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明月梅花一梦
……苏慕橘在她一生最后的短短数月之内、在明朝故都所在之地南京,不仅看到了清朝的灭亡、中华民国南京临时政府的建立,还看到了以孙中山为临时大总统的南京临时政府与以袁世凯为临时大总统的北京临时政府的更替……1912年3月20日,中国同盟会的第一位女会员、著名女权运动领袖、南社诗侠唐群英率领三十余位女士大闹临时参议院!……辛亥革命才结束之后的民众生活……北洋海军名将、亡清海军提督、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海军总司令、此时中国海军真正的领袖萨镇冰出任吴淞商船学校校长一事,成为了当时中国、甚至世界的一大轰动新闻……1912年12月28日,吴家与丁家耗费巨款合办的吴凯隆与丁杰茜的盛大西式婚礼在上海礼查饭店举行……陈宗权向陈其美说道:“遇到这样一个难得的大跳舞会,真是应该跳舞……”简直就在瞬息之间,陈宗权就敏捷、潇洒地走到了邻桌之旁,向宋妙殷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宋妙殷一直就在等这一瞬间……究竟等了多久呢,一个晚上、两天、将近九年、还是她已度过的半生年华?!……丁范爱美忽然将声音压低了一些,显得很是好奇地接着问道:“哎,陆珊瑚女士究竟为什么这样大名鼎鼎?”吴大太太先故意夸张地笑了笑,然后她刚要开言向丁范爱美详细解释一番,只听叶蕴婷忽然和蔼地插言说道:“她这个人,才如江海……”“哟,说她才如江海,倒也不错,”吴大太太赶快将话茬抢了过来,呱啦呱啦、滔滔不绝地接着说了下去,“不过,她虽然才如江海,却更醋如江海!别人是醋罐子、醋坛子、醋缸、醋瓮,她是醋江醋海”……“庆羲,当年咱们在东京的时候,你曾对我说,你暂时还不能参加青帮,现在,这‘暂时’该已经过去了吧?”陈其美缓缓地向陈宗权说道……陆珊瑚听了,先将陈宗权反复打量了一下,然后一边点着头、一边冷笑道:“你行,你行,你不仅参加了青帮、还排行‘大’字辈……真是‘大愚’!”……
……就像一个终于实现的童话,1912年12月中旬至1913年2月上旬,年轻的、身为一介在野平民的宋教仁领导国民党在古老中国自有文明历史以来的第一次国会选举中赢得了为亿万民众所瞩目的伟大胜利!……年轻的宋教仁的惨死对于中国未来的命运意味着什么,经历过1913年春天的中国民众也许对此有着最为深刻的感受!……“二次革命”战争——中华民国时期第一次南北战争……在“辫子军”与北洋军攻陷南京城之后,城内最后仅剩的一些江苏讨袁军与其展开了英勇的巷战……为了掩护江苏都督韩恢撤退,年轻的、仅有二十岁的江苏讨袁军连长石冬在巷战中血战而死!……“熊内阁”组成之后,熊希龄与梁启超真是有心大展奇才。可是,“熊内阁”的处境实在尴尬得很!……苏照汀惨死猩红热……陆琼病逝……窗外一天潇潇秋雨,窗前一盏似月明灯,郑自直将一块鸳鸯旧帕挨着陆琼的脸庞铺在枕上,这块鸳鸯旧帕是陆琼在二十年前、也就是他们才结婚时亲手所绣。陆琼一生最后的眼泪顺着她的脸庞缓缓流下,滴湿了这块鸳鸯旧帕……黎元洪全家囚瀛台……不过才五个多月的工夫,“熊内阁”就消散在民国初年的京华烟云之中……可怜黎绍芳这还不到八岁的小女孩此时还只是知道她非常讨厌袁家的人,她尚未完全懂得,她已经被这次政治联姻一天一天地往人间地狱的深处送去……
明月曾照之地,梅花匆匆一梦……
1912年4月8日——中国农历清明节气这一天的晚上,一位了不起的学者——殉于庚申北京之难中的烈士陈廷章之妻、南京陈家的二老太太苏慕橘在南京家中病逝了。苏慕橘享年八十六岁,她是在睡眠中悄悄地死去的。她死的时候,脸色平静如昔;守护在她旁边的,有她的儿子陈镇淮、儿媳叶钟灵、孙子陈海文一家,还有她那从淮安婆家匆匆赶来的女儿陈漱雪。陈海文这个从小最受祖母苏慕橘疼爱的孩子此时已经是一位二十八岁的青年了、已经成长为一位优秀的铁路工程师了。
陈廷章牺牲五十二年之后,为他守寡了五十二年的苏慕橘也跟着他去了。自从苏慕橘三十四岁那一年、她那与她相爱至深的丈夫陈廷章殉于庚申北京之难那时起,她就盼着自己能活着看到清朝的灭亡、能替陈廷章看到清朝的灭亡!那时是清朝咸丰庚申年秋天(1860年秋天),这么一盼,就盼了沧桑痛苦的五十二年!
苏慕橘在她一生最后的短短数月之内、在明朝故都所在之地南京,不仅看到了清朝的灭亡、中华民国南京临时政府的建立,还看到了以孙中山为临时大总统的南京临时政府与以袁世凯为临时大总统的北京临时政府的更替……
1912年2月13日,北洋军阀集团首脑袁世凯致电中华民国南京临时政府,声明赞成“共和”。于是,在国内国外严重形势的压迫之下,孙中山只得在第二天——1912年2月14日在南京向中华民国临时参议院提出辞去他那临时大总统之职。
1912年2月15日,中华民国临时参议院以十七票全票选举袁世凯为继任的临时大总统。这一天,孙中山率领南京临时政府的许多文武官员——陆军总长兼参谋本部总长黄兴、海军部总长黄钟瑛、南京卫戍司令徐绍桢等人到明孝陵祭祀了一番,并站在一幅画着明太祖朱元璋那副极端丑陋残忍的脸孔的肖像前,照了一张合影。
五天之后——1912年2月20日,临时参议院又将现任副总统黎元洪连选为副总统。
孙中山在他宣布辞职时曾申明了三个条件:“一,临时政府地点设于南京,为各省代表所议定,不能更改;二,辞职后,俟参议院举定新总统亲到南京受任之时,大总统及国务各员乃行解职;三,临时政府约法为参议院所制定,新总统必须遵守颁布之一切法制章程。”——按照这三个条件,在新选出的临时大总统袁世凯还没有到南京就职以前,原来的临时大总统孙中山虽然“辞职”了,却并没有立刻“解职”,以他为首的南京临时政府依旧存在着。
袁世凯焉肯就孙中山之范,离开北洋军阀此时的势力中心北京,到南京去就职!孙中山派出了一个规模庞大的代表团赴北京迎接袁世凯南下就职,这个代表团以蔡元培为专使,以魏宸组、刘冠雄、钮永建、宋教仁、曾绍文、黄恺元、王正廷、汪精卫等为欢迎员。而袁世凯则一边假惺惺在北京布置了盛大隆重的仪式欢迎这个代表团,一边命令他的心腹奴才曹锟等人在北京、保定、天津等地制造暴乱、纵兵虐民。暴乱发生之后,外国列强立刻借口保障使馆安全,采取行动支持袁世凯。1912年3月2日下午,北京外交团召集会议,决定从天津迅调军队,以达到所谓“对现存统治当局给予道义上的支持”的目的。接着,英国、美国、法国、德国、日本、俄国纷纷从旅顺、香港、哈尔滨、青岛等地调兵进北京,其总数达三千余人。在此期间,南京临时政府曾准备从汉口、浦口和烟台调兵北上,帮助恢复北京一带的秩序,可是,这却遭到袁世凯的断然拒绝。而外交团则蛮横地声称“不允许任何类型的中国军队进入天津周围的禁区”。外国列强的报纸则叫嚣袁世凯“能得南北之信用,仍为现势上之主人,则尚不难以其威望镇定祸乱,否则仅有列强联合干涉之一途”……
中国总是这样惨!推翻了满清那“洋人的朝廷”,换来了民国那“洋人的政府”!……
孙中山不得不让步了……1912年3月6日,中华民国临时参议院在南京开会,议决准许袁世凯致电南京向参议院宣誓、在北京就职;并将他拟派的国务总理和国务员的名单电告参议院征求同意,然后由国务总理在南京接收中华民国临时政府,这时,孙中山就“解职”。袁世凯勉强没有反对这一就职形式。
1912年3月10日,袁世凯在北京石大人胡同原清朝外务部公署举行了他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的仪式。在现场观礼的有百余人,中国人、外国人都有,其中英国公使朱尔典的亲临让袁世凯最为得意;穿洋服的、穿中装的、穿军服的、穿喇嘛袍的……类类俱全;才剪了辫子的、新剃了光头的、仍拖着长辫子的、唰溜地梳着西式短发的……参差互映!
这一天下午三点钟,仪式开始了,身着军服、腰佩长剑的袁世凯面南而立,用他那一口河南腔的官话煞有介事地宣读了誓词:“世凯深愿竭其能力,发扬共和精神,涤**专制之瑕秽。谨守宪法,依国民之愿望,祈达国家于安全强固之域,俾五大民族同臻乐利。”
袁世凯这矮肥子此时五十三岁。
双悬日月照乾坤……中国仍旧有南北两个政府同时、对立地存在着……
1912年3月11日,尚未“解职”的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将《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向全中国正式公布。这部《中华民国临时约法》是临时参议院在1912年2月7日至3月8日这段紧张、短暂的时间里制定、颁布的,在此期间,临时参议院依法经过“三读”之后,才予以庄严议决通过。此约法规定中华民国的民主共和政体采取内阁制,确立了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分立”、“代议政治”等欧美资本主义民主国家通常采用的政治模式。
1912年3月13日,经尚设在南京的中华民国临时参议院同意,袁世凯正式任命唐绍仪为国务总理。
1912年3月20日,中国同盟会的第一位女会员、著名女权运动领袖、南社诗侠唐群英率领三十余位女士大闹临时参议院!
