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咨议局与“海军大七年计划”
……宣统元年九月初一日(1909年10月14日),全国二十一省总共二十一个咨议局同时召开第一届常年会。按照《各省咨议局章程》的规定,咨议局议期分为常年会与临时会两种,都由于督抚召集。常年会每年一次,会期为四十天。届期后,若需延期,须以十天为限。这一天,陆崇寿以江苏省咨议局议员的身份,在江苏巡抚驻地苏州参加了江苏省咨议局第一届常年会。这时的陆崇寿三十四岁,是当时中国1677名咨议局议员之一……中国海军终于正式统一了!萨镇冰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海军总司令!……咳!叹叹……叹叹……究竟是可堪一哭、还是可堪一笑?!经过从洋务时代到新政时代以来近五十年的“发展”,中国海军此时甚至都不具备十五年前甲午战争中黄海大海战时的作战能力!……作为此时中国海军的领袖人物,萨镇冰努力将中国海军那衰弱、残碎的力量拾掇、整合起来……宣统元年(1909年)是中国海军那俗称为“海军大七年计划”正式开始实施的第一年。这一计划,是在萨镇冰的积极推动之下,才得以成型的……对照着看,旧时的北洋海军就似如旧时的月色一样,在古老黑夜与幼稚黎明的更替中,逐渐、逐渐寂寞沉逝了……
……留学生的东京除夕聚会……陆光熙的哥哥陆仁熙在今年蹈海自杀了,受这一悲剧的影响,陆光熙这一年的心情从未好过。陆仁熙蹈海之举,并非突然任性之为,他其实是个负有大志的人,可是由于太明白时世人生的种种残酷黑暗,痛其太难挽救,于是,愤激至极,决然蹈海自杀!……陈宗权扬起头,似望远方,轻轻说道:“这段日子虽然苦,可到底还是在学习时代。这次回去之后,是不用再忍耐什么练习挨饿、练习挨揍的痛苦了,可一旦遇到事情,就会是天翻地覆的大事情了。”陆珊瑚凝眸,也轻轻说道:“多少人宁愿忍受那许多巨大的痛苦,为的就是那样的大事情到来。”……经过这几年以来中国官场上的数次混战之后,孙宝琦成为了山东巡抚……当年,陈宗权的祖父陈廷安与孙宝琦的父亲——被世人称为“同光名臣”的孙诒经是旧友。陈宗权的父亲陈良睿与孙宝琦在他们还都年轻之时,曾互换过金兰帖子、拜为兄弟……郁郁深柳之旁,暂停着邵永嘉与黎元洪所乘的那艘小船。黎元洪将近来他所遇到的一些大事小事向邵永嘉说了说,忽然,他愤然说道:“这腐败的清朝,还是快点亡了好!”……邵永嘉向黎元洪问道:“谭复生(谭嗣同)活着时候的样子,你还记得吗?”黎元洪黯然答道:“记得……”邵永嘉双手相握,缓缓泪流……一个完全连起来的九连环,一半握在陈舜容的右手中,一半握在林斯槐的左手中。陈舜容的右手已是冰冷的、无感觉的,因为,陈舜容怀着一个不幸胎死腹中的孩子、惨然而逝了……陆光熙、陈宗权、徐树铮、黄郛、孙传芳、阎锡山、姚以价、李烈钧、唐继尧、张凤翙、尹昌衡、赵恒惕、刘存厚等留日士官生学成回国之后的各自境遇……
江苏省咨议局是一个效率极低的机构……
早在光绪三十三年九月十一日(1907年10月17日),“老慈”(慈禧太后)就已经真的假的命令各省督抚在各省省会立咨议局了,可是,直耗了两年之后,到了宣统元年深秋九月初一日(1909年10月14日),江苏省咨议局第一届常年会才开幕。不过,说起来,江苏省咨议局的活动还算是当时中国各省咨议局的示范样板呢!
“窝囊废”(光绪皇帝)与“老慈”(慈禧太后)死前两个月——光绪三十四八月十三日(1908年9月8日),江苏省根据“老慈”命令清朝廷在这一年酷夏六月时颁布的《各省咨议局章程》的限制与规定,组建了咨议局调查会,以此来全面负责江苏省咨议局的筹设事宜,并着手编制选举人名册,进行调查。过了十一天之后——光绪三十四年八月二十四日(1908年9月19日),江宁(南京)、苏州两地的二百余名士绅在上海集会,成立了江苏咨议局研究会,此研究会在上海设立了总会,在江宁、苏州两地分别设立了分会,此研究会成立的第二天(1908年9月20日),与会人员投票选举了江苏省咨议局筹办处的绅界负责人,江宁布政使治下的宁属地区选出了“甲午状元”张謇、还有仇继恒、魏家骅、许鼎霖这四人为负责人,江苏布政使治下的苏属地区选出了王同愈、马良、王清穆、蒋炳章这四人为负责人。又过了些日子,渐渐到了这一年深秋的时候(1908年9月底),江苏省咨议局筹办处才正式成立。数日之后,此筹办处就江苏省的情况、选举章程解释、州县选举事务所设立、选举资格调整、选举名单编制等事项,逐一列表公布……
根据清朝廷宪政编查馆拟定的《各省咨议局章程》的规定,各省咨议局议员的选任,采用复选举法,其具体程序为:先由选举人选出若干选举议员人,更令选举议员人投票选出议员。当时,因为中国各省户口尚无确实统计,于是,清朝廷就决定参酌各省取进学额及漕粮多寡以定准则,来划拨出各省咨议局议员定额,其次具体份额如下:奉天五十名,吉林三十名,黑龙江三十名,顺直百四十名,江宁五十五名,江苏六十六名,安徽八十三名,江西九十七名,浙江百十四名,福建七十二名,湖北八十名,湖南八十二名,山东百名,河南九十六名,山西八十六名,陕西六十三名,甘肃四十三名,新疆三十名,四川百零五名,广东九十一名,广西五十七名,云南六十八名,贵州三十九名。京旗及各省驻防,以所住地方为本籍。但旗制未改以前,京旗得于顺直议员定额外,暂设专额十名;各省驻防得于该省议员定额外,每省暂设专额一名至三名。按照这一划拨方案,清朝廷将在全中国二十二省设立二十三个咨议局,这是因为江苏省在民政上被江苏布政使、江宁布政使分治,在两属辖区各设一咨议局,故而江苏一省就设了两个咨议局。可是,这一方案后来又被修改了,因为江苏人士要求还是将两属辖区合设一个咨议局,而甘肃、新疆巡抚联魁则向清朝廷奏称新疆选举有“五难”,请求“变通办理”,于是,清朝廷最终决定在中国各省一共设立二十一个咨议局。
《各省咨议局章程》采用限制选举法,对于选举权有着严苛的规定与限制。凡属本省籍贯之男子,年满二十五岁以上,具下列资格之一者,有选举谘议局议员之权:一,在本省地方办理学务及公益事务满三年以上著有成绩者;二,在本国或外国中学堂及与中学同等或中学以上之学堂毕业者;三,有举、贡、生员以上之出身者;四,曾任实缺职官文七品、武五品以上未被参革者;五,在本省地方有五千元以上之营业资本或不动产者。至于凡非本籍之男子,年满二十五岁,寄居本省满十年以上,有万元以上之营业资本或不动产者,亦得有选举权。此章程对于被选举权也有着严苛的规定与限制:凡属本省籍贯或寄居本省满十年以上之男子,年满三十岁以上者,得被选举为谘议局议员。按照清朝廷所允许的这等严苛的限制选举法,当时中国各省享有选举权的男子,仅占全中国总人口数的0.42%,而当时中国的所有女子全都被剥夺了选举权!
纵然效率极底,纵然章程严苛,江苏省咨议局议员的选举工作总算是将就完成了。与江苏省的情况类似,其他各省的咨议局议员的选举工作也各自在无数的荒谬行为中与恶劣环境下将就完成了。最后,全中国各省共选举出咨议局议员1677人。
宣统元年九月初一日(1909年10月14日),全国二十一省总共二十一个咨议局同时召开第一届常年会。按照《各省咨议局章程》的规定,咨议局议期分为常年会与临时会两种,都由于督抚召集。常年会每年一次,会期为四十天。届期后,若需延期,须以十天为限。
这一天,陆崇寿以江苏省咨议局议员的身份,在江苏巡抚驻地苏州参加了江苏省咨议局第一届常年会。这时的陆崇寿三十四岁,是当时中国1677名咨议局议员之一。
当时后世,对于各省咨议局这一政治产物,人们曾有过无数哭不得、笑不得、气不得、骂不得的复杂感喟……可是,在有着四千年的酷刑、三千年的太监、一千年的小脚、六百年的八股等无数腐朽传统的古老中国,各省咨议局的成立,多少象征着民众参与管理国家政治的开始、象征着中国的政治制度开始民主化的一个微弱起点。虽然各省咨议局还不拥有西洋式议会所拥有的完全立法权,还带有封建专制政治向资本主义民主政治过渡时代所特有的临时性质,可是,至少在政治理论上,各省咨议局是具有初级形态的民主政治代议机构,相对于行政官僚机构具有一些少得可怜、少得可叹的独立性。不经其决议,清朝廷与地方行政官僚机构不能颁布法律;国家与地方的预算、决算、税法、借贷外债、民生负担等问题,都要经其通过认可;有权纠举弹劾各级行政官员。在一些地方选举咨议局议员的过程中,出现了中国最早的自由竞争式选举……这一切在当时中国那异常腐败、异常黑暗、异常残酷的政治环境下显得那样微弱的政治进步,对于以往完全封闭式的封建专制政权结构总算稍稍有了一些突破,也将地方各级行政官僚的专制特权稍稍削弱限制了一点。
按照原定安排,江苏省咨议局第一届常年会的会期从这一年的九月初一日(1909年10月14日)开始、至十月初十日(1909年11月22日)结束,总共四十天。可是,由于种种原因,这届会议最终拖延到五十六天时,才凑合着结束了。这届会议选举出了正、副议长,此时已五十六岁的“甲午状元”张謇当选为正议长,这一结果,是他梦寐以求的、也是他精心策划的……
宣统元年十月十一日(1909年11月23日)是全国各省互选资政院议员的规定之日。这一天,张謇作为议长主持了江苏省咨议局选举资政院议员的投票工作。第一轮投票结束后,有十人得票额超过半数,且其中有四人的得票数相同。由于江苏省只有七个名额,于是,又进行了第二轮投票,最终选出了七名咨政院议员。这七人的名单像其他各省的入选议员一样,先被送到了督抚的衙门中,由督抚圈定。督抚圈定最终人选后,再将最终名单呈送给清朝廷。——到了这一年仲冬时候(1909年12月),各省互选的资政院议员名单被相继呈送给了清朝廷。这种由各省互选出来的资政院议员,其人数总共才为百名左右,只占资政院二百名议员的一半,另一半的名额,则全部是由皇帝(此时是摄政王载沣)指定的“钦定议员”。
五十六天的会期结束之时,江苏省咨议局一共议决了四十六件议案。可是,当这些议案被送达给两江总督、江苏巡抚跟前审核时,却只有七件议案得到了答复,且其所涉及的议题均无关宏旨。其余三十九件议案则从此音讯杳然。
宣统元年十一月(1909年仲冬),以张謇为首的江苏省咨议局发起,全国十六省的咨议局议员代表在上海集会,一致认为清朝廷此前所宣布的为期九年的预备立宪、召开议会的期限太长,纷纷主张应该在两年内召集国会。这一年十二月(1909年深冬),十六省代表一起来到北京,向清朝廷提出了这个要求,却遭到了断然拒绝!……
中国海军终于正式统一了!萨镇冰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海军总司令!
