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辛亥年
……辛亥年(1911年)暮春初至时节,“三月三”(1911年4月1日)这一天中午,陆崇寿与他的大姐夫王凌山一起,到王凌山的翰林院同僚李经畲家那座堪称非凡之建筑杰作的大宅院看堂会戏……搬演隋末唐初时候、改朝换代故事的昆曲《麒麟阁》……陆崇寿说道:“早就听人无数次提起你这位学陆军的陆翰林,我今天才算是看到了。”陆光熙说道:“学了五年陆军,可是回来之后,还是陆翰林,只得凭四哥笑话了。”陆崇寿说道:“哪里,哪里!这天下就是有人故意不说你勇气可嘉,也没谁可以笑话你!”……京剧经典大戏《四郎探母》……谭鑫培饰四郎杨延辉,梅兰芳饰铁镜公主,陈德霖饰萧太后,龚云甫饰佘太君,刘鸿昇饰六郎杨延昭,爱新觉罗·春元(金仲仁)饰杨宗保,王瑶卿饰四嫂(杨延辉前妻)孟氏,阎岚秋饰杨八姐,朱桂芳饰杨九妹,萧长华饰大国舅,张文斌饰二国舅……夕阳的光照着这座大厅,一切在明亮中却显得忧郁,特别是点缀装饰着各个角落的一束又一束桃花……戏里戏外,都是人生!……陆珊瑚从日本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毕业后,回到中国,辛亥年暮春三月时节,陆珊瑚、陈宗权在山东重聚……机器师冯如在广州城东的燕塘进行了一场飞行表演……同盟会会员温生才孤身历险、开枪杀死署理广州将军西林觉罗·孚琦……辛亥年暮春广州起义——“黄花岗起义”……林斯槐勇敢慷慨地战死在这次广州起义中,他只比他那不幸难产而死的爱妻陈舜容晚死六个月!……
……“皇族内阁”……清朝廷宣布所谓“铁路国有政策”……保路运动被迫爆发了!这成为清朝覆灭的直接导火线……陈宗权掠过门前,立刻勒缰止蹄,跃下马来,朝陆珊瑚奔去。陆珊瑚端立在明亮而骄傲的阳光下,严肃地凝望着陈宗权……也就是一刹那,陈宗权已从陆珊瑚的目光中明白了什么,于是,他不由得为此而激动、惊喜、甚至紧张起来……当陈宗权停住脚步、站稳了之后,陆珊瑚向陈宗权说道:“我又怀孕了,已经有两个多月了!”陈宗权紧紧拥抱住陆珊瑚……陆海棠已为苏尔宽守寡二十七年、也想了二十七年,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她都会在想,她至死究竟爱他、还是恨他?她从知道苏尔宽的死信那一刻开始,就发誓她要活着看到清朝的灭亡!……陈镇淮的母亲苏慕橘在这一年已是八十五岁的老人了,叶钟略劝陈镇淮将苏慕橘也送到上海去住一阵,以防事故。陈镇淮听了,只是叹道:“你当我没这样劝过?!咳,只要我一这样劝她,她就微笑着说,‘从你父亲(陈廷章)殉于庚申北京之难那时候起,我就盼望自己能活着看到这样的大事闹出来,这么一盼就盼了五十多年!我就是要看看,不久之后,南京将再被谁攻克!能看到那一天,我一生之愿足矣!’”……
……武汉南湖炮八标“酗酒闹事”……荣县独立……辛亥年八月十八日(1911年10月9日)中午,武昌的各个街道上,气氛可真紧张。在去江苏会馆的路上,邵永嘉迎头正看到黎元洪亲率陆军第二十一混成协的步兵沿街巡逻。黎元洪与邵永嘉相互以目示意……五棚正兵、后队革命党人的副队长程正瀛向后队二排长陶启胜的背部发射一枪!——这一枪,就是辛亥武昌起义第一枪!……起义军奋勇夺取、打开了中和门,齐声大喊道:“起义了!”……黎元洪略略将眼睛睁大了一些,沉默而茫然地向前望着,他终于在一种绝望的、却又微微有些兴奋的状态中意识到,他想逃开那命中注定必然要降临于他的重担子,是绝不可能的了!……一副重担子,终于就这样降落到黎元洪的身上,他就这样出任了中华民国军政府鄂军都督一职,此时,他四十七岁……北京宣武门城楼上刻着“后悔迟”!……宣武门城楼下,陆崇寿说道:“真不想知道以后还得看到些什么灾祸!”陆光熙若有所思地微笑一下,说道:“不管遇到什么灾祸,想想庚子年(1900年)……我这一生注定该看到的灾祸,恐怕也都快看完了”……
……京剧《四郎探母》中,杨四郎延辉“泪汪汪哭出了雁门关”……辛亥年九月初六日(1911年10月27日),陆光熙从北京城急匆匆回到了太原城,看到了他们的父亲山西巡抚陆钟琦、母亲唐氏、还有正在太原的其他家人……陆光熙真是忠厚,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也没将他的同学“阎老西儿”阎锡山参加了同盟会、并且是“铁血丈夫团”中人这样的秘密告诉他的爸爸——山西巡抚陆钟琦……几声乱枪响过,陆钟琦就倒在血泊中死了。陆光熙手持军刀,厉声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又一阵乱枪响过,陆光熙倒于台阶之下……剪剪霜风,陆光熙就这么被枪杀而死……“陆翰林学陆军”,这句话曾轰动了中国……陆光熙惨死的这一刻,恰巧穿着一身染满了自己的鲜血的军装……谁可奈何?也许真是命运注定的?陆光熙陆公子生于忧患,在付出了巨大的牺牲、经历了艰苦的奋斗之后,他终究死于末世!……陆崇寿、徐至恂、叶维松来到南京的时候,触目所见就是城内的许多墙壁上钉着许多人头,那都是被张勋之流指为“革命党”、而被捉去惨遭杀害的人们的头……陆军第十三混成协哗变——这就是辛亥年晚秋天,才从北京回到淮安家乡不久的陆崇寿所经历的第一次大劫难!在这次劫难中,他总算竭力保得全家老小都安全无事。不过,楚甸陆家庄园的处境确实越来越危险了……
……大清朝虽然不是在一夜之间灭亡的,却也是在不过半秋一冬之内崩溃的……反正楼船下武汉,征帆待抵金陵城……清朝海军的历史就这样在萨镇冰的手中结束了!……陈宗权轻轻地、可是却明显有些紧张地用自己的双手握住了陆珊瑚的双手,低声说道:“军中同僚、还有咨议局的人,决定公推我去见孙宝琦,促其响应武昌起义,宣布山东独立。同盟会方面,丁鼎臣(丁惟汾)他们也是这个意思。”……陆珊瑚用右手握着这把剪刀,向陈宗权说道:“你说,我现在就将你的辫子给剪了、还是等你见过孙宝琦回来之后再将你的辫子给剪了?”……陈宗权猛然握住陆珊瑚的手,着急地说道:“我怎么走,都不难。可是,你怎么办?你现在可是正怀着七个多月的身孕呢!”陆珊瑚也着急地说道:“我跟你一起走!若遇到什么实在过不去的事,大不了我一枪打死自己,绝不拖累你就是了!”……陆珊瑚抱着早产后、只活了才两天多就夭折的女儿与陈宗权回到陈家老宅所在的淮安城的时候,革命党人周实、阮式被惨杀后的血腥气氛弥漫淮安……陆崇寿仔细想了想之后,向陈宗权说道:“他(石冬)决心已定,你就带着他一起去吧!”陈宗权向石冬严肃地问道:“当兵之后,就要吃大苦、受大累,而且时刻都可能遇到致残致死的危险,你真的能承受吗?”石冬斩钉截铁地答道:“能!”……
……一片降幡出石头!数代豪华,数代沧桑,辛亥年初冬的薄雪落下之时,又是一片降幡出石头,这时,石头城——南京全城终于降下了满清的龙旗、挂满了中华民国的旗帜……魂牵梦萦,陆珊瑚相信,陈宗权生在世上就是为了参加攻取南京之战,他生在世上,就是为了打这一仗,这是他的命运、也是他的责任!……生死之境,进出如刹那!陈宗权跃马挥枪,亲自冒着枪林弹雨,率所部全营官兵冲上紫金山、攻进了天堡城……南京城里风波不断,北京城里,在清朝军咨大臣“老猾”徐世昌等人的紧密配合之下,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这矮肥子将“逼宫”这出戏闹得锣鼓点管弦声一番紧似一番、真架势假招子一阵密似一阵……临时大总统受任典礼在南京临时大总统府内的大公堂举行……整个典礼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然后,众人齐声三呼:“中华共和万岁!中华共和万岁!!中华共和万岁!!!”……北洋军阀给清朝廷的最后通牒——段祺瑞洋洋得意地判断,这封从他手中发出的逼宫通电将掐断大清朝的命脉!段祺瑞这时四十七岁……统治中国二百六十八年的大清皇朝灭亡了!……在谭嗣同、杨深秀、林旭、杨锐、刘光第、康广仁等戊戌六君子牺牲十三年又四个月零十四天之后,大清皇朝终于灭亡了!大清皇朝灭亡了,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古中国的瓦砾堆……相逢白刃雪纷纷……辛亥年末那一片白茫茫的寒冬已剩得不多了……
辛亥年——宣统三年(1911年)到了,这一年秋天,陆崇寿就该三十六岁了!
去年(1910年),江、淮一带又闹水灾,逢此年景,陆崇寿自然很忙,又得照管家中地产歉收之事,又得襄助公益赈灾之举……去年十一月初九日(1910年12月10日),清朝廷颁布谕旨,宣布前安徽巡抚、当时已经六十七岁的冯煦为江、皖筹赈大臣。陆崇寿的这位较他年长三十二岁的表哥冯煦在筹备赈灾款、物的时候,所遇很不顺利,他问到的富户阔家,一般都向他哭穷告难,推说自家尚且不保、实在无力为“荒政”做什么了。可是,他问到淮安陆家的时候,陆家的两位老太爷——陆浩诚、陆冠卿老哥俩与陆崇寿这位当家的陆四老爷都慨然同意尽力捐助款、物,以纾公难,其实,陆家这时的经济状况,早已不比当年兴盛之时了……捐助的具体事务都是陆崇寿一人负责处理的,由于陆家此时不能一下子拿出那许多现款来,陆崇寿就照这几年以来常用的办法,先用一些地产作抵押、向别的富户借现款,将捐款补齐了,待将来手头有了新收入的现款之后,再将欠款还上、将地产赎回。陆崇寿借款总能成功,这不仅是因为那些富户都知道他言而有信、借款必还,也因为那些富户中的大多数在借款给他的时候,都言明将来是要收利息的,这利息虽然还不能说是高利贷,可是,对于那些富户来说,逢此荒年乱世,这些利息就成了难得有保障的收入了!像此前多年每次遇到灾荒年景时一样,很多欠陆家的地租与钱款的人由于实在无力缴租还债,就到陆家来如实告知、并请求宽限。陆崇寿也按多年以来陆家的规矩,或者同意宽限,或者干脆就将欠债文书当众撕掉、免了欠债。至于施药、施粥、送棉衣、赠棺材、助学费之类的种种善举,更是成天不断,也不必多赘述。国家多难、世事惨苦,可是,陆家的人总是能多做些善事就多做些善事、能尽力救补一些就尽力救补一些。可是,许多人家却笑话陆家说,他家的人真是能毁家呀!