若问此事起因究竟为何?说起来实在可恶可恨!!!1912年2月20日,唐群英联络各女子团体负责人在南京开会,决议筹建女子参政同盟会。此后数天之内,围绕在政治上实现男女平等、女子也具有参政权问题,在唐群英的率领下,还处于筹建阶段的女子参政同盟会与临时参议院进行了激烈的斗争。唐群英曾直接上书临时大总统孙中山与临时参议院,郑重提出“欲求社会之平等,必先求男女之平权,非先予女子以参政权不可”,严肃请求在《中华民国临时约法》条文上写明“无论男女一律平等,均有选举权与被选举权”。可是,当经过“三读”之后才由临时参议院庄严通过的《中华民国临时约法》于1912年3月11日由尚未“解职”的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向全中国正式公布时,却偏偏就是没有男女平等这一条!唐群英愤怒之下,再次上书孙中山与临时参议院,明确提出,“将女子与男子的权利一律平等,明白规定于《临时约法》之中”。1912年3月19日,临时参议院在开会时倒是讨论了一下,可是,会上得出的结果却是以所谓“事件重大,应候国会成立时再行解决”为托词,予以否决。这样一来,唐群英与众女士当然愤怒至极,于是,否决结果出现之后的第二天——1912年3月20日,唐群英率领三十余位女士闯进了临时参议院,进行抗议活动,她们踢倒卫兵,砸碎了玻璃窗……唐群英高声痛骂道:“天赋人权,男女平等,你们是些什么人,竟敢剥夺女子参政权?!”
唐群英等众女士大闹临时参议院,立刻就轰动了全中国!可是,轰动归轰动,女子参政问题并未得到解决。
1912年3月21日,唐群英等众女士再次武装莅临,准备闯进临时参议院,可是,这时的临时参议院门内门外均已戒备森严,一大堆满脸凶相的护卫官兵荷枪实弹,杀气腾腾地将枪口对准了唐群英等众女士。如此境地,要硬冲进去是不可能的了,于是,唐群英等众女士转而开赴亡清时代的大行宫(两江总督衙门)——此时的临时大总统府,要求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出来接见。孙中山出来接见了她们,她们向孙中山陈述了她们刚才被武力阻止进入临时参议院的经过,严正提出,请孙中山本人亲自率领卫兵护送她们进入临时参议院,并请孙中山与她们一起参加会议,重新提出女子参政提案。孙中山答应了她们的要求。
一代人杰,唐群英女士何许人也?
唐群英,字希陶,号恭懿,清朝同治十年十月二十六日(1871年12月8日)出生在湖南衡山的一个显赫富有的家族。唐群英的父亲唐少垣曾官居从一品提督之职,授封振威将军;她的母亲曹氏诰封从一品夫人,曹氏为人温和,信仰佛教。唐群英自幼聪慧豪侠,读书勤奋,善诗能文。光绪十六年(1890年),唐群英十九岁那一年,她的父亲唐少垣病逝,不久之后,唐群英遵母亲曹氏之命,与出身于湖南湘乡荷叶塘曾国藩家族的曾传纲结婚。曾氏家族亲友众多,礼尚往来频繁,就是在曾家,唐群英认识了嫁在湖南湘潭富绅王家的另一位一代人杰、年少她四岁的秋瑾,她们二人意气相投,成为挚友。结婚数年之后,唐群英的丈夫曾传纲就故世了,他们的独生女也不幸夭折了,这时的唐群英还很年轻。夫死女亡,唐群英勇敢地承受了命运带给她的至悲大痛。她回到了娘家,在守节孀居的孤苦岁月里,她日习诗文、博览群书,特别是许多新学书籍。就是在这一时期,她立下了要以革命扭转乾坤的大志向。在她的名作《书怀》一诗中,她曾这样感叹:“斗室自温酒,钧天谁唤风?”
光绪三十年(1904年)仲夏,当时二十九岁的秋瑾终于冲出了封建家庭的铜罗铁网,自费东渡日本留学。秋瑾临行之前,曾写信给当时三十三岁的唐群英,鼓励她也去日本留学,并乐观地与她相约在日本见面。秋瑾为了争取出国留学的自由,与她的婆家王家之间经过了简直可以称为“殊死搏斗”的家庭革命过程。秋瑾以有夫之妇之身,与她那意气不相投的丈夫王廷钧决裂、与她疼爱的一双年幼儿女离别、独自前往日本留学,在当时中国那封建顽固的社会环境中所产生的震动已足够惊人的了;更何况唐群英是一位年轻的、没有儿女的寡妇,按照中国封建大家族所遵循的、残酷的礼教制度,她后半生的命运只能是被禁锢在家中、直到死去,她争取出国留学的自由的家庭革命过程,真是较秋瑾更为曲折、激烈!最后,唐群英终于成功地冲破了一切阻力,在她的母曹氏的支持下,她变卖了一部分家产,踏上了自费东渡日本留学之旅。唐群英到达日本东京之后,先进入青山实践女校,与秋瑾成为了同学。
光绪三十一年初夏(1905年5月),三十四岁的唐群英与她那在她之后也到达东京留学的胞弟唐乾一同加入了黄兴、宋教仁等创建的革命团体华兴会,数月之后,这一年初秋(1905年8月20日),中国同盟会在东京成立,唐群英成为中国同盟会第一位女会员。唐群英在东京青山实践女校学习两年之后,考入成女高等学校师范科,由于她的学习成绩优异,获得了中国湖南官费留学生资格。唐群英自从参加革命之后,积极从事了许多宣传民主思想、武装推翻清皇朝的革命活动。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留日女学生会成立,唐群英初任书记、后任会长。她积极支持宁调元、傅熊湘等人创办的《洞庭波》杂志,并为之组稿、撰稿;她与秋瑾一起节衣缩食、将自己的留学费用省俭下来,各自捐助二百块银元给中国同盟会机关报《民报》,解决了《民报》的经费困难,促其顺利创刊。中国同盟会在日本横滨设立了制造炸弹的秘密机关,唐群英是参加了这个秘密机关的危险工作的为数不多的女成员之一。
光绪三十三年六月六日(1907年7月15日)凌晨四时,三十二岁的秋瑾在她的故乡浙江绍兴就义牺牲于古轩亭口刑场!秋风秋雨愁煞人……这一年冬天(1907年12月),三十六岁的唐群英从成女高等学校师范科毕业。冬天去了、春天又来,光绪三十四年春天(1908年春天),唐群英从日本回到中国,重返故乡湖南。从这时起,一直到辛亥年(1911年)武昌起义前夕,她一直奔走于湖南、湖北一带,联络革命同志,为筹建、组织推翻清朝的女子军队而努力工作。宣统二年(1910年),唐群英加入了南社。武昌起义爆发之后,唐群英亲自率领女子北伐军参加了战斗。1912年1月南京临时政府成立之时,四十一岁的唐群英被誉为巾帼英雄,荣获二等嘉禾勋章。
1912年3月25日,唐绍仪赶到南京组织内阁。1912年3月29日,唐绍仪在南京出席了临时参议院会议,将袁世凯已于十二天之前就发表的拟任命内阁成员名单提交临时参议院审议,结果,除交通部总长梁如浩之外,其他各部总长人选,均获通过。
1912年3月30日,袁世凯正式任命各部总长与次长,各部总长为:外交部总长陆徵祥(未到任前由胡惟德暂署),内务部总长赵秉钧,财政部总长熊希龄,陆军部总长段祺瑞,海军部总长刘冠雄,教育部总长蔡元培,司法部总长王宠惠,农林部总长宋教仁,工商部总长陈其美(未就职,后以次长王正廷署理),交通部总长由唐绍仪兼任(不久之后以施肇基充任)。这一天,袁世凯还任命黄兴为参谋总长并统辖两江军队,可是,黄兴拒不接受这一任命。
1912年3月31日,袁世凯改任徐绍桢为参谋总长,又遭到南京部分驻军的反对。
1912年4月1日,孙中山宣布解除临时大总统职务。
1912年4月2日,中华民国临时参议院在南京议决中华民国临时政府迁往北京。
1912年4月5日,中华民国临时参议院议决从南京迁往北京,并通电宣布:“自本月初八日(1912年4月8日)始,休会十五天,于本月二十二日(1912年4月22日)齐集北京。”——迁到北京的临时参议院将设在位于象坊桥法律学堂前的原清朝资政院旧址内。
在这一系列的政治措施背后,是南北政府争权夺利的无穷恶斗……
1912年4月8日,唐群英女士召集各女子团体负责人在南京开会,正式宣告成立女子参政同盟会。唐群英等人拟定的十一条政纲在会上获得通过,会后,唐群英等人向全中国发表了《女子参政同盟会致各省都督等电》,严正声明“南京临时参议院所公布之《临时约法》,我女界绝不承认!”
在已经灭亡的大清皇朝所留下的那巨大的、古中国的瓦砾堆上,中国女子若想真正获得她们所应有的、平等的参政权,她们将走过的道路仍旧那样艰苦、危险、曲折、漫长……唐群英等众女士已经在这条道路上勇敢地奔走了很多年,此时、还有未来,她们仍将在这条道路上勇敢地奔走着……1912年5月,虽然袁世凯千方百计地阻挠,可是,唐群英与王昌国等女士仍旧从南京北上,联络北方女界,为促使临时参议院通过女子有平等的参政权的议案而继续力争……
双悬日月照乾坤!照乾坤,照乾坤,照不成周阮惨案大仇得报奇冤雪!
南通的土皇帝张詧与他弟弟“甲午状元”张謇这两个老厮看到沪军都督陈其美打出的那封强硬声明“若不得当,义旗回指,首在南通”的电报之后,只得暂且妥协,将他们所庇护的那个谋杀周实、阮式二位革命烈士的凶犯姚荣泽交了出来。姚荣泽被押解到苏州之后,1912年2月23日,陈其美又派人将他从苏州押解到上海。
按照陈其美与所有对于周阮惨案怀有义愤之心的人们的朴素愿望,逢此乱世,应该速断速决,按照军法将姚荣泽那凶犯或者枪决、或者砍头,以报大仇以雪奇冤。可是,南京临时政府的司法部总长伍廷芳却坚决反对按照军法处置姚荣泽……
伍廷芳之所以坚决反对的真实理由其实很简单:姚荣泽那凶犯拿出了巨额赃款、大堆珍贵古董当贿赂,请张詧与张謇那两个老厮堂皇出面,将他买通,让他设法活动……
伍廷芳利用职权替姚荣泽活动的手段耍得非常狡猾阴毒!此时不是已经是中华民国了嘛,他伍廷芳这个南京临时政府司法部总长不是正在积极致力于中国司法改革、推行“亟待实行”的律师制度,并得到了临时大总统孙中山的大力支持嘛,那就正巧可以就势取势、以势谋私!