这一番复杂的前因后果,还得略为多叙数言……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二十二日(1908年11月14日、15日),“窝囊废”与“老慈”先后死去之后,监国摄政王载沣立刻就为扳倒北洋军阀集团首领袁世凯这一重大举措而忙叨个不停。载沣这“五窝囊”在辛丑年春天(1901年5月)、他十八岁那年曾奉“老慈”之派充任头等专使大臣,代表他那皇兄“窝囊废”到德国为其驻中国公使克林德被杀一事向德国皇帝威廉二世“谢罪”。载沣这厮在德国逛了一通之后,印象最深的就是德国那先进而完备的军事制度与强大而恐怖的军事实力,还有威廉二世在军队与皇权关系问题上对他的傲慢教训——“一个君主国家,必须取‘强干弱枝’政策,由皇室总揽兵权。这不仅是关系国家盛衰的大计,也是决定皇室安危的关键!”从那时起,载沣在一片懵懂中,也开始学着盘算设想一旦将来他们满洲爱新觉罗家族的皇室大权掌于他那双绵软、无力的富贵细嫩手上,他将怎样对付、处置那个凭借其军阀势力已对皇室大权构成了严重威胁的“到处骗”袁世凯……于是,当“窝囊废”与“老慈”死后、趁着清朝廷上下一派大显身手重分权的混乱,载沣终于在光绪三十四年十二月十一日(1909年1月2日)以他儿子宣统皇帝“小混蛋”溥仪的名义颁布了一道上谕:“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袁世凯,夙承先朝屡加擢用,朕御极后,复予懋赏,正以其才可用,俾效驰驱,不意袁世凯现患足疾,步履维艰,难胜职任,袁著即开缺,回籍养疴,以示体恤之至意。”按载沣原来的念头,他是打算将袁世凯先革职撸去顶戴花翎、再将他绑到法部重重上刑治罪的,可是,那早被袁世凯用巨额的贿赂包占了多年的庆亲王奕劻却死命地反对他如此作为,并借其“八国洋恩主”的态度来逼迫他另改主意。就连那一向见了袁世凯就不屑地闭眼睛打响鼻的老猢狲张之洞也劝他还是别轻举妄动。至于他老婆“小老慈”荣八姐儿,更是呱啦呱啦地大骂他没脑子,说什么“袁世凯是吾们阿玛(荣禄)**过的旧奴才,能怎么闹出圈心儿去,瞧你这个‘五窝囊’,有能耐没能耐地瞎得瑟个什么劲儿!”经过这一顿闹腾之后,载沣只得屈服,另改主意另拟了上谕,让此时满面红光、脑满肠肥、健步如飞的袁世凯回河南老家闲住、将养那根本就没有的所谓“足疾”去了。
数日之后(1909年2月),载沣又逐一采取行动,将袁世凯在朝中的一些主要亲信部属剪除的剪除、迁挪的迁挪:将邮传部尚书陈璧革职、永不叙用;迫使严修告休;将东三省总督徐世昌调回北京,接任邮传部尚书,改派旗人锡良接理东三省;将唐绍仪、粱士诒等人撤职……
按载沣的原意,他也是想将此时北洋军阀集团中仅次于袁世凯的第二号人物、“老长官”徐世昌狠狠处置一番的,可是,由于徐世昌实在狡猾,还没待他有所表态就自己上折、托病奏请“开缺”,另有军机大臣奕劻、世续、张之洞、鹿传霖、那桐等人一起替徐世昌说情,再加上自从袁世凯被他罢黜之后,到处都沸沸扬扬地传播着这样一种恐怖言论——若满清逼人过甚,徐世昌很可能在“清流老帅”李鸿藻的儿子李煜瀛(李石曾)的策动下率领其所部北洋新军响应革命……最后,载沣空自发了半天狠,到底也没敢将徐世昌怎样大处置,只得以将他调回北京任职来暂告歇手!
载沣也想将奕劻那老贼赶出朝廷去,可是,他一想想奕劻身后那“八国洋恩主”的恐怖势力,就不由得浑身直打哆嗦,没办法,他只能先不动奕劻,而将奕劻的亲信军机大臣、陆军部尚书铁良开缺,改派其为江宁将军,以略削奕劻之势宣统元年五月二十八日(1909年7月15日),载沣以“小混蛋”溥仪的名义下诏宣示:皇帝(溥仪)为大清帝国统率陆海军大元帅,监国摄政王(载沣)代理大元帅一切权任事宜;设军咨处赞佐,通筹全国陆海各军事宜。凡关涉国防用兵一切命令、计划,由该处拟案奏请,由皇帝亲裁之后,饬下陆海军部遵办。
载沣这自封的、从没亲自打过一仗的大清帝国代理陆海军大元帅为了牢牢抓住大清帝国的军权,给他自己找了几个他明知其对于任何正经事都一窍不通、却自以为对他最忠心的助手。他有两个跟他一样同是那个精神病额娘刘佳氏所生的同胞弟弟——六弟载洵、七弟载涛,他派载洵替他管海军,派载涛替他掌禁卫军并管理军咨处,派他那本家老侄子毓朗协理军咨处事务。他给军咨处的地位是秉承诏命、襄赞军谋的军事总参谋机构。他重用一些他自以为很有本事的所谓旗人军事能员、以图其能取代袁世凯为首的北洋势力——他任命那个曾在德国鬼混过多年、对于德国的饮食比德国的军事要精通千万倍的荫昌当陆军部尚书;任命留日士官生良弼为禁卫军第一协统领兼镶白旗都统,并赏其有资格参与清朝廷改军制、练新军、建军校等与军事有关的重大举措……
不管载沣如何癔想,如何希望他那六弟载洵帮他管住中国海军事务,在当时中国那严酷的社会现实中,真正能担负起统帅中国海军这一重任的,唯有海军名将萨镇冰一人而已!
宣统元年正月二十九日(1909年2月19日),萨镇冰奉载沣之派与肃亲王善耆、镇国公载泽、陆军部尚书铁良一起筹划重整海军事宜。五月二十八日(1909年7月15日),载沣派他那郡王衔贝勒载洵与萨镇冰充任筹办海军大臣,掌理筹办海军事务处。筹办海军事务处的设立,结束了海军统率机构附设在陆军部内部的短暂历史,也标志着中国海军统率机构的进一步健全。筹办海军事务处下设八司,严复、伍光建、魏瀚、郑清濂等人被委以参谋官与司长等职。筹办海军事务处成立后,清朝廷拨给开办经费七百万两白银,并决定以后每年分筹海军经费五百万两。清朝廷还颁赏载洵一等第二宝星勋章、萨镇冰一等第三宝星勋章。
宣统元年六月二十九日(1909年8月14日),清朝廷颁布上谕,“命广东水师提督萨镇冰开缺,作为海军提督”。
此时中国海军的装备,乍一言说,也能数出新旧大小舰只五十五艘,可是其中仅有4300吨的海圻号、以及各2950吨的海容号、海琛号、海筹号这四艘巡洋舰勉强可称得上是“新式而有武力者”,其他也被归入新式战舰之类的就是楚泰号、楚谦号、楚观号、楚豫号、楚有号、楚同号这六艘各780吨的炮舰,还有江元号、江亨号、江利号、江贞号、江镜号这五艘各500吨的炮舰,以及850吨的飞鹰号水雷炮舰。剩余的,就全都是旧式舰只了,其中有1900吨的通济号、1905吨的南琛号、1100吨的镜清号、1477吨的保民号、1258吨的登瀛洲号这五艘巡洋舰,各817吨的建威号、建安号这两艘水雷炮舰,总共才10827吨的泰安号、甘泉号、广玉号、广戌号、靖海号、廕洲海号、并徵号、海镜清号、广金号、广己号、广庚号、策电号、第电号、海长清号、清海号、钧和号、飞虎号、靖远号、绥远号、镇涛号这二十艘炮舰,总共才5177吨的超武号、琛航号、元凯号、伏波号这四艘报知舰,总共才1000吨的湖鹏号、湖隼号、湖号鹗、湖号鹰、辰号、宿号、列号、张号这八艘鱼雷艇。
咳!叹叹……叹叹……究竟是可堪一哭、还是可堪一笑?!经过从洋务时代到新政时代以来近五十年的“发展”,中国海军此时甚至都不具备十五年前甲午战争中黄海大海战时的作战能力!那仅有的四艘“新式而有武力”的巡洋舰的航速虽然较当年北洋海军的主力舰快,可是其吨位与舰上的部分装备都不如当年北洋海军的那两艘曾令日本全国产生“恐定远、镇远症”的重型铁甲巨舰定远号、镇远号。其他各舰,更不过是一些轻型舰只与辅助舰只而已!想当年,满清朝廷上下还动不动就有人宣扬那等悠扬动听的吉祥话——北洋海军在当时世界各国海军中的名次,最高能排到第四位,谦虚些算是能排到第六位,至不济也能排到第八位,反正高于美国海军和日本海军就是了!……此时,中国人都羞于再谈例如如何保持中国海军在世界各国海军中曾达到的辉煌地位这等在现实中已非常荒谬的问题,对于中国而言,中国海军似乎已成了永远的耻辱!——这大概是自从中国在甲午战争中惨败以来,最能体现中国人在客观、真实认识世界这一问题上已有显著进步的标志!
作为此时中国海军的领袖人物,萨镇冰努力将中国海军那衰弱、残碎的力量拾掇、整合起来……他将数量不多的舰艇分别组成巡洋舰队与长江舰队这两支舰队——巡洋舰队负责北起辽河口、山海关,南至广东雷州湾的外海警戒巡航,每年由北向南、由南向北分组编队巡航游弋各两次;长江舰队负责东起吴淞口,西至湖北宜昌的长江江防,每年编队分批巡航;这样一来,就可勉强由巡洋舰队与长江舰队南北、东西交叉巡航守卫海防与江防。实在惭愧,不管萨镇冰怎样周全布置,此时的中国海军凭其自身实力仍然不敢奢谈争取制海权、不敢壮言将外国列强的海军全都赶出中国的海域江心去……
宣统元年初秋(1909年9月),萨镇冰带着那个枉为海军筹办大臣的蠢东西载洵从北京启程,前往与中国海军建设有密切关系的直隶、辽宁、山东、江苏、浙江、湖北、江西、福建、广东九省巡阅。借着这次巡阅,萨镇冰与载洵会同闽浙总督松寿、浙江巡抚增蕴一起,莅临浙江三门湾象山港举行了正式确定将象山港辟为新军港的辟港典礼。在这次巡阅过程中,萨镇冰还带着载洵考察了烟台海军学校、江南水师学堂、广东黄埔水师学堂、还有福州马尾船政前后学堂等海军学堂,也阅视了福州船政局造船厂、江南机器制造总局等制造局所。载洵这蠢东西岁数不大,可是长得又高又胖,用北京旗人俗用的声口来说,他这厮“别的不行,吃饭可巴图鲁!”他在各个海军学堂考察时,所关心的唯一重要事情就是学堂的教官、学生在向他行那请安打双千之礼时是否完全按照旧排场旧规矩一丝不苟,而他自己是否在大椅子上坐得舒服踏实,其实,就连他那糨糊脑子也懵懂知道,海军学堂里的众多教官、学生都具有革命思想,这些人都恨不得此时冲上来暴打他一顿耳光、将来狠揪下他的脑袋;他在各个制造局所阅视时,则是看什么都烦得慌、困得慌,他或者不停地嘟囔着“真没劲儿”,或者干脆就赖在座位上打瞌睡、任凭谁叫也不醒来……然后,在仲秋的凉风中,萨镇冰、载洵以及随行的考察团从上海起轮,赴欧洲各国考察海军。跟随他们一起放洋的,还有这一年新选派的二十四名海军留欧生。选派海军学生去欧洲深造,是萨镇冰特别重视的一项事务,因此,在他于这一年掌握了中国海军建设的更大权力之后,他就努力促成了选派名额较前几年而言有四到六倍增长的良好结果出现。载洵对于这次欧洲之行的所有记忆,就是他玩的还算满意、逛得还算开心,意大利商港的通心粉、德国皇宫的大跳舞会都是他当时与后来所津津乐道、喋喋不休的时髦话题;他也曾故意拿糖作醋地跟萨镇冰这倔老头还有那些洋鬼子闹过点儿小别扭,例如:他本来想去法国看看的,可是,正待从德国柏林启程赴法国之前,法国政府忽然给他来了个通知,说欢迎他与萨镇冰去法国访问、法国外交部还准备赠他一枚二等勋章,他一听,立刻就闹脾气说他乃是大清帝国堂堂的一位郡王衔贝勒、当今皇上的亲六叔,若是屈尊接了那劳什子的二等勋章,实在折面儿跌份儿,任凭萨镇冰还有一些外交官如何仔细地向他解释接受勋章不过是一种外交礼节而已,他死活就是咬定了牙,就是不肯去法国了,他勒令随侍的太监立刻找电报生给中国驻法国大使发电报,让那个大使转告法国政府,他行期有限,没空儿访问法国了!最后,他真的就没去法国,萨镇冰受他所限,也不能独自去法国访问。哼,摆这种皇家阔谱儿,可是他的一手绝活儿,若不让萨镇冰这倔老头与那些洋鬼子见识见识,他可就白来欧洲折腾一趟了!
