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曲震《黄龙滚》
……这一天,陆崇寿一走进江南高等学堂,就听到从那座前几天还用来观看解剖死狗实验的大礼堂中传来了一阵又一阵很难分辨出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的声音……他再仔细一看,只见大礼堂已被人又是黑纱、又是白花地布置成了一座灵堂。这灵堂是江南高等学堂按照上司的命令,为光绪皇帝与慈禧太后布置的。——这究竟是为什么?用学生们的话来说,这是因为“窝囊废”(光绪皇帝)死了、“老慈”(慈禧太后)也死了!……
……“这回的太湖秋操,黎元洪又大出了一番风头。”陆崇寿向陈宗业说道。陈宗业笑了笑,说道:“可不是嘛?这回的太湖秋操,还跟前年(1906年)的彰德秋操一样,名义上,‘南军’的总统官还是张之洞那老猢狲的“丫姑爷”张彪,事实上,负责指挥“南军”的一切军事行动的还是黎元洪。”……陈良宰一边笑,一边补充说道:“一石数鸟,这样洒脱的手腕,真是萨鼎铭(萨镇冰)的作为!”……陈书桓叹了口气,说道:“刚才,小禾(苏震禾)让靖桓跟他一起拍皮球,靖桓不同意,说没意思,还是玩‘翻绳’有意思。梦桓听了靖桓的话之后,忽然取笑靖桓说,当然是玩‘翻绳’才有意思,你以前也不爱玩‘翻绳’,可是,自从去年(1907年)秋天,邵家的那位蕙波妹妹跟你一起玩过一次‘翻绳’之后,你就觉得玩‘翻绳’最有意思了,你那时才七岁、现在才八岁,蕙波那时才三岁、现在才四岁,居然就想恋爱了,真不害羞!靖桓听了之后,立刻就冲了过去,跟梦桓打起架来。”……陈靖桓在陈书桓讲上述一番话时,只是倔强地抬头望天,可是,他的眼睛中简直都快滴下泪来了……陆崇寿说道:“曾孟朴与张菊生(张元济)友谊深厚,他真遇到大麻烦时,张菊生与商务印书馆还是会帮忙的。”……胡承渊(柴成菊)忽然向陈良宰说道:“《挑滑车》里,高宠的《黄龙滚》这支曲子着实很好,你且听来!”说完之后,胡承渊真个就高声大唱了起来……安庆新军起义——近代中国第一次主要依靠新军官兵的力量来发动的起义!……
就中国江南地区的气候而言,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六日(1908年11月19日)是一个典型的初冬寒日。这样的初冬寒日,天光苍凉,水色荒冷,带着古中国的江南回忆中亘古永存的迷惘。不过,在这样的初冬寒日,大风大雪还未到来……
这一天上午,陆崇寿来到了位于南京城内延龄巷南端门帘桥一带的江南高等学堂。“戊戌六君子”之一的谭嗣同的老师杨文会(深柳大师)所创立的金陵刻经处就在延龄巷,距离江南高等学堂很近。
十年前,戊戌年(1898年)初秋,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这四人由光绪皇帝谕令并加四品卿衔、任军机章京、参预新政、号“军机四卿”。谭嗣同在这一年夏天从湖北赴北京、路过南京之时,最后一次与杨文会相见,当时,谭嗣同曾预言自己此番进京的前景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杨文会闻此谶语,惊震铭心,不过,他还是连连预言谭嗣同这次进京之后一定会受到光绪皇帝的重用、他将等着收谭嗣同从北京寄过来的授职报单。因此,谭嗣同在成为“军机四卿”之后,就特地从北京往南京给杨文会寄来报单,末署“受业晚生谭嗣同”。杨文会收到报单之后,立刻就将这报单贴在了金陵刻经处(也是他家住宅“池州杨寓”所在)的大门口。可是,没过多久,“老慈”(慈禧太后)发动了戊戌政变……戊戌年八月十三日(1898年9月28日),谭嗣同与林旭、杨锐、刘光第、杨深秀、康广仁在“老慈”的命令下一起被杀,成为了“戊戌六君子”!北京的血雨,让南京也扬起了腥风。“戊戌六君子”被杀之后不久,南京官方就奉北京当局之令,派兵到杨文会家来搜查是否有犯嫌疑的宣传品。不过,由于杨文会久有学佛之大名,南京的地方官多半与杨家有来往。于是,在正式派兵围宅搜查之前,负责这次行动的南京卫戍总司令(杨文会次子杨自超的好朋友)先遣人悄悄到杨家告诉了消息,让杨家早有准备。于是,戊戌年仲秋时节的一天晚上,当杨家的女眷、小孩都从宅子的后门出去、躲到隔两家的一个米店中之后,兵员们就将杨宅围住,在杨宅走走过场、摆摆样子地搜查了一番。最终结果可想而知,当然是什么都没有搜到!
戊戌年的往事,就这么过去了十年!……
戊戌年(1898年),陆崇寿二十三岁。十年后的此时,已是戊申年(1908年),陆崇寿三十三岁。
戊戌年(1898年),谭嗣同牺牲时,也是三十三岁……
江南高等学堂分为本部和预科,本部的程度相当于专科学校,预科的程度则相当于高中。这所学堂的校址很是广大,内中除了有宽阔的庭院、若干大教室、一个大操场、一个池塘之外,还有大餐厅、图书馆、宿舍、大礼堂……
大操场上有哑铃、秋千、单杠等体育器械,供学生上体育课、进行军事训练而用。宿舍的条件也还算不错,每六个学生住一间屋子。图书馆同时可供学生上绘画课之用。至于大礼堂,除了供开会、举行典礼之用外,还另有妙用——每逢有生物学课解剖死狗表演的时候,江南高等学堂本部和预科的全体学生就齐集在大礼堂中,一起观看这件他们所认为的了不起的大事。
这一天,陆崇寿一走进江南高等学堂,就听到从那座前几天还用来观看解剖死狗实验的大礼堂中传来了一阵又一阵很难分辨出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的声音……他再仔细一看,只见大礼堂已被人又是黑纱、又是白花地布置成了一座灵堂。这灵堂是江南高等学堂按照上司的命令,为光绪皇帝与慈禧太后布置的。——这究竟是为什么?用学生们的话来说,这是因为“窝囊废”死了、“老慈”也死了!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1908年11月14日)傍晚酉正二刻(下午六点半),“窝囊废”(光绪皇帝)死于北京城内西苑南海瀛台涵元殿中的一张又破又旧的搭板**,终年三十七周岁。仅仅二十个小时之后,十月二十二日(1908年11月15日)下午未正三刻(下午二点四十五分),同是西苑之内,“老慈”(慈禧太后)病死在中海仪鸾殿中的一张无比奢侈华贵的龙**,终年七十三周岁。
光绪皇帝这“窝囊废”的死因非常复杂……这世界上从来也没有人能真正斩钉截铁地断言,他最终究竟是自然死亡于疾病,还是被人用慢性、或急性毒药毒杀,抑或由于他总是不相信“老慈”给他派来的医生、总是自改医方另吃药,而致使他的死亡中有意无意地带着自杀因素。
清宫主奴、满朝文武,希望光绪皇帝这“窝囊废”死在“老慈”之前、并具备毒杀他的主观动机与客观条件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论清宫主奴,头一个就是他那可怕的姨妈“老慈”,另外,不管是他所痛恨的挂名妻子“驼背皇后”叶赫那拉静芬,还是他那个曾与叶赫那拉静芬结盟、共同对付他的宠妾珍妃的怨妾瑾妃,不管是“老慈”的头号亲信李莲英、二号亲信崔玉贵这等资深老阉奴,还是叶赫那拉静芬的“主心骨儿”张兰德(小德张)这等后起大阉奴……他们谁都清楚地知道,一旦“老慈”先死,而他这“窝囊废”还活着,他将对他们采取何等恐怖的报复措施,那时,他在他们面前就不再是一个“窝囊废”了,而是一个在谈笑之间就可以将他们的性命轻轻掐死的“真皇帝”了。论满朝文武,不管是“老慈”的“奶弟弟”荣禄生前的大群亲友部属,还是被他恨极了的告密者袁世凯,甚或是他那个同父异母的五弟醇亲王载沣……这些人也同样怕他在“老慈”死后成为一个“真皇帝”!
且先不赘述别人如何害怕、如何可能买通医生与太监给光绪皇帝投毒,只单说载沣就够恐怖的了!