逢此民国初立、社会一片乱哄哄的状态,中国当然还没有关于律师的立法、没有正式建立律师制度,于是,伍廷芳就借口要在审理姚荣泽谋杀周实阮式一案时,率先在这一具体的审判活动中推动律师辩护制度的实施。他坚持改变传统的审判方式,仿效西方国家,实行新的审判方法,包括司法独立、陪审制,并要求允许律师到庭辩护。
伍廷芳为了“切实实施律师辩护制度”,真是煞费毒心!他先冠冕堂皇地给孙中山发去了一封《为依法审理姚荣泽案上孙大总统》电——
前准沪都督陈豪电,请将前山阳县令姚荣泽提解来沪审讯。兹据解到,理应迅速审结,以分曲直。廷以为民国方新,对于一切诉讼应采文明办法,况此案情节重大,尤须审慎周详,以示尊重法律之意。拟由廷特派精通中外法律之员承审,另选通达事理、公正和平、名望素著者三人为陪审员,并准两造聘请辩护士到堂辩护,审讯时任人旁听。如此,则大公无私,庶无出入之弊。如以为可行,请即电复照办。廷芳巧一印。”
孙中山(孙文)决定大力支持伍廷芳推进律师制度的实施与确立,他在接到伍廷芳这封“巧一”电之后的第二天,就给伍廷芳回了一封恰中其意的回电——
所陈姚荣泽案,审讯方法极善,即照来电办理可也。孙文。皓。二月十九日。”
陈其美很清楚伍廷芳究竟想闹什么勾当,因此,他仍然坚持要用军法处置姚荣泽那凶犯,将他尽快枪决或砍头。可是,伍廷芳借助孙中山的支持,与陈其美反复啰唆,最后,陈其美只得让步,与伍廷芳达成妥协,设立所谓“临时合议裁判所”负责审理此案,并在上海南市市政厅设立特别法庭进行公开审讯。
陈其美这么一松动,伍廷芳就得到了大耍毒手的机会!此案完全是中国人的案件,而且是在上海的非租界地区南市进行公开审讯。可是,伍廷芳以所谓“查英国《刑事诉讼法》,其所定例,则皆以至公为宗旨,故采仿该国成制,略予变通,以昭公允”为理由,坚持此案要用英国《刑事诉讼法》;又以推进律师制度的实施与确立为理由,坚持应允许姚荣泽那凶犯可以聘用精通英国《刑事诉讼法》的外国律师巢琨为其辩护。至于“临时合议裁判所”的所长人选、裁判官必须通晓英语、到底拖延到何时开庭审理等关键的细节问题,伍廷芳也通过频繁的电报往来,与陈其美争闹折腾个没完没了……
就在伍廷芳与陈其美故意啰唆争斗的同时,忽然又传来了淮安的许多绅士联名呈请陈其美取消姚荣泽一案的奇怪恐怖消息!原来,前清朝山西巡抚丁宝铨是淮安人,姚荣泽那凶犯曾认丁宝铨那老厮当恩师。在姚荣泽所奉贿赂的指挥之下,淮安劣绅阮钵香(阮师凝)、许兆祥等人就跑到正躲在上海当寓公的丁宝铨那里,请丁宝铨帮忙。于是,丁宝铨就指使许兆祥等人去找周实的父亲周鸿翥、还有阮式的两个同父异母哥哥阮保麒与阮玉麒,一边用各种狠毒卑鄙的流氓手段威吓他们,一边又假惺惺地说什么“自古冤家宜解不宜结”、还有什么“人都已死了,叫姚荣泽给你们笔钱就算了吧!”周鸿翥与阮保麒、阮玉麒惊恐万分,竟然被迫表示同意撤诉。为此,陈其美甚感震惊,他于1912年3月1日特作《沪都督不准和解批示》:“禀悉。此案既由周鸿翥、阮保麒等起诉法庭,揆诸文明国法律,凡既经公诉刑事案,不得听由当事者自请销案,致侵害国家法权,现已由本都督委派本府军法司长蔡寅当临时庭长,兼派精通法律人员为民国代表,会同司法总长所派陪审各员,秉公讯办,一俟择定开庭日期,再行牌示通告,以示大公,而昭平允。该绅所请和息办法,有损法权,本都督未便照准。此批!”
1912年3月2日,伍廷芳致信陈其美,通告了他具体设计的审理姚荣泽一案的程序:“先由辩护士(即律师)将全案理由提起,再由裁判官问原告及各人证,两造辩护士盘诘,俟原告及人证既终,再审被告。其审问之法与原告同。然后由两告辩护士各将案由复述结束。”1912年3月19日,他再次致书陈其美,强调说“法庭之上,断案之权在陪审员;依据法律为适法之裁判,在裁判官;盘诘驳难之权,在律师。”
1912年3月22日,孙中山在关于《律师法草案》的饬令中又提出:“律师制度与司法独立相辅为用,夙为文明各国所通行。”他主张尽快审议《律师法》,以确立律师制度。
周实、阮式惨案还未开庭审理,人们就已将伍廷芳那狡猾而歹毒的手段见识了许多……哼,伍廷芳这么个时髦的著名法学家、法律改革家,终究不过就是一个为了赚些贿赂就敢昧着良心作恶的老厮而已!
1912年3月23日下午二时,由于伍廷芳反复作梗、不得不一再推迟开庭审理日期的周阮惨案终于在上海南市市政厅初次进行了公开审讯。承审官为陈贻范、蔡寅(蔡冶民)、丁榕等三人;原告律师为金泯澜、许继祥、狄梁青、林行规等四人;被告律师为巢琨。陪审官为胡文甫、周舜钦、徐善安、贝润生、叶惠钧、虞和甫、张贤臣等七人。出庭作证的有原告证人——周实之老父周鸿翥。至于在场的中外记者、旁听者则至少有千余人之多。
这时,袁世凯那矮肥子在北京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已快半个月了!在张詧、张謇、伍廷芳、丁宝铨等老厮的安排引见之下,姚荣泽的家人早就带着大量贿赂到北京去钻袁世凯的门路去了……
1912年3月30日,此案再次开庭。这次开庭时,承审官、原告律师、被告律师如前,而陪审官则为胡文甫、徐粹庵、贝润生、虞和甫、邬挺生、蔡学庄、刘崇熙。出庭作证的有五位原告证人:第一证人周鸿翥(周实之老父)、第二证人阮保麒(阮式之同父异母的大哥)、第三证人郭正卿、第四证人周伟仁、第五证人张冰。
经过激烈的法庭辩论斗争之后,此案于1912年3月31日第三次开庭的时候,终于审结。承审官丁榕(伍廷芳的亲信)当众判称,姚荣泽杀山阳周阮一案,既据陪审诸君认为谋杀,应处死刑,于两周内执行,如尚有言,许于五分钟内陈说,至陪审诸君以义务担此极大之责任,应许于五年内不再为陪审员。此时被告律师巢琨已先退庭,于是,书记员欧阳烈之代姚荣泽陈称,事系地方绅士所为,求陪审员施恩。丁榕立刻宣布:“堂上前经声明革命纷扰之际,被告所为,或尚可原。陪审诸君如认为有可原之处,得于两周内具书呈请大总统裁夺。”陪审员虞和甫赶快发问:“两周期限太促,可否延长?”结果,丁榕就顺势改判,以三周为限。原告律师林行规又说了四项声明:一,讼费应由公家支出;二,周阮家属应抚恤;三,姚及山阳绅士等具书愿出一万八千元和解,此费应罚令充公;四,见证人应保护,并酌给费用。丁榕判决:证人费由公费内支出,姚荣泽如蒙大总统加恩免付死刑,应罚出五千元,以一千元充公费,余分恤周阮两家属;刑事不准和解,具名请求和解者,每人罚出四百元;周阮家属既同签名,亦应各罚四百元,惟许于恤款内扣除;至证人、律师对于此案应准不受他人之诘问。
丁榕在说到“姚荣泽如蒙大总统加恩免付死刑,应罚出五千元,以一千元充公费”的时候,真是意味深长、津津乐道……
退庭时,已是这一天晚上十点钟了。
周阮惨案被审结、姚荣泽被判处死刑的第二天——1912年4月1日,孙中山宣布解除临时大总统职务。“双悬日月照乾坤”的景象倏忽散去,中国只剩下袁世凯这唯一的一个临时大总统了。这一天,为了给周实、阮式复仇昭雪而义勇奔走的南社领袖柳亚子捶几深叹:“姚荣泽不死矣!”
柳亚子那悲哀的预感很快就成为了恐怖的现实:姚荣泽那在法庭上被当众宣判了死刑的凶犯竟然真的被特赦了……
在张詧、张謇、伍廷芳、丁宝铨等老厮的布置之下,姚荣泽的家人带着大笔的贿赂去运动那些陪审员,求他们立刻具书呈请袁世凯将姚荣泽特赦。那些陪审员中,只有时任沪军都督府总务科长的徐粹庵一人不受他们的运动。伍廷芳此时虽然已卸下司法部总长之职,可是,他依然为了开脱姚荣泽而将歹毒的手段继续耍个不停。他让他的得意门生兼得力帮凶、时任通商交涉使的温宗尧代部分陪审员转递具书,以所谓姚荣泽“罪有应得,情尚可原”,“许电总统求免死”。
1912年4月13日,临时大总统袁世凯宣布将姚荣泽特赦。
《临时大总统袁世凯特赦姚荣泽死刑的命令》
前江苏山阳县民政长姚荣泽因杀死周实、阮式被控一案,经该管法庭按律判定死刑。兹据前司法总长伍廷芳及陪审员胡贻谷等四员,先后电陈:本案发生在秩序扰乱之际,与平靖之时不同。该犯虽罪有应得,实情尚有可原等语。本大总统依《临时约法》第四十条,特赦姚荣泽免其执行死刑,余照该法庭所拟办理。此令。
中华民国元年四月十三日即壬子年二月二十六日(大总统盖印)
这一天,这一令中华民国蒙受了奇耻大辱的特赦令就在《时报》上刊登了出来!