对于萨镇冰而言,这次欧洲之行带给他的感触是非常复杂的……
萨镇冰在意大利、奥匈帝国、德国、英国参观了许多造船厂、制炮厂,并对于各国海军机构的组织状况等问题进行了专门的考察。他负责为中国海军订购了一批新式舰船,在意大利,他订造一艘炮舰;在奥匈帝国的里雅斯特港(今属于意大利东北部),他订造一艘特快驱逐舰;在德国,他在硕效厂订造三艘新式驱逐舰,在克虏伯厂与伏尔铿厂,他分别订造了一艘浅水炮舰(即钢甲平底船,专供长江舰队在长江上游之用);在英国的阿姆斯庄厂与威克斯厂他分别订造了一艘巡洋舰。
在德国皇宫举行的那场以德国皇帝威廉二世的皇叔的名义出面邀请的大跳舞会上,当萨镇冰与载洵出现在那按照外交礼节早就迎候在门口的威廉二世的皇叔、还有那由德国政府高级官员、社会名流、中国留学生代表组成的欢迎人群面前的时候,虽然萨镇冰的举止风度庄重自然、虽然载洵在中国驻德公使荫昌的随时关照下也没闹出什么大笑话、虽然威廉二世的皇叔按照标准的外交礼节与娴熟的社交技巧接待了他与载洵、虽然演奏水平非凡的德国交响乐队高奏了中国与德国的国乐、虽然各位衣着正式而华丽的男女贵宾掌声四起……可是,在场的许多人一边用那熟练的优雅姿势鼓掌欢迎他们,一边望着他们那黄绫马褂佩大绶勋章的满清官式外交礼服、还有他们背后拖着的长辫子发出各种有声或无声的嘲笑与怪笑!那些已经剪去辫子的中国留学生则尴尬地站在人群中,难堪地望着他们……大跳舞会结束之后,当时正在德国柏林高等工业大学留学的两位中国留学生林献炘与常朝干到萨镇冰与载洵所住的旅馆来看望萨镇冰。林献炘与常朝干都是萨镇冰于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派送来德国学习枪炮制造的留学生,像许多年轻人一样,林献炘与常朝干一向都将萨镇冰看成他们永远崇拜的前辈。萨镇冰看到他们二人之后,忽然手执自己的辫子,直率地向他们二人说道:“你们看看,这时代我们还拖着这个尾巴,可笑不可笑?!”萨镇冰这样一位英武而自尊的海军名将,他一生所被迫忍受的所有深重屈辱,恰恰与他在中国海军中度过的几十年岁月紧密联系在一起,不管是在他是一位少年的中国海军留学生的年代,还是在他是一位青年的中国海军军官的时代,不管是在他是一位壮年的中国海军将领的时代,还是在如今他是一位中年的中国海军领袖的时代……林献炘与常朝干临别之时,萨镇冰嘱咐他们课余多来旅馆看看他,因为他自己受辫子之累,不能轻易外出……
萨镇冰又回到了他曾留学过的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这座由被英国人赞颂为贤明的伊丽莎白女王、贞女王的伊丽莎白·都铎(1533年—1603年)的出生地格林威治宫改建成的著名海军学院。公元1588年是伊丽莎白女王统治英国的第三十个年头,这一年,她五十五岁,这一年,英国海军舰队打败了西班牙海军的“无敌舰队”,从此,英国取代西班牙成为了近代海洋霸主,英国海军成为了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伊丽莎白女王终身未婚,她一生都是处女。罗马教皇西克图斯曾这样评价过伊丽莎白这位信奉英国国教、并不服从罗马教权统治的英国女王:“她诚然是一位伟大的女王。……她不过是一位妇女,是半个岛屿的女主人,然而她使得西班牙、法兰西、神圣罗马帝国和一切国家都畏惧她。”这评价充满了男权社会中的男权观点的偏见,可是,纵然偏见如此,客观事实的存在却让这评价仍然不得不称颂这位英国女王。在伊丽莎白女王统治英国的四十五年(1558年—1603年)中,同一时代的中国明朝的三位荒**无耻、残暴贪婪、无能愚昧已极的朱皇帝——嘉靖皇帝、隆庆皇帝、万历皇帝正接连不断、代代相传、子又生子、孙又生孙地在“闭关锁国”的中国大地上行凶无限、作恶无限、贻害无限……
三十年前的十九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萨镇冰与他的同学刘步蟾、林泰曾、严宗光(严复)、林永升、叶祖珪、何心川、方伯谦等人在英国留学时,曾探讨过这样一些问题:假如与伊丽莎白女王同时期的中国皇帝们也是聪明的、谨慎的、勇敢的、果断的、受过近代人文教育与科学教育的,也能够努力发展国家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教育,特别是也能够决心让国家拥有一支强大的海军,生于距离那个时代三百年之后的中国人,将在一个什么样的中国社会中成长、工作、生活、死亡?……
三十年后蓦然回首,刘步蟾、林泰曾、林永升都惨死于甲午战争中,方伯谦因为罪恶累累而被处死……多少生在中国的悲剧中的中国人,又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了中国的悲剧里……三年前,叶祖珪也黯然病殁了……
宣统元年初冬(1909年12月初),萨镇冰、载洵一行取道俄国乘火车经由西伯利亚大铁路返回中国。
宣统元年(1909年)是中国海军那俗称为“海军大七年计划”正式开始实施的第一年。这一计划,是在萨镇冰的积极推动之下,才得以成型的。清朝廷在这一年命令陆军、民政、度支三部尚书,会同筹办海军大臣载洵、萨镇冰,以及中国沿海沿江地区的直隶总督、两江总督、湖广总督、闽浙总督、两广总督、东三省总督,妥筹办理,拟订《筹办海军七年分年应办事项》。自宣统元年(1909年)起为第一年,至宣统七年(1915年)为第七年。
第一年,清查各洋旧有各式兵轮;订造南北洋应添置的各等次的巡洋舰;查勘各洋军港;妥筹扩充现有各海军学堂,设江、浙、闽、鄂四省船舰学堂和枪炮学堂;改办北洋威海、南洋高昌、福建马尾、广东黄埔各船厂。
第二年,配定各洋舰队的旧有兵轮;筹办水雷、鱼雷艇队新旧各艇,添加各洋小型巡洋舰、运输、通讯、鱼雷、扫雷艇;辟建军港;成立海军船舰和枪炮各学堂;核定筹办海军各项经费预算;查定海军征兵区域。
第三年至第七年,添造头等战舰八艘,各等巡洋舰二十余艘,各种兵舰十艘,以及三支鱼雷艇队;编定各洋舰队;建造军港、船埠和铁道;确定海军经费的预算,办理海军经费的决算;实行各海军区域内征兵;颁订各洋舰队的旗号和舰号;设置海军部,添设舰队海军官缺;设置海军大学。
这是一份全面的海军计划,在当时世界上任何有着正常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环境的国家中,这份海军计划都是一份可行的计划。二十多年之前,北洋海军全盛成军之时,刘步蟾在负责拟订《北洋海军章程》的时候,其一切规划,主要是借鉴英国海军的发展战略与规章制度。此时,萨镇冰在负责拟订《筹办海军七年分年应办事项》时,则更广泛、更大胆地向欧美各海军强国、特别是向英国借鉴全面建设发展近代化海军的战略思想、统筹配置与组织管理,努力将外国海军建设的成功经验应用于中国海军的实际工作中。可是,中国海军的实际工作是在中国的现实社会状态下进行的,而当时中国的现实社会实在是太黑暗、太腐朽、太畸形、太落后、太愚昧了……
“大七年海军计划”如能按照理想状态实现,那么,到理论上的宣统七年(1915年)结束时,中国海军不仅能恢复到甲午战争之前的总体水平,而且至少在舰艇与武器装备方面可能还较当时更胜一筹。可是,萨镇冰清醒地知道,清朝的气数已快彻底尽了,到了所谓的宣统七年(1915年)来到时,清朝应该已经亡了!
宣统二年三月十六日(1910年4月25日),清朝廷宣布,追复故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原官。这是由于威海等地绅民、与丁汝昌当年的旧部下萨镇冰等人联名上书,要求为丁汝昌昭雪……
此时,当年的北洋海军已经覆灭十五年了,丁汝昌也死了十五年了!
宣统二年盛夏(1910年7月),萨镇冰又带着“吃饭巴图鲁”载洵这大累赘一起出洋考察海军。他们先到美国纽约参观了一些造船厂与机械厂,订造了一艘巡洋舰。然后,他们去了日本,向川崎厂订造了一艘炮舰永翔号,向三菱厂订造了一艘炮舰永丰号。这一年初冬(1910年11月)萨镇冰、载洵等人返回了中国。
宣统二年十一月初三日(1910年12月4日),清朝廷决定撤销筹办海军事务处,正式成立海军部。监国摄政王“五窝囊”载沣这回颇不窝囊地玩弄了一下权术,海军大臣一职,他当然任命了他的六弟载洵那蠢东西,海军副大臣一职,他任命了他特意从海军部参赞之职上提拔上来的一个名叫谭学衡的人。他之所以决定了如此不公平、不负责任的任命,是因为他以为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将控制中国海军的大权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手中,并可以有效地打击、压制萨镇冰这位真正的中国海军领袖的威望。载沣觉得载洵是他的亲六弟,也是爱新觉罗皇族的一位近支正主儿,可以保证皇族权力在中国海军中的至高地位。至于谭学衡,载沣除了考虑到此人对他自己特尽奴职之外,还考虑到此人是广东人,而在中国海军中素有“广东帮”与“福建帮”的权力之争,利用谭学衡这个广东人去对付萨镇冰这个福建人,真是再妙不过的损招了!