载沣是光绪皇帝的本生父醇贤亲王“蠢老七”奕譞的第五个儿子,其生母是奕譞的那个患有精神病的第二侧福晋刘佳氏。载沣比光绪皇帝年少十二岁,当“蠢老七”于光绪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1891年1月1日)病死之后,由于光绪皇帝的本生母——“老慈”的同胞亲二妹叶赫那拉婉贞与“蠢老七”所生的其他三个儿子都已夭折,于是,“老慈”就命令由载沣这个当时才八岁的小孩继承了“蠢老七”空出的王爵爵位,成为了又一代醇亲王。
戊戌政变与庚子大闹之后,“老慈”为了重重恩赏她的“奶弟弟”荣禄,也为了加强对于醇亲王府的控制,就于光绪二十七年十一月(1901年冬天),在从西安返窜回北京的路上,特意“指婚”,将荣禄那厮的八女儿“荣八姐儿”配与载沣当嫡福晋。那时,载沣十八岁,他已因为曾以光绪皇帝之弟的身份、代表光绪皇帝到德国为克林德公使被杀一事“道歉”而引起了外国列强势力的极大兴趣。从那时起,“老慈”就已打定主意,她将来就从“荣八姐儿”与载沣所生下的儿子中选出一个来,立为她的亲生儿子“小流氓”同治皇帝与过继儿子“窝囊废”光绪皇帝的共同后嗣,让他在光绪皇帝死后继承清朝皇位、成为一个她所掌控的“孙子辈傀儡皇帝”。
“荣八姐儿”这婆娘从小就被“老慈”收为养女,特蒙“老慈”宠爱,因此,她从小就处处以“老慈”为榜样、时时以“小老慈”自居:“老慈”有一个被“白骨精”咸丰皇帝随口赏给的小名“兰儿”,她有一个被“老慈”隆重赏给她的小名“幼兰”,这让她觉得自己真是特别横——哼,除了她这个连“老慈”都不得不时时夸赞“这姑娘连我也不怕”的横主儿,谁还敢在“老慈”眼面前儿重了“老慈”的名讳、小名中带个“兰”字?!“老慈”贪爱珠宝衣服,她也一样,而且,她除了像“老慈”一样迷恋大东珠之外,还尤其酷贪外洋传来的大钻石!“老慈”喜欢让人叫自己“老佛爷”,她喜欢让人叫自己“老爷子”,而且,她私心里也不停地求老天将来让她也有福气过一过被人叫“老佛爷”的巨瘾!“老慈”喜欢弄权贪贿,她也一样!“老慈”喜欢将人轻骂重打,看着他们磕头、听着他们惨叫来消遣解闷儿,她也一样!“老慈”喜欢耗费巨资听戏等种种挥霍无度的奢靡活动,她也一样!“老慈”有一个能生出皇位继承人的肚子,她也一样!……
“荣八姐儿”与载沣结婚之后,于光绪三十二年正月十四日(1906年2月7日)在位于北京城内什刹后海之畔的醇亲王府——“北府”生下了她与载沣的长子溥仪。溥仪出生的这一天,恰是他的曾祖父道光皇帝整整死去五十六周年的日子,他的相貌很明显地体现出了他属于“道光近支”的血统,特别是他那个与道光皇帝酷似的、长得颇小的下巴。溥仪的出生,让“荣八姐儿”这婆娘更受“老慈”宠爱,也让她的“小老慈”身份在世人面前更加明确起来。瞧瞧,瞧瞧,在“老慈”的眼里心里,她这个又是“老慈”的“奶闺女”、又是“老慈”的养女、又是“老慈”的侄媳妇儿的醇亲王嫡福晋肚子里爬出来的头胎儿子难道能是个轻易了得的主儿?这小东西,真真儿的可又是“老慈”的“奶外孙”、又是“老慈”的“养外孙”、又是“老慈”的侄孙子!就冲她给“老慈”立的这三重大功,就冲溥仪这小东西给“老慈”添来的这三重大喜,“老慈”还能不将她这“小老慈”的身份再抬一抬、还能不赏给溥仪这小东西一个皇帝当当?!难怪她会越乐越乐大发、越乐越乐明白!可是,“老慈”虽然有心赏溥仪这小东西一个皇帝当当,也只能是在“窝囊废”光绪皇帝死后才能成真成实的……偏偏那“窝囊废”大病小病了这么多年,就愣是拖拖拉拉地不快点儿死!“荣八姐儿”一想起这些,就又是急又是恨又是气的……为此,她曾屡次跟载沣商量,催他想想有没有什么又管用、又不会被发觉的招数,可以保证让那“窝囊废”快点儿死、让溥仪这小东西快点儿当上皇帝、让她这“小老慈”快点儿当上又一代“皇帝本生母”、甚至又一代“老佛爷”。可是,载沣与那“窝囊废”虽不同出一母,到底同出一父,他不仅说话跟那“窝囊废”很像,动不动就结结巴巴的,连脾气秉性也跟那“窝囊废”很像,哪里有一点儿能配得上又一代“皇帝本生父”该有的大架子,整个儿不过就是个“五窝囊”!哼,甭管载沣怎么窝囊,她这“小老慈”须比不得他那“五窝囊”。就是他那“五窝囊”没有足够的本事快点儿当又一代“皇帝本生父”,她这“小老慈”可有足够的手段快点儿当又一代“皇帝本生母”……
“荣八姐儿”这“小老慈”真不愧是“老俏脸”荣禄的女儿,荣禄在戊戌政变、庚子大闹中与“老慈”一起耍弄的各种怎长怎短的恶毒手段,岂有她不懂不熟的?!哼,她手里有的是贵重的陪嫁首饰、还有“老慈”见天儿不断地赏给她的许多财宝,至于醇王府的钱财、田产,更是凭她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有这些东西压手,还怕宫里的那些大小太监与朝中的那些大小官员不听她的调度?她在娘家时,她阿玛荣禄的那些部属就没有不怕她的!哪怕是现在动不动就咋呼得什么似的袁世凯那老小厮,那时不也就趁些动不动就趴在荣禄腿前大哭的本事吗?哼,他们那起畜生,喂几个钱就没有不听吆喝的!待她出了阁、正正经经地成了“老慈”的侄媳妇儿、醇亲王嫡福晋之后,这声势气焰让他们更是只有怕死的份儿,这大清朝的天下,更是凭她爱怎么算计就怎么算计了去!……
知妻莫若夫,载沣纵然是个“五窝囊”,也不会不知道“荣八姐儿”这想当“老佛爷”都快想疯了的“小老慈”的心思与手段……
“窝囊废”光绪皇帝自从戊戌政变、幽禁瀛台以来,十年之间,不管他是真的被确实患有的各种疾病所折磨、还是只不过是“老慈”愣说他患有他其实并没得的其他重症,在“老慈”的命令与策划之下,他被一大堆御医与各色荐请名医先后一共诊疗了924次。特别是他死前的最后一年——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从仲春三月初七日到初冬十月二十一日(1908年4月7日至11月14日),对他进行诊治的御医与外荐名医竟达260人次之多!
光绪三十四年三月初九日(1908年4月9日),御医曹元恒在他所写的《脉案》中断言光绪皇帝因为肝肾阴虚、脾阳不足、气血亏损,在治疗上已处于寒凉药与温燥药均不能用的境地,所以他的病势已经严重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
两个月之后,五月初十日(1908年6月8日),御医陈秉钧在他所写的《脉案》中落下了“调理多时,全无寸效”这样的话。
就在北京深宫中的御医们纷纷表明他们对于光绪皇帝的病已经无能为力的同时,上海浦江边的《申报》则不断将光绪皇帝的病情、脉案披露出来,引起了社会上众多人氏的关注……
光绪皇帝却绝对不相信自己的病真重到了无药可治的绝境了,五月二十六日(1908年6月24日),他为自己的病虽然“屡易药方,仍属加重”而怒斥“老慈”派来的那些御医们在如何给他用药的问题上“总系药不对症”,大骂他们一贯故意“草率立方”!七月八日(1908年8月4日),他为自己的病恨恨地说道:“病势迁延,服何药总皆无效,且一症未平、一症又起”!
七月十六日(1908年8月12日),江西巡抚冯汝骙保举的名医杜钟骏初次进宫,给光绪皇帝看病。杜钟骏是江苏江都人,当时有浙江候补知县的官衔。他与曹元恒、陈秉钧等人一样,虽然本是地方名医,可是一入内廷,就算也有了御医身份。此时,由于御医们宣布光绪皇帝已经病情危重,所以,“老慈”就命令内务府给召进宫的六位医官排班,让他们轮流值日,每天有一位医官给光绪皇帝“请脉”(诊脉)开药方。如此一来,每个医官每天给光绪皇帝开的药方都不一样,让光绪皇帝成为了每天的新药方的试验品!杜钟骏本着医家诊脉用药必须有一定的持续性的老实态度,对这种每天轮流“请脉”、“人人负责,人人不负责”的当差制度感到很是奇怪,为此,他曾向内务府大臣继禄问道:“六日轮流一诊,各抒己见,前后不相闻问,怎么能将病治愈呢?治病究竟不比当差,您各位大人何不跟上面说说呢?”继禄听了,只是含蓄地回答道:“内廷章程,向来如此,我可不敢说!”
杜钟骏给光绪皇帝“请脉”时,“老慈”也在场。光绪皇帝急切地向杜钟骏问道:“你瞧我脉怎样?”杜钟骏早就听说“老慈”最恨人说光绪皇帝肝郁、而光绪皇帝最恨人说他肾亏,于是,他故意避开“肝郁”、“肾亏”等字眼不提,小心翼翼地答道:“皇上之脉,左尺脉弱,右关脉弦。左尺脉弱,先天肾水不足;右关脉弦,后天脾土失调。”光绪皇帝又向杜钟骏问道:“我这病两、三年了,到底为什么治不好?”杜钟骏答道:“皇上之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虚者,由来渐矣。臣在外面给人治病,虚弱类此者,非二百剂药,不能收功;所服之药有效,非十剂八剂,不轻易更换药方。”光绪皇帝微微苦笑道:“你说的很是!那究竟应用何药疗我?”杜钟骏仍旧小心翼翼地不提到“肝郁”、“肾亏”等字眼,只答道:“先天不足,宜二至丸;后天不足,宜归芍六君汤。”光绪皇帝一听,立刻烦躁地说道:“归芍我吃得不少啦,根本无效!”杜钟骏慌忙说道:“皇上之言诚是!以臣愚见,《本草》中常服之药,不过二、三百味,贵在君臣配合得宜。”光绪皇帝冷笑道:“你说的很是。那就立刻照你说的开出药方,不必更动。”杜钟骏立刻唯唯称是,并按照礼仪,向光绪皇帝请了个跪安,然后,他又向“老慈”也请了个跪安,“老慈”不紧不慢地向他说道:“你立刻就照你说的开方子吧!”
杜钟骏退下,可是,他还没走出多远,只见一个太监追了过来,向他说道:“万岁爷嘱咐你,千万别改动!”他回到医生的值班室之后,才坐下来开药方,只见又一个太监追了过来,向他说道;“万岁爷嘱咐,你在上面怎样说的,就怎样开方子,切勿改动!”然后,这个太监又一边指着另一位医官陈秉钧,一边接着向他厉声说道:“别跟他串起来!”
这一天,杜钟骏当差完毕之后,见到了出身于医生世家的吏部尚书陆润庠,他向陆润庠直率地说道:“您是内行人!您说说,六日开一方,彼此不相闻问,世上难道有能这样治好病的吗?!我辈此来,本来满心想治好皇上的病,也为自己博一点微名。现在看来,徒劳无益,希望全无,不求有功,先求无过。像这样医治下去,必不见功,将来谁执其咎?请你得便的时候,为我辈说句话。”陆润庠当然明白杜钟骏确实已完全认定光绪皇帝的病已救治无望了,可是,他只是狡猾而含蓄地向杜钟骏回答道:“你不必多虑。内廷之事,向来如此,既不任功,亦不任过……我可不便进言!”
杜钟骏长叹一声,重重说道:“此来必无成功也!”然后,他就默然而退。
此时,光绪皇帝自己也明白,靠那些御医治病,他的病是永远也治不好的了。他仅剩的一点儿指望就是他自己还看得懂一点儿中医书籍、知道一点儿中医常识,他只能求自己为挽救自己的生命作最后一点儿真诚的努力了,哪怕这真诚的努力未必会带来什么真正有益的效果!
光绪皇帝怀疑所有御医给他开出的所有药方,总觉得那些看似平凡的药品在经过御医们的狡猾组合之后,会潜藏着难以为一般人明了的巨大杀机。因此,虽然他不得不按照“老慈”的吩咐,让那些御医“请脉”,可是,他很少按照那些御医所开的药方吃药。例如:杜钟骏算是受他怀疑较轻的御医之一,在杜钟骏进宫当差之后的一段时间内,由于他曾勉强按照杜钟骏所开的药方吃过三剂药,于是,杜钟骏简直成了那一时期内的宫廷风云人物,太监纷纷跑到杜钟骏面前,向杜钟骏报喜说“万岁爷说了,你的脉理很好!”又例如:有一天,他自己亲自检查内务府为他准备的药材,当他看到枸杞上居然有蛀虫之后,立刻大怒起来,他厉声向内务府大臣奎俊骂道:“怪道我的病不得好!你睁开眼睛瞧瞧枸杞上生的这些蛀虫!怎么你们偏偏就敢将这样的坏药对付给我吃?!我的病还能好吗?!告诉你,按我的吩咐,立刻到同仁堂去重新配药!”奎俊一点儿不敢多言,只唯唯地应承着,答应立刻照办。奎俊知道他自己活该挨这等痛骂,谁让他是“老俏脸”荣禄的堂叔,而荣禄又是光绪皇帝最痛恨的人之一呢!