这一天,各种报纸上还有一条大新闻——袁世凯任命副总统黎元洪领参谋总长事。
姚荣泽那死囚被“特赦”之后,先被“定为终身禁锢之罪”,到了承审官那里又改为“监禁十年”。然而事实上,姚荣泽仅被关押了三个月之后就由于贿通了狱官而被释放出狱了!出狱之后的姚荣泽,靠着他手中剩下的许多赃款,在上海法租界当起了寓公,过得很是逍遥自在……
有一位正在苏州师范学堂就学、名叫杨楚材的青年,是周实、阮式二烈士的淮安同乡。淮安光复时,杨楚材曾任巡逻部总稽查。周实、阮式被姚荣泽谋杀之后,杨楚材随同周伟仁、张冰等人到上海为周实、阮式呼冤。姚荣泽悄悄出狱之后,有一天,杨楚材在街头与他偶然相遇。乍照本该在监狱中服刑的仇敌之面于光天化日之下,杨楚材不禁骇异非常,一霎时竟以为遇到的是“鬼”!杨楚材在狂怒悲愤之中,连忙赶到南京,控诉于江苏民政署、请将姚荣泽缉获到案。可是,江苏民政长不仅不理会杨楚材的控诉,反而毫无道理、凶残横暴地将杨楚材羁押在看守所中。杨楚材的精神本来就受到了巨大的刺激,被扔进看守所之后,他的精神就被折磨得更加错乱了!有一天,在尚有良心的看守者佯装不知的情况下,杨楚材跌跌撞撞地逃出了看守所,一步一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淮安故乡走去。走到长江岸边的时候,他遇到了南社的一位友人,那友人看他状况堪忧,就义气地伴送他一起回淮安。他们一起乘船北上,船至邵伯湖的时候,在一个深夜里,杨楚材一个人悄悄地登上了船头……一阵狂风吹过之后,“扑通”一声,杨楚材就落在了水中……待那被惊动的友人费了许多事才好不容易将杨楚材从堤旁捞出来之后,却发现杨楚材已经被淹死了!后来,杨楚材的家人听到噩耗慌忙赶来,将杨楚材殡殓,大哭着运回淮安……
还记得南通通海垦牧公司的那个因为发电报通知沪军都督府姚荣泽的下落、准备享用沪军都督府的重赏却被南通的土皇帝张詧给抓去下了大狱的自卫队长钱惟善吗?他被张詧逮捕之后,一直无供。他爸爸钱子青托了许多人向张詧说情,自己又三番五次地当面向张詧哀求,请张詧将他释放。可是,张詧对于这些都不理会。直到姚荣泽已经悄悄出狱许多天之后,钱子青才打听到这一消息。于是,钱子青赶快又去找张詧苦苦哀求。张詧这回总算松了口,他将钱子青、钱惟善父子俩狠狠地大骂了一顿之后,才将钱惟善释放出狱……
周实、阮式惨案到底冤沉在中华民国最初一段的黑暗混乱中了……中华民国的黑暗混乱将持续多久?此时的人们似乎还不能精确说出……
1911年深秋,陈宗权离开淮安、去参加辛亥光复南京之战之前,陆珊瑚曾对他说过:“但愿咱们还能活着相见。”1912年初夏,他们终于又活着相见了!去年……今年……似乎就是一瞬……可是,这一瞬之间隔着辛亥革命,隔着清朝与民国,隔着他们的女儿那意外早产又不幸早夭的生命……
1912年5月底,陈宗权趁着休假,离开了南京驻地,匆匆回淮安探望了一下。与陈宗权一起回去的,还有“小迷糊”叶维松和陆珊瑚的姑姑陆海棠、二姐陆琼。
此时,南京城内的形势虽然并不安稳,可是至少暂无什么战事,所以,叶维松才得以稍微放心一些,让他母亲赵之贤与仆人们留在南京家中照顾,他自己抽空到他岳父家所在——淮安邵家庄去看望一番。邵家近来主要忙的就是邵大太爷邵振林病重之事,去年(1911年)——辛亥武昌起义之前,邵振林就曾陷入病危之境,可是,说来也真是一个令人辛酸感叹的奇迹,邵振林为了能在临终前见到他儿子邵永嘉,愣是努力让自己那衰病的躯体一直撑持着没有死去。待到去年深秋,邵永嘉与妻子顾知离带着六个儿女一起历经险阻、终于从武昌平安回到淮安邵家庄之后,邵振林由于高兴,病体似乎一度有了些好转。过新年之前,邵家举办了一个简朴而隆重的正式典礼,郑重宣布邵振林的“姨太太”、已经嫁到邵家二十八年的张淑荷从此拥有了续弦太太的名分。此时,邵振林已经六十六岁,张淑荷已经五十三岁,二十八年的沧桑岁月,终于成全了这样一个充满了悲怆辛酸之感的喜庆典礼!今年春天以来,邵振林的病势又逐渐转重了,医生已经告诉邵家的人,邵振林这回恐怕熬不过去了。叶维松此次回邵家庄,主要是为了探望邵振林、还有他自己的岳母——邵家二老太太段翠微,并帮邵永嘉处理眼前的一些繁杂事务。叶维松打算待国事粗定之后,自己仍回北京,在北京大学(京师大学堂)教书;他妻子邵永纹此时一个人带着他们的儿子叶澄川留在北京,每天都为动**不安的南北局势担心不已,再加上她同时还得为她在北京女子师范学校(京师女子师范学堂)的教书工作忙碌不停,所承负担着实很重。因此,叶维松设想,若是过些时候局势更平稳一些的话,他就将南京的家事作个结束,将他母亲赵之贤与他岳母段翠微都迎到北京去住,这样的话,就可减少他与邵永纹的后顾之忧。
辛亥光复南京之战开始之前,陆海棠的儿子苏望涛特意从上海赶回南京家中,与陆海棠、还有他那同父异母的弟弟苏照汀一起在南京照管苏家产业诸事。苏望涛的妻子叶蕴婷则带着他们的儿子苏震禾留在了上海家中,那时,叶家的许多人都在上海,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多少事都得靠叶蕴婷来支撑,而且,叶蕴婷还得为她担任教职的两所女校的许多公事忙碌。守寡二十七年之后,陆海棠终于在她六十一岁这一年看到了南京光复、清朝灭亡!公历1912年新年之前,陈宗权正准备参加临时大总统受任典礼的时候,曾特意到苏家看望了陆海棠、苏望涛、苏照汀,并到另一家亲戚——郑家看望了陆珊瑚的二姐陆琼、二姐夫郑自直、外甥郑秀岩一家。陈宗权将淮安楚甸陆家庄园这一阵子所面临的种种危险状况都跟他们说了说,他们听了,都着实担忧。由于南京在战事过后,形势已渐渐粗定下来,而苏望涛在上海还有许多公事要忙,于是,过了新年之后没几天,苏望涛就匆匆回上海去了。几个月之前——也就是这一年才开春的时候,陆海棠、陆琼就想回淮安探亲,可是,陈宗权、苏照汀、郑自直都劝她们还是再看看淮安那边形势的发展再说,否则,徒冒大险回去一趟,不仅于陆家诸事无补,反而会添出许多新麻烦来。陆海棠、陆琼到底都是很理智的人,她们虽然心中难过,还是接受了陈宗权、苏照汀、郑自直的劝告。
因此,这次叶维松与陈宗权准备回淮安的时候,早就盼望回淮安探亲的陆海棠、陆琼就与他们一起回去了。陆琼本想带她的儿子郑秀岩一起回去,可是,由于郑秀岩这个已经十五岁、正在上中学的少年平时的功课很紧张,腾不出空闲时间来,也就只得不带他了。苏照汀、郑自直本来都想也一起回淮安去的,可是,陈宗权与叶维松劝他们还是留在南京照顾诸事,就由他们负责将陆海棠、陆琼护送去、护送回就是了。
叶维松、陈宗权、陆海棠、陆琼先回到了淮安城,在陈家老宅暂歇了一天。此时,整个老宅似乎已恢复了原来的秩序,前宅的大厅还是那样空旷,去年深秋时停放在那里的那具小棺材早已被运出去安葬了。陈宗权的手与陆珊瑚的手重新握在了一起,他们的手边,就是那把陆珊瑚曾想到可能用来自杀的军用匕首……第二天一大早,陈宗权、陆珊瑚、陆海棠、陆琼、叶维松一起离开淮安城,先到陈宗权与陆珊瑚的女儿的坟上去看了看,然后,叶维松就去了邵家庄,其他人则一起去了邻近的宝应县城——陆家在此城中新租下的一座宅院已经收拾好了,近来这些日子,陆琼、陆珊瑚娘家众人都搬到了那里居住,只留一些管家、仆人、佣工在楚甸庄园照顾着。
明清两代皇朝、五百余年以来,江淮一带的众多土匪、帮会对于淮安陆家的慷慨仗义都还是很佩服的,特别是在晚清末期,陆家陆四老爷陆砚樵(陆崇寿)之轻财好施的侠义气概更是大名鼎鼎。就是辛亥年的战乱起来之后,以前年代里所积累的名誉也还曾保得许多人的暂时平安。例如:辛亥年秋天(1911年秋天),有一伙土匪冲进了距离楚甸陆家庄园不远的衡阳镇,将那镇上的一家富户大肆劫掠了一番。当他们正要带着抢劫来的财物离去之时,只见从邻居住户中忽然跑过来一个人,那人壮着胆子向那些土匪吵道:“这家是陆四老爷陆砚樵的亲戚,你们怎么能这样狠心大抢呢?!”结果,那伙土匪听了这话之后,竟真个立刻将才抢来的财物全都放在了原地、还给了那家富户,然后就呼啸着离去了。其实,那家富户只是陆崇寿的一个远支族弟的亲戚。随着战乱的加深,各种巨大的危险不停地向陆家袭来……辛亥年冬天(1912年年初),楚甸东边几里外“落伽山”庵堂里的那伙足足有几百号人的恶匪再次公然威胁说,他们要到楚甸来劫些大钱、发些大财。他们这回的语气非常严重,简直是非达目的不可,于是,陆珊瑚的四哥陆崇寿听到消息之后,就一边匆匆忙忙地安排全家人大搬家、到宝应城内那座好不容易才租下来的宅院中暂躲一时的事,一边与他的堂兄弟陆应乾、陆应泰等人商量拒匪对策。商量来商量去,由于实在也没有什么更多的办法可选择,就只得派出陆应泰前往淮安城内报信搬兵。那时,已由原来的城守营参将杨金涛接替杨建廷为民团管带,那杨金涛听到陆应泰带来的消息、数过陆应泰带过来的那由陆氏全族集资共出的一大笔军饷之后(其中一半是陆崇寿出的),就懒洋洋地带着他手下的团勇二百六十人开往“落伽山”剿匪去了。结果,才与那伙土匪一战之后,团勇们就大败而溃、四散逃走,杨金涛本人则被土匪们给捉去杀掉了。这么一来,“落伽山”的土匪就闹得名声大震、引起了正驻扎在淮安城内的镇军臧在新部的重视。在陆氏全族又付出了一大笔军饷之后(其中仍有一半是陆崇寿出的),臧在新就派出手下重兵前往“落伽山”剿匪。镇军到底是革命军的一支重要武装,果然比那伙土匪厉害许多!那伙土匪与镇军略略接战之后,就慌忙逃窜而去,于是,镇军放了一把大火,将“落伽山”庵堂烧成一片灰烬,算是落实了捣毁匪巢之军功,然后,就来了个胜利班师、回到了淮安城。后来,为了给杨金涛安排后事,臧在新与淮安官绅合议之后决定,就将原属“落伽山”之庵产的数十亩稻田送给杨金涛的家属、作为恤典,并在淮安城内大圣桥西协台衙内建一座杨公祠终年祭奠杨金涛,由杨金涛的家属负责管理那祠堂的香火诸事,他们也可以在那里住家。——不须多赘,建杨公祠的钱又是陆家出的,而且摊派给陆崇寿解决的独多!