辛亥年(1911年)正月新春,陆家又添了一个小孩。正月初二日(1911年1月31日)这一天,陆崇寿的妻子汪安和顺利地生下了他们的女儿,陆崇寿给这个女儿起了个学名陆肇瑢,汪安和给这个女儿另起了一个小字淑娴。待等陆肇瑢满月之后,家里的各种事务较前一阵子也清闲了一些,于是,陆崇寿的父亲陆冠卿、大伯陆浩诚就催陆崇寿去北京一趟,将他那以国史馆謄錄期满叙铨通判一事办理一下,并顺路看望一下住在南京的陆琼一家与住在北京的陆珣一家。于是,这一年的仲春二月里,陆崇寿就从淮安启程,经南京往北京而去。陆崇寿离家之前,反复嘱咐汪安和说,在我离开淮安期间,若是家中遇到什么麻烦事、哪怕是土匪抢劫之类的可怕之事,都千万别慌张,这一大家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弱的弱,也就只能靠你这位当家的陆四太太拿主意、做决断了,我知道你向来都是临难不慌的,可还是得这样反复嘱咐你。汪安和则告诉陆崇寿说,你只管放心就是了,这许多年来,每次你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就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不也都平安度过了吗?你别担心,我会尽力将一切都照管好的!
二月底(1911年3月底),陆崇寿到达了北京,并借住在他的大姐夫王凌山、大姐陆珣家。陆崇寿这次到北京之后,觉得有一件事真是让他觉得特别高兴。那就是,北京城在一年多之前——宣统二年正月初一日(1910年2月10日),引进了自来水。有洁净的自来水可用,真是太好了!
负责“总理京师自来水”事宜的是周学熙,这还是袁世凯调任军机大臣兼外务部尚书时,向“老慈”(慈禧太后)和“窝囊废”(光绪皇帝)推举的。周学熙经过两年的艰苦努力,终于让自来水引进了北京城。周学熙是淮系官僚集团重要成员周馥的第四子,周馥是李鸿章的资深幕僚,协助李鸿章办理军务、洋务长达四十余年,他历任天津海关道、直隶按察使、四川布政使、直隶布政使、护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山东巡抚、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两广总督等要职,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七十岁的周馥告老还乡。周馥也是安徽池州人,周馥家与陆崇寿的堂姑父、贵池刘含芳家是世交。周学熙本人与陆崇寿的表哥、刘含芳的长子刘令迪从少年时起一直有着很深的友谊。陆崇寿最初认识、了解周学熙,主要是由于刘令迪的介绍。周学熙生于同治五年(1866年),年长刘令迪两岁,年长陆崇寿九岁。
周学熙从小就勤奋好学、刻苦耐劳、朴素节俭,毫无一般官僚子弟的纨绔之气。周学熙也曾努力走过科举之路,无奈命运弄人,他在科举道路上所遇很是坎坷、奇特!光绪七年(1881年),十五岁的周学熙在乡试之前的选拔考试中以名列一等前茅的成绩,取得了正式进入科举大门的资格。此后十余年中,周学熙六应乡试,终于在光绪十九年(1893年)、他二十七岁那年,得中顺天乡试第十八名举人。然后,在光绪二十年(1894年)——甲午恩科的会试中,二十八岁的周学熙“会试既中,仍以额满见遗”。紧接着,在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乙未科会试中,二十九岁的周学熙由于身为“甲午败将”周馥之子,受到了会试总裁的特别厌恶,那人随意找了个“书经题文有两句引用《说文》”的古怪理由,就将周学熙的大名轻轻勾掉了。为此,周学熙气怒至极,毅然作出了抛弃科举、投向实业的重要决定!
周馥对于他一向器重的爱子周学熙投身实业的决定很是赞成,并为他捐了一个候补郎中的官职,又为他在开平矿务局谋到了一个监察、督办之类的差事。周学熙经营实业的才能在开平矿务局得到了最初的展现,没过几年,他就升为开平矿务局主办。李鸿章临死之前,特意亲自将他所赏识的周学熙批发派往时任山东巡抚的袁世凯那里去负责筹办山东大学堂。袁世凯对于周学熙的评价是“当代奇才”。袁世凯调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之后,周学熙被委任为天津候补道、北洋银元局主办、直隶工艺总局总办等官职,为北洋军阀集团扩充实力发挥了重要作用,与此同时,周学熙还主持建设发展了其他一整批工商企业、事业,并在天津创办了高等工业学堂。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春天,周学熙曾东渡日本考察工商币制,他留心将自己在这次为期四十余天的日本之行中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写成了《东游日记》,并提出了“振工兴商,富民强国”的主张……总之,晚清“新政”时代北洋的一切工商业建设都由周学熙主持,周学熙在相当广大的范围内施展了自己非同一般的才能。
想想日子过得真快,也不过才十余年的工夫,当年人们眼中的那个在科举考试上屡屡倒霉的“甲午败将”周馥之子周学熙已成功地跃升为新闻舆论中的“北国工业巨子”、耀眼的明星式人物了……在周学熙所主持的所有实业活动中,让陆崇寿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总理京师自来水”一事!
陆崇寿以国史馆謄錄期满叙铨通判一事办理得还算顺利,没过多久,他又为自己办成了援例移奖郎中一事。
辛亥年(1911年)暮春初至时节,“三月三”(1911年4月1日)这一天中午,陆崇寿与他的大姐夫王凌山一起,到王凌山的翰林院同僚李经畲家看堂会戏。此时,清朝廷为了给“老慈”(慈禧太后)与“窝囊废”(光绪皇帝)办“国丧”而颁布的“辍音乐二十七月”、不许唱戏的规定已经到期了!
李经畲是李鸿章的大哥“李大先生”李瀚章的长子,生于咸丰八年(1858年)。光绪十六年(1890年),三十二岁的李经畲得中庚寅恩科进士。自从正式入仕以来,李经畲一直在北京当文官,历任翰林院撰文、侍讲,实录馆提调……他也曾被清朝廷赏加头品顶戴、赐紫禁城骑马……李经畲为人忠厚谨慎、讲究学问、特别以热爱京剧昆曲艺术而闻名于世。李经畲娶出身于四川大族的薛氏为妻,薛氏的父亲就是曾任总理各国事务大臣的薛焕。李经畲、薛氏夫妻感情很好,他们的儿子李国成是他们这一支系的独子。李国成生于同治十三年(1874年),较陆崇寿年长一岁。李国成娶出身于安徽寿州大族的孙多晶为妻,孙多晶是咸丰九年(1859年)己未科状元、大学士孙家鼐的侄孙女。孙多晶的一个妹妹嫁到了淮安大户穆家,适穆祯豫为妻。穆祯豫的父亲穆思韬是同治年间(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名翰林。李国成与他爸爸李经畲相貌很像、只是长得更胖一些,他曾当过外交官、在中国驻美国公使馆任职;他回国后,又历任外务部郎中、邮传部郎中,并曾在一些官私合办的企业中任职,参与创办开滦煤矿,主持北京电话局。李经畲、薛氏还有一个又漂亮、又能干的女儿李国锦,李国锦嫁给了银行家卞寿荪,卞寿荪出身于江苏仪征大族,他的祖父就是曾任闽浙总督的卞宝第。李国锦在娘家是一位重要人物,被尊称为卞大姑奶奶。李国锦婚后在天津住家,可是,她经常回北京的娘家探亲。每逢李国锦回娘家探亲,娘家的大宅院里就比平时热闹多了,又是忙着大扫除、大布置、大款待,又是忙着举行一些娱乐活动……辛亥年“三月三”(1911年4月1日),恰逢李国锦这位了不得的卞大姑奶奶在娘家探亲,所以,这一天的堂会戏很是应景……
李经畲家的大宅院在北京很有名,位于北京西单牌楼附近的甘石桥,离那座因为咸丰十一年(1861年)的辛酉政变而留下了无数奇怪传说的郑亲王府不远。这座大宅院虽然只有三进,可是占地面积很大,并且有很多跨院、耳院,总共有上百间房屋。其实,李经畲家人口并不算多,平时就是李经畲、薛氏老夫妇,李国成、孙多晶夫妇与他们的五女一子——长女李家铭、次女李家明(李仲明)、三女李家英、四女李家容、长子李家美、五女李家传,还有各有分工的一些男女佣人,这些人全加起来,住这么大的一座宅院,还是让这座宅院显得很空。不过,他们家的人虽然不多,整个大宅院的气势却不输什么……
这大宅院,确是非凡之杰作!走进朴素、厚重的大门之后,有一条华砖铺就的宽阔通道,直走进二、三十米远,才是一道檐下垂着伞盖式的透花木雕、有着精细的油漆彩绘的垂花门,然后迎面就是五开间、高大宽敞的堂屋,东西各自依次展开许多开间略小、紧凑利落的厢房,又一道垂花门,将又一进也是这般规模的庭院屋宇与前一进的建筑承接起来,这两道华贵雅致的垂花门对于整个大宅院的通体建筑感觉有着重要的平衡轻重之作用。堂屋与厢房相邻之处均有狭长的小夹道,小夹道亦可通向用磨砖对缝的灰色砖墙隔开的各个跨院,各个跨院的旁边则还另有耳院……抄手游廊将各堂屋、厢房、还有两道垂花门连接起来,汇合成为回环有致、四平八稳的效果。游廊的雕梁画栋上,点缀着一幅又一幅构图生动、颜色斑斓的彩绘。那彩绘全都异常精彩,有《三国演义》人物故事画:三英战吕布、草船借箭、截江夺斗……有《石头记》(《红楼梦》)人物故事画:宝玉黛玉读《西厢》、黛玉葬花、宝钗扑蝶、元春省亲、迎春敲棋、探春临书、惜春作画……庭园四隅,屋宇阶前,参差自然地种植着许多花木,梅花、桃花、杏花、木樨花、梨树、枣树、槐树、松柏树……也有翠竹丛丛复竿竿……最好看的,是那许多棵石榴树,其中有一些还是李经畲自己亲手栽种的,曲枝遒劲、茂叶婆娑,经春天到夏天又秋天,石榴叶、石榴花、石榴果,何时看,都好看……
陆崇寿与王凌山来到这大宅院的大门前的时候,只见车纷纷、马簇簇、人来人往,乌压压地直将大半条街都占满了,笙箫鼓乐之声、吹拉弹唱之音,通衢越巷,传出去老远……不必进内,就可确知里面有多热闹了!李经畲家,连主人带仆人,几乎每个人都会唱戏,李经畲、李国成父子更是著名的戏迷、有名的票友。
他们来到正在唱戏的那座大厅的时候,只见家常搭起的一个戏台上,正在搬演着昆曲《麒麟阁》,台前正面一排一排的椅子上,坐着李经畲、李国成父子与众男宾;另有围着戏台所搭成的一个三面相连的看台,那是李家的女眷与众女宾的座位。陆崇寿将众男宾略一打量,只见也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其中最熟的自然是徐翰林徐至恂、“小迷糊”叶维松了。
众人相互点头问候过之后,仍旧各自看戏。忽而缓歌慢舞、忽而急管繁弦之中,造就出一霎时的风轻云淡,一霎时的金戈铁马……这一出搬演隋末唐初时候、改朝换代故事的《麒麟阁》,看的人也有点头的、也有叹息的,更有人触思动想、直语无遮!陆崇寿微微苦笑道:“去年秋天(1910年10月3日),总算正式举行了咨政院开院典礼。至于‘请愿速开国会’,请了这几年之后,朝廷才将‘九年预备立宪’改成了‘六年预备立宪’,说是等到宣统五年(1913年)才允许召开国会!”叶维松故意摇了摇头,大笑了一声,然后说道:“好啰唆!何必假惺惺地改来改去、今天短一点儿明天缩一点儿的呢!干脆来个‘一百年预备立宪’才好呢!啊,不,一百年算什么,真是太短了,再痛快点儿,还是来个‘一万年预备立宪’、‘永远预备立宪’更好些!横竖反正是年年大喊预备立宪、年年绝不真正立宪!哼,看他们遂心合意到什么时候!”