光绪皇帝对于服药问题那非同寻常的态度,早已成了全国瞩目的公开新闻。例如:《申报》一会儿披露说:“刻下虽有多医请脉,然并不时常服药,上又自明医术,最恶用杜仲、菟丝子两药,凡医生有用此二药者,必圈去不同。”一会儿又曝光道:“据内监云,近两月来,各医所开药方,皇上辄不愿饮,十剂之中仅服一、二剂,独周医之药,颇得圣上欢心,故四日之中已诊三次。”
光绪皇帝正在生命的绝境中越陷越深,对于这一过程,“老慈”自然是非常满意的!“老慈”乐观地相信,光绪皇帝这“窝囊废”一定会死在她之前!!!不过,“老慈”在一派乐观之中,在心底也潜藏着一些不安,因为,近几年以来,不管她怎么刻意地保养自己,她早就患有、多年不断的一些慢性病也呈现了越来越严重的趋势,她以前就动不动地闹痢疾腹泻、一天到晚地坐在檀香木大马桶上放屁拉稀,到了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开春之后,不仅她那常年腹泻之病越来越重,一些并发症也日益严重起来,心、肝、肺、胃无一不闹、无一不弱!虽然如此,她为了牢牢控制住权柄,还是能不躺倒就不躺倒,坚持像以前一样尽量地弄权纳贿、胡闹挥霍……不管是在紫禁城、西苑“三海”、还是在颐和园……反正不管是在她所出没的哪一个去处,她还是竭力让自己那七十多岁、丑得要命的老脸子老身板儿在众人面前保持着她自以为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式的容貌体态,她努力让自己在众人面前只不过显示出一点咳嗽、胁疼、口渴、舌干、肢体软倦的症状而已。其实,她的病况是瞒不过人的,至少瞒不过那些每天伺候她拉稀的宫女、替她抬大马桶的太监、还有各种各样想知道她何时会死的人……
光绪三十四年八月初一日(1908年8月27日),宪政编查馆与资政院将《宪法大纲》、《议院法要领》、《选举法要领》及《逐年筹备事宜清单》等文件上奏给“老慈”,“老慈”同意批准公布。虽然,这次上奏与批准是早就授意、勾结过的,可是,“老慈”在表示同意时还是很勉强。《钦定宪法大纲》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具有一些宪法性质的文件,可是,这是一个充分叫嚣清朝廷在君权问题上的矛盾态度的文件。这个所谓的宪法大纲只有“君上大权”一章,分为十四条,规定皇帝有颁行法律、黜陟百司、设官制禄、宣布戒严、宣战议和、订立条约、召开解散议院、统率陆海军、总揽司法权等大权,任凭皇帝独揽用人、军事、外交等大权,而议院不得干预。此宪法大纲的内容主要抄自日本明治宪法的第一章,而关于君主大权的规定又超过了日本明治宪法,将君主大权又加以扩大,事实上,此宪法大纲只不过是把所谓清朝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用宪法的形式固定了下来。——真是冒宪法之名义,行满奴之故伎!日本的君主立宪政体当时已是全世界最严厉的君主立宪政体,日本明治宪法绝不侵犯皇家特权,其公布之前并未受到公众审查评论,而日本天皇公布宪法就算是他给日本国民的“恩赐”。就是日本人自己,后来也将这种由封建神权体制和封建家长制与宪法在形式上嫁接之后产生出的日式君主立宪称为“伪立宪主义”。恰恰是这样一种所谓的君主立宪,最符合“老慈”等人的脾胃……于是,在庆亲王奕劻之流的反复劝说之下,“老慈”终于勉强同意采用日本式的宪法,以求在当前中国所深陷的恐怖境地中全面保留她手中所掌握的君主特权。
《钦定宪法大纲》中,与大清朝臣民们的义务与权利有关的内容有九条。在明确而严厉地强调臣们必须履行纳税、当兵的义务的同时,它至少在字面上宣布了臣民们在腐朽黑暗的封建专制法律许可的范围内,稍微享有一点言论、出版、集会、结社的权利。例如:“臣民于法律范围以内,所有言论、著作、出版、结社等事准其自由”;“臣民非按法律所定,不加以逮捕、监禁、处罚”;将司法权划归“审判衙门”,以此隐蔽地取消了皇帝的最高审判权。
在颁布《钦定宪法大纲》的同时,“老慈”还命清朝廷宣布,自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起算,用九年的时间“预备立宪”,到光绪四十二年(1916年)举行全国选举,到光绪四十三年(1917年)召开国会。“老慈”替她自己盘算得挺美,暂且先这么混着,等混过了九年之后,她再另吩咐人划拉出一篇点缀些时髦字眼的劳什子话儿,重新对付过去。哼,反正她自己到那时也不过才八十来岁,也不算甚老,还有的是工夫来耍手腕儿呢!至于九年之后大清朝是否还在用“光绪”这个年号纪年、是否还是那个“窝囊废”在当皇帝,那还用问吗?哼,那个“窝囊废”能再出仨、俩月的活气儿,就算她赏给的大造化了!九年之后,凭是哪个小东西当皇帝,一切军国大事,还是都得听她这个“老佛爷”的!……
中国的广大民众一致痛骂这个荒谬、无耻的《钦定宪法大纲》!……
《钦定宪法大纲》颁布了七天之后——光绪三十四年八月初八日(1908年9月3日),“老慈”偶然向内务府大臣继禄询问了一下那些近来给“窝囊废”光绪皇帝“请脉”的御医们的状况,说了两句诸如他们最近生活起居如何之类的闲话儿。于是,继禄趁机战战兢兢地向“老慈”进言,含蓄地说得将那种六个医官每天轮流值日的医疗制度稍微改一改。“老慈”同意了,她传旨说:“外省所保医官六人,著分三班,两人一班,两月一换,在京伺候请脉。张彭年、施焕著为头班;陈秉钧、周景焘著为二班;吕用宾、杜钟骏著为三班。每人每月给饭食银三百五十两,钦此。”
“老慈”宣布了这项医疗改革之后,光绪皇帝为了利用这项医疗改革、抓住最后一点救治自己的机会,在同一天立刻就交下太医院医方二百余纸、以及病略一纸,并亲自传谕说:“予病初起,不过头晕,服药无效,既而胸满矣,继而腹涨矣。无何又见便溏遗精,腰酸脚弱,其间所服之药,以大黄为最不对症。力钧请吃葡萄酒、牛肉汁、鸡汁,尤为不对!尔等细细考究,究为何药所误?尽言无隐!著汝六人共拟一可以常服之方,今日勿开,以五日为限。”
得知“老慈”在深宫内进行了这项医疗改革之后,此时正远在江南的那个号称旗官中之“开明派”的两江总督端方立刻就巴巴地来了个热烈拥护。他招来了许多名家儒医、江湖郎中之类,对他们进行了考试。他以报纸上刊登出来的光绪皇帝脉案为题目,让那些人献计献策,最后,他从那些人所呈递的答案中取出了他认为最有用的二十四本,派人火速赴北京、进呈给“老慈”,并向“老慈”奏称:“若‘老佛爷’赏识哪个医生所献的答案,奴才就立刻派哪个医生入京‘请脉’。”
“老慈”根本不将端方的这番举动当回事,只不过冷笑了一下就不理会了。端方派人送到北京的那些答案卷子倒是说得挺热闹,有的说调当补肾水,用六味地黄丸;有的说当补命火,用金匮肾气丸;有的说宜补脾胃,用归芍六君之类;有的说调当气血双补,用八珍之类;有的说当阴阳并补,用十全大补之类……可是,杜钟骏等御医看过这些卷子之后,顶多也就是评论一句“皆意揣之辞”而已!
仲秋一晃,又是深秋!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的深秋九月,“窝囊废”光绪皇帝的病状更加复杂多变,此时,他的脏腑功能已全部失调……
急危危……又快到“老慈”的万寿日了!初冬十月才一露头,光绪皇帝就为了如何在那于十月初十(1908年11月3日)——“老慈”的正寿日那一天举行的万寿庆典上给“老慈”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礼而恐惧不已。因为,对于他现在那只有靠太监搀扶支撑才能略站起来一会儿的身子骨而言,三跪九叩的大礼实在是一系列难以完成的高难度动作!在临近“老慈”正寿日之前的一天,他甚至在召见军机大臣的时候突然哭了出来:“万寿在即,我却不能行礼,这可怎么办啊?!”他这一哭,当时在场的六个军机大臣——醇亲王载沣、庆亲王奕劻、世续、鹿传霖、张之洞、袁世凯个个都跟着哭了起来……看着这六个人那个个不同、却个个要多古怪就有多古怪的哭相,光绪皇帝越哭越凄厉、越哭越生气……
十月初十日(1908年11月3日)终于到了,“老慈”的万寿庆典开始之前,光绪皇帝突然接到了“老慈”给他的那道“免率百官行礼”的懿旨。
人们很奇怪“老慈”为什么会突然向光绪皇帝施这样的大恩!
“老慈”一向是个能热闹就热闹、能折腾就折腾的家伙,可是,较以前她的那些“圣寿节”而言,她的这个“圣寿节”过得相当冷清。她自己甚至下令“停筵宴”。此时,她那由于长年累月地腹泻与多种并发症综合而成的老和病已经非常严重了,可是,她坚持声明,她的病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因为前几天从颐和园回到西苑之后,吃了点子苹果、奶酪就略觉得不自在些,这算什么,净净儿地饿一饿,再服药调养几天,就过去了。其实,她自己也明白,她这不过是在故意逞强而已……
“窝囊废”光绪皇帝病得越重,“老慈”越要竭力摆出一副她还能照常处理政务的姿态来,她每天不停地发出大量上谕、批出大堆奏折,并亲自召见大臣。
十月十六日(1908年11月9日),直隶提学使傅增湘进宫请训,得到了“老慈”与“窝囊废”光绪皇帝的召见。
——傅增湘此时三十六岁,他是四川江安人,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戊戌科进士。从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起,他先后创办天津女子公学、高等女校、北洋女学师范学堂等三所女学,还有八所女小学。光绪三十四年九月初八日(1908年10月2日),他被简授为直隶提学使,此时,他却恰巧不在北京,而是远在江、浙一带为京师女子师范学堂招考学生。两天之后的九月初十日(1908年10月4日),他在杭州西湖白云巷接到了电传谕旨。十月初五日(1908年10月29日),他入京具折谢恩,并诣宫门请安,可是,那一天,他未蒙召见。——
傅增湘在十月十六日(1908年11月9日)这一天的大清早五点钟就赶到了西苑门外商部公所。等了两个半钟头之后,早晨七时半,折下有起,于是,他由苏拉导入西苑门内朝房,在那里小坐片刻之后,他就被引过一座长桥,到勤政殿侧小院内朝房静候。由于此朝房的对楹就是军机朝房,于是,他就趁机过去寒暄问候了一番。他在那里遇到了军机大臣袁世凯、张之洞等人,还有礼亲王世铎、内务府大臣奎俊等人,以及三名御医。他跟御医们闲聊了几句,御医们都说光绪皇帝近日病势见剧。他好奇地将正摊放在桌上的一纸脉案拿起来看了看,此脉案描述了光绪皇帝那烦闷焦灼、饮食不进、虚怯不眠的病状,并赫然有着光绪皇帝所写下的那带有“病势如此、不胜焦急”之明白话语的御笔朱批。过了一会儿,只见太监来传谕,说上面叫了各位军机大臣的起儿。于是,袁世凯、张之洞等军机大臣就都离开了军机朝房。
过了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之后,上午九时半左右,只见太监又来传谕,说上面叫了傅增湘的起儿。于是,傅增湘就跟着太监向勤政殿走去。当他们走过一个墙角的时候,恰巧遇到袁世凯、张之洞等军机大臣退朝走下。由于傅增湘曾当过袁世凯的幕僚、与袁世凯熟得很,所以,袁世凯一看到傅增湘,就带着一脸只有对熟人说重要的心腹话儿时才特有的神秘表情,向傅增湘努着嘴儿微语道:“今天皇上圣体极不适,奏对时勿多言。”傅增湘立刻带着一脸的感激之情连连敬诺。
傅增湘跟着太监进入勤政殿之后,先按规矩稍立片刻。而太监则在揭帘微窥之后,用手向傅增湘示意,召令他可以过来了。
傅增湘走到东暖阁前,自己掀帘子走了进去,他先按规矩跪于“军机垫”下,叩谢“老慈”和“窝囊废”光绪皇帝的“天恩”。两次跪拜完毕之后,他抬头将“老慈”和“窝囊废”的“天颜”都瞻仰了一下。这一番瞻仰在他心中并没有引起原先预想的震动、更没有证实他原先存有的许多疑惑,在他看来,“老慈”的那张瘦脸虽然仍丑得要命,可是并没显出什么病态;“窝囊废”也不过是容颜癯削、两颧耸露微赤、面色晦滞而已,他的目光甚至还可称得上炯然,可是,他已明显处于再难临座的不安状态。
傅增湘跪了很久之后,才听到“窝囊废”有气无力地向他开言问道:“你是翰林出身,在衙门当差几年?”于是,他立刻简短地回答道:“臣在翰林院六年。”然后,又听“老慈”开言,缓缓地向他问道:“你曾办过女学堂,究竟怎么样儿啊?听说成绩不赖?”“老慈”此时大概嘴里没含人参,因此,她的话音儿倒还显得清楚,而且,她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特别从容安定,似乎唯恐臣下感到她已有重病在身。
傅增湘连忙答道:“臣在天津创办女学三处,又办女小学八处,一切管理,规矩从严,尚无流弊。学生也多知向学,成绩颇佳。”
“老慈”略撇了一下嘴,缓缓说道:“女学生规矩最要紧,以后当益加奋勉,务必要整齐严肃。”说到这里,“老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然后,她接着向傅增湘问道:“学堂都设了些什么科目?”