在宝应县的那座租宅里,陈宗权、陆珊瑚、陆海棠、陆琼与陆家众人一起住了几天。此时,经过前一番闹兵灾、闹匪患、大搬家的折腾,陆琼的父母陆浩诚、梁咏芬老夫妇早就双双病倒,不过,与陆珊瑚的父亲陆冠卿的健康状况相比,他们二人的健康状况还算较为乐观呢!陆冠卿虽然病得比他们二人要晚,可是,他的病势一来就很重,而且医治了一、两个月之后仍不见好转。陆海棠觉得陆冠卿可能要出大事,却又怕话说得太直了惹人伤心,就含蓄地将这个意思跟陆崇寿说了说。陆崇寿倒早有思想准备,他向陆海棠说道:“我爸爸自己心里明白得很,这些天来,他总是将他想到要嘱咐我们的各样事说了又说……”
陆家的幼辈们此时自然又成长了许多、懂事了许多。陆嵩寿、程静蓉的长子陆肇珉已经十三岁了,次子陆肇珩已经十岁了;陆崇寿、汪安和的次子陆肇璜已经十一岁了,三子陆肇瑛已经快十岁了,女儿陆肇瑢已经一岁多了。
前些日子,孩子们的“石大哥”石冬曾随军在淮安驻扎了一阵。这是由于镇军都督林述庆那时正率军北伐,在连克数城之后,攻到了淮安。林述庆命令所部韩恢等人留在淮安,与原先已经驻扎在淮安的臧在新部配合,准备夺取清江浦,赶走北洋军阀集团出身的江北都督蒋雁行——这个原清朝江北军事参议官。由于石冬就在韩恢部下,于是,石冬就随着韩恢在淮安驻扎下来。那一阵子,石冬曾抽空回了一趟楚甸陆家庄园,看望了陆家众人。可是,过了不久之后,南北“议和”,孙中山被迫辞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之职,北洋军阀集团头子袁世凯则就任了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在此形势变化之下,驻扎在淮安的镇军奉调开往他处,石冬当然也跟着韩恢等人撤走了……陆家众人对于石冬一直都很惦念,这回看到了带石冬出去从军的陈宗权,大家当然纷纷向他询问石冬的近况。陈宗权说石冬现在还算平安。大家在谈到淮安近来的兵灾匪患之时,也顺带感慨说,镇军驻扎在淮安的大约三个月时间里,其秩序也还能说是不错,只可惜,臧在新率领镇军撤退的时候,还是蛮横地将其驻地——原清朝漕运总督衙门内的那十二方玉碑给强行运走了!
叶维松在邵家庄住了几天之后,就也来到宝应县城中,看望了陆家众人。大家一起又叙了一天之后,陈宗权由于自己的假期将满、必须得尽快返回南京了,于是,他就向陆家众人告辞了。陈宗权的行程不仅是他一人之事,因为他还得与叶维松一起将陆海棠、陆琼护送回南京,并得在返回南京之前再回淮安城向陈家众人辞行,于是,随着陈宗权的告辞,陆珊瑚、陆海棠、陆琼、叶维松也就一起告辞了。
陈宗权、陆珊瑚、陆海棠、陆琼、叶维松回到淮安城中之后,在陈家老宅里又住了一天。此时已是初夏将尽时节,天气着实热了。
陈宗权离开淮安之前的那天晚上,陆珊瑚一边替陈宗权整理行装,一边与他谈着话。
“我想,还是接受苏州女子师范的邀请,到那里去教书。”陆珊瑚一边将她前一阵子替陈宗权新作出来的几件衣服重新审视、折叠着,一边慢慢地跟陈宗权商量道。
陈宗权叹了口气,又想了片刻,才握住陆珊瑚的手,说道:“你去年受了那一大场折磨、又病了那么久,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呢!……”说着说着,他将全部目光都移到了自己双手中正握着的陆珊瑚的那只右手上——这只手曾经那样有力、那样纤美,此刻,却带有令他伤心的枯瘦之感。他不忍心再细看这只手了,就抬起头来,望着陆珊瑚的脸庞——这脸庞却带有让他同样伤心的憔悴,那一双目光倔强的凤目似乎依旧,可是,衬在这显得骨棱棱的脸庞上,这目光中那难以尽述的悲哀之感却更加触动他的感慨!
陆珊瑚说道:“我在家里再待下去,也不过就是这样了。何况,你说过,你这次回南京之后,十有八九会被派到徐州去剿匪。我若是一直待在家里、不出去做事的话,每时每刻,除了在想你会不会受伤、就是在想你会不会死……”
陈宗权用力握了握陆珊瑚的手,说道:“你能出去教书,当然很好。别总这样想来想去的,你过去可不是这样的……”
陆珊瑚微微苦笑了一下,叹道:“其实,我就是出去教书的话,也会时不时地愣下来,想你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死,不过那总比一直待在家里想来想去地想疯了要好一些!”
第二天一大早,陈宗权就与叶维松一起,护送着陆海棠、陆琼,一起启程返回南京了。
陈宗权离开家之后,陆珊瑚就为了去苏州女子师范学校教书的事准备起来,可是,各种事务才开了头绪之后,却突然从宝应县城内的陆家租宅那边传来了她父亲陆冠卿病危的消息——那时是1912年6月17日,恰在农历端午节之前两天。于是,陆珊瑚赶快放下手头各事,匆忙离开淮安城,去了宝应县城,帮助照顾陆冠卿。
十三天之后,1912年6月30日早晨,陆冠卿病逝,终年六十六岁。陆珊瑚当天就往南京打去电报,将陆冠卿病逝的消息通知了陈宗权、陆海棠、陆琼等人。于是,陆海棠、陆琼就与苏照汀、郑自直一起,带着郑秀岩回淮安奔丧。陈宗权却只能往淮安回了个电报,没能亲自回来,因为,那时他正为率部开拔之前的各种繁杂军务而忙碌着。
就在陈宗权接到陆珊瑚的电报的第二天——1912年7月1日,时任中华民国陆军第一军第三师步兵第十二团团长的陈宗权奉命率部离开南京、开往徐州剿匪。
由于时世多难、家事繁冗,所以,陆冠卿的丧事办得很是简略。陆海棠、陆琼、苏照汀、郑自直、郑秀岩等人匆匆来、匆匆去,在1912年7月20日,就又都回到了南京。
忙完了陆冠卿的丧事之后,1912年8月下旬,陆珊瑚离开淮安,来到苏州,在苏州女子师范学校担任了教职。陆珊瑚到苏州后,淮安邵家的那位外姑奶奶、邵映融的女儿——她称为“泉姐”的孙泪泉对她很是照顾。陆珊瑚平时工作很忙,只有在周末的时候,才能抽出些时间到孙泪泉家看望一下。
这一阵子,孙泪泉与她的丈夫王安程仍旧带着他们的儿子王涉洋在苏州住家,因为王安程一直负责管理他们宝应王家在苏州的丝业生意、还有那个与人合股的民营机器纱厂的事务。王安程的父母王保克、娄静宜老夫妇则仍在上海住家。辛亥革命之前的十年中,王保克为了他好不容易才创办起来的《海铭丛报》的发展,真是经历了无数挫折与折磨。辛亥革命最为激烈的那段日子里,《海铭丛报》是最为支持革命的报刊之一,发布了许多有影响的文章。从晚清同光时代以来就以豪侠正直而闻名于世的著名报人——宝应王家王四公子王保克在那段日子里得到了民众更隆重的赞誉!从辛亥年仲秋,武昌起义的枪炮声震响之时开始,《海铭丛报》就全心致力于将早已埋伏在全国民众心中的革命火种慷慨煽扬起来的伟大新闻事业,将一束束光焰汇入熊熊火海,今天是哪个地方光复了,明天是哪个省份独立了,在这样的壮烈时代,报纸宣传也显示出了其他时代不可比拟的惊人威力。王保克能在他的迟暮之年得遇于此,自豪之情可想而知,他那时总是感慨说:“总算没白办报纸!”……然而,匆遽之中,辛亥革命时的火山爆发、烈焰冲霄之奇景就被迫渐成一片零落之衰态。民国元年(1912年)的年号出现以后,不过数月下来,《海铭丛报》的境遇就窘困到简直难以维持的地步了。1912年初夏,王保克由于在《海铭丛报》上大胆直言民主自由之政见,竟然差点被抓进大牢。不过,也算不幸中之大幸,这一番事故在王家费了一大笔钱财之后倒也勉强平息下来。
王安程与孙泪泉的儿子王涉洋此时已是十三岁的少年。王安程、孙泪泉这对都已年近四十岁的中年夫妇最为费心的一件大事就是王涉洋的教育问题。王涉洋在辛亥年(1911年)初秋,他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考进苏州的一个有名中学读书了。辛亥革命期间,学校不时停课放假,在这段对于一个平时功课繁重的初中生而言非常难得的空闲时间里,王涉洋除了关心革命、阅读时事报刊杂志,就是拼命地博览群书,当然啦,他此时的兴趣主要在白话小说上,什么《三国演义》、《水浒传》、《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岳雷扫北》、《隋唐演义》、《儒林外史》、《杨家将》、《西游记》之类的书他都一起看了个够,就连他以前觉得最没意思的《红楼梦》,他也耐心地看了两遍——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竟然领略到“少不读红楼”这句曾让他莫名其妙的俗话到底在说些什么了……
1912年9月17日下午,孙泪泉忽然接到她的表哥邵永嘉从淮安发来的一封电报,得知她的大舅舅邵振林——邵永嘉的父亲已经在这一天早晨病逝、终年六十七岁。于是,孙泪泉先给淮安回电吊唁,然后就匆忙出发,回淮安邵家庄奔丧去了。陆珊瑚知道这个噩耗之后,也连忙给邵家发去了唁电。