待这出《麒麟阁》演到后一半的时候,陆翰林陆光熙才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徐至恂与陆光熙同是光绪三十年(1904年)甲辰科的末代进士、乃是同年之友,二人自然很熟。王凌山是陆光熙的翰林前辈,二人自然也很熟。叶维松与陆光熙则是从少年时起就认识的朋友,二人自然更熟。可是,这一天却是陆崇寿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位有着“陆翰林学陆军”之鼎鼎大名的陆光熙。
众人替陆崇寿与陆光熙相互介绍了一番之后,陆崇寿与陆光熙也相互寒暄了几句。陆崇寿说道:“早就听人无数次提起你这位学陆军的陆翰林,我今天才算是看到了。”陆光熙说道:“学了五年陆军,可是回来之后,还是陆翰林,只得凭四哥笑话了。”——陆光熙随着他留日学陆军的同学、陆崇寿的妹夫陈宗权,也敬称陆崇寿为四哥。
陆崇寿说道:“哪里,哪里!这天下就是有人故意不说你勇气可嘉,也没谁可以笑话你!”
陆崇寿与陆光熙虽然是第一次相见,很快在闲谈之中就也跟很熟的朋友似的了。陆崇寿觉得,陆光熙总带着戊戌政变之前、谭嗣同还活着的那个时代不可磨灭的影子……正因为如此,多年之后,这一次相见依旧是陆崇寿心底不可磨灭的记忆……
陆光熙谈到了他在少年时、也就是庚子国变之前的那段时光中随着他祖父陆春荣的学生——清朝宗室贵族出身的“清流大将”盛昱读书时的一些往事,不过,他愿意多谈谈的,也就是盛昱的那座题为“意园”的名园了。他记得,那时的意园,大门前两边各蹲着一只崆峒白石巨眼狮,大门是六扇铜绿色云梦竹丝门,门上钉着一色镔铁兽环,虬栋虹梁、夭矫入汉的门楼的正中横着盘龙金字匾额,大书“意园”二字,特别在“意”字上还顶着“御赐”两个小金字。一进大门,就是一个方方的广庭,庭中满地都是合抱粗的奇松怪柏,每逢秋色缤纷时节,他就爱顺着一条五色碎石砌成的长堤独自散步,看那明如镜的碧池水、漾绿的垂杨、绽红的芙蓉,轻嗅残荷那萦萦缕缕的余香,有时趁着波澄风定,他偏偏就淘气闹些恶作剧,悄悄地朝滩头扔去几颗小石子,将一群鸳鸯鹭鸶惊飞四方……
这出《麒麟阁》演完之后,戏台上也就暂且停锣歇场了。李家在别的厅堂里预备了数桌午饭,于是,众人纷纷起身去吃午饭。饭后,众人又纷纷回到这座大厅,等着看那部京剧经典大戏《四郎探母》。
——《四郎探母》是当年京剧初形成时期名列“三鼎甲”之一的“京派”创始人张二奎独出心裁地编出的。演绎《杨家将》故事中最富于传奇色彩的一段悲欢离合的《四郎探母》大俗大雅、气势非凡,是一部在中国深入人心、影响久远的名剧,由于此剧,了不起的京剧大师张二奎在中国戏剧历史上也拥有了一位了不起的剧作家的地位!
等着开锣之前,陆光熙与陆崇寿在闲聊时说到了刚才宴席上的一道名为“三不沾”的菜。
——所谓“三不沾”,是“同和居”的招牌菜。“同和居”是北京一家有名的老饭馆,在清朝道光年间(十九世纪上半叶)就已开业了。“三不沾”这道菜很有意思,其用料虽然很普通,不过就是鸡蛋黄、绿豆淀粉、白糖、熟猪油、清水、香油而已,可是,“同和居”的厨师却能凭着特殊高妙的手艺,用这些材料做出一道又能当菜、又能当点心的特殊美味食品。其具体做法是:将鸡蛋黄、绿豆淀粉、白糖按一定比例加清水和匀,将炒锅加熟猪油烧热,倒入刚才用清水和匀的鸡蛋黄、绿豆淀粉、白糖,边炒边用铁勺翻搅,同时不断往炒锅里加熟猪油、以防沾锅,翻炒至鸡蛋黄、绿豆淀粉、白糖与熟猪油圆润地融为一体之后,再淋上少许香油,就可以出锅了;盛入盘中之后,其外形类似一坨年糕,色泽金黄可喜,入口香甜软糯、爽滑不腻;其特点是不沾筷子、不沾盘子、不沾牙,故名为“三不沾”。
“那道‘三不沾’是‘同和居’现赶着送过来的,吃着也还算可以了。不过,到底还是在他们店里现炒现吃更好。”陆光熙说道。
陆崇寿点头,说道:“我曾听人说过,张佩纶这‘清流大将’当年在北京风头极盛的时候,特别喜欢在‘同和居’吃这道菜,‘三不沾’这名字还是他给起的。‘同和居’当时为了奉承他、也为了大造声势,干脆就在自己的菜单上用了‘三不沾’当这道菜的名字。这话说的可还有些影儿吗?”
陆光熙笑叹道:“那张佩纶原有些倒三不着两,有些奇谈怪论传出来之后,传着传着就都传成是他的事了。其实,这道菜本是清宫御膳房的一道宫廷菜,由宫里的御厨传出来的。”
陆崇寿好奇地追问道:“这道菜在宫里也叫‘三不沾’?”
陆光熙听了,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他将话锋一转,说道:“一说‘同和居’,我就想起我小时候闹的一些笑话。朝廷说是怕有人窥视宫廷,规定紫禁城附近东华门、西华门一带都不准建造楼房。‘同和居’后院的那一排设有雅座的小楼,恰巧在这禁区之外、却又临近这禁区,从这排小楼上正好可以清楚地看到阜成门大街。当年,每逢‘老慈’(慈禧太后)从宫里到颐和园避暑的时候,她那一大堆车驾执事必须经过阜成门大街再往西出城。于是,每逢‘老慈’出行之前,‘同和居’这排小楼的雅座就被预订一空。待到‘老慈’动身出行那天,很多人就跑到‘同和居’的这排小楼上去,一边吃那由于临时涨高价而特别贵的酒菜,一边又等得不耐烦、又眼巴巴地盼着看‘老慈’的那一大堆车驾执事挪过来。我小时候,也曾跟着起哄,随着好多人一起到‘同和居’等着看‘老慈’出行。现在想想,实在觉得纳闷儿,那有什么可看的呢?可当时,就是闹着非看不可!”
陆光熙一边说,陆崇寿一边忍不住大笑起来……
《四郎探母》终于开锣了。靠着李经畲、李国成父子的面子,今天这部《四郎探母》邀来了众多名角、名票出演。谭鑫培饰四郎杨延辉,梅兰芳饰铁镜公主,陈德霖饰萧太后,龚云甫饰佘太君,刘鸿昇饰六郎杨延昭,爱新觉罗·春元(金仲仁)饰杨宗保,王瑶卿饰四嫂(杨延辉前妻)孟氏,阎岚秋饰杨八姐,朱桂芳饰杨九妹,萧长华饰大国舅,张文斌饰二国舅,这些人里,除了此时二十五岁、世袭奉恩将军的清朝皇族宗室爱新觉罗·春元是位名票之外,其他人都是成名的大角。不过,爱新觉罗·春元实在是京剧小生行中不可多得的全能人才,他演的小生戏,莫说是全中国的票友中很难找出能与他匹敌的,就是全中国的专业演员中也少有能超过他的。至于友情出演那两个丫鬟、四个老嬷嬷、四个龙套、四个番兵、一个马夫、两个刀手的,也都是不同凡响的名票。
华贵典雅的六扇孔雀屏风前,谭鑫培扮的杨延辉正开唱那段著名的西皮慢板:
“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
想起了当年事好不惨然;
二十五年前,谭鑫培曾在“北洋之城”天津的叶家大宅东园嘉乐厅,演出过《镇潭州》。那时,演戏的谭鑫培三十九岁,观戏的叶维松还只是个十岁的小男孩……此时,演戏的谭鑫培已经六十四岁了,观戏的叶维松已是一位三十五岁的、历经沧桑世事的植物学家了……叶家大宅则早已连废墟都找不到了,那时与叶维松一起观戏的许多人都早已死去了……
叶维松也想起了当年事,泪虽未落,心却奇惨!
梅兰芳扮铁镜公主,头上扎着大壮的黑素缎“达拉翅”旗冠,冠面正中一大朵颜色娇艳的、粉红绸绢牡丹花,冠面两角又各缀数朵各色小绢花,额头鬓角那成斜“人”字撇下的数枚水钻面花旁又另点缀着数朵小绢花、珠花、点翠簪钿,右鬓上则插戴着一支水钻凤钗、颤颤巍巍垂下一挂水钻流苏,两耳上则各戴着一个嵌红宝石镶水钻花的长坠子,一张乌片子黛眉水眼睛、琼瑶鼻、桃花腮、樱桃口的脸子点脂敷粉、墨画朱描、轮廓鲜明、表情生动,身穿一件鱼白底色、绣着飞舞的蝴蝶与雅致的折枝牡丹花的缎子旗装女袍,足蹬水粉缎子绣花的“花盆底”高底旗鞋。只见他在戏台上正充分地展示着作拦住介、两旁同望介的手、眼、身、法、步,然后惊恐不安地向谭鑫培扮的杨延辉问道:“驸马,到底杨什么?!”
谭鑫培扮的四郎杨延辉先唱哭头:“啊啊啊啊!贤公主我的妻呀!”
“我本是杨四郎名姓改换,
将杨字拆木易匹配良缘。”
梅兰芳扮的铁镜公主先字正强圆地惊叫一声:呀!
“听他言吓得我浑身是汗,
十五载到今日才吐真言。
他本是杨家将把名姓改换,
他思家乡想骨肉不得团圆。
我这里走向前重把礼见。”
夹一声京白,说道:“驸马!”
“尊一声驸马爷细听咱言。
早晚间休怪我言语怠慢,
不知者不怪罪你的海量放宽。”
谭鑫培扮的四郎杨延辉立刻接着唱西皮快板:
“我和你好夫妻恩爱不浅,
贤公主你何必礼仪太谦。
杨延辉有一日愁眉得展,
誓不忘贤公主恩重如山。”
梅兰芳扮的铁镜公主也立刻接着唱西皮快板:
“说什么好夫妻恩爱不浅,
咱与你隔南北千里姻缘!
因何故终日里愁眉不展,
有什么心腹事只管明言!”
谭鑫培扮的四郎杨延辉更为急迫地接着唱西皮快板:
“非是我终日里愁眉不展,
有一桩心腹事不敢明言。
萧天佐摆天门两国交战,
我的娘押粮草来到北番。
我有心出关去见母一面,
怎奈我身在番不能过关!”
梅兰芳扮的铁镜公主也更为急迫地接着唱西皮快板:
“你那里休得要巧言来辩,
你要拜高堂母咱不阻拦!”
谭鑫培扮的四郎杨延辉又立刻接着唱西皮快板:
梅兰芳扮的铁镜公主也又立刻接着唱西皮快板:
谭鑫培扮的四郎杨延辉立刻抓住已闪烁出的一线希望,接着唱西皮快板:
梅兰芳扮的铁镜公主似乎不相信似的,诘问地接着唱西皮快板:
一夜之间你怎能够还?!”