傅增湘赶快答道:“学堂定章中、西并重,以造就人才。可是,如今女学初兴,臣以为,女学当特别注重中国学问,以期保存中国旧德,免得让那些女学生沾染新学习气。”
“老慈”才想说话,却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然后,她才皱着眉说道:“学科自然要以中国学问为重,至于什么洋文啦、算术啦,不过就是让学生稍微知道点儿新知识罢了,其实能有什么大用处?……”话音未落,她就又咳嗽了起来,不过,咳了几声之后,她就将眉头皱得更紧些,向傅增湘问道:“直隶学务情况如何?”
傅增湘答道:“直隶学务,经过严修、卢靖等人先后经营,已颇具规模,在各省中,自得风气之先。”
“老慈”说道:“你到任后,一定要切实整顿。学生固宜管理得法,教员尤须加意选择。现今,学务是最要紧的政事。你在北洋多年,情形熟悉,这回去了,就好好襄助杨士骧办理吧。”
傅增湘才要答话,却听“老慈”又咳嗽了起来,于是,他就将才堆到嘴边的几句套话又咽了回去。“老慈”勉强止住咳嗽之后,又向傅增湘问道:“你曾劝募直隶公债票,那情形如何,有无流弊?”
傅增湘答道:“此事是袁世凯在北洋时所办。一开始,民间不知其利,不免稍有观望,因此,臣也曾帮同劝募。现在已还本付息,不爽限期,人民已知其有利无害,以后推行公债,自然容易,请太后、皇上放心。”
“窝囊废”在一旁听“老慈”与傅增湘问答至此之后,真是再也支撑不住了,于是,正低头俯案的他向傅增湘说道:“你可以跪安了。”“老慈”由于自己又咳嗽了起来,于是,她默许了“窝囊废”的决定。傅增湘见状,立刻遵谕拜谢而退。
这一天退朝之后,“窝囊废”已出现了肺部炎症以及心肺衰竭这等已危急万分的临床症候。而“老慈”则批出了湖广总督陈夔龙等人所呈递的折片十件。
第二天——十月十七日(1908年11月10日),宫中传出消息,“老慈”病重,不得不罢朝休息。“窝囊废”自然更得罢朝了,而且,他此时已病得气若游丝,可忙坏了周景焘、吕用宾等两、三个轮流请脉、为他会诊的御医了!
此刻,很多人已经意识到傅增湘就是“老慈”与“窝囊废”这母子君臣在临朝时召见的最后一个官员了!
这天夜里,御医杜钟骏忽然被急忙传进宫去,为“窝囊废”请脉。他赶到西苑南海瀛台之后,一进涵元殿,就看到“窝囊废”带着哭声向他问道:“头班的药,服了无效……问他,又无决断之语……你有何法救我?”——“窝囊废”的声音很是急促,而且从他的嘴里不停地冒出一阵阵的口臭。
杜钟骏按照规矩给“窝囊废”诊了脉,其实,无须诊脉,他也知道“窝囊废”已无药可救了!然后,他向“窝囊废”问道:“皇上大便如何?”
“窝囊废”费力地答道:“已经……九天没解了……觉得……觉得痰多……气急……心空……”
杜钟骏退到军机处拟药方,他写脉案的时候,他斗胆写下了“实实虚虚,恐有猝脱”之语。
内务府大臣继禄一看到这份脉案,吓得立刻向杜钟骏责问道:“你这脉案,怎么这样儿写呀?!你就不怕皇上害怕吗?”
杜钟骏答道:“此病不出四日,必出危险。我这次进京,未能一尽薄技,为皇上愈病,已很惭愧。到了病坏,尚看不出,何以自解?公等不令写,原无不可,但此后变出非常,我不负责!所以,我不能不预言!”——在杜钟骏诊脉之前,周景焘等御医也已经先后给“窝囊废”诊过脉,他们也都知道“窝囊废”已处于病危状态、很快就要死了,可是,他们都不敢明说,都用“棘手”这等含糊之语支吾过去。
内务府大臣奎俊也发话儿了,他向杜钟骏点头说道:“你说的有理。我辈也担当不起。最好立刻回明军机,两不负责!”
奎俊真个立刻就带杜钟骏去见了六位军机大臣——载沣、奕劻、世续、张之洞、鹿传霖、袁世凯。杜钟骏直言向载沣说道:“皇上之脉疾数,毫无胃气,实实虚虚,恐有内变外脱之变,不出四日,必有危险。医案如此写法,内务府的三位大人恐皇上害怕,嘱咐别写。可是,这关系太重,我担当不来,故请王爷示下。”载沣听了,先惊慌地看了看张之洞,然后,他磕磕巴巴地说道:“我等知道就是,不必写了。”
这一天,“老慈”批出直隶总督杨士骧等人的折片二十五件。
十月十八日(1908年11月11日),“老慈”批出两江总督端方等人的折片十五件,并发谕旨两道。
十月十九日(1908年11月12日),“老慈”又挣扎着批出了折片十九件,并发谕旨五道。她纵然仍在强自挣扎,扎煞出一派她一定会比“窝囊废”活得长久的架势,可是,宫廷内外,到处都有人在吵吵着她与“窝囊废”都已病危的消息。
这一天,“老慈”的饮食开始变得不正常,不过,她倒还显得神志清楚;而“窝囊废”的病状却已严重到中气虚损、不能承领上下、胸闷气短、咳嗽不断、大便不通、清气不升、浊气不降、通体困乏的地步。对于“窝囊废”的病,御医们一致表示了甚感棘手的态度。
十月二十日(1908年11月13日),“窝囊废”光绪皇帝危状更急,他“目睑微而白珠露,嘴有涎而唇角动”。
这一天中午,“老慈”在西苑中海仪鸾殿召见了庆亲王奕劻与她的“奶姑爷”——“五窝囊”醇亲王载沣。她连发三道谕旨:“醇亲王载沣之子溥仪著在宫内教养,并在上书房读书”;“醇亲王载沣著授为摄政王”;“谕军机大臣等,朝会大典、常朝班次,摄政王著在诸王之前。”
这一天傍晚,新授摄政王的载沣从西苑回到醇亲王府,宣布了“老慈”召她的“奶外孙”——未来的傀儡小皇帝溥仪进宫的谕旨。听了这谕旨之后,他老婆——溥仪的生母“小老慈”荣八姐儿直乐得快晕了过去;他额娘——溥仪的亲祖母刘佳氏则先吓得昏死过去,被叫醒之后就接着大发精神病……
一番闹腾之后,在载沣、军机大臣奕劻等人、还有内务府大臣增崇、以及“驼背皇后”叶赫那拉静芬宫中的首领太监等诸多人等的护送下,那个此时年仅二岁零九个多月大、却已非常能嚷闹、特别招人厌恶的小男孩溥仪由他的乳母“二嫫”王焦氏抱进了西苑。然后,换由一个长得像个老驴似的太监接手抱过溥仪,跟随载沣一起到中海仪鸾殿谒见“老慈”。
仪鸾殿中,一个阴森森的帏帐被半掀开来,里面露出了“老慈”的一张丑得要命的瘦脸、两只还留着十个恐怖的大长指甲的老爪子……
溥仪一看到“老慈”,立刻就大哭大喊起来……
“老慈”则拿两只怪眼瞪着溥仪,哼唧道:“这孩子真别扭,抱到哪儿玩去吧!”
于是,溥仪被抱到了“驼背皇后”叶赫那拉静芬的宫中,留在那里“教养”……
这一天,“老慈”犹自批出外务部折片四件。
这一天半夜至第二天——十月二十一日(1908年11月14日)子刻时分,西苑南海瀛台涵元殿内,“窝囊废”光绪皇帝开始进入弥留状态,他脉息如丝、肢冷气陷、白眼上翻、神识已迷、牙齿紧闭、势已将脱。
“老慈”的头号老阉奴李莲英去向“驼背皇后”叶赫那拉静芬报了信,让她赶到瀛台来看“窝囊废”。这是“窝囊废”光绪皇帝与“驼背皇后”叶赫那拉静芬这对长达二十年之久的挂名夫妻所见的最后一面……
张彭年、施焕、陈秉钧、周景焘、吕用宾、杜钟骏这六位御医都被内务府促起,奉命赶到西苑。一名被派去叫杜钟骏的内务府笔帖式悄悄告诉杜钟骏说,宫里有电话传出,让预备宾天仪式,说不定皇上已经驾崩了……
十月二十一日(1908年11月14日)凌晨四点钟,杜钟骏到达较平时更加警卫森严的西苑宫门之外,眼望诸文武官员自军机大臣以次陆续到来。万分猜疑、万分不耐烦地静候到早晨六点钟,宫门开了,众人纷纷进宫。于是,杜钟骏与其他御医一起,被带到军机处的一间空屋中等候传召。
等到中午时分,杜钟骏、周景焘、施焕、吕用宾这四名御医被传请脉。这四人来到瀛台涵元殿之后,先由杜钟骏进入“窝囊废”的内寝请脉。
一张铺着块毯子、却无外罩的破旧搭板**,直挺挺地躺着盖着一条又旧又脏的薄被子的“窝囊废”。状如死尸的“窝囊废”双眼紧闭,待到杜钟骏以手按住他的脉搏之后,他才突然惊醒过来,眼睛、鼻子、嘴唇一起乱动……“肝风!”杜钟骏惊恐地想到,生怕“窝囊废”就此一厥而绝……
杜钟骏赶紧逃也似的退了出去。接着,周景焘、施焕、吕用宾次第为“窝囊废”诊脉完毕。
杜钟骏、周景焘、施焕、吕用宾回到了军机处,“窝囊废”则接着在脉息若有若无、眼睛直视、张嘴倒气的状态中拖捱着……
杜钟骏对奎俊、增崇、继禄这个三个内务府大臣说道:“今晚必不能过,可无须开方。”奎俊、增崇、继禄却不同意杜钟骏的意见,他们的一致态度是“总须开方,无论如何写法均可。”于是,杜钟骏只得无可奈何地写下了“危在眉睫,拟生脉散。”——所谓生脉散,就是将人参、麦冬、五味子煎成汤药,代茶喝。
傍晚六点半的时候,“窝囊废”光绪皇帝死了。此时,杜钟骏所开的那碗生脉散还没来得及送到他的嘴边。
“窝囊废”的死信很快就被禀报给“老慈”。“老慈”似乎早就预料到“窝囊废”会死在她之前,因此,她也没显得怎么高兴、也没显得怎么不高兴。她觉得自己此时虽然病得不轻,可绝对还不会一病不起,她以后总还能有些工夫再大显身手、将这大清朝的所有军国政事接着臭搅下去……
“窝囊废”死后两小时,“老慈”在福昌殿召见了载沣、奕劻、世续、鹿传霖、张之洞、袁世凯、增崇,降下懿旨:摄政王载沣之子溥仪著入承大统为嗣皇帝,钦此。
又过了一阵,到了这天深夜之时,“老慈”又降懿旨:前因穆宗毅皇帝(“小流氓”同治皇帝载淳)未有储贰,曾于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1975年1月12日)降旨,大行皇帝(“窝囊废”光绪皇帝载湉)生有皇子即承继穆宗毅皇帝为嗣。现在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亦未有储贰,不得已以摄政王载沣之子溥仪承继穆宗毅皇帝为嗣并兼承大行皇帝之祧。钦此。
另外,“老慈”还特意降下这样一道强调她仍将专权独裁的懿旨:现在时势多艰,嗣皇帝尚在冲龄,正宜专心典学,著摄政王载沣为监国,所有军国政事,悉秉予之训示裁度施行,俟嗣皇帝年岁渐长,学业有成,再由嗣皇帝亲裁政事,钦此。
其实,在“窝囊废”死后不久,“老慈”自己也开始大发病,她这个即使在病中也从来都特别馋、特别好吃的老婆子在这一天已经不再想吃东西了。她虽然还想用“净饿一饿,再服药调养调养就过去了”这样的妄想来骗骗自己,可是,这妄想已经不管什么用了……
十月二十二日(1908年11月15日),清朝廷以小皇帝溥仪的名义颁布谕旨,宣布尊“老慈”——所谓圣祖母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尊“驼背皇后”叶赫那拉静芬——所谓兼祧母后皇后为皇太后。
这天早晨,御医施焕、吕用宾被召去给“老慈”请脉。此时,“老慈”已处于弥留状态了。施焕建议给“老慈”服用乌梅丸。由于丸药不如汤药容易识别成分,明、清两朝又都曾发生过皇帝因服丸药而暴死的恐怖故事,因此,当“窝囊废”在前些天病重时,“老慈”曾特别命令过:“皇上病重,不许私自给他丸药吃!若谁敢私进丸药,但凡有什么变故,就惟进药之人是问!”因此,当施焕此时提出乌梅丸这个话茬之后,奎俊、增崇、继禄这三个内务府大臣都怕将来会闹出什么“乌梅丸案”来,于是,他们就按照“老慈”的那个命令依样画葫芦,说他们可不敢专主、擅自让施焕给“老慈”进上什么乌梅丸,还是先向军机大臣们请示一下再说。施焕将乌梅丸的药方写出来之后,军机大臣们纷纷索阅,就连不懂药性的载沣、袁世凯也一起抻着脖子傻看。这药方上列有黄连、阿胶、当归、人参、龙骨、赤石脂、干姜、白茯苓、乌梅、陈皮、肉豆蔻、木香、罂粟壳、诃子共十四味药,军机大臣世续瞪眼一看,先就吵闹说:“这怎么使得?!这些大辛大苦的药,谁敢进?!”于是,其他五个军机大臣:载沣、奕劻、鹿传霖、张之洞、袁世凯也纷纷嚷道:“谁也不敢进呀!再看一看,等等再说!”