孙泪泉到达淮安邵家庄后不久,她的表妹夫——邵永纹的丈夫叶维松也从南京赶到了。也是由于邵家的朴素习惯、也是由于此时的艰难时世,总之,邵家在一派巨大的悲哀气氛中,从速从简地办完了邵振林的丧葬诸事。从此,邵永嘉正式成为了邵家新的一家之长,挑起了一门老幼的重担,这时,邵永嘉四十一岁。丧事办完之后,孙泪泉就返回了苏州。叶维松则与他的岳母段翠微一起返回了南京。
叶维松与他的岳母段翠微回到南京的时候,已经是1912年10月中旬了。这时,率部赴徐州剿匪的陈宗权由于剿匪成功而受到陆军部的赏识,被调回防南京,并升任要塞第二旅旅长。
1912年的冬天,陆家与邵家都在忙着大搬家的事。由于乡下的匪患实在厉害,而且绝对不是一年、两年内能平靖下来的,于是,就像淮安一带自古传下来的对策“小乱避城”所说的一样,两家都决定放弃已经习惯了许多年的乡居庄园式的生活,住到城里去。陆家终于在淮安城内找到了一座合适的住宅,并买了下来,那座住宅的规模还是很大的、并且有一座很美的后园,其位置在南门大街。公历新年之前,陆崇寿就带着全家人从宝应县城里的那座租宅搬了过去。邵家也在淮安城内双副街找到了一座住宅,按照邵家目前的人丁状况,这座住宅倒还够住,可是,邵永嘉考虑到,不出几年,他的孩子们就要陆续长大、陆续结婚生子了,以后家里的人会越来越多,这座住宅一定就不够住的了,于是,他决定先将这座住宅租下来、暂时住几年,等将来买到一座更大、更合适的住宅之后,再搬过去。公历新年之前,邵家从邵家庄匆忙搬进了淮安城,住到了这座租宅里。都住到淮安城里之后,陆、邵两家离得近了,来往较过去也更为容易、更为频繁了。
陈宗权这位青年军官被陆军部调回南京、并升任要塞第二旅旅长一事,看似平常,其实却与当时斗争激烈的中国高层政治有着千丝万缕的微妙联系。
陈宗权在1912年7月率部初到徐州之后,就一举消灭了当地顽匪李四考一伙。这之后,陈宗权继任了四路支队长、徐上六县(邳县、沛县、萧县、丰县、睢宁县、铜山县)清乡司令,全面负责江苏省北部、临近微山湖一带地区的剿匪事务。这一带地区的土匪活动非常猖獗,尤其是微山湖上的湖匪更是凶暴狡猾,多年以来闹得当地民众不堪其虐。甭管满清民国,多年以来,官府派来剿匪的各类军队数不胜数,却由于官军本身总是腐败透顶的原因,难得有哪支军队能将匪患清除、或者哪怕是暂时清除一下的!陈宗权所率的部队来到徐州之后,由于纪律严明、作战勇敢,很得当地民众佩服,当这支部队在不到三个月之后就将设于微山湖上的总匪巢捣毁、肃清了湖匪之后,当地民众更是感激万分。陈宗权率部离开徐州、回防南京的时候,当地民众特意为他这位此时年仅二十九岁的青年军官立了一块“去思”碑,留作永久的纪念。
1912年3月12日,才正式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不过两天的袁世凯正式任命唐绍仪为内阁总理,于是,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唐绍仪内阁成立。十三天之后——1912年3月25日,唐绍仪赶到南京组织内阁,带去了袁世凯提出的阁员人选名单,在这份十二人名单中,袁世凯提出由“北洋之虎”段祺瑞担任陆军部总长,可是,南京军政学商各界、特别是南方革命军将领都反对由段祺瑞这个亡清故吏占据陆军部这一关键部门,并强烈要求由黄兴这个中国同盟会主要领导人之一继续担任陆军部总长,他们通电全国,声明“陆军总长非中外著闻、富有才学威望者,决难维系南北军心而谋全国幸福。黄总长兴缔造民国,苦心经营,尤为全球所钦服……”唐绍仪本人也同意由黄兴继续担任陆军部总长。袁世凯则寸步不让,他命令北洋军阀集团的将领们以“军界统一会”的名义致电参议院,公然威胁说若不以段祺瑞为陆军部总长,他们就要求他们的老头子袁大总统另行组织政府!就这样闹了不久之后,南方只得同意由段祺瑞出任陆军部总长,袁世凯则同意成立南京留守处,由黄兴任留守,暂时统率南方各省军队。
当时,还在南京的参议院议决接收北方统治权案,其中有各省督抚一律改称都督、并由咨议局改为省议会公举都督之规定。直隶省属意由王芝祥出任直隶都督,直隶省咨议局并为此进行了正式公举。正在南京组阁的唐绍仪也主张由王芝祥为直隶都督,他返回北京之后,就向袁世凯当面提出此议,袁世凯一口答应可以,并给王芝祥发去电报,令他火速来北京。唐绍仪觉得此事已成定局,就在直隶士绅晋谒他时胸有成竹地告诉他们说袁大总统已经答应了,只等王芝祥一到北京就将消息公开发表。那王芝祥并非袁世凯的旧部,袁世凯岂肯捏着鼻子将直隶省这个重要地盘轻易送到他的手中掌管,于是,当王芝祥到了北京之后,就有直隶五路军界在袁世凯的授意之下发来一封电报,说他们强烈反对由王芝祥出任直隶都督。以此为借口,袁世凯就宣布改派王芝祥到南京负责遣散军队。按照法律,袁世凯给王芝祥签发的、派他为南方军队宣慰使的委任状应由唐绍仪这个国务院总理副署签字的,可是,唐绍仪却态度强硬地提出,政府不应当失信于直隶省民众,拒绝副署。袁世凯哪里管唐绍仪的态度强硬不强硬,他不再理会唐绍仪,径直就将唐绍仪未副署的那份委任状交王芝祥受领。1912年6月16日早晨,唐绍仪乘马车来到袁世凯的临时大总统府门前的时候,忽然听到枪声,他心知有异,立刻命令将马车直接赶到前门火车站,然后,他就登上了前往天津的火车;当天,唐绍仪向袁世凯提出请假,袁世凯同意给假五天。第二天——1912年6月17日,袁世凯命令以现任外交部总长陆徵祥暂行代理国务院总理。十天之后——1912年6月27日,唐绍仪被正式免去国务院总理之职;同一天,袁世凯将以陆徵祥为国务院总理一事提交参议院同意,特任陆徵祥为国务院总理,并免去唐绍仪的女婿施肇基所任交通部总长一职,以那个当年因为海天号巡洋舰沉毁一案“无法无天”作结而哗然于中外、此时正担任着海军部总长的刘冠雄兼任了代理交通部总长。1912年6月29日,袁世凯免去陈其美工商部总长一职。1912年7月14日,袁世凯免去熊希龄财政部总长一职,以他的心腹奴才——现任内务部总长的赵秉钧兼任代理财政部总长;同一天,司法部总长王宠惠、教育部总长蔡元培、农林部总长宋教仁宣布辞职。1912年8月2日,一份完全由袁世凯提出的陆徵祥内阁成员名单获得了参议院的同意,外交部总长由国务院总理陆徵祥兼任,教育部总长范源廉,工商部总长刘揆一,司法部总长许世英,交通部总长朱启钤,农林部总长陈振先,内务部总长赵秉钧,财政部总长周学熙,海军部总长刘冠雄。
没过多久,新任国务院总理陆徵祥因病请假,于是,1912年8月20日,袁世凯任命他的心腹奴才赵秉钧任代理国务院总理。1912年9月2日,袁世凯任命梁如浩出任本由陆徵祥兼任的外交部总长。1912年9月22日,袁世凯批准陆徵祥辞去国务院总理之职。三天之后——1912年9月25日,袁世凯将以赵秉钧为国务院总理一事提交参议院同意,特任赵秉钧为国务院总理。赵秉钧自己兼任这一届内阁的内务部总长,其余阁员,一开始仍如陆徵祥内阁之旧,后来,1912年11月,陆徵祥重新出任了外交部总长,1913年1月,范源廉辞去教育部总长之职,袁世凯的老奴才海军部总长刘冠雄兼任了教育部总长。
辛亥革命之后,在中国南方各省发展起来的大约有五十多万人的军队,约有一半掌握在参加了中国同盟会的军官手中,袁世凯自然将这些军队视为他实行独裁统治的重大障碍。1912年4月下旬,袁世凯亲自主持召开了一个高层军事会议,专门研究制订了“消纳各省军队”的规划,这个规划的第一步就是先把全中国现有的人数达九十五万之多的军队裁减一半,缩编为五十个师。可是,袁世凯要裁减的对象完全都是非其嫡系军队,至于他手下的北洋军阀集团军队,他不仅不裁减,还找出种种理由大肆扩充。他将武卫右军右翼扩编为拱卫军,共五路三十营,任“袁氏屁精”段芝贵那厮当总司令。在辛亥光复南京之战中溃退到兖州的“辫帅”张勋所部“辫子军”,在他的支持下,也扩编至一万多人,大约二十三营,超过了一师编制,改称武卫前军。他命令“大赌棍”雷震春在他的老家河南当地又招募了豫军八营……没完没了,扩来扩去,北洋军阀集团又多了一大堆没打过任何光彩之战的军官、又多了许多只会跟着吃饭跟着杀老百姓却不能卫国的士兵……
辛亥革命之后,集中在南京附近的军队约有十万人之多,袁世凯任命中国同盟会的第二号首领黄兴为南京留守,就是为了利用黄兴去遣散那些军队。袁世凯借口经济困难,不发给南方军队军饷,在南方军队内部造成了极大的恶劣环境,时时会出现为了索饷而爆发的内讧。在此客观条件的压迫之下,黄兴对于袁世凯的指示一律照办,积极动员遣散军队。1912年6月中旬,袁世凯撤销南京留守处、解除了黄兴的南京留守之职,这时,大约十万人的革命军队,有三分之一被遣散,有三分之一回原来各省,其余三分之一由江苏本省供饷,编成了三个师。