两天之后,十一月初五日(1910年12月6日),载沣宣布,海军提督萨镇冰补授海军副都统加海军正都统衔,统制巡洋、长江两舰队。(其司令部设在上海高昌庙。)
于是,历经无数艰难曲折之后,萨镇冰正式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海军总司令。这一年,他五十一岁,距离他考进福州船政学堂读书时的同治八年(1869年)已有四十一年了,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小男孩。
载沣还宣布了其他一些任命。
以程璧光为巡洋舰队统领,这程璧光是广东人,此时四十九岁,他在中国海军中素以投机手腕狠辣诡谲著称。
以沈寿堃为长江舰队统领——此人当年也是北洋海军的一名军官,在甲午战争威海卫战役的最后阶段,此人由于害怕在日军攻占威海卫后受辱,曾与另一位北洋海军军官卢毓英一起跑到街上,花了一枚洋钱买回二钱大烟土,准备吞了这大烟土自杀。可是,大烟土掂到手上之后,他们二人又换了主意,决定还是先将这大烟土烧成烟泡抽了,再尽一乐,等临到自杀时再另想办法。最后,他们尽力过了一阵烟瘾,也没有自杀……
以严复为海军部一等参谋官。严复此时五十五岁,他也早就是个大烟鬼了……当年,李鸿章活着的时候,曾严厉而不屑地对严复说:“你这么个人,也不过如此!……”
以李鼎新为海军副参领,署理海军部军法司司长。李鼎新是福州船政学堂后学堂驾驶班第四届毕业生,当年,刘步蟾担任北洋海军舰队旗舰定远号官带时,李鼎新就已担任了定远号的帮带。
以一些旗人出身的海军军官充任海军部分主要战舰的管带、帮带,例如以喜昌为海容号巡洋舰管带、以吉升为海容号巡洋舰的帮带,以荣续为海琛号巡洋舰管带。
总之,载沣玩弄权术,在中国海军中造成了暗削福建人之权、明增广东人之势、让爱新觉罗皇族与旗人贵族势力遍渗在中国海军的高层机构与基层单位的结果,他为此结果而非常得意。
这些任命宣布之后,纵然萨镇冰本人仍旧保持着冷静、淡泊的心态,中国海军内部福建籍的官佐士兵可是纷纷表示了强烈的不满情绪,而广东籍的官佐士兵也并不买载沣的帐,他们纷纷吵吵说福建人与旗人的势力还是太大了……在载沣那愚蠢而恶毒的拨弄之下,中国海军内部固有的派系矛盾更加尖锐、派系冲突更加激烈了!……
成立海军部之后,萨镇冰等人参照外国海军成例、结合中国的实际情况,拟订颁布了《海军部暂行官制大纲》(简称“九级官制”),公布了中国海军要职各员的官阶与职任,以使奖惩升贬有所遵循。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海军部的成立标志着中国海军统率机构正日臻完备。
自从甲午战后,十五年来,中国海军的编制体系早已非复北洋旧章:每舰设舰长一员,副长一员,协长一员,航海正一员,航海副一员或二员,枪砲正一员,枪砲副一员或二员,鱼雷正、鱼雷副一员或二员,轮机长一员,轮机正一员或二员,轮机副一员至八员,军需正一员,军需副一员或二员,军医正一员,军医副一员或二员,书记官一员。
对照着看,旧时的北洋海军就似如旧时的月色一样,在古老黑夜与幼稚黎明的更替中,逐渐、逐渐寂寞沉逝了……
宣统元年十二月三十日(1910年2月9日),除夕这一天的傍晚,日本东京徐树铮、夏宣夫妇的寓所中,大家正聚会度岁。
此时,徐树铮与陈宗权、陆光熙、宋子扬等第七批中国官费留日陆军学生已于宣统元年(1909年)春天完成了在日本陆军中为期一年的实习,由于他们都以坚强的意志捱过了在日本陆军中练习挨揍、练习挨饿的实习过程,所以,他们都获得了实习合格的结果与升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成为正式士官生的资格。宣统元年(1909年)暮春,他们分别从各自实习的日本陆军各联队回到东京,进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七期学习,完成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中那为期又一年的挨揍、挨饿过程。待等这一年的挨揍、挨饿过程完成之后,他们那长达五年的留学日本学习陆军的过程也就该正式结束了!当徐树铮、陈宗权、陆光熙、宋子扬等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第七期中国留学生正式入学就读的时候,于他们之前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就读的另外三期中国留学生均于光绪三十四年十一月(1908年12月)从此学校毕业,并又按照这三期原定的学制安排去日本陆军各联队见习了三个月。然后,这三期学生就于宣统元年(1909年)春天陆续返回中国。这三期的学生是第四期的何佩瑢、田应诏、方声涛、翁之榖、翁之麟、王永泉等83人,第五期的何成濬、陈仪、姜登选等58人,第六期的孙传芳、李根源、尹昌衡、刘存厚、黄国梁、罗佩金、杨文恺、乔煦、张瑜、阎锡山、姚以价、马开崧、卢香亭、张凤翙、张维清、温寿泉、周荫人、唐继尧、李烈钧、程潜、武滋荣、顾祥麟、王宝善等199人。
陈宗权、陆珊瑚夫妇在这一天下午的时候,就来到了徐树铮、夏宣夫妇的寓所,那时,其他客人都还没到,这是因为陆珊瑚得帮助夏宣做年夜饭,所以他们就特意提前到来了。他们来到大门口的时候,恰巧碰到了徐家的那个日本保姆明子才奉夏宣之命买东西回来,正提着大包、小包往门厅里走。明子看到他们之后,连忙招呼了一声。然后,只见徐树铮带着他那此时已九岁的长子普庆、此时已四岁的三子旭郎急急忙忙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徐树铮先将陈宗权、陆珊瑚迎进门厅,问候道:“三嫂(夏宣)正念叨着你们呢,可巧你们就来了。”
陈宗权说道:“珊瑚今天得帮三嫂多忙些事,当然得早些过来。看你们爷仨都还好,三嫂还好吧?”
徐树铮笑道:“她说自己还好。可是,她正怀着七个多月的身孕,又总不听我劝,不肯多歇歇,只管累自己去不停地忙活,你们说说,这叫我能不担心吗?”然后,他向两个儿子催促道:“快问叔叔、婶婶好!”
普庆与旭郎立刻应声一起喊道:“叔叔、婶婶好!”
这时,只见夏宣挺着大肚子,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步过来,向大家说道:“天这样冷,都快到里面坐,里面暖和。”
陆珊瑚向夏宣说道:“看你气色还不错,可千万别累着了。”
夏宣向陆珊瑚笑道:“可把你盼来了!这回的年夜饭主要靠你来做,我至多给你打打下手,能累着什么?”
大家在客厅里落座之后,陈宗权看着普庆与旭郎这两个小孩,向徐树铮说道:“这两个小孩都长大了,都比以前好带多了。”
徐树铮苦笑道:“哪里!哪里!带小孩什么时候都麻烦。他们两个,以前有以前的办法气我、闹我,现在有现在的办法气我、闹我!咳,人生三十而立,我可好,才三十岁就被这两个小魔鬼气得背都快驼了……”
陈宗权笑道:“‘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等你的大官运泰山压顶似的过来之后,你再驼背也不迟!你现在,背还直得很,敢是你想大官运想迷了,就觉得自己的背现在就快给压驼了不成?”
徐树铮笑道:“我难道就那样官迷?你也太会刻薄人了!哼,咱们打个赌,若是我的大官运真来了,我的背却还没驼,你可怎么认罚?……”
陈宗权微微叹道:“到时候再说吧!现在想那么多干什么!”
徐树铮也叹道:“咳,连袁项城(袁世凯)那样的人物都忽遭罢黜、被打发回老家投闲散置了。咱们这些人,将来又能有多大指望?……”
——这些年以来,徐树铮真的假的总是显得很推崇袁世凯。袁世凯被监国摄政王载沣勒令“开缺回籍养疴”之后,徐树铮曾写诗自叙怅然,说他自己又是什么“趣意萧疏似野人”、又是什么“漫漫长夜何时旦,枯坐摊书一怆神”,说袁世凯则是什么“廷尉门前已罗雀,将军阁上待图麟”……
陆珊瑚不耐烦听徐树铮又在那儿替袁世凯感叹,于是,她向夏宣说道:“我给你那快出世的小孩做了些小衣服、小帽子,你现在就看看,若觉得有什么还不合适的话就告诉我,我或者立刻就动刀剪小改一改,或者带回去大改一改。”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身边的一个包袱轻轻拍了拍,向夏宣示意。
夏宣连忙谢道:“这得烦你费多少心力啊!让我可怎么感谢呢!”
陆珊瑚笑道:“别说那些客气话了。还是快告诉我,什么该改、什么用不着改就是了。”她一边说,一边就站了起来。
夏宣笑道:“你的脾气,怎么这样急?”然后,她也慢慢地站了起来。
陆珊瑚一手提着那个包袱,一手搀扶着夏宣,与夏宣一起来到了里屋。
她们两人一边翻看、比试着那些小衣服、小帽子,一边也轻声说些闲话。
“其实,普庆、天庆、旭郎他们哥仨穿过的那些小衣服、小帽子,我还留着好多呢,就是不添置新的,用那些旧的也差不多了。难为你,这样费心,又帮我新做了这些。”夏宣说道。
陆珊瑚叹道:“咳,你都攒下三个儿子穿过的小衣服、小帽子了!六年前,我做的那许多小衣服、小帽子,至今还撂在箱子底上,搁在淮安家中呢!”
夏宣知道陆珊瑚轻易不会在言语中触及六年前(1904年年初)她曾流产了一个才四个月大的男胎的不幸往事,此时,她忽然这样感叹起来,可知她心底伤虑至深……于是,夏宣想了想之后,才向陆珊瑚劝道:“你别多虑,你与庆羲(陈宗权)可能很快就又有一个小孩了。”
陆珊瑚沉默无言,可是,她的目光中却微微闪烁着一丝希望……
夏宣接着劝道:“你过了这个新年之后才二十六岁,还这么年轻,别说再生一个小孩,就是再生几个小孩也都不算晚……想想两年多之前(1907年9月初),天庆夭折的时候,我与徐则林(徐树铮)哭得有多惨,现在,总算老天可怜我们,让我们又有了一个孩子。老天能可怜我们,就能可怜你与庆羲。你别笑我现在多嘴,我总觉得很快就能听到你报喜说,你与庆羲又有小孩了……”
陆珊瑚微微苦笑了一下,说道:“但愿都能像你预言的一样。”然后,她向夏宣问道:“你盼望你们的这个新小孩是儿子、还是女儿?”
夏宣立刻说道:“当然是儿子!我一直盼望再来一个儿子,补天庆之缺!这两年多以来,我盼这个儿子都快盼疯了!我这回自从知道自己又怀孕了之后,就更是每时每刻地盼着快点看到这个儿子,盼来盼去、熬来熬去的,总算盼到熬到了现在,再过不久,大约到樱花盛开的时候,我就能看到这个儿子了!”
陆珊瑚想了想之后,才又问道:“你觉得这回怀孕,比四年前(1906年)怀着旭郎的时候,更苦一些吗?”