于是,乌梅丸的药方就被搁置下来了……
“老慈”所患的“老和病”终于到了最后恶化之境,她当然不甘心承认她很快就要死了,可是,她已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快就要死了!她又颁布了一道懿旨:“现予病势危笃,恐将不起,嗣后军国政事均由摄政王(载沣)裁定,遇有重大事件有必须请皇太后(“驼背皇后”叶赫那拉静芬)懿旨者,由摄政王随时面请施行。”
“老慈”要用这道懿旨保证叶赫那拉家族的控制接着留在爱新觉罗家族的皇权之内。尽管“老慈”对于她的侄女叶赫那拉静芬横看竖看总是看不上,觉得她跟叶赫那拉静芬这个刚由“驼背皇后”升格为“驼背太后”的新皇太后相比,真是差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么远,不过,她相信,叶赫那拉静芬到底已是四十岁的大老娘儿们了,又从小就受她这个亲姑爸爸的**、在宫里混了这许多年,怎么也不缺那点子跟载沣那“五窝囊”穷斗的心思手段。哼,想当年,她自己闹辛酉政变、首度垂帘的时候,也不过是个才二十六岁的小老娘儿们!难道没她这个当姑爸爸的新太皇太后仗腰子,那当侄女的“驼背太后”就压不住阵了?!……
自咸丰辛酉年(1861年)到光绪戊申年(1908年),快也罢,慢也罢,对于中国而言,恐怖无穷的四十七年过去了,三度垂帘、统治中国四十七年的“老慈”叶赫那拉兰儿(叶赫那拉杏贞)总算快死了……
这天下午二时四十五分,西苑中海仪鸾殿中,才当上太皇太后不久的“老慈”彻底病死了,终年七十三周岁。
“戊戌六君子”牺牲之后十年,“老慈”也死了!
两天之内,相隔才二十小时左右,“窝囊废”与“老慈”就都死了,很多人都奇怪他们怎么死得那样巧?于是,各种有关清宫禁秘、“母子君臣”之死的传言就在全中国、甚至全世界散播开来……其焦点问题就是“窝囊废”最后究竟是被谁害死的?是“老慈”、是李莲英、是袁世凯、还是他那个驼背的挂名老婆叶赫那拉静芬……
由于新放直隶提学使的傅增湘是“窝囊废”与“老慈”病作罢朝之前、临朝召见的最后一个臣工,他觐见“窝囊废”与“老慈”之时距离这俩人的死期不过才五、六日之远,于是,许多对于宫闱秘史特别感兴趣、却没有机会接近宫闱的人就纷纷向傅增湘打听,他最后觐见“窝囊废”与“老慈”的时候,到底是怎样的情景,这俩人到底是什么模样?……诸如此类的问题,反反复复,问了又问……
傅增湘将他那时所见,向人反复地讲述了许多遍,可是,越是反复讲述,他自己越是觉得待考的疑惑越来越多……
满清朝廷,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京师宫府,外省衙门,别的不趁,那等专会借着办丧事大贪污大挥霍的主子奴才、大官小吏多的是!这等皇帝、皇太后前后接脚死去的双重国丧实在是旷世难得的搂钱机会,于是,“窝囊废”与“老慈”的死信才传出来,那些家伙就迫不及待地登时闹腾起来了!
礼部从优具议了“窝囊废”与“老慈”的双重丧礼,规定:百日内上谕用蓝笔,章疏十五日后具奏。王、公、百官、公主、福晋、命妇二十七日内日三哭临。官停嫁娶期年,辍音乐二十七月,京师军民二十七日罢祭祀,馀如大丧礼……
此时到底已是二十世纪、电报已在中国广泛应用的时代了!“窝囊废”死了,“老慈”也死了!北京城中才传出消息,瞬息之间,远在江南的南京城里,就也将这消息传遍了……
于是,南京城中,不管是各级大大小小的官衙门,还是各类学校、工厂、商家……都按照朝廷与官府的命令,各自给“窝囊废”与“老慈”布置起了灵堂、挂起了黑纱白花……
于是,作为当时南京城中最重要的学校之一的江南高等学堂也不例外,只能按照命令将那座前几天还用来观看解剖死狗实验的大礼堂布置成一座灵堂,让学生们一律停课、全都俯伏在灵堂里磕头哭丧。可是,这个学堂里的大多数学生、像中国各地其他学堂里的大多数学生一样,在向往革命成功的到来,就是其他那些对于革命成功并不太关心的学生,也绝对不会真的为“窝囊废”与“老慈”的死亡感到任何悲戚之情。自从设立灵堂以来,每当学堂派出的赞礼人高呼“举哀!”时,这些事先早已约定好了的学生们就全都低着头,齐声大笑,没有人能分辨出他们是在笑还是在哭!
陆崇寿是在光绪三十四年十月十八日(1908年11月11日)那一天来到南京的。他这次从淮安来南京,主要是为了给家中办一些事、并看望他的姑母陆海棠、他的堂妹陆琼等人。到南京之后,他就住在南京苏家——陆海棠的家里。十月二十二日(1908年11月15日)早晨,陆崇寿的妹夫陈宗权的堂兄陈宗业在去金陵机器局办事之前,先顺路来到了陆海棠家,他匆匆忙忙地告诉说,昨天夜里,南京的许多衙门都得到了北京来的急电,说“窝囊废”光绪皇帝已在昨天傍晚的时候死了。那天下午,陆崇寿与陆琼一家跟着陆海棠一起去看望陈宗权的叔祖母苏慕橘,大家就“窝囊废”之死这个话题闲谈了一会儿之后,就到了傍晚了。苏慕橘说今天家里恰巧预备了不错的虾仁、海参之类,请他们晚饭时一定留下,一起吃一顿家常饭。就在苏慕橘的儿媳叶钟灵督促着佣人将饭菜送到大餐厅里、摆到饭桌上之时,只见苏慕橘的儿子陈镇淮笑哈哈地一路嚷进了大餐厅,告诉大家说,今天下午,“老慈”也死了!……
因此,“窝囊废”与“老慈”的死信传出来之后,南京城中的种种景象,陆崇寿都恰巧看到了,这可是他开始这次旅行之前,所未曾料到的。几天下来,他也见识了许多人按照命令给“窝囊废”与“老慈”哭丧时的奇怪情景,可是,当他于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六日(1908年11月19日)上午走进江南高等学堂,听到灵堂里传来那样一大片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怪声之后,还是忍不住让几缕笑意涌了出来……
陆崇寿在校园里踱了一阵之后,只听灵堂里的那一大片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怪声渐渐息止了,然后,就看到学生们与教员们纷纷走出灵堂、各散而去……
“砚樵兄,你怎么过来了?”一个教员模样的中年男子一边朝陆崇寿挥手招呼道,一边快步走了过来。
陆崇寿连忙朝那人挥手,招呼道:“元征老弟,我是特意过来找你的!”
——这个教员模样的中年男子名唤毛乃庸,其字为元征,他与陆崇寿是好朋友。他家祖籍本是江苏甘泉,可是,他家从他祖父毛凤韶那时开始,就一直定居在淮安。毛乃庸生于淮安、长于淮安,从小说淮安方言、习淮安风土。他与陆崇寿都生于光绪元年(1875年),可是,由于陆崇寿的生日要早几天,于是,毛乃庸称陆崇寿为“兄”,陆崇寿待毛乃庸如“弟”。毛乃庸的父亲毛昌本是一位多才的文士,他不仅学问淹博、诗文精深简练,在医、弈、书、画诸艺上都有精妙的造诣,而且他为人也很警敏。陆崇寿的那位表兄“冯探花”冯煦对于毛昌本的为人、才能很是赏识,曾长期聘请毛昌本担任他的幕僚。在冯煦历任安徽凤阳知府、安徽凤颖六泗道、山西按察使、四川布政使、安徽布政使、安徽巡抚期间,毛昌本一直跟随在冯煦左右。毛乃庸从小就颖慧过人,诗文出众,特别是在史学领域有很高的造诣,他在后梁史、辽史、西辽史、明史、方志学等领域所提出的许多新颖而大胆的见解受到了像冯煦这样在当时很有影响的学者的注意与重视。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陆崇寿的亲戚安徽贵池刘家请毛乃庸当家庭教师,刘家那时在南京住家,于是,毛乃庸就来到南京应了这份待遇不错的教职。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的大水灾期间,毛乃庸充任了淮扬道江北查赈放赈员,回到了淮安。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著名的“徐锡麟案”爆发之前,毛乃庸出任了江北师范学堂的教务长。此后不久,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才接任安徽巡抚不久的冯煦被两江总督端方以“有革命嫌疑”为由而弹劾,从此罢官去职。毛乃庸的父亲毛昌本也随着冯煦的罢官去职而告老还家。随着父亲毛昌本的退休,毛乃庸的收入成为了毛家生活的主要经济支撑。这一年夏天,毛乃庸重回南京,担任了江南高等学堂的一份教职。
毛乃庸走到陆崇寿面前,与他握了握手,问道:“究竟什么事,让你特意过来一趟?”