裁来缩去,最后,南方各省军队从最多时的约八十个师,缩编到不足三十个师。
都督起了倒了……经过袁世凯进行的一番大裁缩之后,辛亥革命期间中国各地自树起来的都督少了许多,1912年7月之后,经由袁世凯正式任命的都督共有二十二个:直隶都督冯国璋,奉天都督赵尔巽,吉林都督陈昭常,江苏都督程德全,江西都督李烈钧,福建都督孙道仁,湖南都督谭延闿,河南都督张镇芳,陕西都督张凤翽,新疆都督杨增新,广东都督胡汉民,云南都督蔡锷,黑龙江都督宋小濂,安徽都督柏文蔚,浙江都督朱瑞,湖北都督黎元洪(以临时副总统兼领),山东都督周自齐,山西都督阎锡山,甘肃都督赵惟熙(署),四川都督尹昌衡,广西都督陆荣廷,贵州都督唐继尧(署)。
1912年8月19日,经参议院议决,袁世凯公布了陆军官制表,中国从此正式采用了军衔制。军官分三等九级:上将,中将,少将;上校,中校,少校;上尉,中尉,少尉。与此同时,亡清新军编制中的名称——镇、协、标、营、队被相应改称为师、旅、团、营、连。1912年9月15日,陆军部命令驻扎在各省的军队一律按新的规定改称。陆军部也曾重新制订了陆军平时编制,例如:一师编制较之亡清新军一镇编制缩小,人数不足一万,可是,由于当时客观环境实在太复杂,陆军部并未明令各省驻军遵行。
袁世凯直接掌握的武卫各军没有按照陆军部的命令按新的规定改称,而是仍按旧习。北洋军阀集团系统各师的编制,也依旧采用亡清新军军制。这一切,让人们感到亡清的尸体在时刻准备着还魂、帝制的魔影在时刻准备着将那飘忽在浮面上的民国气象驱散、覆盖……
民国以来,袁世凯这个北洋军阀集团的老头子与“北洋之虎”段祺瑞之间的大小矛盾、大小争斗一直连绵不断,从统一军制这一敏感问题上就可集中判断其激烈程度。可是,尽管自打袁世凯这矮肥子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以来,不过半年多的时间里,内阁就已换了三个,可是,在这三个内阁里,陆军部总长的位置却始终为段祺瑞牢牢铸定。段祺瑞一上台,就立刻举荐他的心腹、此时年仅三十二岁的徐树铮任陆军部次长,可是,这一举荐,不仅遭到了北洋、南方诸多势力的强烈反对,甚至遭到了袁世凯本人的断然否定,因为徐树铮为人实在太跋扈、做事实在太毒辣……段祺瑞争执不成,不得已只能歪着鼻子改成提议原南京临时政府陆军部次长蒋作宾为陆军部次长,这一提议被通过了。可是,不等蒋作宾到任,段祺瑞就又施一招,抢先荐任徐树铮为陆军部秘书长兼军学司司长,另外,他还荐任他的旧部王揖唐等五人为司长,占据了陆军部的各个重要岗位。蒋作宾从南京北上赴任时,带来了原南京临时政府陆军部的官员八十余人,可是,这八十余人到了北京之后,却发现陆军部根本已无位置可以安排他们。蒋作宾非常愤怒,段祺瑞更是气势汹汹,他公开宣布说:“现在已经是民国了,次长与前清时的副大臣、侍郎不能相提并论,根本就没资格干预委任秘书长、司长的事!”后来,经过各种“调停”,段祺瑞才勉强同意增设三司,给蒋作宾带来的南方诸人安排些闲职,与此同时,他再次霸道地声明说:“以后司长由总长荐任,次长不得预闻!”
徐树铮出任陆军部军学司司长不久,就被段祺瑞调任为军马司司长、兼管总务厅事。此时,在陆军部里,徐树铮已成为仅次于段祺瑞的实权人物。当1912年南方军队被大裁减、大重组的时候,正是徐树铮说服段祺瑞,将他的昔日同学、与他同为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七期中国留学生的陈宗权从徐州调回南京驻防、任要塞第二旅旅长。说服段祺瑞非常容易,因为段祺瑞本人也很赏识陈宗权的才具。
叶维松回到南京之后,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与他的母亲赵之贤一起,将叶家在南京的产业作了处置、归结。1912年12月初,叶维松就与母亲赵之贤、岳母段翠微一起,离开南京,启程去北京了。今后数年之内,叶维松、邵永纹夫妻都将在北京教书,而赵之贤、段翠微这两位母亲的岁数都越来越大了,因此,叶维松、邵永纹只有将赵之贤、段翠微都搬到北京住家,才能就近照顾,略为宽心。他们一行人先在上海停留了一阵,因为叶维松的祖母叶老太太、叔叔叶钟略一家、还有其他许多亲友此时都住在上海,大家趁此多聚了聚。特别是叶老太太,她实在舍不得让叶维松这个她最疼爱的孙子离开她的眼前,她总是又高兴、又伤心地唠叨说:“现在世道这样乱,一家人能活着聚在一起实在不容易,我能多看小松一眼,都是老天爷格外赐给的福气!”如此一来,叶维松一行自然在上海多盘桓了一阵。好在叶维松本来就打算在上海处理许多事务,所以,这一阵子的停留还是很有必要的。
1912年12月下旬、临近公历新年的时候,陈宗权因为公务出差,也来到了上海,这时,叶维松一行也还在上海。陈宗权一到上海,就先完成了他的堂叔陈镇淮特意给他的一项重托,专程去拜望了陈镇淮的那位此时也在上海的老同学、老朋友萨镇冰,并将陈镇淮给萨镇冰的信函、墨宝、还有一些土特产都带给了萨镇冰。
袁世凯那矮肥子当上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之后,唐绍仪内阁期内,他就任命他的老奴才刘冠雄为海军部总长,原南京临时政府海军部次长汤芗铭留任海军部次长,而将原南京临时政府海军部总长黄钟瑛改任海军总司令。刘冠雄这等“海军宿将”是否真有资格与声望出任海军部总长,勿庸多言,袁世凯之所以一定要任命刘冠雄为海军部总长,其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刘冠雄是他的一个听话的老奴才。袁世凯当然知道此时中国最有资格、最有声望出任海军部总长这一重要官职的人是萨镇冰,可是,他更明白,若是让萨镇冰出任海军部总长的话,那么海军部就绝对不会任由他这个矮肥子想怎么控制就怎么控制了!袁世凯为他不能任命萨镇冰出任海军部总长所公开宣布的理由居然是“萨镇冰有负革命重望”!
黄钟瑛是在1912年4月出任中华民国海军总司令的,不过才半年多之后——1912年12月4日,他就在上海病逝了,他死时年仅四十三岁,死后享有海军上将优恤。汤芗铭这个民国新贵虽然很受袁世凯的笼络、留任了海军部次长,可是,他总算还没忘了他曾是萨镇冰的旧部、没忘了萨镇冰对于民国所立下的大功,所以,他一直在为谋求萨镇冰重新出山、为民国效力之事而努力着。然而,上有袁世凯、刘冠雄两重压迫,汤芗铭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可想。恰巧,上海新设了一个吴淞商船学校,其校长一职因为位低职微,就没有引起此时中国海军界众名角的注意与争斗。汤芗铭希望萨镇冰能暂时屈就此职,以此为重回海军界的第一步。可是,他向萨镇冰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心中一直在犯嘀咕,生怕萨镇冰会觉得他这个建议太荒谬、会被伤害了自尊心。可是,萨镇冰听了这个建议之后,却很爽快地同意出任吴淞商船学校的校长,他直率地告诉汤芗铭说:“中国海运很不发达,商船人才奇缺,我很愿意去培养和造就商船人才。”
1912年4月,萨镇冰离开故乡福州,来到了上海吴淞,出任了吴淞商船学校校长,此时,萨镇冰五十三岁。北洋海军名将、亡清海军提督、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海军总司令、此时中国海军真正的领袖萨镇冰出任吴淞商船学校校长一事,成为了当时中国、甚至世界的一大轰动新闻,当然啦,这样的新闻轰动效果让吴淞商船学校的声誉骤然提高了不少,很多优秀的学生都纷纷愿意投考这所学校。可是,中外舆论界也有人为此纷纷吵嚷,有的说:“从一个海军大臣而降为一所学校校长,是一落千丈,奇耻大辱!”有的形容萨镇冰只能出任吴淞商船学校校长、而刘冠雄却高踞海军部总长之位是“荣枯之颠倒”……萨镇冰冷静地面对着各种舆论浪潮,恪尽职守地勤奋工作着,他亲自组织教学工作、亲自编写教材、亲自授课、亲自指导学生实习,“忍把浮名换教鞭”,忙得不亦乐乎……他还是那样爱护学生,常常以“若无后悔须勤学,各有前因莫羡人”来勉励学生刻苦上进;他在校长职位上获得的薪金并不很高,可是,他还是尽力时常周济那些贫苦勤学的学生,为了维持、保养训练船的浩大花费,他慷慨地倾其所有、甚至让自己个人负下了累累债务……
——萨镇冰的努力工作所得到的回报是,一大批出类拔萃的中国近代商船人才在吴淞商船学校里迅速成长起来,他们中的许多人后来都成为了中外航运业的著名人物。这些学生都自豪地宣称自己是“出于萨校长门墙之桃李”!