谭鑫培扮的四郎杨延辉立刻恳求地接着唱西皮快板:
梅兰芳扮的铁镜公主迟疑而忧惧地接着唱西皮快板:
谭鑫培扮的四郎杨延辉先心中有准地念了一句韵白:哦!然后声情并茂地接着唱西皮快板:
梅兰芳扮的铁镜公主立刻急切而恐惧地颤声念了一句京白:“驸马,怎么样?!”
谭鑫培扮的四郎杨延辉毅然决绝地高声念了一句韵白:“也罢!”然后缓慢而凝重地唱了一句西皮散板:“黄沙盖脸尸不全!”
夕阳的光照着这座大厅,一切在明亮中却显得忧郁,特别是点缀装饰着各个角落的一束又一束桃花……
谭鑫培扮的四郎杨延辉与龚云甫扮的佘太君终于相见了,“四郎探母”这一经典戏剧场面霎时似天崩地裂一般轰然呈现在戏台上、展示在观戏众人面前!
谭鑫培扮的四郎杨延辉用韵白高声叫头:“母亲!老娘!娘呀!”然后痛然跪倒在龚云甫扮的佘太君面前。
龚云甫扮的佘太君则用韵白与谭鑫培扮的四郎杨延辉一同叫头:“延辉!我儿!儿呀!”然后,就接着唱了那句著名的西皮倒板:
龚云甫扮的佘太君与谭鑫培扮的四郎杨延辉抱头痛哭……
龚云甫扮的佘太君用韵白高声叫道:“四郎!我儿!儿呀!”
谭鑫培扮的四郎杨延辉则用韵白高声叫道:“母亲!老娘!娘呀!”
龚云甫扮的佘太君悲哀地接着唱起了西皮快板:
儿大哥替宋王长枪命坏;
儿二哥短剑下命赴泉台;
我的儿你失落番邦一十五载未见回来;
儿六弟镇守三关为元帅;
最可叹你七弟他被潘洪绑在芭蕉树上乱箭攒身无处葬埋!
儿的父李陵碑下命不在……
只剩下八姐九妹未出阁的两个女裙钗。
娘只说我的儿呀今何在?!
辛亥年——宣统三年(1911年)清明时节那似泪的纷纷细雨才随着东风吹落不久、还是桃花簇簇、尚未到木香花开的时候,陈宗权、陆珊瑚这对离别已快一年的夫妻在山东重聚了。陆珊瑚在这一年春天从日本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毕业后,立刻就匆匆启程,回到了中国。
这一年,陈宗权二十八岁,陆珊瑚二十七岁。
他们重逢在暮春三月时节——三月初九日(1911年4月7日)这一天的早晨。晨光清亮亮的,温柔地映照着一切……
陆珊瑚用手轻轻捧住陈宗权的脸,说道:“去年……今年……似乎就是一瞬……”陈宗权将陆珊瑚紧紧抱在怀中,一边不停地轻吻着她,一边说道:“似乎……似乎就是一瞬……可算是……盼到了……”
他们只知道他们在这样深吻着、他们将这样深吻很久……
陆珊瑚回国之前,京师女子师范学堂、还有上海、南京、苏州等地的一些著名女子学堂都曾有意请她回国之后前去担任教职,可是,由于陈宗权此时正随军驻扎在山东省垣济南附近、担任巡防马二营管带,陆珊瑚不愿夫妻再次长别,就决定留在济南,在当地的一所女子学堂担任教职。
他们夫妻在济南城中租到了一处整齐、朴素的房屋,作为他们的小家庭在济南城中的寓所。平时,陆珊瑚独自居住在这里,陈宗权每逢军中休假之时,就会回到这里与陆珊瑚相聚。
辛亥年——宣统三年(1911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暮春三月,风已狂,雨已暴!
宣统三年三月初十日(1911年4月8日),机器师冯如在广州城东的燕塘进行了一场飞行表演。
——冯如此时二十八岁,距此时半年之前(1910年10月),他驾驶自制飞机参加了美国旧金山国际航空飞行比赛,在310米高度上以105公里的时速、飞行32公里的成绩夺得冠军,并名扬世界。这一年正月(1911年2月),他带着两架自制飞机从美国回到中国,在家乡广东创办了飞行器公司,自任总机器师。
冯如在燕塘的这场飞行表演很是轰动,驻扎在广州的清朝高级官员几乎倾巢出动,前去看稀奇。午后,署理广州将军西林觉罗·孚琦带着他儿子、乘轿从燕塘返回广州城。他们行至东门外咨议局前的时候,早就守候在此处的一个茶馆的同盟会会员温生才孤身历险、凭一人之勇力,独自闯到孚琦的轿前,放枪以击,将孚琦当场击毙!温生才虽然立刻撤走,却终被巡警捕获。
温生才初被审于番禺县衙,复又被押至营务处刑讯,最后被署理两广总督张鸣歧集群亲判。任是哪层酷吏审问,温生才都坦然答言:“杀一儆百,我愿已偿!”
——其实,温生才的刺杀目标本不是署理广州将军西林觉罗·孚琦,而是广东水师提督李準。因为李準狡诈凶恶、手段毒辣,曾先后两次扑灭了革命党人在广东之拟举,与此人相比,此时驻扎在广东的其他清朝大吏,例如署理两广总督张鸣歧、署理广州将军西林觉罗·孚琦之流不过就是些庸劣无能的酒色贪贿之辈。温生才知道李准为革命之大障碍之后,就决心杀之以报革命。当他朝西林觉罗·孚琦的轿子开枪时,还误以为这就是李準所乘之轿。他这位出身贫苦、靠在广九铁路务工为生的同盟会基层会员并未得到组织上的任何重视、任何指示、任何支援,他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他一人孤勇之烈举!
杀掉西林觉罗·孚琦七天之后——宣统三年三月十七日(1911年4月15日),温生才毫无畏惧地英勇就义!
中国同盟会的领导者孙文、黄兴、赵声、胡汉民等人打算在宣统三年(1911年)暮春在广州再来一次起义,并兴致勃勃地设想着:靠八百“选锋”在广州城内冒险暴动,先占领两广总督署、水师行台等重要衙门,夺得清军存储在广州城内的枪械,然后打开城门,引进驻扎在城郊的、愿意听从同盟会指挥的新军;在占领了广州之后,将由黄兴统率一军出湖南趋湖北,由赵声统率一军出江西趋清朝两江总督驻地南京……可是,又是由于整个起义从始至终就没有统一、缜密、强有力的领导,又是由于具体的起义时间一变再变,又是由于临时担任各路指挥的一些人主张延期,又是由于已经到了广州的几百个“选锋”中的大部分退回了香港……总之,由于种种疙里疙瘩、噜里噜嗦、似乎立刻就能解决、又似乎直到世界末日也不可能解决的问题,最后,这次起义的副指挥黄兴只能勉强率领其所部一百三十余名“选锋”于宣统三年三月二十九日(1911年4月27日)下午五时三十分仓促暴动。
黄兴率领的“选锋”们人人臂缠白巾、足着黑色胶鞋,个个手执枪械、身系炸弹,从广州城内的小东营出发,沿途但遇清朝警兵,就奋力举枪射击、掷弹开路,前往攻打两广总督署。他们攻进了当时只有少数卫队防守的两广总督署,可是,这座大衙门中却根本连任何一个高级官员的影子都找不到,那些高官早在两、三天之前就迁走了,而且,他们的大轿与仪仗各物也都不在了!由此可证,近来报纸上所发布的诸如藩司、学司在此与总督一起开审查会的消息全是有意捏造的,若不是起义者内部出了一个详知内幕的内奸当官方的密探,官方的反应绝不可能如此灵活敏捷!
——事实上,署理两广总督张鸣歧早就逃出了两广总督署,躲进了水师行台,在那里与广东水师提督李準一起部署大批兵力,围攻这些起义者。
“选锋”们愤怒地放火焚烧了两广总督署,然后就退兵了。他们折出署门之后,才到东辕门,就遭遇了清军巡防营大队人马的扑杀……
黄兴将他的部下分为三路,企图各自冲出广州城,与城外的新军与巡防营中预定参加起义的力量会合。可是,他们在城内各处都遭到了清军的阻击,被打得惨惨散散,但成人自为战之残局。有的战死,有的被俘,有的侥幸化装逃走……
这一次广州起义又失败了!在战斗中牺牲的英雄与被捕后从容就义的烈士,一共有八十六人。可是,在起义失败之后的四、五天里,由各善堂收殓到的英烈遗体却只有七十二具。经由时任《平民日报》记者的同盟会会员潘达微多方奔走,并雇工将那些于被捕后就义的烈士们随身相系的铁索与枷锁一一解卸之后,这七十二具英烈遗体才得以在宣统三年四月初四日(1911年5月2日)入葬广仁善堂善董徐树棠所捐的墓地。
——“沙河马路旁,名红花岗。青草白地,可称净土。今献此为葬地……”
潘达微认为秋天的金黄**高洁傲霜,恰可写照英烈们的崇高气节,就将此葬地改名为黄花岗。从此,“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永存于中国同盟会的历史。于是,这次广州起义又被称为“黄花岗起义”。
林斯槐就勇敢慷慨地战死在这次广州起义中,他是一位当之无愧的英雄!十六年之前——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秋天,他就曾参加过孙文组织的那次兴中会重阳广州起义,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兴中会会员。十六年坎坷往事,可堪回首?!牺牲时的林斯槐,是一位三十五岁的中国同盟会会员……
林斯槐只比他那不幸难产而死的爱妻陈舜容晚死六个月!
牺牲在这次广州起义中的英烈,有许多是人们所熟知的,其中最年长者四十五岁、最年幼者十八岁、大多数则正当二十余岁的如花之年:方声洞,林尹民,饶国樑,庞雄,陈可钧,李德山,李雁南,罗仲霍、饶辅廷,陈更新,程良,宋玉琳,李文甫,罗干,罗坤,周增,喻培伦,徐国泰,陈甫仁,严确廷,林觉民……
林觉民是一位被捕后从容就义的烈士,他是福建闽侯(福州)人,牺牲时年仅二十五岁。他曾留有绝笔书三则——《致父老书》、《禀父书》、《与妻书》,以传后世。
林觉民在《与妻书》中向他的爱妻陈意映这样说:“汝幸而偶吾,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
情语警句,震彻古今!……
这次广州起义之前,担任副指挥一职的黄兴曾向战友们起誓说:“余人可迈步出五羊城(广州),惟我克强一人必死于此地!”又横心宣布他将“决以一人死拼李準,以谢海外同志!”