夏宣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怀着旭郎的时候是很苦。从怀着普庆、天庆、旭郎,到这一回怀孕,我已是第四回受怀孕之苦了。我这四回怀孕之苦,都差不多,所以这一回怀孕,也没觉得什么特别受不住的。不过,我也担心,我过了新年之后,毕竟都三十二岁了,年龄大了,到分娩的时候可能要比以前更遭罪……”
陆珊瑚一听,不由得紧张地握住了夏宣的手……
客厅中,徐树铮与陈宗权在下围棋,普庆、天庆这两个小孩按照徐树铮的嘱咐,站在一旁边学边看,可是,这两个小孩终究没那么大的耐心,看不了一会儿就觉得烦了,忍不住相互说笑、一起玩闹起来。徐树铮与陈宗权本也没特别认真地下这盘棋,再加上那两个小孩吵得很烦,于是,他们也就暂停了手谈。徐树铮望着屋顶,忽然百感交集、喟然叹道:“祖国积弱,宗邦不振!……庆羲(陈宗权),你说,这究竟是何原因?”陈宗权苦笑一下,说道:“原因太多了,一时哪里说得完?!”徐树铮长叹一声,狠狠地皱了皱眉,然后,猛然一挥右手,大声说道:“哼,依我看,就是由于军威不振!”陈宗权平静地看着徐树铮,说道:“哦?”徐树铮扬眉立目,语气更加强硬地接着说道:“军威不振,是由于将帅不得人、士卒不用命!”陈宗权微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问道:“这又是由于什么呢?”徐树铮听了,不由得一愣,于是,他想了想之后,才又说道:“咳,归根结底,是由于咱们中国军学不倡、知兵之士少。”陈宗权也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接着问道:“你说,怎样才能将这一现状改一改呢?”徐树铮自豪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头,然后,他一边挥手做着幅度很大的手势,一边得意地说道:“这个嘛,若说大道理,自然不过是将军事知识普及、传播给广大国民之类的熟话而已。可是,若无通俗之具诱掖国民,纵然著书充栋、兴校盈野,恐怕对于广大国民还是不管什么用。我前些天就在琢磨,我若是创制一种‘兵法新棋’,凭其规仿今世陆军大旨,赋性命名,一依现行军制,并且绘图说略,那么,就能让学下此棋的人循途而趋、会心不远。”陈宗权说道:“此棋若真能按照你的设想创制出来,倒很有意思。到时候,我先根据你的绘图说略学着下一下,看看是否真的能‘循途而趋、会心不远’。”徐树铮连连点头,笑道:“我这就动手创制此棋,想来不过数日,就可见功了!哼,不是我夸口,我将此棋衍制贡世之后,凭是什么愚民,只要肯学,就能渐于游戏自得之余,恍然见用兵大略!”陈宗权半是笑半是气地说道:“我才说了一句学下你那还不见鬼影儿的怪棋,就被你归成了‘愚民’!”徐树铮不甘示弱,立刻回说道:“你当我听不出你话里的话吗?就好像我不过就是有点小聪明、只能创制一点游戏之具而已!”陈宗权忽然仰头一望,默不作声了片刻,然后,他认真地看着徐树铮,说道:“你倒是说说,当今时世,究竟什么样的‘用兵大略’才可救之?下棋时遇到枯棋,不过招招为难而已,再大不了,连棋盘带棋子地顺手一挥,也就枯棋尽散了。可是,‘用兵’之后,想收回的还能收回吗?想散去的真能散去吗?”徐树铮听了,一时语塞……
这时,只见夏宣与陆珊瑚一起回到了客厅。夏宣一看到普庆与旭郎在那里跳嚷,就略带嗔怪地向他们叹道:“你们乖一点、别这么闹,让爸爸与陈叔叔安静下棋。”
听了夏宣的话之后,普庆与旭郎也就安静了下来,不好意思地相互望着。徐树铮也叹了口气,一手拽过普庆、一手拽过旭郎,慈爱地看了看他们,然后,他苦笑着向陈宗权问道:“你还想接着下这盘棋吗?”
陈宗权看着他们爷仨,忍不住也微笑起来,说道:“不想下了。糊里糊涂地下了这么久,也怪烦的了。”
普庆、旭郎看徐树铮与陈宗权不打算接着下棋了,也就放心大胆地又恢复了刚才的活泼样子。旭郎向夏宣问道:“妈妈,什么时候吃年夜饭?”夏宣笑道:“年夜饭,年夜饭,总不能才吃过午饭不久就立刻吃年夜饭!你们还是安静些等着吧!”普庆则提出了一项具体的建议:“妈妈,能不能让我们先吃些年糕?”夏宣先看了看陆珊瑚,然后向那两个小孩说道:“今天的年夜饭,归陈婶婶管。你们若想先吃年糕的话,得看她同意不同意。”陆珊瑚笑道:“小孩子一到过年的时候就嘴馋,谁小时候不是这样?他们这么想吃年糕,那就先将年糕做了,再做别的菜,干脆大家先一起吃年糕就是了!”陈宗权立刻点头赞和道:“你说的很是,小孩子过年的时候都这样。我小时候就这样……”说到这里,他转过头,向徐树铮说道:“喂,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徐树铮猛听这一问之后,还没来得及想该怎样答话,普庆与旭郎就一起望着徐树铮大笑了起来……徐树铮有些尴尬,只得讪笑着轻捶了陈宗权的肩头一下。
陆珊瑚问道:“大家都说说,究竟想吃什么样的年糕。是蒸?是煮?……”不等她说完,陈宗权就说道:“蒸、煮、炸、炒,趁着今天过年高兴,你将各样都做一些就是了!”陆珊瑚看着陈宗权,点头说道:“反正是我去做,你是不怕麻烦来说的!”夏宣向陈宗权说道:“那样忒费事了,让珊瑚怎么忙得过来?”陆珊瑚笑望着夏宣,说道:“三嫂,你太老实了!他是在那里故意逗闷子,回想他们陈家在南京过年时,按旧例常吃的‘王文韶年糕’呢!”夏宣听了之后,才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咳,真是的,我一时竟没想到那‘王文韶年糕’的典故!”徐树铮说道:“我记得,我第一次听庆羲(陈宗权)提起王文韶有个外号叫‘老年糕’的时候,觉得很奇怪,还问他说,王文韶那‘琉璃蛋’怎么还另有这么个外号?是谁给他起的?于是,他就又仔细地告诉了我,他三伯(陈良宰)如何在庚申年(1860年)正月将那按照王文韶家的独特制法蒸、煮、炸、炒出来的年糕命名为‘王文韶年糕’,后来,他们陈家、还有众亲友家的许多小孩如何说着说着就将王文韶的外号喊成了‘老年糕’。”陈宗权向徐树铮说道;“你当时直吵吵,那年糕的制法真是不错,听着就让人馋,要是立刻就能吃一大碗就好了!”旭郎抓着徐树铮的胳臂,一边来回摇晃着、一边笑嚷道:“爸爸,原来你那么馋呀!”徐树铮故意装出很凶的样子、朝旭郎虚挥了挥拳,然后,他突然一下子用双手将旭郎高高举起,大笑着满屋子转起圈来……
陆珊瑚走到厨房,去做年糕,夏宣跟着她一起来到厨房,说怕她忙不过来,帮她打打下手。陆珊瑚忙向夏宣劝道:“你现在这样的重身子,如何禁得起油烟的气味,还是快去歇着去。我若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叫明子帮着一些就是了。”然后,她就向明子吩咐道:“快将你们太太扶回去。”于是,夏宣不再客气,就任由明子将自己扶回了客厅。
陆珊瑚将一盘炸年糕做好之后,就亲自将其端到了客厅里,向大家说道:“才炸好的,趁热快吃。若不够,一会儿再炸。”夏宣已将碗筷勺子之类的都准备好了,于是,她就亲自给普庆、旭郎分拣年糕,并特意向陆珊瑚说道:“你先暂歇一歇,自己也趁热尝一尝你那好手艺。”陆珊瑚笑道:“我先不吃了,那边火上还正炒着年糕呢!噢,对了,你现在若是炸年糕、炒年糕都吃不惯的话,还有煮年糕,不过,得稍微多等一会儿了。”夏宣笑道:“你可真能干!就差将蒸年糕也一起做出来了!”陆珊瑚说道:“蒸年糕还是改天再做吧。还有那许多的菜得做呢,不然的话,就不能及时开饭了。”
陆珊瑚忙忙地回厨房去了。夏宣一边看着普庆、天庆这两个小孩吃年糕,一边自己也略微尝一点。陈宗权、徐树铮也开始吃年糕。徐树铮吃了一块之后,向陈宗权问道:“你觉得,这年糕跟你们陈家在南京过年时吃的‘王文韶年糕’一样吗?”陈宗权说道:“味道差不多,可是,吃年糕时的气氛就太不相同了……”徐树铮问道:“你三伯命名‘王文韶年糕’的时候,也就才十几岁?”陈宗权答道:“那是自然。那时候,王文韶也不过才三十岁!”徐树铮说道:“王文韶是去年冬天(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冬天)死的,那他死的时候,整整七十八岁了!”陈宗权说道:“你觉得他死得太早吗?他这辈子,官瘾也过得够足的了、钱也捞得够多的了!”徐树铮笑道:“这大清朝,也就是他这样的人,才能死后顺顺利利地再蒙皇恩晋赠太保、予谥文勤呢!”陈宗权拿起一块炸年糕,故意仔细地看了看,然后,他向徐树铮说道:“怎么,你又眼红了!那就费心努力,仔细跟他学,以后也跟他似的!”徐树铮半笑半气道:“你是真小看我、还是假小看我!我难道就那么点儿造化,得学得跟他似的?!”陈宗权微微一笑,只管将手里的那块年糕吃了下去。
徐树铮扬起脸,朝屋顶凝视了片刻,然后,只听他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接着说道:“那些‘老不死的’,总算是一个接一个地死了!王文韶死后,还不到一年,张之洞那老猢狲也跟着死了。”
——宣统元年八月二十一日(1909年10月4日),张之洞在军机大臣之位上气病而死,终年七十二岁。他死后,清朝廷给了他赠太保、入祀贤良祠的待遇,并且赏给他一个谥号文襄。
陈宗权看了看徐树铮,叹道:“自从壬寅年(1902年)春天你看过一次张之洞打响鼻之后,至今提起张之洞还如此感慨!”
“你算是说着了,那等场面,真是千载难逢,忘得了吗?”徐树铮立刻就哇啦哇啦地又将他当年从军不久之后所经历的一段在他而言很受精神刺激的往事大谈特谈起来:“那时,李合肥(李鸿章)才死不久、袁项城(袁世凯)才接任直隶总督不久。依我看,当时满朝文武大员中,论资望,无人可逾张之洞,论干略,无人可逾袁项城。袁项城当时才四十三岁,他很知道,他当时在各省督抚中资历最浅、声望也不高,可是,由于‘老慈’的着意提拔,他的职位却列于各省督抚之首,连张之洞这老猢狲都压了过去,这就难免惹人妒恨,因此,他平时还是很小心的,特别注意的就是对待张之洞那老猢狲的态度,他时常在众人面前说,张南皮(张之洞)于我而言,爵、齿、德俱尊……咳,若说袁项城将张之洞那老猢狲仰之如神,也不差什么!壬寅年(1902年)春天,袁项城知道张之洞那老猢狲将从署两江总督任上赴京朝觐的消息之后,就忙不迭地吩咐部属赶快丰丰富富地预备各种供给,以待那老猢狲途经保定下车时,请那老猢狲阅兵、宴饮之用。结果呢,那老猢狲到了之后,任凭袁项城率领一大帮部属毕恭毕敬地迎接他,他却很少拿正眼看这些人一眼,阅兵的时候,他只管自己坐在一张大椅子上,连连地打哈欠,甭管北洋新军将士的口令声有多响、枪炮声有多震,他反正是自顾自地拼命打哈欠!我当时就想,这世上的哈欠都快被他给打完了,他这么真有哈欠假有哈欠地死打个没完,也不怕累!到大宴会开始之后,袁项城带着部属们,执礼更加恭谨,就是到庙里烧香供佛,也不过如此而已了,可是,那老猢狲却更是变本加厉地倚老卖老起来。我那时也跟着参加了这个大宴会,也像段芝泉(段祺瑞)他们一样,按照袁项城的命令,屏息肃对,不敢稍懈,可是,那老猢狲却好像以为我们是专为了怕吵他打瞌睡似的,真个就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一边睡还一边打响鼻!哼,你倒想想,那种一边大气不敢出地吃饭喝酒、一边听着打响鼻的滋味,是什么感觉!那顿饭,是我平生吃过的最难受的一顿饭!我自小也是个崇尚豪纵游侠之气的人,可是,我反正横竖就是看不上那老猢狲装出来的那等名士风样!我就是小时候在老家被人嘲笑为穷儒之子的时候,也是抬着头挺着脊梁顶天立地的一条汉子,哪承想我进了威风赫赫的北洋新军之后,竟然得跟着统帅低三下四地受这等鸟气!那老猢狲走了之后,北洋新军上上下下,从袁项城这统帅、到段芝泉等将领、再到我们这些军官、还有底下的各个士兵,没有不跳着脚大骂那老猢狲的!那老猢狲非得故意跟袁项城过不去、非得故意招北洋新军全体悍将骄兵的仇恨,真是误国误己呀!”