陆崇寿说道:“苏伫原(苏望涛)昨天傍晚从上海回来了,大家今天晚上在苏家聚一聚,一起吃晚饭。于是,我就特意赶来告诉你一声。你若能腾出空来的话,可一定要去呀!”
毛乃庸微笑道:“可有一阵子没看到苏伫原了,正想问问他上海的中国公学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闻呢!今天中午,我们学堂里大概就没什么事了,我正好可以早一些去苏家。”
陆崇寿笑道:“我刚才听那灵堂里的‘举哀’声那样热闹,以为你们学堂还得接着闹一大下午呢!”
毛乃庸说道:“哪里,哪里!你听我解释一下,就知道那些学生刚才为何在灵堂里折腾得那样热闹了。自从学堂传上面的话,宣布服‘国丧’的事之后,学生们就纷纷吵嚷,说遇到了这等自古罕见的双重‘国丧’大事,学堂可一定要重视,至少得给学生们停课放假两个星期、让大家服‘国丧’才行,不然,可不足以显示服‘国丧’的隆重之意。学堂里管事的头儿一开始不同意,说那些学生哪里是为了服‘国丧’才要求停课放长假,分明就是想借着长假期自己去疯玩,绝对不能纵容了他们!为了防止他们在‘国丧’期间闹事,必须得将他们拘管得比平时更严一些,就让他们每天上午在灵堂集合、一起叩头‘举哀’,每天下午照常上课!结果,几天下来,学生们每天上午集合、俯伏在灵堂之后,赞礼人一喊‘举哀’,他们就全都低着头,一会儿齐声发出一阵大笑,一会儿又齐声发出一阵难说是在哭还是在笑的怪声……这样一来,学堂里的头头脑脑才着了慌,说与其让他们这样‘举哀’、给学堂作祸,还不如就送他们个人情,准许他们放假两个星期呢,那样的话,他们至少想玩的自去玩、想散的自去散,不至于聚在一起闹出什么大事端来。于是,昨天晚上,学堂正式宣布,今天上午‘举哀’之后,下午就不上课了,并且从明天开始,放假两星期,学生们可以自行安排时间。教员们各自在今天中午前后,将所有该交代该封存的事都处理完毕,然后也就可以放假了。学生们知道之后,自然非常得意,于是,今天上午‘举哀’时,他们特意折腾得那样热闹,以庆贺他们的胜利!有了这样突如其来的长假,学生们纷纷兴高采烈地自己安排起来,我昨天晚上就听一些常州来的学生说,今天上午‘举哀’一完,他们就立刻启程,回常州家中吃大螃蟹去。——好在如今沪宁铁路已经全线通车半年多了,他们从南京回家一趟,比过去要快、要容易多了!”
陆崇寿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是这样噢!真是‘人心齐,泰山移’……难怪刚才散出灵堂的时候,有几个学生连跑带跳地逃得特别快,原来是为了赶火车回家去、多吃几个大螃蟹!”
这一天傍晚的时候,南京苏家大宅的大饭厅上,正是一派将要摆上晚饭的光景。大饭厅旁的中厅内,则充满了热闹幽默的气氛与滔滔不绝的谈话。对于南京苏家而言,今天的聚会真是个难得的大聚会,就连过年时都很少能将人聚得这样齐全!此刻,人们当然不是为了吵着早吃饭才这样喧哗活跃的,事实上,大家此刻的注意力差不多都集中在那正进行着的谈话上,简直就没怎么想到晚饭。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夏天,苏望涛、叶蕴婷夫妇带着他们那个此时已经六岁的儿子苏震禾回到了中国。他们这次回国,与以前几次不同,不再是为了趁暑假回家探亲,而是结束留学生活重归故乡。苏望涛早就完成了他在日本早稻田大学研究科的学业,不过,由于那时叶蕴婷在东京目白女子大学的学业还没完成,于是,苏望涛就决定先暂不回国、留在早稻田大学接着做了一阵子的法律研究工作,等叶蕴婷毕业之后,再一起回国。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夏天,叶蕴婷以优异的成绩从东京目白女子大学毕业了。毕业典礼结束的当天,他们一家就踏上了回国的旅程。他们回国之后,先到南京探望了苏望涛的母亲陆海棠,并在南京家中住了一个月。然后,他们一家离开南京去上海了。苏望涛与叶蕴婷都在上海找到了工作。苏望涛在中国公学担任了教职、并在其他几所新式学校兼课,同时还为一些报纸、杂志承担了编辑、撰稿工作。叶蕴婷则在两所女校教书,除此之外,她还承担了繁重的家务事宜,她除了要照料自己的小家庭的一切之外,还得经常回自己的娘家去帮忙。(她的娘家现在也在上海住家。)她的父亲叶奇迥、母亲江佳兰现在与她的哥哥叶卓声一家住在一起。两位老人这些年来身体、精神越来越衰弱,而她的哥哥叶卓声平时公务太忙,她的嫂子李沁安又是个遇事没什么主意的人,于是,她娘家的大事小事往往得靠她来帮助张罗解决。因此,苏望涛、叶蕴婷就将他们的小家庭安排在上海住家,当然,每逢节日假期他们一家是一定要返回南京探亲、看望陆海棠的,而且,平时若有合适的机会,他们也尽量会赶回南京家中看一看的。苏望涛、叶蕴婷也曾跟陆海棠商量过,请陆海棠也搬到上海住家,那样的话,他们可以就近照顾。可是,陆海棠却不同意,她笑说南京的家业有那许多事要她天天照管,她还没空去过退休闲呆、受人照顾的生活,他们若是想她,就经常带她的宝贝孙子苏震禾回来看看她就是了。
自从前几天出了“窝囊废”与“老慈”的双重国丧之后,上海的学校也纷纷找个名目放了假,于是,苏望涛、叶蕴婷就趁此机会带着苏震禾回南京探亲、小住。
从下午的时候起,人们就陆续来到了。陆崇寿与毛乃庸在中午的时候先一起去下关一带,在长江边走了走、看了看、闲谈一番,并找了一家扬州茶馆坐下,沏上茶、就着白酒吃了一顿点心——什么又热又香的炒白果、拌上麻酱油的五香牛肉、现切现烫的干丝、到口就轻松化去的菜烧卖、蟹肉馅儿的小笼包子之类都有……
陆崇寿与毛乃庸谈谈说说、到达苏家的时候,陈良宰、曾丽茗老夫妇已率领他们全家先他们一会儿来到了——与他们一起来的,有他们的长子陈宗勋、长媳何玉桃,次子陈宗业、次媳高慧欣,还有陈宗勋、何玉桃的长子陈颂桓、次子陈梦桓,陈宗业、高慧欣的女儿陈书桓、儿子陈靖桓。
这时,陆海棠、苏望涛、叶蕴婷、苏震禾、还有陆崇寿的堂姐陆琼、堂姐夫郑自直、堂外甥郑秀岩、与陈良宰、曾丽茗等人都站在中厅里,他们显然已相互问候了一番,不过,此刻依旧寒暄未停……
在这样的一片热闹声中,陆崇寿、毛乃庸二人也走进了中厅,苏望涛一看到他们,就立刻笑着向他们招呼道:“元征(毛乃庸),砚樵(陆崇寿)上午就去找你了,我还以为你们能先回来吃午饭呢!”
毛乃庸笑道:“等我们学堂的那些学生连笑带哭地‘举哀’完毕、学堂里的那些杂事啰唆完毕之后,已经够迟的了。于是,我们俩决定就不吃午饭了,干脆到江边散散步、吃些茶点就得了。”
苏望涛一听,大乐起来,说道:“你们学堂的学生也这么闹啊!你一会儿给我仔细讲讲,这几天以来,你们学堂里究竟闹成了怎么个形景。噢,今天晚上多多预备了好酒,足够咱们喝的!”
毛乃庸说道:“我也正想问你,你们中国公学、还有上海的其他学堂这一阵子闹得怎么样呢,你也得仔细讲一讲。”
然后,陆崇寿与毛乃庸一起向陆海棠、陈良宰、曾丽茗行礼问候,也与叶蕴婷、陆琼、郑自直、陈宗勋、何玉桃、陈宗业、高慧欣相互问候了一番。苏震禾这个六岁的小孩不待人催,就自觉地向陆崇寿、毛乃庸鞠躬问候,可是,他到底还是闹了一点顽皮,鞠躬的时候故意夸张地学日本人的样子,将背拱得特高、将头垂得特低,让大家看到之后都忍不住地笑。郑秀岩、陈颂桓、陈梦桓、陈书桓、陈靖桓这些晚辈也纷纷向陆崇寿、毛乃庸行礼问候。其中,属陈颂桓显得行礼有些过分拘束、问候有些过分谨慎——这也难怪,他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在这一年(1908年)秋天才考进江南高等学堂预科一年级读书,平时在学堂里,他像同学们一样按照规矩称毛乃庸为“毛先生”,那样称呼惯了之后,在此刻这样叙亲友之礼的场合称毛乃庸为“毛叔叔”就觉得有些别扭了,而且,在他的意识中,毛乃庸的形象已固定为学堂里的一位严肃教师的形像,而当这样的形象突然出现在家庭聚会中之后,他的心理总觉得有些不适应。这几天,陈颂桓在学堂里也真够忙活的,诸如组织那些用难以分辨是哭还是笑的怪声给“老慈”与“窝囊废”“举哀”之类的活动,都少不了他的份儿。今天中午,“举哀”完毕之后,他立刻就从学堂跑回了家,先放量痛痛快快地大吃了一顿烧鹅与盐水鸭,一边吃,一边吵道:“学堂里的厨房真过分,自从‘老慈’与‘窝囊废’死了,每天给我们的伙食就糟得不得了,就像生怕我们若是不饿、‘举哀’时就哭不出来似的!”……那时,陈书桓也与陈颂桓一起大吃烧鹅、盐水鸭。陈书桓这个十四岁的少女平时在上海启明女校读书,她也是由于学校放假才得以回家探亲的。她是与苏望涛一家一起坐火车回来的,昨天傍晚才到南京。她一回家就笑嚷说:“不知怎的,我这一阵子想家想得厉害,尤其想大吃特吃南京土产的烧鹅与盐水鸭。正想得厉害,又找不到借口请假回家的时候,可巧‘窝囊废’与‘老慈’就都死了,他们死得可太是时候了,不然的话,说不定我就得想家想死了!”陈颂桓故意向陈书桓感叹道:“沪宁铁路可真了不起,让你只用几个钟头就能从上海回南京一趟。哼,这次国丧放假,你比我还早到家呢!咳,真难为你,比我早回家吃了两顿饭了,还这么害了馋痨似的,非得跟我争这个鸭腿吃!”家里的长辈——从他们的祖父陈良宰、祖母曾丽茗起的众人听了之后,都又是笑、又是劝他们不要闹了,说东西多的是,够他们放量塞个饱的。
由于陈书桓这个斯文而爽朗的少女此时是他们陈家这一代幼辈中唯一的女孩,于是,她就格外得到了她的祖母曾丽茗的关心与宠爱。曾丽茗总是怕陈书桓在旅行途中受苦,虽然她很明白陈书桓为了外出求学、受些苦是难免的,可是,每次陈书桓放假回家时,她都要将诸如“晕不晕船?”、“晕不晕车?”、“旅行时吃没吃东西、吐了没有?”这样的话反复向陈书桓询问。陈书桓则总是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并骄傲地讲述她新增加的许多宝贵旅行经验……