这次广州起义当天,黄兴在冲出两广总督署的包围圈、与清军对射时,被击伤右手而断了两根手指。他与方声洞、罗仲霍、朱执信、何克夫、李子奎、郑坤等人撤至双门底的时候,遭遇了对面涌来的一队防军。当黄兴在两军对射中发现其身侧已无同志之后,就且战且走,避入一洋货店内,得屏店铺之板门回射抗击……待防军散去之后,他忍痛用凉水冲去右手上的积血污痕,又找根绳子缚住手腕以遏止伤口血流。过了一会儿,此店的一个少年店伙推开门板,冲进店内。黄兴将自己的伤势告诉了他,于是,他慨然找出了一件黑衫、让黄兴以此换下血衣,又找出一顶小草帽给黄兴戴上,让黄兴得以改装。然后,这少年店伙不顾危险,亲自引送黄兴行至五仙门直街并等黄兴安全乘上一艘小艇之后,才告别而去。
黄兴乘小艇渡珠江登南岸,就近行至漱珠桥,再细找附近所设同盟会秘密机关的踪迹,最终来到了同盟会女会员徐宗汉(徐佩萱)的寓所。
徐宗汉是有名的洋务大买办徐润的侄女,她于光绪二年(1876年)生于广东香山县,此时三十五岁,较黄兴年少两岁。徐宗汉在光绪二十年(1894年)、她十八岁时嫁入广东海丰大户李家,几年之后,其夫李晋一死去,她成了一个带着一儿一女两个孩子的寡妇。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三十一岁的徐宗汉去了南洋,在槟榔屿参加了同盟会,然后于次年(1908年)、她三十二岁时返回中国。这次广州起义发动之前,徐宗汉与同志庄六如等人负责运输枪械、弹药,故设一秘密机关兼寓所于珠江南岸。
徐宗汉看到黄兴之后,大惊失色,急忙为黄兴洗伤、消毒,另作了一番扎裹。两天之后——宣统三年四月初一日(1911年4月29日),徐宗汉出外选购灰色长衫给黄兴更装后,就亲自伴护黄兴乘哈德安号轮船前往香港。到香港之后,徐宗汉将黄兴送进雅丽氏医院急治。
按雅丽氏医院的规矩,给病人作手术之前,须由其亲族签字。于是,经女医师张竹君怂恿,徐宗汉以黄兴之妻的名义签字认可。张竹君是徐宗汉的密友,徐宗汉让自己在李家生的两个孩子认张竹君当“谊父”。张竹君在当时的广州、香港很有“大靓女”的时髦名声,那一带流传的一句歇后语“张竹君坐大轿——倒看洋书”就是根据她的现实行为总结出来的。
黄兴、徐宗汉竟由是而真的结婚了。黄兴在未与元配妻子廖淡如解除婚姻关系的情况下,以重婚形式娶了徐宗汉。重婚时的黄兴三十七岁。以拖带两个孩子的寡妇之身再嫁黄兴为“并头妻子”时的徐宗汉三十五岁。
黄兴重婚时,他与元配妻子廖淡如已生育了数个儿女,其中,他们的长子黄一欧已经十九岁了。黄一欧从十一岁起,就跟着黄兴参加了革命活动。
据说,黄兴重婚之后,待元配妻子廖淡如与“并头妻子”徐宗汉“一视同仁”,至少,他在重婚之后的几年里,跟廖淡如与徐宗汉都生了孩子……
这次广州起义是同盟会首领孙文号称发动的第十次武装革命,他也将这第十次武装革命总结为“吾党第十次之失败”!为了这次广州起义,组织者孙文、黄兴等人主观上动用了他们所能动用的最大财力与人力,因此,这次广州起义的失败给予他们心理上的打击非常严重。他们甚至以为,这么一失败,全国各处都再难指望什么了……
宣统三年四月初十日(1911年5月8日),清朝廷颁谕公布了《内阁官制》十九条与《内阁办事暂行章程》十四条,发表了新内阁的人事任命,并谕令同时废止旧内阁、军机处、以及会议政务处等中枢机构。
《内阁官制》规定:内阁由国务大臣组成,总理大臣、协理大臣、各部大臣均为国务大臣,其职责为“辅弼皇帝,担任责任”;总理大臣为领袖。又另制法制院,作内阁之附属机构,专掌法规编纂。
废止旧内阁、军机处以及会议政务处之后,那些大学士、协办大学士之类的官职仍保留,序次于翰林院,而内阁学士以下的官职则被裁撤了。
内阁之外,增建弼德院,并规定“该院权限与内阁相维系,所关重要,必须同时并设,用备顾问”;设正、副院长各一人,顾问大臣三十二人,可参与机密、朝夕论思、并审议洪疑大政。还为这些“顾问”们规定了甚为鬼祟、奇怪的顾问方式:奏事得以特旨咨询为限,可面奏或奏片,既不用呈递正式的奏折、也不用登官报,弄得跟一群专为皇帝预备的贴心机密参议似的!
将军咨处改为军咨府,为皇帝亲领的总参谋部,设军咨大臣的官职。
将礼部改为典礼院,主持朝廷典礼事务,以掌院大学士、学士以及直学士若干人组成。
新内阁的人事任命如下:庆亲王奕劻为内阁总理大臣,大学士那桐、大学士徐世昌俱为内阁协理大臣;梁敦彦为外务大臣,善耆为民政大臣,载泽为度支大臣,唐景崇为学务大臣,荫昌为陆军大臣,载洵为海军大臣,绍昌为司法大臣,溥伦为农工商大臣,盛宣怀为邮传大臣,寿耆为理藩大臣。
——瞧瞧!瞧瞧!这个所谓的“新内阁”,有什么是新的?!虽然从表面上看,机构确实变动了一些,制度也变更了一些,过去行政官员与衙门的诸多“请旨”、“上奏”、皇帝“召见”等项事务均改集于内阁,显出了分皇权之势的模样,可是这“新内阁”与皇权的体制关系,仍是对皇帝负责而非对国会负责。在公布的十三名国务大臣中,满族为九人,且奕劻、善耆、载泽、载洵、溥伦、寿耆这六人都出身于爱新觉罗氏的皇族,所以这个违反万国立宪公例的“新内阁”被称为“皇族内阁”或“亲贵内阁”。
这个“皇族内阁”在出台当天,就在全国上下遭到了广大民众的一致痛骂与反对,可是,这番痛骂才刚刚开始,第二天——宣统三年四月初十日(1911年5月9日),清朝廷又颁布了一道更招民众痛骂与反对的谕旨:《清帝宣布铁路干线收回国有谕》。这道谕旨宣布了所谓“铁路国有政策”,冠冕堂皇地叫嚣什么“国家必得有纵横四境诸大干路,方足以资行政而握中央之枢纽”,而商办铁路“旷时愈久,民累愈深,上下受其害,贻误何堪设想”,并无赖地命令“所有宣统三年(1911年)以前各省分设公司集股商办之干路,延误已久,应即由国家收回,赶紧兴筑。除枝路留准商民量力酌行外,其从前批准干路各案,一律取消。”可是,这所谓“铁路国有政策”的实质却是为了替英美德法四国银行团控制粤汉、川汉铁路提供殖民服务,给清朝廷经手办理的一些无耻官吏,诸如那早已从“盛大贪”跳蹿成了“盛大卖”的盛宣怀之流赚些养婊子杂种的脏钱而已!
这“盛大卖”盛宣怀先是无耻地指示其亲信——邮传部给事中石长信向那五岁的宣统皇帝“小混蛋”溥仪呈递了一道奏折,啰唆了一通所谓“各省商民集股造路公司弊害”,说什么得赶快让部臣将全中国的铁路干线定为国有。监国摄政王载沣看了石长信的奏折之后,就谕交部议。于是,盛宣怀赶快复奏折说,“中国幅员广袤,边疆辽远,必有纵横四境诸大干路,方足以利行政而握中枢。从前规画未善,致路政错乱纷歧,不分枝干,不量民力,一纸呈请,辄准商办。乃数载以来,粤则收股及半,造路无多;川则倒帐甚钜,参追无着;湘、鄂则开局多年,徒供坐耗。循是不已,恐旷日弥久,民累愈深,上下交受其害。应请定干路均归国有,枝路任民自为,晓谕人民,宣统三年(1911年)以前各省分设公司集股商办之干路,应即由国家收回,亟图修筑,悉废以前批准之案,川、湘两省租股并停罢之。”
这“盛大卖”盛宣怀真是振振有词,就仿佛全中国的铁路权不过就是他这老杂种自己的掌中之物似的,想怎么卖就怎么卖!中国民众持续已有的收回铁路权利的运动,远不是一般的商业行为,而是捍卫国家主权、民族尊严、自由经济权益的民众运动。像川汉、粤汉等重要铁路干线的路权是广大民众历尽艰辛抗争,才从外国殖民者手中争回来的!早在光绪二十九年冬天(1903年12月),清朝廷就曾颁布过《铁路简明章程》,从国家法律法规的高度改变了铁路只准官办或外国人办的荒谬状况。在光绪二十九年至光绪三十三年(1903年至1907年)这五年期间,全中国有十五个省先后创设了十八个铁路公司,其中有十三个是商办,四个是官商合办或官督商办,仅有一个是官办。有的铁路公司的股金是按向民众征地的亩数收取的,与民众的经济权利血肉相关。设立铁路公司与取得筑路权都曾严格依照国家法律办理了有关手续。此时,“盛大卖”盛宣怀之流借清朝廷之力将全中国的铁路干线来个所谓的“收归国有”,又严重违背了国法,又无耻激怒了民众!
“铁路国有政策”才一宣布,就闹得举国哗然。正在誓死争路保权的广东、湖南、湖北、四川这四省的民众更是群情沸腾,其绅商军学各界中都立刻就有人站了出来,强烈表示反对。可是,紧接着——宣统三年四月十二日(1911年5月10日),在“盛大卖”盛宣怀之流的安排下,邮传部、度支部联电湖广总督瑞澂、两广总督张鸣歧、四川护理总督王人文、湖南巡抚杨文鼎,嘱其速遴派大员查明川汉、粤汉铁路公司账目,以便请旨办理。又过了不久,宣统三年四月二十日(1911年5月18日),清朝廷任命端方为督办粤汉、川汉铁路大臣。端方为了弄到这个肥缺,足足在从监国摄政王载沣等众亲贵到各级大小太监那里总共贿赂了数十万两银子。两天之后,宣统三年四月二十二日(1911年5月20日),“盛大卖”盛宣怀这个邮传部尚书奉旨正式在与英美法德四国银行团代表拟定的《湖北湖南两省境内粤汉铁路、湖北省境内川汉铁路借款合同》上签字。
保路运动被迫爆发了!这成为清朝覆灭的直接导火线……
保路运动在四川形成了巨大的风潮,在湖北、湖南、广东也造成了不小的声势。按照所谓“铁路国有政策”,四川的铁路公司必须清理结束。然而,护理四川总督王人文向清朝廷报告说,由于“公司开办八年,帐卷山积”,一时无法清算。可见,王人文的态度是偏向于铁路公司的。在湖北,立宪派人士组织了铁路协会,一面筹款集股,一面派人到北京力争路权。在这个铁路协会中,军界代表就是“当今名将”、时任陆军二十一混成协统领的黎元洪,这在当时是很引人瞩目的现象……
宣统三年五月二十三日(1911年6月19日),四川保路同志会在位于四川省垣成都岳府街的四川铁路公司总部召开了首次大会,会场内群情激愤,凡是发言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不痛骂邮传部与“盛大卖”盛宣怀!四川护理总督王人文也参加了这次大会,并且也登台发言,他表示同情争路,并愿代为呈请上奏,可是,他也要求与会众人严守秩序。这一天,王人文向清朝廷呈递了密奏《为铁路借款合同丧失国权太大请治签字大臣误国之罪并提出合同修改由》,内称“先治盛宣怀以欺君误国之罪,然后申天下人民之请,提出修改合同之议”……
仲夏五月的石榴花、栀子花正在盛开着,火红的石榴花明亮耀眼,雪白的栀子花芳香沁心……
宣统三年五月二十五日(1911年6月21日)上午,陈宗权策马疾驰,从山东省垣济南附近的驻军营地赶回了他与陆珊瑚在济南城中的寓所。
陆珊瑚在屋中几乎只是凭着心灵的直觉就隐约听到了那熟悉的马蹄声之后,立刻就快步走到了院子里,将拴紧的院门打开了。
陈宗权掠过门前,立刻勒缰止蹄,跃下马来,朝陆珊瑚奔去。陆珊瑚端立在明亮而骄傲的阳光下,严肃地凝望着陈宗权……也就是一刹那,陈宗权已从陆珊瑚的目光中明白了什么,于是,他不由得为此而激动、惊喜、甚至紧张起来……
当陈宗权停住脚步、站稳了之后,陆珊瑚向陈宗权说道:“我又怀孕了,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陈宗权紧紧拥抱住陆珊瑚……
这一天的阳光是这样奇异的明亮,这一天的蓝天是这样奇异的高旷……
第二天——宣统三年五月二十六日(1911年6月22日),就是这一年——辛亥年的夏至节气!