陈宗权冷静地、耐心地听完了徐树铮的这一番哇啦之后,忽然冷冷地说道:“说张南皮于袁项城爵、齿、德俱尊,很有道理。张南皮做很多事,确实还敢有点担待!只说戊戌年(1898年),‘老慈’(慈禧太后)将要开刀杀六君子之前,张南皮给‘老年糕’(王文韶)发来急电,说他‘以百口力保’杨锐,请‘老年糕’设法营救杨锐……能有这点担待,恐怕也不是完全虚伪之人敢于为之!”
这时,只见那个日本保姆明子匆忙来通报说:“宋(子扬)先生、陆(光熙)先生来了。”
徐树铮、陈宗权一听,立刻一起站了起来,到门厅去迎宋子扬与陆光熙。夏宣也忙叫普庆、旭郎这两个小孩先别忙着吃年糕了,然后,她费力地站起身来,带着这两个小孩也往门厅走去。
徐树铮、陈宗权等人将宋子扬、陆光熙迎进客厅的时候,恰巧陆珊瑚正用一个托盘将新做好的一大盘炒年糕、一大碗煮年糕都端进了客厅。
宋子扬笑道:“我们来得可真巧,这年糕可真香啊!”
陆珊瑚则向夏宣说道:“三嫂,你先挑好的尽力给你自己盛一碗,省得过一会儿你张罗这个、张罗那个的,等你自己得空儿吃东西的时候,却发现只剩盘子底儿了!”
夏宣向陆珊瑚笑道:“瞧你将我说得有多委屈、将他们说得有多馋!你也别只顾着忙活了,累了这么半天,还是先歇一歇、喝杯茶,一起吃些年糕吧。”
陆珊瑚连忙摇头,指了指窗外,说道:“天色都这样晚了,我得赶快将菜都做出来。咳,等全都忙完了,再歇也不迟。”
陆珊瑚又回厨房去了。夏宣又将明子嘱咐了一下,让她尽量再多帮陆珊瑚忙些杂活,若有不懂的,就赶快问。明子连忙答应,她将手中正忙着的一些杂活处理完了之后,就跟着到厨房去了。
客厅里的气氛比刚才热闹多了、活跃多了,可是,陆光熙却总是显得淡淡的……
陆光熙的哥哥陆仁熙在今年蹈海自杀了,受这一悲剧的影响,陆光熙这一年的心情从未好过。陆仁熙蹈海之举,并非突然任性之为,他其实是个负有大志的人,可是由于太明白时世人生的种种残酷黑暗,痛其太难挽救,于是,愤激至极,决然蹈海自杀!陆仁熙蹈海前一年,曾在他给弟弟陆光熙的信中这样写道:“吾近日似有心疾,视天下事无当意者,眼前人无足语者。此等人尚能入世作官耶?”并将他所作的一首充满了绝望情绪的绝句诗也写给陆光熙看:“今日不思明日事,眼中都作梦中看。而今解得楞严旨,世界花花大喜欢。”陆光熙很理解哥哥陆仁熙的所思、所遇,他一看到陆仁熙的那封信与那首绝句诗,就已预感到将有不可避免的悲剧发生……果然,过了不久,陆仁熙就蹈海自杀了!蹈海之前,陆仁熙留下了绝命诗,其中有句:“传家忠孝有人担……”陆光熙总觉得这句诗是哥哥陆仁熙对于他这个弟弟的未来命运所留的一句谶语……陆仁熙蹈海自杀之举,一时被传为了社会奇闻,可是,真正能理解他这一举动的人却非常之少!陆仁熙蹈海自杀之前,他的爸爸陆钟琦刚刚升任江苏布政使这一让众多官僚妒羡不已的重要高级官职不久,他的弟弟陆光熙刚刚正式升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将“陆翰林学陆军”的传奇又新添了耀眼夺目的光辉,他们家正处于世俗所谓的“家门鼎盛”时期,因此,当时的绝大多数人都奇怪陆仁熙为什么不安安生生地过他那豪门贵公子的阔日子、居然会去蹈海自杀。最令人感慨的是,陆仁熙仅仅由于他是清朝高官之子这一完全不由他来决定的原因,就让他的蹈海自杀之举在当时具有反清思想的人群中引起了许多刻薄的评论,在那些评论中,别人蹈海自杀是由于爱国,可是陆仁熙这个清朝高官之子蹈海自杀就完全是由于他有精神病……陆仁熙死后,陆光熙很少出现在留日中国学生的各类聚会活动中。这个除夕、新年,陆光熙本也打算自己一个人悄悄度过,可是,由于徐树铮一再邀请,由于宋子扬、陈宗权一再劝说,陆光熙终于同意来徐树铮家的寓所与大家一起度岁。
宋子扬与徐树铮、陈宗权为什么话题而认真地争论起来的时候,陆光熙却从一个木匣子中顺手拿起一块还没刻完的石头图章闲看了起来——这块图章是徐树铮自己刻的,由于他总觉得这块图章刻得不满意,所以,他刻了许久,都没将其刻完……
陆珊瑚将年夜饭的菜一道接一道地做好了……雪窗映月之时,一大桌子年夜饭齐齐整整地摆了上来……
这次除夕聚会结束之后,大家就开始为新的一年——宣统二年(1910年)的各种事务而忙碌了……
时宪书上,宣统二年又是一个没有“立春”节气的年份……
春已过……夏又来……宣统二年五月(1910年夏天),陈宗权、徐树铮、陆光熙、宋子扬等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第七期中国留学生毕业了。于是,他们那长达五年的在日本挨饿、挨揍学习陆军的过程正式结束了!他们这一期毕业生总共有55人,其中步科28人、骑科10人、炮科12人、工科5人。
学成之后,就盼回国……
徐树铮、夏宣夫妇在这一年樱花盛开时节,又添了一个小孩,这个小孩并未如夏宣所盼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个女儿。虽然这个女儿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可是,夏宣在这次产育之前,一直都盼望这个小孩是一个可补那早夭的次子天庆之缺的儿子,所以,当她知道这个小孩是一个女儿之后,她觉得很遗憾、也并不太欢迎。徐树铮倒是很为夏宣这回能安全分娩、并且母女都平安而由衷地感到高兴,他反复安慰夏宣说:“来个女儿多好!儿子长大了同父母日渐疏远,女儿越大越亲近爹娘!”徐树铮给这个女儿命名为樱环、并取字为慧珠。因此,这次回国之时,徐树铮、夏宣夫妇得带着长子普庆、三子旭郎、长女樱环这三个小孩一起横海归航了。
陈宗权、陆珊瑚夫妇这时却不能一起回国,因为陆珊瑚在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学业还没有结束,所以,她得留下接着完成学业。不过,陈宗权回国之后,陆珊瑚在日本停留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了,至多一年,他们夫妇就又能重聚了。
陈宗权在他启程回国的头一天傍晚,与陆珊瑚一起最后一次将他要带回国的行李检查了一遍。检查完了之后,陆珊瑚就将一壶水放在火钵上烧,并准备开始做晚饭。
“你想吃点什么?”陆珊瑚向陈宗权问道。
“酒糟酱瓜拌米饭就可以了。”陈宗权答道。
陆珊瑚不由得笑了起来,说道:“你可算是没白在日本陆军中练习挨饿!临别晚餐,连豆腐、青菜都省了!”
陈宗权抱住陆珊瑚,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说道:“我没心思吃饭,你别忙了。”他说着说着,就觉得眼眶有些湿了。
陆珊瑚用手轻轻地在陈宗权的眼眶边擦了擦,说道:“还是忙一些的好。不然的话,才难过呢!”
陈宗权又在陆珊瑚的嘴唇上吻了一下,说道:“你说的是。还是忙一些的好……”
陆珊瑚与陈宗权一起来到厨房。陆珊瑚开始淘米,陈宗权则在一旁择青菜。
“前几天,林涤秋(林斯槐)还跟咱们说,要在今天跟舜容姐姐一起替你饯行呢!可是,今天中午咱们去他们家的时候,却又只剩下舜容姐姐一个人在家,林涤秋又不知突然跑到哪里去了!”陆珊瑚淘着淘着米,突然有些忿然地向陈宗权说道。
陈宗权叹了口气,将一株才择净的青菜从手中放下,替林斯槐辩护似的说道:“林涤秋可能突然有重要的事,又得去香港或南洋秘密奔波一阵了。这次没见着他,真是可惜。以后……咳,以后真不知得在什么时候才又能看见他……”
陆珊瑚沉默了一会儿,只注意着手中正淘着的米,然后,她微微地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可真会转移话题。我难道是在指责林涤秋疏忽了你启程回国这件事吗?哼,谁不知道他又在为革命舍生忘死地奔波!只可惜,他虽然记住了两年前(1908年春天)小涵夭折时的那场惨剧,却还是断不了跟陈其美这样的人的那些啰唆!你难道没注意到,咱们中午才看到舜容姐姐的时候,她好像刚刚哭过似的。”
陈宗权说道:“我怎么没注意到?可是按照舜容姐姐的脾气,咱们当时也都只能装着没注意到,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另说些别的话。”
陆珊瑚另换了些淘米水,开始将米重淘一遍,她一边接着淘米,一边叹道:“今年清明(1910年4月初)、医生确诊舜容姐姐已又怀孕的时候,林涤秋那又是惊喜、又是害怕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
陈宗权一边将已择完的许多株菜都归成了一堆,一边说道:“我记得,林涤秋当时跟咱们直唠叨说,‘这太好了,这太好了,我们又要有孩子了!可是……可是她现在身体这样弱,如果到临产的时候,再有个三长两短的,可怎么办?!……’咱们当时都劝他,别想那么多,只管照顾好舜容姐姐就是了,也许到临产时,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陆珊瑚又换了些新水,接着淘米,她的动作较刚才快了一些,她的话语较刚才也快了一些:“咱们劝林涤秋的时候,自然要将话说得乐观一些!可是,你想想,为了小涵的夭折,舜容姐姐受了那样大的刺激、以致得了心脏病,若不是如此的话,医生难道会那样严肃地告诫说,‘她若是再次怀孕、产育的话,很可能有生命危险!’因此,我一听到舜容姐姐又怀孕的消息之后,就曾悄悄问她,‘你这样得冒多大的风险啊!你怎么不仔细考虑考虑?!’她只是平静地告诉我说,‘我们都想再有一个孩子!’现在,舜容姐姐怀孕都四个多月了,看着她这些日子受的苦,真不敢去想她到了今年秋天临产的时候究竟能不能平安熬过去!”