“你们这些孩子,还是先到后院的起居室玩一会儿,等快开饭了,再过来。”陆海棠向陈颂桓等人说道,然后,她特别向陈颂桓嘱咐说:“你是大哥哥,留心照看一下,别让小禾(苏震禾)他们故意淘气。”
“知道了。”陈颂桓懂事地、却并不太情愿地半答应半嘀咕道。按照他自己的意愿,他更希望留在中厅里听长辈们的谈话、甚至参加他们的谈话,而不愿意像一个“孩子王”似的照看那些弟弟、妹妹。他早就不愿意被长辈们仅仅看成一个“孩子王”了,可是,近几年以来,尽管他将此意愿认真地声明了多次,可是,大人们对此却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还是动不动就将他当成一个“孩子王”来对待。在他自己的观念里,他这个已经多次参加组织江南高等学堂学生闹事活动的十五岁少年已经跟大人差不多了,虽然几年之前,他自己也还不过是一个在与其他小孩子一起玩拍皮球、踢毽子这样的游戏时特别活跃、特别认真的孩子,可是,现在的他已经由衷地觉得若还重复那种顽童时代的活跃、认真就很滑稽了。他与十一岁的郑秀岩、九岁的陈梦桓、八岁的陈靖桓、六岁的苏震禾这四个还穿着儿童服装的男孩的年龄相差较远,与他们一起谈话时,往往是他们四个相互争吵、笑嚷个不停,他只能带着有些不耐烦的微笑、在一旁听着他们谈话。另外,陈书桓这个只比他年少一岁的堂妹不仅像他一样希望被长辈们当成大人来看待,而且,陈书桓因为已有了他还欠缺的独自在外地求学的经历而总是得意地自称比他更像一个大人。长辈们怎么能理解,当他们吩咐他这个在这一代幼辈中当“大哥哥”的人照顾连陈书桓这个家伙在内的其他小孩时,他得多么尴尬地忍受陈书桓那揶揄的、嘲笑的态度……
陈颂桓等幼辈离开了中厅之后,大家才要落座时,苏望涛忽然说道:“我再去看看,怎么北征(陈镇淮)表叔与灵表婶(叶钟灵)还没来。上午他们可带话说要早些过来的。”苏望涛说完之后,立刻就“噌、噌、噌”地大步走出了中厅,往轿厅方向而去。
留在中厅内的人们则谈起了此时除了“窝囊废”与“老慈”之死以外的其他一些新闻,特别是一些重要的政治新闻。
“这回的太湖秋操,黎元洪又大出了一番风头。”陆崇寿向陈宗业说道。
陈宗业笑了笑,说道:“可不是嘛?这回的太湖秋操,还跟前年(1906年)的彰德秋操一样,名义上,‘南军’的总统官还是张之洞那老猢狲的‘丫姑爷’张彪,事实上,负责指挥‘南军’的一切军事行动的还是黎元洪。”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初(1908年11月),清朝廷依例,又一次举行了新军秋操,由于这次秋操在安徽省太湖县一带举行,所以被称为太湖秋操。与光绪三十一年八月(1905年仲秋)的河间秋操、光绪三十二年九月(1906年深秋)的彰德秋操都选择在中国北方的平原地带进行军事演习不同,太湖秋操选择在中国南方的丘陵、水网地带进行军事演习,演习之地的地势颇为复杂。而且,参加太湖秋操的会操部队虽然还是被分为了“南军”与“北军”,可是,这些部队全部来自驻扎于中国南方的新军。以驻扎在武昌、汉口的陆军第二十一混成协为主力,加第八镇部分官兵,编成混成第十一镇组成“南军”;以驻扎在江宁(南京)的陆军第九镇为主力,并入江北、苏州步队各一标,编成混成第九镇为“北军”。以陆军部右侍郎荫昌、两江总督端方为校阅大臣。秋雨泥泞之中,太湖秋操的演习进行了三天,由黎元洪指挥的“南军”,在与“北军”的对阵中,三战全胜,而“北军”却三战全败,被人讥评为“三战三北”。太湖秋操,让黎元洪得以将他的军事才能在世人面前又大大展示了一番,让他那“当今名将”的名声在中国军界叫得更响亮了……
毛乃庸则小声地向陈宗勋悄悄问道:“前几天,端方为什么突然派他的心腹余大鸿去安庆接任新军暂编第三十一混成协协统?”
陈宗勋悄声答道:“还能为什么,不过就是又有了安庆的革命党将有‘异动’的风声了。听说,端方一边将余大鸿打发到安庆去,一边电令安庆新军,说暂编第三十一混成协刚成立不久,训练还未纯熟,不必开赴太湖秋操,并一律禁发枪械。噢,对了,前几天,安庆新军六十一标三营管带冷遹也被逮捕了,据传说,他就是革命党将趁太湖秋操时发动的一次起义的总指挥……”
正在这时,苏望涛与陈镇淮、叶钟灵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进了中厅。
“……这也是那些恶鬼似的门役活该挨罚,谁让他们恬不知耻地要‘门包’要得快疯了,却偏偏遇到了萨鼎铭(萨镇冰),惹得他真动了气……”陈镇淮哈哈大笑着向苏望涛说道。
——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福州船政局造船厂全面停产。六年之前(1901年),陈镇淮离开湖北,重新回到这个工厂工作的时候,就已清晰地预见到了这个结果。因此,当这个工厂全面停产之后,他一天也没有多待,立刻就默默地离开了……这次离开福州的时候,陈镇淮四十七岁,距离他第一次来福州、投考福州船政学堂的时候,已经快三十八年了,那时,他还是一个年龄还不到十岁的小男孩。陈镇淮回到南京之后,在金陵机器制造局找到了一个闲散职务。金陵机器制造局与此时中国所有的官办工业企业一样,经营状况非常恶劣、腐败,金陵机器制造局的前景将会如何,陈镇淮自然非常清楚,可是,当有人与他谈起此话题的时候,他或者呆呆望天、不答一言,或者赌气说道:“我现在对于甲骨更感兴趣!”……
“到底是什么事,招得你笑成这个样子?说仔细些,让大家都听一听。”陈良宰一边向陈镇淮招呼着,一边笑着说道。
陈镇淮走了过来,先微笑着向大家示意问候了一下,然后,他并不落座,仍旧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仔细说道:“今年(1908年)秋天,美国海军提督额墨利率舰队航游世界,在他们将要来中国访问、抵达福建厦门港之前,‘老慈’派毓朗(皇族贝勒)和梁敦彦(外务部右侍郎)前往劳问,并派松寿(闽浙总督)也前往安排照料。为此而办的典礼很是隆重……”
陈良宰听到这里,就有些不耐烦地插言说:“这都是旧闻了,谁又不是没看过报纸,你何必故意啰唆、害得大家着急呢?”
陈镇淮故意瞪了陈良宰一眼,说道:“不先啰唆啰唆,后面的话能显得那么有意思吗?”
“后面的话是什么,您快说呀!”陆崇寿催促道。
陈镇淮一边略略地晃了晃头,一边微笑着说道:“遇到这等重要的海军外事活动,咱们中国的总理南北洋海军兼广东水师提督萨鼎铭(萨镇冰)自然得奉命带领海圻、海容、海筹、海琛四舰到达厦门,与全厦门的文武官绅一起在演武亭开会欢迎。萨鼎铭初抵厦门时,按照礼节去道台衙门见道台。他按照习惯,换了一身呢袍呢褂、布鞋布袜的便装,手提一个装着官衣官帽的布包袱,不带任何仆役,就一个人离舰上岸了。他独自步行,来到了道台衙门的大门前,很礼貌地跟那些正扬着脖子、捧着肚子坐在大板凳上、扎成一堆闲聊的门役说,道台此时若在衙门的话,请去通报一声……可是,那些门役略看了看他之后,不等他将话说完,就懒洋洋地告诉他说,‘道台大人还睡着呢,你就等着吧!’萨鼎铭知道那些门役之所以这样懈怠,就是为了向他索要‘门包’、得些贿赂,可是,他偏偏就是决定不给他们任何贿赂。于是,他也故意往一张大板凳上一坐,一声不响地静等起来。等了一个小时之后,他又请那些门役进去向道台禀告一下,可是,那些门役却故意看也不看他一眼,仍然随口编瞎话告诉他说,‘道台大人还没起呢!’萨鼎铭看他们还是胡说,于是,他就不声不响地向他们出示了自己的名片。那些门役看到他的名片之后,才知道眼前这个衣着如此简朴、且不带一点官排场的老头就是大名鼎鼎的提督军门萨镇冰,立刻就被吓慌了……于是,他们又是忙着跑进去通报、又是忙着一边向他告罪一边将他请进大门。萨鼎铭像平时一样,先很客气地借用了衙门的门房,将他用布包袱带来的那套官衣官帽换上。他才换完衣帽,只见道台一边小跑着匆匆赶来,一边吆喝着‘快开大门,鸣炮迎接!’待他看到萨鼎铭已经站在门房边等着他之后,就又高声痛骂那些门役,‘混帐东西,怎么敢这样怠慢萨军门!’萨鼎铭却面无愠色,显得毫不介意。待萨鼎铭与道台谈完公事、换回便装、告辞而去之后,那道台就将那些门役全都大审特审、狠责狠打了一番,并命令他们将这一阵朝各种来访者索要的‘门包’都交出来。那道台又气又恨地骂道,‘我早就知道你们这些奴才最近靠‘门包’发财发的比老爷我还阔!……’”
陈镇淮说到这里,就突然停住不说了,只是微笑着看着大家……
“最近靠‘门包’发财发的比老爷我还阔!……”陆崇寿自言自语地将这半句话重复了一下之后,就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大家各自将这半句话重又揣摩了一下之后,也纷纷大笑起来……
陈良宰一边笑,一边补充说道:“一石数鸟,这样洒脱的手腕,真是萨鼎铭的作为!”
一片笑声中,只见老管家林安快步走了进来,向苏望涛禀报说:“胡承渊胡老先生来了。”苏望涛一边立刻说道:“我这就去迎迎他。”一边连忙挪步,要往外走。
“不用迎了,我已经过来了。”胡承渊(柴成菊)的声音从中厅门外传了过来。
所有还坐在座位上的人都站了起来,像刚才就站着的陈镇淮、苏望涛、陆崇寿、陈宗业一样,各自将目光转向了中厅门边,以示对于当今侠士胡承渊胡老先生的敬意。
胡承渊走进了中厅,此时的他,已经七十四岁了,与前几年相比,他的样子显然衰老多了。前几年,他那双眼眶长长、眼珠异常明亮格外有神的眼睛似乎还与他年轻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可是,此时这双眼睛的眼眶边的皮肤已经明显地衰老松弛下来、并布满了细碎的皱纹,眼珠虽然还是明亮的、有神的,可是,那目光中带着悲凉的超脱之意却越来越多了。胡承渊微微地扬着头,微笑着环顾着大家,说道:“若不是赶上了‘老慈’与‘窝囊废’的双重国丧,今天的聚会哪能这样热闹!”
苏望涛微笑着向胡承渊说道:“自从您前一阵去闽南之后,直到现在,咱们才又重新见着面!”