辛亥年(1911年)又是一个暴雨洪水大灾年!从夏到秋,直隶、山东、湖南、湖北、安徽、江苏、浙江、广东、福建、云南等省份,灾情接连不断……
“大火炉”南京这一年先是挣扎于酷暑的火热,然后就在“七月流火”的初秋七月陷入了水深的困境中……
从这一年仲夏开始,陆珊瑚的姑姑——南京苏家的女主人陆海棠就病了,起初她并不在意,以为过不了几天就会好的。谁知病从初起之后,就一天凶似一天,闹得她一连几个月都不得不卧床静养。陆海棠一生中从没像这一阵子这样衰病过,特别是她来到苏家之后这将近四十年的悠长岁月中,总是她在尽力支撑着一切事、尽力照顾着一切人,可是,现在她也得靠人来照顾她了。咳,陆海棠在这一年已经是六十一岁的老人了。
卧病的这一阵子光景里,陆海棠常常回忆往事,想一想,中国近几十年以来的大事,什么是她没经过、没看过、没听过的?太平天国战争、第二次鸦片战争、庚申北京之难、剿灭发捻、洋务运动、中法战争、中日战争、维新变法、戊戌政变、庚子国变、日俄战争、“十年新政”……她总在想她那在中法战争中战死在闽厂的废墟上的亡夫苏尔宽,她已为他守寡二十七年、也想了二十七年,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她都会在想,她至死究竟爱他、还是恨他?她从知道苏尔宽的死信那一刻开始,就发誓她要活着看到清朝的灭亡!她相信她会活着看到清朝的灭亡,这信念支持着她度过了二十七年的孤独岁月,支持着她将苏尔宽的两个儿子苏望涛、苏照汀培养成材!
陆海棠也在想象着未来,她相信在不久的未来,她将看到清朝的灭亡!
陆海棠病初起时,苏家的老管家林安、青苗夫妇就往上海给苏望涛发去了电报,请他回来看看。苏望涛接到电报之后,立刻就与他的太太叶蕴婷带着儿子苏震禾赶回了南京。此时的苏震禾已经是个九岁的小学生了。
苏望涛一家回到南京之后不久,苏照汀也赶回来了。
苏照汀恰于这一年夏天从美国康奈尔大学毕业,得到了物理学硕士的学位。他毕业之后,立刻就回到了中国。他在回国之前,已得到了江南高等学堂的聘请,从这一年秋天开始,他将在江南高等学堂本部教书。苏照汀此时二十六岁。
近些年来,难得苏望涛、苏照汀这同父异母的兄弟俩能一起在南京家中待这么长的日子,陆海棠将苏家的家业诸事都详细地交代给他们俩,并宣布她从此就将这些家业都交给他们俩了,他们俩放手去管就是了。苏望涛、苏照汀兄弟都是极为聪明能干的人,处理那些庶务自然不成问题,不过他们俩此时各自还有其他的事业与理想,因此,他们俩在一个月之内一起将苏家的家业近况都料理清楚之后,就仍旧按照陆海棠这些年来立下的一整套管理规矩,请掌柜、账房先生、管家等人代为经营管理,定期向陆海棠、还有他们兄弟俩汇报。苏家的家业虽然受到时世恶劣大环境的影响,一年不如一年,倒还能勉力维持着,在这样的年代,能小心翼翼地保障家业不破产、员工不失业,简直就可被赞颂为壮举!这许多年以来,就是靠了陆海棠的智慧与努力,这壮举才得以实现、得以持续。正式接手苏家的家业之后,苏望涛、苏照汀兄弟俩更深刻地懂得了陆海棠这许多年来担负了多么沉重的责任,为了能让他们俩更自由、无忧地成长,陆海棠给予了他们俩多么伟大、周到的关怀与爱护!
对于南京苏家来说,这一年的酷暑与水灾再可怕,也都是可以战胜的。因为,有苏望涛、苏照汀这团结的兄弟俩在,南京苏家就充满了希望与勇气!
将近这一年仲秋的时候,陆海棠的病体已将养得不错了。于是,苏望涛得以较为放心地与叶蕴婷一起带着苏震禾回上海去。苏望涛启程之前,并未再特意嘱咐苏照汀什么,因为苏照汀自然会将陆海棠照顾好、将南京的家业管理好的。
“小迷糊”叶维松的叔叔叶钟略在这一年初秋特意从上海回到南京,看望他母亲、也就是叶维松的祖母叶老太太。叶钟略对于中国此时的政治形势很是忧虑,他断言不久之后肯定会闹出大事来,因此,他希望叶老太太能跟他到上海去住一阵,那样的话,他随时都能照顾叶老太太,不然一旦遇到什么突然事变,他却不能从上海赶回南京来接八旬老母,那他岂不得活活急死?!叶老太太一直不太喜欢上海这个城市的住家环境,所以,这些年来,尽管叶钟略多次劝她到上海去居住,并特别强调说上海的医疗条件比南京要好,中、西名医甚多,她却总不愿到上海去住,总是叶钟略一家回南京来看望她。于是,叶老太太这次才听叶钟略又提请她到上海去住的话题,就像以前一样断然予以否决。可是,叶钟略这次可不是像以前一样将这个话题说说就算了,他看叶老太太不同意,就将他的妹妹、妹夫——也就是叶维松的大姑姑叶钟灵、陈镇淮都找了来,请他们与叶维松的母亲赵之贤一起帮他劝说叶老太太。叶钟灵、陈镇淮、赵之贤全都同意叶钟略的意见,全都赞同叶老太太还是去上海住一阵。最后,叶老太太终于同意去上海。叶钟略、叶钟灵、陈镇淮劝赵之贤也随着叶老太太一起去上海,赵之贤考虑到南京的家不能没人照顾,就坚持留在南京。
陈镇淮的母亲苏慕橘在这一年已是八十五岁的老人了,叶钟略劝陈镇淮将苏慕橘也送到上海去住一阵,以防事故。陈镇淮听了,只是叹道:“你当我没这样劝过?!咳,只要我一这样劝她,她就微笑着说,‘从你父亲(陈廷章)殉于庚申北京之难那时候起,我就盼望自己能活着看到这样的大事闹出来,这么一盼就盼了五十多年!我就是要看看,不久之后,南京将再被谁攻克!能看到那一天,我一生之愿足矣!’”叶钟略摇着头感叹道:“到上海去暂住一阵,也不耽误知道南京会被谁攻克!这老人家也太不体谅晚辈的关心了!”陈镇淮凝然说道:“我父亲殉于国难之后,若不是为了抚养我长大,我母亲早就毅然随我父亲而去了。我母亲想在南京看到清朝的灭亡,也许是显得有些任性,可是,想想她一生所忍受的沧桑痛苦,还有什么不可理解呢?”叶钟略听了,知道无须再多劝什么了,所以,他只是对陈镇淮嘱咐说:“一定保重!”
叶钟略护送着叶老太太,与苏望涛、叶蕴婷、苏震禾一起启程去了上海。
辛亥年(1911年)这一年的事可真多!真是国事家事一起呼啸而来!
这一年仲秋,在湖北公安县担任知县还不到一年的邵永嘉,接到了淮安老家的电报,电报中说他父亲邵振林已濒病危之境,故此催他速回淮安,与他父亲见临终一面。邵永嘉看到电报之后,当然特别着急,立刻就安排告假探亲诸事。由于交代公务、处理杂事须得还有十来天的耽搁,于是,邵永嘉就让他的太太顾知离带着邵东波、邵平波、邵莲波、邵蕙波、邵恒波、邵颐波这六个儿女还有居家行李乘民船先行、往湖北省垣武昌而去。邵永嘉自己则随后搭轮船追行,与他们在武昌汇合。
斯时斯刻,席卷四川、广东、湖南、湖北的保路风潮正愈演愈烈,各地“民变”已蜂拥而起……
辛亥年七月初二日(1911年8月25日),在四川保路同志会的组织下,当天上午十时左右从四川省垣成都的商业场开始了罢市风潮,不过半天工夫,就实现了全城一致罢市;同时,学界也实现了全市罢课。此后不久,四川境内,花阳、双流、金堂、新繁、崇宁、简州、崇庆、新津、汉州等县、潼川府、嘉定、叙州府、资州、重庆府、五通桥等处都接续罢市。于是,南至邛雅、西迄绵州、北近顺庆、东抵荣隆这一大片地区实现了罢市,风潮所播,势及四川全省。
清朝廷官方给四川保路风潮的命名是“川乱”。趁着“川乱”,清朝廷官场上又掀起了一番恶斗!
于辛亥年闰六月初九日(1911年8月3日)才赶到四川省垣成都出任署理四川总督一职的赵尔丰是前任四川总督、现任东三省总督的赵尔巽的弟弟。宣统二年年底(1911年1月),当赵尔巽被清朝廷调任为东三省总督的时候,那个由于被监国摄政王“五窝囊”载沣下令“革职永不叙用”而已在家赋闲一年多的前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端方趁机上蹿下跳地行贿了数十万两白银,希图能弄到赵尔巽腾出来的四川总督这个肥缺,可是,他折腾了那么一大顿之后,最后也只落了个川粤汉铁路督办大臣这么个“弃之可惜、食之无味”的差使,而赵尔丰却谋到了接替他哥哥赵尔巽入川、署理四川总督的美事。因此,端方对于赵尔丰一直衔恨不已。端方出任川粤汉铁路督办大臣一职之后,就来到湖北省垣武昌驻扎下来,而且颇有此间乐、欲久图之意。端方的到来,引起了时任湖广总督的瑞澂的极大恐慌。瑞澂生怕端方会赖在湖北不走、并觊觎湖广总督这个肥缺,因此,瑞澂一天到晚地想办法怂恿端方尽快到四川去“发展”、以使端方溜溜地滚出他的地盘湖广去!至于赵尔丰,他入川到职之后,则想趁着“川乱”将邮传部尚书“盛大卖”盛宣怀彻底扳倒,于是,他联合成都将军玉崑、副都统奎焕一起向清朝廷弹劾了“盛大卖”盛宣怀。
辛亥年七月初六日(1911年8月29日),端方联合“盛大卖”盛宣怀与瑞澂,一起向“五窝囊”载沣参劾赵尔丰,大骂赵尔丰“抗违朝旨,助长乱民,恫吓挟恃,无所不有”,又骂赵尔丰“庸懦无能,实达极点”,显得可怜巴巴地祈求“明降谕旨,特派重臣赴川查办,俟部署略定,再行简派川督,并治赵尔丰以应得之处分”。远在北京的“五窝囊”载沣看到这番参劾之后,觉得很麻烦,只管扎煞着手不知该如何将这群奸猾险毒无比的恶奴撕扯开……三天之后——辛亥年七月初九日(1911年9月1日),川汉铁路股东会发出通告说:“自本日起,即实行不纳正粮、不纳捐输;已解者,不上兑,未解者,不必解。”载沣看事情已闹到如此地步了,才慌忙于辛亥年七月初十日(1911年9月2日)一下子颁布了两则电谕。一谕怒斥赵尔丰:“著赵尔丰懔遵迭次谕旨,切实弹压,迅速解散,毋任日久酿乱。傥或养痈贻患,致滋事端,定治该署督以应得之罪!”另一谕严令端方:“酌带军队”,“赴川查办铁路事宜!”
