊瑚说道:“车已雇到了……”
陈舜容一边向信子吩咐道:“快将东西拿好,咱们立刻就走!”一边匆匆站起,走到桌旁,将茶杯放下,抓过纸笔,写了一封留话给林斯槐的短信。
陈舜容写完这封短信之后,一抬头,看到陆珊瑚已抱起林知涵、信子已提起行李袋,正等着她一起出发去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给林知涵诊断过后,告诉陈舜容说,林知涵得的病是脑膜炎。医生让林知涵立刻住院,并吩咐,除了留他母亲陈舜容在医院照顾他之外,陆珊瑚与信子都先离开医院,至于其他亲友,暂且也不要来探视林知涵。
陆珊瑚与信子只得遵医嘱,先回去了。她们临走之前,陈舜容请陆珊瑚去她就读的那个美术学院,帮她请两星期的假。
谁承想,林知涵在医院里待的时间很短!在他到医院之后的第二天——光绪三十四年三月二十九日(1908年4月29日)的深夜,他就无救病死了!
这一天,是这一年暮春时节的最后一天!林知涵这小孩夭折的时候,年仅四岁零四个月大!
第三天——光绪三十四年四月初一日(1908年4月30日)早晨,林知涵将要入殓的时候,他的父亲林斯槐突然匆匆地赶到了医院。
一间病室内,陈舜容正独自看着林知涵。
一看到正抱着林知涵的小尸体的陈舜容,林斯槐立刻就吓得呆住了……
陈舜容先是默默地、无意识地空望了林斯槐许久,目光要多冷就有多冷……然后,她缓缓地向林斯槐问道:“你什么时候从横滨回来的?”
林斯槐此时已是三十二岁的人了,可是,面对他自己平生第一次经历的父望子尸的人生惨景,他竟像一个正在蒙训的懵懂少年一般,不知该如何说话了……“我……我昨天下午就回到东京了……刚一到,还没回家,就碰到人告诉我说……说陈其美就要回上海了,大家在他启程之前,聚会一次,商量一些事情……直到……直到今天凌晨的时候,大家才散……我……我回到家之后,看到你留给我的信、听到信子说的消息之后……就立刻……就立刻赶来了……”
陈舜容狠命地瞪着林斯槐,突然,她暴喊道:“又是陈其美!你们又到妓院里革命去了吗?!……”然后,她就狂笑起来……笑着笑着,她又将脸紧贴在林知涵的小尸体上,大哭起来……
林斯槐此时已顾不得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伤心、多后悔,他只怀疑这个正在巨大痛苦折磨之下、伤心至极的陈舜容已经疯了!……
林斯槐带着满脸满面、有意识无意识地横流竖淌的眼泪,走到陈舜容身边。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抱住了陈舜容的肩头,可是,陈舜容根本不理他,仍旧独自死命地抱着林知涵的小尸体大哭……他又想抱过林知涵的小尸体来,可是,陈舜容却突然挥手,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林知涵死后的这个初夏时节,在林斯槐与陈舜容的心中,却留下了深秋般的死寂印象!
他们都感觉他们的婚姻似乎突然就沉进了死寂的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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