陈良宰也向胡承渊说道:“可不是?我记得,咱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去年(1907年)陈敬如(陈季同)去世、给他办丧事的时候……”他说到这里之后,忽觉得站在他身旁的曾丽茗用手肘将他轻触一下,他猛然意识到,曾丽茗这是在提醒他,在陆海棠面前还是尽量别提陈季同这个人。
——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苏望涛的父亲苏尔宽当年在福州船政学堂读书时的同学、朋友陈季同猝逝于南京。陈季同这个曾经非常出名、喧嚣中外的“东方社交明星”、外交官、著作家、翻译家死时五十五岁,身后景况凄凉,他的原配妻子刘氏在他中年时就已死去,他的法国老婆在他晚年时也离他而去……他是第一个用法文将中国的伟大长篇小说《红楼梦》的故事介绍给西方世界的中国人,在他去世之前三年(1904年),他在上海出版了他用法文写的一部轻喜剧作品《英勇的爱》。陈季同死的时候,早在光绪十年(1884年)中法马尾之战中英勇战死的苏尔宽已经去世二十三年了!到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为止,已经为苏尔宽守寡二十四年、并独力辛苦地将她与苏尔宽的儿子苏望涛、还有苏尔宽与崔玉珍的儿子苏照汀都抚养长大教育成材的陆海棠从未忘记当年陈季同曾荒谬地劝苏尔宽偷娶崔玉珍的可恶往事!陆海棠守寡时年仅三十四岁,此时,她已经五十八岁了……
陈良宰慌忙将话茬停住,并望了望陆海棠,当他发现陆海棠似乎并未注意到他刚才所说的话之后,才稍觉放下心来,然后,他连忙另择话题,接着向胡承渊说道:“我刚才到的时候,就听伫原(苏望涛)说了,咱们今天要大喝酒,一会儿,我可得多敬你几杯!”
胡承渊豪爽地大笑道:“你敬多少,我喝多少!”
晚饭齐备之后,大家离开中厅,在大饭厅中落座。可是,陈颂桓等幼辈却还没有过来。叶蕴婷向陆海棠说道:“我去后院的起居室,叫那些孩子快过来。”
叶蕴婷来到起居室,发现陈梦桓与陈靖桓这两个小孩正相互撕扯、扭打在一起,一个皮球在他俩旁边滚动着。陈颂桓拽着陈梦桓,陈书桓拽着陈靖桓,想竭力将他们分开,可是却由于着急心慌,一时竟不能将他们分开,他们只能一边拽,一边劝道:“别打了!别打了!”郑秀岩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办,苏震禾则吓得张大了嘴,简直要哭出来了……这个不愉快的场面让叶蕴婷很是诧异,因为在她的印象中,九岁的陈梦桓与八岁的陈靖桓都是教养很好的男孩子,这对堂兄弟平时也很友爱,两人甚至都很少吵架、更别提打架了。
叶蕴婷走近前来,用尽量压低了的、严厉然而耐心的声音说道:“快别打了!有什么事不能说清楚的,非得靠打架来解释!”
陈梦桓与陈靖桓同时略松了松手,陈颂桓与陈书桓趁机再一用力,总算将他们两人给分开了。待两人各自站稳了之后,叶蕴婷和蔼地向他们问道:“你们为什么打架?”陈梦桓与陈靖桓同时各自将脖子一拧,都不答话。叶蕴婷想了想之后,先故意指着那个犹在滚动的皮球向他们问道:“你们是为了争那个皮球才打架的吗?”可是,陈梦桓与陈靖桓都仍旧保持原状,不吭一声。陈颂桓注意到叶蕴婷的目光又严厉起来了,于是,他悄悄地用手捅了陈梦桓一下,说道:“别不懂礼貌!苏表婶问你话呢!”陈梦桓无奈,只得嘟囔道:“不是为了争皮球……”
“那为了什么呢?”叶蕴婷用手拍了拍陈梦桓的头、也拍了拍陈靖桓的头,更加和蔼地问道。可是,陈梦桓却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去说,陈靖桓则严肃地、冷冷地怒视着陈梦桓,似乎在用目光警告着陈梦桓:“不许胡说!看你胆敢再胡说一句!……”
叶蕴婷无奈,只得向陈书桓问道:“他们到底为什么打架?”
陈书桓叹了口气,说道:“刚才,小禾(苏震禾)让靖桓跟他一起拍皮球,靖桓不同意,说没意思,还是玩‘翻绳’有意思。梦桓听了靖桓的话之后,忽然取笑靖桓说,当然是玩‘翻绳’才有意思,你以前也不爱玩‘翻绳’,可是,自从去年(1907年)秋天,邵家的那位蕙波妹妹跟你一起玩过一次‘翻绳’之后,你就觉得玩‘翻绳’最有意思了,你那时才七岁、现在才八岁,蕙波那时才三岁、现在才四岁,居然就想恋爱了,真不害羞!靖桓听了之后,立刻就冲了过去,跟梦桓打起架来。”
叶蕴婷一边仔细地听着陈书桓的讲述、并悄悄地注意着陈靖桓,一边不由得想起她以前确也曾听陈书桓、陈靖桓的母亲跟她讲到过:去年(1907年)初秋,邵永嘉带着自己的妻子儿女一起去湖北省垣武昌赴任、路过南京暂停的时候,陈靖桓曾与邵蕙波一起玩过“翻绳”,而且,他们这两个小孩相处得特别好……
陈靖桓在陈书桓讲上述一番话时,只是倔强地抬头望天,可是,他的眼睛中简直都快滴下泪来了……
叶蕴婷觉得在这样的状况下,不该用任何鲁莽的言语去触动孩子们此时那敏感柔弱却又复杂多变的情绪,还是先暂将引起这场打架事件的主要原因搁置下来为是,于是,她将自己那温和柔软的双手分别放在陈梦桓、陈靖桓的头上,轻轻地抚弄了一下,向他们说道:“晚饭已经摆好了,大人们都在等你们快过去呢!”她一边说,一边用双手分别拽起陈梦桓、陈靖桓的一只小手,要带着他们一起挪步而行。可是,陈靖桓却气忿忿地说道:“我不去!”叶蕴婷故意用不解而幽默的语气向陈靖桓问道:“你是想一个人留在这里吃饭吗?”陈靖桓一听,立刻认真地吵道:“我不吃饭了!我就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叶蕴婷想了想,然后用商量的口气向陈靖桓劝道:“你不去和大人们一起吃饭,想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要是过一会儿,你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问起你为什么不吃饭、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我们该怎么替你说?”
“这个……”陈靖桓一下子愣住了。
叶蕴婷又用手在陈靖桓的头上轻轻地抚弄了一下,并温和地向他劝道:“走吧!还是跟我们一起过去吃晚饭去。”说完之后,她就一手拽着陈靖桓、一手拽着陈梦桓,一起朝起居室门外走去。陈颂桓用手拽着郑秀岩,陈书桓用手拽着苏震禾,跟在他们身后一起走着……
来到大饭厅之后,叶蕴婷只字未提陈梦桓与陈靖桓刚才在起居室里打架的事,就好像这件事根本就没发生似的。叶蕴婷这位长辈都不提起这件事,那些孩子们当然更是不会提起的了。陈梦桓与陈靖桓初时还在努力隐藏着他们的担心,后来,他们都觉得,他们确实也用不着担心、也用不着隐藏了,于是,至少在表面上看来,他们这两个刚刚打过一架的堂兄弟的模样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吃饭时,曾丽茗向陆海棠、叶钟灵问到了苏照汀、陈海文这两个留美学生的近况:“一转眼,世哲(苏照汀)与希杰(陈海文)已经在美国留学五年了。”
——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夏天,十八岁的苏照汀与十九岁的陈海文一同去美国留学。后来,苏照汀进入康奈尔大学学习物理学与哲学,陈海文进入普渡大学学习土木工程。
陆海棠说道:“世哲前些天给我来信,说他还想在美国再多读几年,除了研究物理与哲学之外,也深入研究一下经济学,不过,他打算明年(1909年)夏天趁希杰毕业回国的时候,与希杰一起回南京探亲,因为,他与希杰一样,实在想家、想回国看看。”
叶钟灵说道:“希杰自从三年前(1905年)听说朝廷终于决定自力修筑京张铁路、并由詹达朝(詹天佑)主持修筑之后,就恨不得能早些回国参加修筑工作。前些天,他爸爸(陈镇淮)在给他的家信中告诉他说,已经替他向詹达朝说定了,他明年(1909年)毕业回国之后,就去参加修筑京张铁路。”
陆崇寿则正与苏望涛谈到曾朴所主持的小说林社“停歇”、以及小说林社的社报《小说林》月刊杂志停刊之事。
“去年(1907年)秋天,从秋烈士(秋瑾)被杀害第三个月起,曾孟朴(曾朴)就在《小说林》第五期上刊载了秋烈士遗诗二十一首;冬天的时候(1907年11月、12月),又在第六期、第七期连续刊登了秋烈士的挚友徐寄尘撰写的《秋女士历史》、《秋瑾轶事》这两篇文章。那时,你还没从日本回来呢。”陆崇寿向苏望涛说道。
苏望涛说道;“那几期的《小说林》,我都仔细看了。后来,《小说林》接着刊登的那些写秋烈士故事的小说、戏曲,例如包天笑的连载长篇小说《碧血幕》、吴梅的《轩亭秋》杂剧、龙禅居士的《碧血碑》杂剧、啸卢的《轩亭血》传奇之类,我也都仔细看了。咳,只可叹,我才回国不久,《小说林》就在今年初秋(1908年9月)停刊了,那些小说、戏曲作品大多还没来得及登完呢!”
陈颂桓听到陆崇寿与苏望涛的谈话之后,不禁也插言说道:“小说林社编印的博物辞典等大部头的参考书,我觉得用着倒不错,可是,我的许多同学却嫌那些书太贵、也不合用。”
苏望涛叹道:“小说林社为了编印这些大部头的参考书,耗费了大量资本,可是,这些参考书却很难推销出去,闹得小说林社终于因为资金不能流转,只能宣告‘停歇’。没奈何,曾孟朴只得将这些参考书的纸型与版权转让给有正书局、还有商务印书馆。”
陆崇寿说道:“曾孟朴与张菊生(张元济)友谊深厚,他真遇到大麻烦时,张菊生与商务印书馆还是会帮忙的。”
晚饭结束,大家不再围坐在餐桌旁,而是分散开来,三三两两地或立或坐,接着谈话聊天,也喝些茶、吃些水果。郑秀岩拿起一个桔子,笑着说道:“我最近一吃桔子,就不由得想,书上、戏上说的‘佛手桔’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陈书桓将她那双黑亮的、聪慧的大眼睛略眨了眨,向郑秀岩笑道:“你还是请你爸爸(郑自直)给你画一个‘佛手桔’就是了,虽然吃不得、解不了馋,可到底还能一天到晚地仔细看着!不然的话,就得等到什么南蛮大将擒到番王牛尔比康的时候,才能向那位南蛮大将借来看看了。”
苏震禾也正在吃桔子,听了陈书桓的话之后,不由得将他那只正举着一瓣桔子往嘴边送的小手停住了,又疑惑又认真地向陈书桓问道:“真的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擒到牛尔比康?究竟是哪位南蛮大将去擒?”
陈梦桓朝苏震禾扮了个鬼脸,嘲笑道:“笨蛋!你倒认真!连什么是笑话都听不出来!”
陈颂桓轻轻地打了个哈欠,说道:“哼,还说戏呢!‘老慈’和‘窝囊废’死了不要紧,朝廷居然为此就命令不许奏乐唱戏!这都什么年头了,还闹这些混帐规矩!”
陈书桓、陈梦桓、郑秀岩、苏震禾都重重点头,以示赞和陈颂桓的话。就连刚才对于陈书桓等四个小孩所讲的玩笑话完全无动于衷、只管自想心事的陈靖桓这时也转过头来,一边认真地看着陈颂桓,一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离孩子们所在不远处,胡承渊与陈良宰这两位老人也在谈着话。胡承渊刚才喝了不少酒,此时,他也许醉得很了,也许还没怎么醉……
胡承渊忽然向陈良...
novel九一。com
本章评论(0)
请先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