载沣给端方的电谕,首先让湖广总督瑞澂感到释然,因为他这下子可算是得到了劝端方立刻入川的法宝了。端方虽然对于这则电谕很是不满,可是,他也意意思思地觉得,只管这么赖在武昌空等肥缺到底也不管什么用,还不如趁着此时还有个川粤汉铁路督办大臣的职衔,来个气昂昂头戴翎顶、光灿灿胸挂朝珠地奉谕入川呢!哼,载沣不是命他“酌带军队”吗?那他就趁机替自己再多抓挠些兵权,大模大样地奏带驻扎在湖北的陆军第八镇步队第十六协统领邓承拔所部第三十一标与第三十二标第一营的右、后两队,手中多了这许多的兵,他入川之后,难道还怕不能更快地威赫赫爵禄高登不成!载沣准了端方之奏,瑞澂虽然心里大骂端方忒贪,却也宁愿将那些部队割舍给端方,只求端方能快点滚到四川去就行!
赵尔丰唯恐载沣会借口他镇压“川乱”不力,而让他丢了署理四川总督这个他费了巨额贿赂才跑来的肥缺,于是,他接到载沣那“切实弹压,迅速解散”的电谕之后,就决定给四川保路同志会、四川省咨议局、川汉铁路公司的负责人士一点真厉害看看。他向来是相信秀才见兵就低头的硬道理的,因此,他觉得只要驯服了为首的那些绅士,就能将“川乱”给迅速平息了!
辛亥年七月十五日(1911年9月7日),也就是俗称“鬼节”的中元节这一天,赵尔丰以“北京来电,有好消息立待磋商”为名,将四川保路同志会、四川省咨议局、川汉铁路公司的负责人士罗纶、蒲殿俊、颜楷、张澜、彭芬、邓孝可、江三乘、胡雪村、王铭新、叶秉诚这十人骗进了兵卫森列的四川总督衙门,拘捕起来。结果,当天中午,就有几千民众自发地涌到了四川总督衙门前,呼吁释放那十名绅士。民众先一群一群地冲进了辕门,然后,他们又更大胆地冲进了仪门,赵尔丰见状,慌忙派人去大声叫嚷道:“快举代表,不许冲进牌坊!”——所谓牌坊,就是位于大堂与仪门之间的圣谕牌坊。可是,这叫嚷根本不管用,民众仍然人人左手抱一个黄纸写的“德宗景皇帝”(“窝囊废”光绪皇帝)的牌位,右手拿一根香,往前冲过了牌坊。赵尔丰有些害怕了,赶快又命人叫嚷道:“不许再冲一步,再冲一步,就要开枪了!”可是,民众如潮涌一般,又冲到了大堂檐下。赵尔丰冷笑一下之后,仍旧命人叫嚷道:“快退下去!再冲上来,就开枪了!”民众愈冲愈勇,接着就要向大堂上冲将上来。赵尔丰不耐烦地说道:“挡不住了,没法子了。开枪!”兵员们登时就奉令开了一排枪……民众人潮大乱,立刻回转过去,朝衙门外冲去……
就这么一排枪,酿成了震惊全中国的“七·一五成都血案”!当场被打死的民众,有三十余人,其中,后来被查明姓名的有二十六人,年龄最大者七十三岁、最小者仅十五岁。至于受伤的民众,则多得难以统计。
成都血案发生之后的第二天——辛亥年七月十六日(1911年9月8日),川粤汉铁路督办大臣端方自带鄂军三个营,从湖北省垣武昌启程,水陆并进,赶赴四川。与此同时,湖广总督瑞澂也派出陆军第二十一混成协第四十一标第一营移防湖北的宜昌、沙市,第二营前往湖南的岳州(岳阳),马队第八标第三营开往湖北的襄阳,并统限各部于七月二十日(1911年9月12日)从原驻地湖北省垣武昌、还有汉口出发。表面上,瑞澂此举是为了加强弹压保路风潮的兵力、以分防异动。可是,由于上述各部都是“当今名将”、陆军第二十一混成协统领黎元洪的直接部下,而黎元洪本人又是湖北铁路协会的军界代表,所以,瑞澂害怕黎元洪真的领头闹起了兵变,故用此举将黎元洪在武昌、汉口的势力削弱。
辛亥年的初秋(1911年9月中、下旬),“八月十五杀鞑子”这句在五、六百年之前的元末农民战争中曾广泛流传于民众中的古老谶语又在武昌、汉口、汉阳这武汉三镇悠悠传遍,让民众的心中有了一点希望的光亮……
素以繁华发达而著称天下的武汉三镇此时是一幅多么悲惨的图景啊!自从这一年春夏之交又爆洪灾以来,前前后后,竟有二十余万灾民涌进了武汉三镇。这一年酷暑时节(1911年7月底),汉阳城内又闹了一场足烧了一天一夜的大火,将八千余间民居、一千余条大船烧成了劫灰,让不计其数的市民与船民葬于火海、深水之中。而从这场火灾中侥幸逃生的许多民众却又立刻落入了生不如死的流民惨境之中……
辛亥年八月初二日晚至初三日晨(1911年9月23日晚至24日晨),驻扎在南湖的炮八标出了一番动静,就像将要爆出的一阵泼天震响的锣鼓之前那幽闷烦躁的一棒警示!
八月初二日晚(1911年9月23日晚),炮八标三营的营房中,十来个士兵将一坛老酒喝了个底朝天,他们趁着半醉,又是划拳行令,又是喧哗叫嚷,时不时也慷慨陈词几句。这是由于该营左队的何天成、王天保、汪锡玖、梅青福这个四个目兵(列兵)就要退役了,于是,其战友孟华臣、霍殿臣、赵楚屏、张肇勋等人就按照军中的传统为他们设酒饯行。正当众人兴高采烈之时,突然,正在巡哨的值日排长刘步云闯进屋中。这刘步云向来以苛责虐待士兵而出名,平时无事也要将士兵一天骂三回、两天打八顿,此时,他看到眼前的这些士兵竟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大呼小叫,焉能不让自己趁机大耍一番威风?于是,刘步云骂咧咧地怒吼道:“你们这群臭不要脸的杂种,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竟然敢聚众酗酒?!哼,非严惩不可!”王天保一听,立刻仗着酒勇,冷笑着朝刘步云说道:“你说是什么时候,是大好时候!哼,很快就是我们扬眉吐气的时候!”——这王天保本是一个革命党人,此时酒醉,竟致失言。
刘步云瞪着眼,朝王天保怒嚷道:“你这猪猡!难道想造反不成?竟敢口出口出逆言,顶撞官长,我非关你禁闭不可!”他一边嚷,一边就舞扎着两手来抓王天保。
王天保不甘示弱,他一边从座位上跳起来、躲闪开,一边向刘步云回骂道:“什么杂种官长,你才猪猡!老子我就要退役了,你管得起、关得着吗?”这时,何天成、张肇勋等其他士兵也早就纷纷站起,一同瞪着那被酒气与怒火烧得发红的眼睛,全是要与刘步云立刻拼命的架势。
刘步云慌了,只得一边狼狈逃出营房,一边骂道:“你们等着!……你们等着!……”
八月初三日晨(1911年9月24日晨),已得到刘步云报告的管带杨起风派人将王天保、何天成、张肇勋等士兵叫到了营部,以“酗酒闹事”的名义将他们重打军棍,并罚他们下跪反省。王天保、何天成、张肇勋等人当然不服,都怒言抗争起来……
霍殿臣、赵楚屏、孟华臣等人听到杨起风滥施重刑之事后,不由得大怒道:“不如反了!……”然后,他们就率一些士兵冲进了炮房,拖出了大炮。可是,大炮虽然到手,却无撞针与炮弹!他们急忙又冲到弹药库房前,慌张之中却打不开大门。转瞬之间,他们决定还是先逃散为是……
孟华臣立刻逃到革命团体共进会的一个秘密机关——设于武昌城内巡道岭九号的同兴学社,向共进会的领导人孙武、李作栋、邓玉麟、刘复基报告了炮八标“酗酒闹事”的前后经过……
炮八标营区内,虽然刚才参加拖大炮的士兵们早就一哄而散了,可是,由于代理标统卓占标已经打电话到陆军第八镇司令部,向镇统“丫姑爷”张彪进行了报告,张彪闻报,立刻电令马队标统喻化龙就近前往弹压……
孟华臣强烈要求趁势举行大起义,孙武听了之后,一开始都有些心动了。刘复基则更冷静一些,他觉得仓促起事会打乱武昌的两大革命团体——文学社与共进会在这一天稍早些时候才一致决定的、将于今年八月十五中秋节(1911年10月6日)举行起义的全盘计划,并且没有成功的把握、只会造成无谓的牺牲。于是,刘复基提出:“请孟同志立刻回南湖,察看全营弟兄,是否俱已发动?如俱已发动,我等当即响应,不致让炮标同志孤单牺牲;若已发动的仅是一、二兵棚的弟兄,那就由孟同志嘱咐他们先化装逃走,以免牵动全局。待我等按照原计划预备齐全之后,再举事!”