陈宗权一边洗菜,一边说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在革命,也身不由己。小涵死后,足足有大半年,舜容姐姐看林涤秋就像仇人似的。林涤秋也成天失魂落魄,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与舜容姐姐会遇到那样的惨事情。可是,爱情真是奇怪,有一天,林涤秋向舜容姐姐说道,‘我一生从未故意做坏事,为什么却总是遭逢劫遇?’舜容姐姐听了之后,大哭了一场,那以后,他们就又逐渐和好了……”
陆珊瑚叹道:“林涤秋确实从未故意做坏事,可是,他受环境所迫而牵扯到的那些事,也足够让舜容姐姐受的了!难道就由于舜容姐姐是一个有勇气的人,命运就偏偏让她遇到这样的劫难、看她将以怎样的勇气去对抗?!”
陈宗权一边沉默地接着洗菜,一边仔细想着陆珊瑚才说过的这番话……
过了一会儿,陆珊瑚将已淘好的米煮上了,准备切菜、炒菜。她看着陈宗权,似乎已完全猜到了陈宗权正在想什么……她走到陈宗权身旁,用自己的双手轻轻扶住了陈宗权的双手,清水凉凉,缓缓柔柔……
突然,正烧在火钵上的那壶水突然沸腾大响起来,陆珊瑚不由得一惊,立刻跑去将那壶水从火钵上拿了下来。待她跑回来的时候,看到陈宗权已将那些青菜从水中捞起,放在案板上切着。
陆珊瑚凝目看着陈宗权,直到他将青菜全都切完。陈宗权切完菜之后,向陆珊瑚说道:“你是不是该说我将菜切得太粗了?”陆珊瑚微微一笑,说道:“错了。我要说的是,你接着将菜也炒完了吧!”
陈宗权说道:“我炒完了,你可别嫌难吃!”
陆珊瑚故意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你爱怎么炒就怎么炒!”
这顿临别晚餐摆上桌后,陆珊瑚先拿筷子拣了些青菜吃了下去。陈宗权向她问道:“怎么样?”陆珊瑚点头赞道:“不错。你在日本陆军中实习、奉命帮厨时,炒出的菜就这样吗?”
陈宗权说道:“就是这样。那时候,每星期只有在星期天才能吃到一点青菜,不难想象,我若将那青菜炒得太难吃了,会受到众人怎样的报复!”
陆珊瑚放下筷子,缓缓说道:“你这段日子总算熬完了。”
陈宗权扬起头,似望远方,轻轻说道:“这段日子虽然苦,可到底还是在学习时代。这次回去之后,是不用再忍耐什么练习挨饿、练习挨揍的痛苦了,可一旦遇到事情,就会是天翻地覆的大事情了。”
陆珊瑚凝眸,也轻轻说道:“多少人宁愿忍受那许多巨大的痛苦,为的就是那样的大事情到来。”
吃饭时,陈宗权与陆珊瑚又商量了一些家务事。
“你这次回去探亲,正赶上家里给小威(陈宗威)办婚礼,若等你帮娘(宋世乔)忙完了那许多事之后,再赶到北京参加陆军部复试,是不是太匆忙紧张了?”陆珊瑚向陈宗权说道。
陈宗权说道:“这些日程早就商量定了,你这时候怎么又担起心来?娘特意等我今年夏天毕业回国探亲时才给小威办婚礼的,为了这个,娘跟小威的丈母娘章太太反复磋商了许久。就是再匆忙紧张,我也得帮娘将小威的婚礼体体面面地办完了才行。小威的婚礼,是娘一直牵挂着的一件大事,我必须得帮娘将这件大事对付过去。”
——陈宗威未来的丈母娘章太太原来特别迷信一个算命瞎子吓唬她的话,说什么她家女儿的命与陈宗威的命犯了些冲克,非得在冬天办婚礼、才能平安无事,若是在夏天办婚礼,难免男家与女家都会有人突然遭到横祸。陈宗威的母亲宋世乔为了劝章太太别信那瞎子的吓唬,跟她说了不知多少好话,最后,宋世乔跟章太太说,陈宗威的二哥陈宗权是军人、而且命特别硬,若是在夏天办婚礼的话,有陈宗权回来镇吓着,就是那瞎子的话再可怕也不会灵验的;若是在冬天办婚礼的话,可就没有陈宗权来回来镇吓着了,那时候,若是那瞎子再突然说出一些以前故意没说的鬼话来诈钱的话,再没个人来管管,可就更麻烦了;所以,还是在夏天办婚礼为是!章太太又嘀咕了一阵之后,才勉强答应了。这许多大啰唆过后,宋世乔才在去年(1909年)冬天给陈宗权的家信中,反复强调说,她好不容易才说服章家同意在夏天办婚礼的,为的就是能让陈宗权趁着暑假毕业回国探亲的时候,帮她给陈宗威将婚礼顺利地办完。陈宗威今年(1910年)都已经二十二岁了,他在四年前(1906年)、他十八岁的时候从江北高等学堂毕业,然后,他就留校担任了一份教职工作。陈宗威的婚事是宋世乔多年以来挂在心头的一件大事,为了能给陈宗威娶到一个合适的妻子,宋世乔着实费了许多心力。最后,陈宗威从宋世乔请众位介绍人带来的许多照片中,选中了一位模样端庄朴实的女子章乐勤。章乐勤比陈宗威年少两岁,她家是徐州的一户富裕地主,由于章乐勤的祖父章雍植与陈宗威的祖父陈廷安曾是同学,所以,章家与陈家有着多年的世交之谊。宋世乔一直都很喜欢章乐勤,总在陈宗威面前夸她知书识礼、老实厚道。陈宗威虽然与章乐勤没见过几次面,可是,他对于章乐勤这位来自故旧世交之家的女子一直很有好感。在当时的中国社会,陈宗威与章乐勤说定姻缘的过程在思想较为先进的人家是很典型的。
陆珊瑚又向陈宗权说道:“你进京参加复试的时候,替我多问候问候我大姐(陆珣),你就说,等我明年回国之后,一定尽快去北京看她。噢,你别忘了,还要告诉她,我想跟她一起去逛万生园。”
陈宗权笑道:“行,我就告诉她说,你自从听说北京万生园的鸣禽馆有一只八哥会说‘卖报!卖报!’、‘混蛋!混蛋!’之后,就一直好奇,想去看个究竟。”
陆珊瑚也笑了起来,并且索性先将碗筷都放下,指了指陈宗权,然后,她笑着说道:“你很会说!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这还是永纹(邵永纹)姐姐在她去年回国之后、从北京给我写来的第一封信中告诉我的呢!我当时就想,若是碰到什么权贵高官去那鸣禽馆,而那八哥照样冲着他们大叫‘混蛋!混蛋!’的话,他们会如何反应?”
陈宗权苦笑道:“就是那八哥有那样的胆量,那些管万生园的人也没那样的胆量,他们要是敢把那八哥放到那些权贵高官面前,自己就别想活了!”
陆珊瑚叹道:“转眼之间,叶泛然、永纹姐姐、还有徐隐泉(徐至恂)等人都回国一年了。现在,你也要毕业回国了。”
——宣统元年(1909年)夏天,叶维松完成了他在东京帝国大学的学业,邵永纹也从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毕业了,于是,他们夫妻就一起回国了。他们先回南京叶家看望了叶维松的祖母叶老太太与母亲赵之贤、还有他们那当时已经四岁的儿子叶澄川。这一年秋天,他们带着叶澄川一起来到了北京。叶维松得到了京师大学堂的一份教职,邵永纹则到京师女子师范学堂教书。京师女子师范学堂开办于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同样是在宣统元年(1909年)夏天,徐至恂完成了他在日本为期三年的学习法制的留学生活,并与叶维松、邵永纹一起回国。徐至恂回国之后,仍旧回到北京,在国史馆任纂修。
陈宗权说道:“明年,你毕业之后,也能回国了。咳,往后这一年,舜容姐姐平时若是遇到什么事情的话,有你在这里,总能帮帮她。明年,你也回国之后,她可就更孤单了。舜容姐姐自从七年前离开南京、来到日本之后,一直都没能回家探亲。南京家里的人虽然都盼望舜容姐姐能有机会回家探亲,可是,想想她与林涤秋那特殊而麻烦的艰难处境,也只能叹叹气,‘一别西风又一年’地接着苦盼了。真不知等到舜容姐姐与林涤秋可以一起回家探亲、与家人团圆的时候,都该到了什么年月了!”
陆珊瑚说道:“早晚都会回去的!也许就在不久之后!”
陈宗权叹道:“说是这样说,可是,这十五年以来,林涤秋他们已经前后起事九次了!他们哪一次动手起事、哪一次都失败了!”
第二天早晨,清亮亮的晨光温柔地映照着离别的目光……
陈宗权与陆珊瑚相互深吻着,他们似乎都忘了,他们已经这样深吻了多久……终于,陆珊瑚先尽量平静下来一些,她用手轻轻捧住陈宗权的脸,说道:“就这样……就这样……明年这时候,还是这样……”陈宗权一边不停地轻吻着陆珊瑚,一边说道:“明年……也许就是一瞬……前世今生……今生来世……也许都是一瞬……”然后,他紧紧抱住陆珊瑚,仍旧深吻着……
不知不觉中,他们二人静静地拥抱在一起……
陆珊瑚向陈宗权说道:“走吧!”然后,她就轻轻地将陈宗权向前一推……
这一天上午,陈宗权与徐树铮、宋子扬、陆光熙等一起留日学习陆军的同学一起,启程返回中国……
徐树铮一家人、宋子扬、陈宗权、陆光熙先一起乘海轮回到了上海。然后,陆光熙就去了江苏布政使的驻地苏州,探望他那时任江苏布政使的父亲陆钟琦、他的母亲唐氏、还有其他家人。徐树铮一家、宋子扬与陈宗权又一起来到了南京,徐树铮一家与宋子扬都急着回徐州探亲,于是,他们都只在南京暂停了一下,就都离开了。陈宗权则在南京多住了几天,看望了许多亲友。由于陈宗权的小弟弟陈宗威在旧时以陈廷安、陈廷章兄弟为轴心的陈氏大家族中是这一辈男子中年龄最小的一个,所以,给陈宗威办婚礼自然是在南京的陈氏大家族成员也很关心的事。陈宗威的堂叔陈镇淮家给陈宗威准备了一份很丰富的贺礼,他的三伯陈良宰家则不仅准备了一份很丰富的贺礼,还决定让他的堂兄陈宗业与他的二哥陈宗权一起回淮安,代表南京的各位陈氏家族成员参加他的婚礼。于是,当陈宗权离开南京、返回淮安的时候,与他一起同行的还有一支在陈宗业率领下的、满载着两份丰富贺礼的贺喜队伍。
徐树铮一家喜气洋洋地回到徐州之后,一进徐家老屋的大门,却听说了徐树铮的父亲徐世道已于四年前病逝的噩耗。徐树铮哭得有多厉害,自不待言……夏宣与长子普庆、三子旭郎、女儿樱环自然也是大哭不止……宋子扬是徐世道的学生,他听到这一噩耗之后,自然也狠狠地为老师大哭了一场。徐家的哭声还没断,夏宣又知道了她的父亲夏敬斋也在四年前病逝的噩耗,这样一来,夏宣哭得真是惨到了家,徐树铮、普庆、旭郎、樱环也跟着她一起大哭……
大哭来大哭去,最后,还是徐树铮的母亲岳氏将哭得撞头顿足、任凭多少个人拉也拉不住的徐树铮给劝住了,这老太太向徐树铮反复说道:“别哭了,你爹过世前,特意嘱咐家人,先不要把他去世的事告诉你。这是你爹生怕会扰乱你的志向,他希望你在外面好好学习,学成回国,光耀门楣,报效国家。你要能这样,你爹也就心安了!”