孟华臣赶回了炮八标,嘱咐带头拖大炮的霍殿臣、赵楚屏立刻逃走,并按照刘复基等人的指点让刚才参与暴动的其他士兵将所有责任都推到霍、赵二人身上。
至于那个奉张彪之命来炮八标弹压的喻化龙,则马马虎虎地向张彪报告说,他已将事件平息了。张彪接报之后,明知事情远不会如此简单,可是,他还是暂且以“酗酒滋事”为名将霍殿臣、赵楚屏等数人开除了事。
经过南湖炮八标事件之后,湖广总督瑞澂忙下令收缴军营弹械、集中存储到楚望台军械局。又置行辕于楚豫号军舰,并夜宿其中,并令水师在长江江面严加巡查;更派人与德国驻汉口领事交涉,求其调德国军舰到汉口,作为他的“后援”。
陆军第八镇统制“丫姑爷”张彪则下令从排长到标统各级军官必须每天都在营房内住宿,不得擅离。他本人也格外勤快地经常去各营房巡查,动不动就来个紧急集合、按册点名,若他一旦发现某军官不在营,立刻就将那人给予革职永停差委的处分,至于士兵不在营者也必严加惩处、并连带处罚该士兵的上级军官。
武汉三镇的各个街道上,巡逻的军警成批成群、昼夜不断。另还有瑞澂秘密派出的许多侦探不停地出没在各个角落里,加紧侦稽……
辛亥年八月初五日(1911年9月25日),四川荣县的县城学衙门内,已经夺取了荣县政权的荣县同盟会召集荣县各界代表,开了一个大会。会上,同盟会会员、荣县同志军首领王天杰与同盟会会员、主持四川同盟会工作的吴玉章宣布:荣县独立。这次大会组成了以同盟会会员蒲洵为县知事的荣县军政府。荣县军政府以蒲洵兼理民政、刘彦模理军政、王勋甫理财政、赵权尧理邮政。
在荣县独立的影响下,四川的彭山、眉州、青神等十余个州、县也陆续效法、纷纷宣布独立……辛亥年八月十二日(1911年10月3日),川南同志军胡重义率部五千人攻占了嘉定府……
辛亥年的中秋节越来越近了,尽管在湖广总督瑞澂等人制造的政治高压下,武汉三镇到处是一派恐怖气氛,可是,“八月十五杀鞑子”这句古老谶语依然不可抑制地在武汉三镇悠悠传扬着……
瑞澂在八月十一日(1911年10月2日)与陆军第八镇统制“丫姑爷”张彪、陆军第二十一混成协统领“当今名将”黎元洪、督练公所总办铁忠等人开了个会,密议了一番防务。第二天——八月十二日(1911年10月3日),瑞澂又召开了一次防务会议,这次会议的规模扩大了许多,不仅张彪、黎元洪、铁忠等人仍旧参加了,其他官员,武官自管带以上,文职自司、道以上全都出席,就连武昌、汉口、汉阳这三镇的知县也全都列席。
瑞澂冷冷地宣布道:“本督已得到确实情报,革命党人将在中秋节举事。你们说说,到底该如何防范呀?”有一人应声说道:“楚望台军械库最重要,若被人夺取,后果不堪设想!”张彪懒洋洋地问道:“那派何部守卫楚望台呢?”有人说道:“本来就是由工程第八营守卫楚望台的,现在还派其部守卫就是了。”
这时,只见工程第八营代理管带阮荣发慌忙站了起来,着急地向瑞澂禀报说:“据卑职观察,工程第八营的士兵多是党人,极不可靠。单凭工程第八营能否守住楚望台,卑职并无把握。”瑞澂听了之后,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铁忠略赔着些笑,向瑞澂说道:“那就用三十标一营的旗兵替换下工程第八营,守卫楚望台?”久久闷声不响的黎元洪突然发言了,他用带着湖北黄陂口音的官话很镇静地说道:“我们湖北人本来就容易受谣言蛊惑,现在局势危急,自不免一日三惊。如此情形,必须处以镇定,才是合宜之法。革命党宣传鼓吹已非一日……我也不能担保工程第八营中必无革命党在活动,可是,如果确实革命党人数众多,大局堪虑,那么,仅靠为数不多的旗兵只怕也无济于事。革命党之兴,起于满、汉界严,现在,如果突然用旗兵换下工程第八营,反而容易被怀疑为不信任汉人,更给革命党以煽惑人心的口实。依我看,工程第八营的士兵多为武昌、黄陂子弟,父母家小都离得不远,他们未必肯不顾身家性命跟着造反谋逆。不如还是派工程第八营守卫楚望台,再添派该营前营长监督就是了。”
瑞澂阴沉沉地看着黎元洪,就是不说话。这时,张彪忽然想到工程第八营可是隶属于他所部陆军第八镇,他可不能承认工程第八营里尽是革命党人。于是,他先狠狠地瞪了阮荣发一眼,然后堆起笑来,向瑞澂说道:“我看黎统领说得较为妥当,大致就这样办吧!另外,也请铁参议(铁忠)加派可靠人员前往军械库,协理一切!”瑞澂微微冷笑一下,然后勉强点了一下头。
这次会议最后作出了六项决议。第一,立刻调陈得龙的右路巡防营第三营入省垣武昌助防。第二,委派李襄麟为防卫总督衙门的指挥官,所有驻武昌的教练营、辎重营、机枪队、消防队、宪兵队、陆军第八镇司令部的卫兵排及其四挺水机关枪,均归其指挥。第三,令楚豫号、楚谦号、楚材号、楚有号这四艘军舰,夜间升火,巡逻江防,上至金口、下迄阳逻,昼夜严密梭巡警戒。第四,令巡警道王履康即日武装警士,巡逻、值勤加派双岗;各城门亦加派警士,均早七时开、晚六时闭;夜间,行人无通行证者,不许通过;旅社、客栈一律细密检查。第五,令各标、营、队官长设法劝导目兵,如若觉悟,不究既往。第六,自八月十二日起至十六日(1911年10月3日至7日)为戒严日期;同时,通令检举革命党人,确认形迹可疑者,即格杀勿论。
这次会议结束后,上述这六项决议就以命令形式,直颁各部队一体遵照执行。
铁忠对于加派人员前往楚望台军械库一事很是关心,他特意指令军事参议厅工兵课长(前任工程第八营管带李克果),并随带课员成炳荣、马祖基、张策平、刘绳武等人,轮流住在楚望台军械库监视。李克果等人又会同现任工程第八营代理管带的阮荣发,重新布置了楚望台军械库的防务,指派工程第八营的大批兵弁立刻在那里抢修防御工事,以应不测之变……
辛亥年的中秋节前一天——八月十四日(1911年10月5日),奉瑞澂之令,军队各标、营在这一天提前过中秋节,发放中秋“犒赏”,官兵一律在营“休息”,不准外出,不准过量饮酒。
中秋节终于到了!八月十五日(1911年10月6日)这一天,武汉三镇实行了“特别戒严”,大批军队奉瑞澂之命各处逡巡不止,如临大敌。可是,这一天偏偏没什么动静地过去了,“八月十五杀鞑子”的景象并未出现。
——原来,由湖北革命团体文学社、共进会派往上海的中国同盟会中部总会邀请黄兴、宋教仁来湖北主持大计的居正等人尚未返回,甚至连黄兴是否能来湖北都尚未确定,而且,举行起义的准备也还不充分,所以,原定的中秋起义的计划就只得延期到八月十八日(1911年10月9日)再进行。
这一天中午,前些天为了回家乡探望病危的老父亲才卸下湖北公安知县一职的邵永嘉到达了武昌。此前几天,他的太太顾知离已经带着他们的六个儿女先乘民舟抵达了武昌。由于邵永嘉曾与顾知离约定,顾知离与孩子们到达武昌之后,就先住在武昌城内的江苏会馆,所以,邵永嘉带着一个男仆一从中和门进入武昌城之后,就直奔江苏会馆而去。
武昌的各个街道上,气氛可真紧张。除了那些巡逻的军警之外,其他为数不多的行人都是匆匆而过,少有闲谈之声。在去江苏会馆的路上,邵永嘉迎头正看到黎元洪正亲率陆军第二十一混成协的步兵沿街巡逻。黎元洪也看到邵永嘉了,于是,他与邵永嘉相互以目示意之后,就匆匆过去了。
邵永嘉带着那个男仆,匆匆来到江苏会馆的寓所,看到了他太太顾知离与六个儿女都安然在此。大家匆匆地相互问候了一下之后,顾知离就赶快将近几天以来武汉三镇的大致情形讲给邵永嘉听,并提到民间正盛传着“八月十五杀鞑子”。在说到“八月十五杀鞑子”这样的敏感话题时,顾知离特意压低了声音,以免惊动了儿女们。可是,那些小孩偏偏在听到“八月十五杀鞑子”时,耳朵都变得特别的灵,显示出了非常关心的样子。其中,邵恒波、邵颐波这小哥俩一个才三岁、一个才两岁,当然还不能凑过来说什么、仍然按照顾知离的安排在原处老老实实地坐着。邵东波、邵平波这大哥俩一个已是十三岁的少年、一个已是十岁的大男孩,他们二人都立刻跑到邵永嘉、顾知离的旁边,用紧张而兴奋的语气、你一句我一句地将他们这几天以来围绕“八月十五杀鞑子”这个问题的所见所闻补充着说出。邵莲波、邵蕙波这姐妹俩此时一个已经八岁了、一个已经七岁了,她们也都赶快跑了过来。邵莲波不太爱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大家说。邵蕙波则向邵永嘉问道:“爸爸,你在来这里的路上,听没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邵永嘉答道:“也没什么更特别的消息。到处都在传着‘八月十五杀鞑子’。”
邵永嘉在武昌待了三天,等候办理向湖广总督衙门等上级衙门交卸离职的繁杂手续。可是,众衙门此时都忙着对付“八月十五杀鞑子”,都让他只管等着、以后再办。可是,武汉三镇的形势越来越紧张……
辛亥年八月十八日(1911年10月9日)这一天,是这一年的霜降节气。中国民间传说中,八月十八也是潮神的生日!按照中国农历来算,此前十七年——甲午年八月十八日那一天,就是北洋海军黄海惨败之日!
辛亥年八月十八日(1911年10月9日)这一天早晨,邵永嘉送顾知离与孩子们、还有几个随行仆人出了武昌城垣,并看着他们上了渡江去往汉口的民船。邵永嘉嘱咐顾知离,到汉口之后,先到冯筼家借住下。冯筼是邵永嘉的朋友,他是“冯探花”冯煦的侄子,按辈分,他是陆崇寿的表侄。邵永嘉自己与一个男仆则在武昌城中再留一、两天,看手续是否能全部办完,然后,他与这个男仆就会渡江到汉口与他们汇合。
也是在这一天早晨,革命团体文学社的领导人、原定的这次武昌起义的军事总指挥蒋翊武从湖南岳阳赶回了武昌。
这一天下午,在革命团体共进会那位于汉口俄租界宝善里十四号的总机关内,一些革命党人正忙着赶制炸药,共进会的领导人、原定的这次武昌起义成功之后的军政府军务部正长孙武也参与其中、一起忙碌。武昌文华中学的一个中学生刘同——也就是共进会会长刘公的胞弟则一边吸着一根纸烟,一边站在孙武旁边、看着孙武兑制炸药。孙武只顾专注操作,根本就没发现刘同这厮居然在抽烟!忽然,刘同不小心让烟头上的火星飘落进了制药盆,就这点子火星,一霎时就引燃了腾蹿而起的熊熊烈焰!可叹转瞬之间,孙武的面部就被灼伤了……这时,共进会领导人、原定的这次武昌起义成功之后的军政府理财部正长李作栋恰巧也站在孙武旁边,于是,他慌忙顺手扯过一件长衫蒙在了孙武的头上,扶着孙武从后门冲了出去……
孙武与李作栋离去之后,操作屋内不久就被烧成了一片火海,一大团一大团的黑烟滚滚涌出窗外。原在屋内的刘同等人自然早就逃了出去。当时,共进会会长刘公与其妻李淑卿、还有其他一些革命党人正在离此处不远的宝善里一号寓所,他们见状之后,判断必将有大麻烦出现,于是,赶快从此寓所的后门撤走,临时避往长清里九十九号机关。
宝善里的许多居民看到火灾起来,都不禁立刻大声惊呼:“着火了!快救火呀!”这惊呼招来了俄租界巡捕房的注意,不一会儿,汉口洋务公所督办吴恺元就会同俄国领事率大批巡捕在下午四时左右赶到了着火现场。在这里,他们查获了许多黄星旗、“中华民国军政府鄂省大都督”的印玺、告示、入会愿书、往来函件、革命党人名单以及密册等物。
李作栋将孙武送到了德租界内同仁医院河野医生处,请求急救。可是,医院却拒绝收孙武住院,于是,李作栋又将孙武送到位于公和里十一号的黄玉山家调养。
这次事故发生之后不久,革命党领导人刘复基、蒋翊武、邓玉麟等人在小朝街机关部召开了紧急会议,商议应变举措。刘复基力主当晚起义,他说:“时势至此,如再悠忽,恐为清吏所乘!”邓玉麟赞同刘复基的意见,他说:“今晚若不起事,等到明天瑞澂、张彪他们按着名字人头逮捕起来,恐怕咱们没一个能幸免!”其他人也纷纷赞同刘复基、邓玉麟的意见。蒋翊武看众意一致,就决断地说道:“就下令,今晚起义。”然后,他指派邓玉麟、陈磊、杨宏胜分头向新军各标内的革命党人传送命令:“今夜十二点大举,以炮声为号!”
邓玉麟与杨宏胜赶到武昌城内,向工程第八营的革命党总代表熊秉坤面传命令:“决定今夜起事,炮队先行发动。因为发难后各营都需用子弹,所以,你们一听到炮声,必须立刻就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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