哭着晕着地过了一些日子之后,徐树铮就暂时告别了家里人,独自离开徐州、去北京谋职了。
陈宗权、陈宗业一起回到淮安之后不久,陈宗威、章乐勤的婚礼就顺利举行了。这次婚礼的排场相当大,为此,陈家特意请陈宗权的妻兄陆崇寿到陈家住些日子,帮忙照顾、张罗一下。
陆崇寿这次在陈家住着的时候,有一天,陈宗权将他从日本带回来的许多照片从行李中取了出来,让大家看看。陆崇寿翻到其中的一张照片时,忽然指着照片上的那个人向陈宗权说道:“这个人,跟我曾经看到过的一个人长得很像。”陈宗权问道:“像谁?”陆崇寿答道:“四年前(1906年),我在北京的国史馆任职的时候,借住在大姐(陆珣)、大姐夫(王凌山)家里。有一个浙江卖菜的,每天到他们家里送菜。照片上的这个人就长得很像那个浙江卖菜的。”陈宗权听了陆崇寿的话之后,不由得也将这张照片仔细看了看,然后,他说道:“真是凑巧!照片上的这个人恰也是个浙江人,他叫蒋志清(蒋介石),今年二十三岁,今年(1910年)冬天,他就该从东京的振武学校毕业,以士官候补生的资格到日本陆军中实习,接着练习挨饿、挨揍去了!”
为了给陈宗威、章乐勤贺喜,陈宗威的堂姑——邵家三太太陈漱雪与邵永纹的母亲——邵家二太太段翠微也从邵家庄来到淮安城中吃喜酒、并在陈家住了几天。陈家本来请邵家大老爷邵振林与他的“姨太太”张淑荷也来吃喜酒的,可是,邵振林由于前些日子突然患了重病、治疗调养了许多天之后仍旧只能卧床休养,所以,邵振林就没能来,张淑荷自然也就留在了邵家庄照顾他、并且看家理事。
陈漱雪与段翠微这次来陈家做客时,向陈宗权、陈宗威的母亲宋世乔提到了邵家最近商量要办的一件大事。前些天,此时正在湖北沔阳担任知县的邵永嘉在写给他父亲邵振林的一封问病请安的家信中,向邵振林提出,举办一个正式典礼,郑重宣布张淑荷这位“姨太太”从此拥有了续弦太太的名分。张淑荷自从光绪九年(1883年)、她二十五岁那年嫁给邵振林之后、至今二十七年以来,虽然事实上,她就是邵振林的续弦太太、是邵永嘉的继母,可是,名义上,她一直只是邵振林的“姨太太”、只是邵永嘉的“庶母”。张淑荷在她三十岁的时候曾生过一个女儿,可惜那个女儿是一个才六个多月大的早产儿,生下来之后只活了几个小时就夭折了,此后,张淑荷就再未生育。二十七年岁月数过,张淑荷已经五十二岁了!二十七年以来,张淑荷由于她的贤德善良、勤劳朴实在邵家与各亲友家受到了众人的尊敬与爱戴,因此,邵永嘉此时向邵振林提出这个建议,并不出乎人们意料之外。邵振林同意了邵永嘉的建议,并在他给邵永嘉的回信中告诉说,为了让这个典礼更郑重,他决定等邵永嘉在这一、两年内有机会带着自己的妻子儿女一起从湖北回淮安邵家庄探亲的时候,才举行这个典礼。
办完陈宗威、章乐勤的婚礼之后,已是宣统二年(1910年)的夏末了。难消的酷暑之中,陈宗权告别亲友、离开淮安,启程去了山东省垣济南。五年前(1905年),当时刚被分配到山东武备学堂担任马兵科教官的陈宗权由当时新担任了署理山东巡抚的杨士骧选送,参加了清朝廷选派陆军学生官费留学日本的考试。此刻,留日学成的陈宗权重返济南之时,担任山东巡抚一职的已换成了孙宝琦。
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杨士骧代袁世凯为直隶总督。宣统元年五月初九日(1909年6月26日),因为中风而瘫痪病重已有数日之久的杨士骧在任上病死了。杨士骧一死,号称疆臣之首的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登时出了缺,为此,中国众多的手头阔绰的大贪官们纷纷各显身手、大送贿赂,以求得此肥缺。监国摄政王载沣琢磨来琢磨去,终于颁布上谕,调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端方北上,接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载沣如此抬举端方,是由于他自以为他从杨士骧突然出缺一事上猛然得到了新的灵感,盘算出了可以巧妙处置端方这一他早就觉得对于皇族集权有威胁的地方实力派的奇招,而实行这一奇招的最初关键一步就先将端方从天高皇帝远的江南弄回京畿之侧、安置在离皇帝特近的直隶地区……端方调任北上,在中国官场引起了地方督抚的一番相关变动。载沣命令两广总督张人骏接替端方为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这张人骏亦出身于河北丰润张氏,按辈分,他是“清流大将”张佩纶的侄子,不过,他的岁数比张佩纶还大两岁。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虽然也是个让各位大贪官们眼红的肥缺,不过,在张人骏的心中,却总觉得这个肥缺的驻地南京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张佩纶晚年因为酗酒而得了严重的肝病,最后就死在了南京。可是,张佩纶之死造成的阴影并不足以用来解释他此时心中为何那样恐惧……南京,南京,不久的将来,他恐怕就得在曾见证了六朝衰亡的南京去经历清朝的亡灭了!载沣在命令张人骏调任两江的同一天,另外命令调任曾任中国驻法国公使的孙宝琦署理山东巡抚。
端方被调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还不到五个月,宣统元年十月初四日(1909年11月16日),“老慈”(慈禧太后)的尸体被正式埋进了位于直隶省遵化县菩陀峪的定东陵之中。端方素以爱闹洋玩意儿而自负,于是,他命人在清朝廷给“老慈”举行这次大葬仪式的时候,用照相机给这次仪式多留些影儿,预备将来用以吹嘘他自己在直督任上的政绩之用。偏偏“老慈”的亲侄女“驼背太后”叶赫那拉静芬(隆裕太后)一听说端方命人给这次仪式大拍照片之后,就哭着喊着地大闹了起来,跺得高底旗鞋下的那一对木头“花盆底”一片山响,大骂端方弄来的那许多鬼照相机将她那亲爱的姑爸爸“老慈”的魂魄摄去了、成心想害“老慈”不得超度上天。李鸿章的孙子、继承了肃毅侯之爵位、时任农工商部左丞的李国杰从相熟的太监那里听到这一消息之后,立刻领风头之先,上了一道折子,弹劾跟他岳父杨崇伊有着很大私仇的端方。一个名叫胡思敬的御史也跟着助威,弹劾端方有贪横十罪二十二款。于是,载沣就借着“驼背太后”的这一顿颇得当年“老慈”之“臭脚疯”真传的臭搅、还有因为李国杰、胡思敬的弹劾而在官场上造成的舆论声势,在十月十一日(1909年11月23日)颁布了一道上谕,以“违制”为由,宣布将端方革职、永不叙用。端方赋闲回家之后,想当官想得都快发疯了,于是,他成天盘算着,如何巧妙动用他这些年来死命贪污纳贿才积攒下来的巨额财富去重新博得载沣与“驼背太后”的欢心,以图重获督抚、甚至高升军机阁臣之位。在扳掉端方的同一天,载沣宣布调任湖广总督陈夔龙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调任江苏巡抚瑞澂署湖广总督,另派旗员宝棻为江苏巡抚,正式以孙宝琦为山东巡抚,以山西布政使丁宝铨为山西巡抚。——这一大群新得肥差的督抚,都是在当时官场行贿受贿竞赛中的胜出者,他们个个门路甚广,什么“驼背太后”的宠阉“小德张”张兰德、什么载沣的老婆“小老慈”荣八姐儿、什么载沣的那个有精神病的额娘刘佳氏等纳贿新星,外加上“老贼”庆亲王奕劻、他儿子“大色鬼”载振这些被包占价码仍旧持续走高的旧货色,他们都是能利用多少、就利用多少的!
反正,经过这几年以来中国官场上的数次混战之后,孙宝琦成为了山东巡抚。孙宝琦官声很坏、捞钱很多,可是,他总是抱怨由于他的妻妾太多、儿女太多,钱总是不够用,总是钱到手没多久就闹得穷出新亏空来!
当年,陈宗权的祖父陈廷安与孙宝琦的父亲——被世人称为“同光名臣”的孙诒经是旧友。陈宗权的父亲陈良睿与孙宝琦在他们还都年轻之时,曾互换过金兰帖子、拜为兄弟。——不过,随着见义勇为的陈良睿的英年早逝、还有难以感叹的世态人情变迁,多年以来,这件事在陈、孙两家人的回忆中,都蒙上了一层浓厚的、显得奇怪而可笑的遥远古旧色彩……
宣统二年(1910年)夏天,湖北沔阳县又在闹大水灾……
自古以来,湖北沔阳县所著名者,一是连年不断的大水灾,一是当地名菜“沔阳三蒸”(用米粉蒸出的粉蒸鲜鱼、粉蒸鲜肉、粉蒸青菜)。宣统元年(1909年)初冬,当时三十八岁的邵永嘉被从武昌警察公所参议、兼办警察中局暨高等巡警学堂教务提调的职任上调离,下放到沔阳县担任知县。多年相累相传下来的自然水灾与人为堤祸,让沔阳知县一职成了一个有名的苦差,邵永嘉得知自己被调到那里去之后,并无抱怨,已然逢此苦差重任,只管担当就是了!有的官员故意向邵永嘉说怪话:“这一任沔阳知县可让你捡着了,‘沔阳三蒸’可尽着足吃了!”邵永嘉听了,也只能自己生气而已……这一年初冬时候,邵永嘉自己先带了几个随从,轻装前去沔阳上任。不久之后的仲冬时节,邵永嘉的妻子顾知离带着他们的长子邵东波、次子邵平波、长女邵莲波、次女邵蕙波、三子邵恒波、四子邵颐波也来到了沔阳,与邵永嘉团聚。这时,邵东波已十一岁了,邵平波已经八岁了,邵莲波已经六岁了,邵蕙波已经五岁了;邵恒波才一岁多,邵颐波才刚几个月,这两兄弟分别于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初冬、宣统元年(1909年)初冬出生于武昌。顾知离生四子邵颐波时,年龄已有三十五岁,这次生育让她受了特别大的苦,而且在此前后她还得为着全家去沔阳的事操心忙碌,因此,她生下邵颐波之后,自己的身体状况非常病弱,一直催不下来奶水,于是,她只得给邵颐波雇佣了一位乳母。前五个儿女都是由顾知离亲自哺乳带大的,邵颐波是唯一一个由乳母喂养的小孩。
尽管邵永嘉觉得自己对于沔阳多年以来的水灾状况有着充分的认识、并从到任之时起就为防灾减灾救灾赈灾而努力工作,可是,他的一切努力都不能避免宣统二年(1910年)夏天的大水灾滔滔而来、滚滚而至……
邵永嘉唯恐哪一处的堤坝被洪水冲毁,于是,他成天出巡、到处督察。一天,他行到仙桃镇,只见堤岸垂杨之下,大溪中的水满得吓人,似乎随时都会漫扑出来、冲向四方。他坐在一艘小船上,沿着堤岸仔细查看防洪工事,很多扛着锄头、下地干活的农民看到这一景象之后,纷纷指着这艘小船,相互叹道:“看,又一位大老爷来看堤了!”邵永嘉知道这话之后,心里真觉得很惭愧……
沔阳县境内,一些区域的水患是由于年深岁久的人祸造成的。其中,最令人头疼的一个问题就是芦林湖内居民与下游垸民动不动就聚众决堤、械斗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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