早在辛亥革命爆发之前的1911年初秋时节,上海圣约翰大学校长——美国人卜舫济在他写给萨镇冰的信函中,就已经按照西方人的习惯,尊称萨镇冰为“海军上将”了。一年多之后的1912年仲冬时节,萨镇冰果然被中华民国政府授予了海军上将军衔。仔细说来,事情是这样的:1912年12月2日,此时的中华民国临时副总统黎元洪从武汉往北京给此时的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袁世凯发去了一封电报,声称:“当时投身民军者,以积极行为首先倡义,其功为世所共见;而籍隶清军以消极行为暗中保全者,其功为人所难知。去岁建义之初,前清统制萨镇冰统率军舰溯江直抵武昌,心知革命为不可缓,武昌为不可乱,托词不忍自残同种,密饬各舰不可轻举妄动。舰队统领沈寿堃,时则近受节制,奉令惟谨,用致全军舰队相率反正。是萨镇冰、沈寿堃二员暗中保全武昌维持革命之功,实为元洪所亲见,复为元洪所独知。……拟请将该员等分别赐给勋位或补授实官,以彰公道,而劝贤能。”六天之后——1912年12月8日,袁世凯颁令,授萨镇冰为海军上将,沈寿堃、程璧光均授为海军中将。
萨镇冰被授予海军上将军衔之后,其实职仍是吴淞商船学校校长。
陈宗权在1912年12月25日傍晚来到吴淞商船学校的时候,恰巧遇到萨镇冰刚讲完课,匆匆走在校园中。陈宗权连忙跑过去,向萨镇冰行礼问候,萨镇冰很高兴陈宗权能来看他,也很高兴能收到陈镇淮托陈宗权给他捎来的信函、墨宝、土特产。萨镇冰与陈宗权一起回到他的寓所,并请陈宗权吃了晚饭。在陈宗权看来,萨镇冰这位他自小就非常尊敬的长辈还像以前一样风趣、幽默、洒脱、和蔼,当他们一起步行穿过校园时,所遇到的教师、学生、校工等人都纷纷向萨镇冰或点头、或挥手、或微笑、或寒暄地打招呼,人们自然流露的情感,显示出他们衷心地觉得萨镇冰这位海军上将完全就是他们那平实、朴素的生活中的一份子,是他们所热爱、所亲近的萨校长。萨镇冰按照他多年以来请亲友吃饭时的习惯,亲自检点了请陈宗权吃的这顿晚饭的一切肴馔设备,这顿晚饭当然是整齐清洁的,可是却并不复杂。陈镇淮送给萨镇冰的土特产中,有一大包大虾干——前些日子,他的儿子、铁路工程师陈海文去关外出差时,看到了用关外特产的大对虾制成的大虾干之后,特意买了许多,带回南京送给他。陈镇淮自己很喜欢这礼物,他一直想着萨镇冰也像他一样,从小就喜欢拿大虾干当零食吃,所以,他这次特意让陈宗权给萨镇冰带了一大包来。晚饭后,萨镇冰与陈宗权一边谈话,一边喝着茶、吃着大虾干。陈宗权向萨镇冰谈到了袁世凯将委任程璧光这个素有革命积极分子之名的投机专家为其政府海军高等顾问、参议的传闻,萨镇冰听到之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乙未年(1895年)秋天,程璧光的弟弟、当年广东水师镇涛舰管带程奎光因为参与了广州重阳起义,结果在广东水师营务处被六百军棍活活打死。咳,那时距离现在居然已经有十七年了。”
陈宗权这次来上海,就住在苏望涛、叶蕴婷家。早在陈宗权来上海之前半个月,苏望涛、叶蕴婷就收到了一张隆重的喜帖,受邀去参加一个盛大的西式婚礼。这婚礼的男家不是别家,正是陈宗权的表妹宋妙殷的婆家——扬州世家吴家,那新郎吴凯隆的叔叔正是宋妙殷的丈夫吴英珮。说起来,吴家与陈家、苏家、叶家都是旧亲戚,因此,吴家这次在上海办这场婚礼,为了壮大声势,特意向他家在上海的亲朋故旧多多地发去了喜帖,除了苏望涛、叶蕴婷夫妻之外,叶蕴婷的父亲叶奇迥、母亲江佳兰、哥哥叶卓声、嫂子李沁安、伯祖母叶老太太、堂叔叶钟略等人都受到了邀请。前些天,当叶维松与他的母亲赵之贤、岳母段翠微来到上海之后,吴家一听到消息,就赶快派人到叶钟略家去补送了一张喜帖,热情邀请叶维松、赵之贤、段翠微与叶老太太、叶钟略一家一起参加婚礼。于是,当陈宗权也来到上海的消息传到吴家那里之后,吴家自然也立刻派人到苏望涛家补送了一张喜帖,再三再四地请陈宗权也来参加婚礼。这婚礼的女家是上海洋场的一个有名的大买办家丁家,那新娘丁杰茜的父亲丁瑞恩在一家不是数一就是数二的美国大洋行当买办。
丁家与吴家攀上亲,还是在辛亥革命之前的宣统二年(1910年),那时,吴凯隆才二十岁,正在英国留学。吴凯隆的爷爷吴奇莼本来嫌丁家出身低,不愿意理会丁家——丁瑞恩原名丁有财,他小时家境非常贫寒,他爹丁福禄是浙江沿海的一个穷苦渔民,丁有财九岁那年,他爹丁福禄在出海打鱼的时候掉到海里淹死了,于是,他娘邹喜梅就带着他投亲靠友地来到了上海。经人介绍,邹喜梅在同乡旅沪的一个官员家当了保姆、专门服侍那官员的老母亲。那官员的老母亲看邹喜梅勤谨、看丁有财可怜,就让丁有财跟着他家的孩子们在家塾里一起读了几年书,后来又送丁有财到一家南货店当学徒、学生意。丁有财倒也肯吃苦、有心计,他拼命学习、死练手段,熬到他二十岁那年,他横托竖托、左钻右钻,在那家美国大洋行谋到了一个“写字”(小书记)的职位,混了二十多年之后,他终于熬升到了买办的职位,成了上海滩上的风头人物、官商闻名的丁瑞恩。丁瑞恩与他老婆丁范爱美(丁范金娣)都觉得他们的女儿丁杰茜真真在上海的名媛中也是挺出挑的一个,她本来就有天生的几分容貌,更有父母多年以来不惜工本地花大价钱给她打造的能有多时髦就有多时髦的洋姿态,再加上她在有名的教会学校中西女塾倾尽全力学来的各种洋本领、洋习气,还能称不上才貌俱全?!为了给丁杰茜攀一门合适的婚事,丁瑞恩与丁范爱美着实费了许多心力。他们选女婿的标准是,那人又得是世家大族的阔少爷出身,又得是出洋留学喝过洋墨水吃过洋面包的。这标准说宽泛也宽泛、说苛刻也苛刻,攀来攀去攀了许多家,都不合适。不是人家嫌丁家是暴发户,就是丁家嫌人家架子败落、家境推板、存心谋榨丁家的钱;不是人家嫌丁家的女儿没什么旧家教的根底,就是丁家嫌人家的儿子土得掉渣、不是出洋留学生……最后,攀到了吴家,丁瑞恩与丁范爱美经过反复商量之后,觉得吴凯隆勉强还算符合标准:吴家是扬州世家,吴凯隆的爷爷吴奇莼虽然已经辞官还乡、可是手里却还握有多年以来积攒出的丰厚宦囊,吴凯隆的爸爸吴英绶是现任的管盐税的高官、在官场商场到处都吃得开挣得肥,吴凯隆本人相貌不错、年龄比丁杰茜仅大三岁,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出洋留学生,而且就读的是英国古老而著名的大学剑桥大学……丁瑞恩与丁范爱美请了许多当官的朋友、收税的熟人到吴家去做媒,也亏得那些人没白拿了丁家预付的大笔谢媒钱,海劝河说地居然将吴凯隆的爷爷吴奇莼给劝说得稍露了些和悦颜色,吴凯隆的爸爸吴英绶的态度本就较为积极,他看吴奇莼松动些了之后,就帮着媒人们将吴奇莼给最终说服了,替远在外洋英国的吴凯隆订下了这门婚事。
辛亥年(1911年)秋天、武昌起义爆发之后,吴奇莼这老头慌忙带着他的钱财逃到了上海,找他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吴英绶、六儿子吴英珮。那时,吴英绶一家已在上海住家多年,吴英珮一家也在上海住了有四年了——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吴英珮进入中国交通银行工作,并将他与妻子宋妙殷的小家庭搬到了上海。辛亥革命期间,吴凯隆由于学业未完、仍旧远在外洋英国,不过,他倒也很挂念家中状况,经常写信、打电报询问。1912年夏天,吴凯隆从剑桥大学经济科毕业、拿到了学士学位,然后就启程返回中国、回到了上海。
吴凯隆一回到上海,吴家与丁家就为了给他与丁杰茜举行盛大的西式婚礼而大肆铺张忙碌起来。吴家在辛亥革命期间很受了些惊吓,财产也有些损失,因此按照他家本意,举办的婚礼仪式虽然要排场大、面子好看,可是能省俭一些还是省俭一些,从实守分地也好多留些实惠等将来过日子用。可是,丁家现正大阔,手里着实有钱,所以存心拼着花钱,在上海滩大抖一抖威风。吴家原本打算租用汇中饭店的一座大厅作为婚礼仪式的举办地点,可是,丁家偏偏说丁杰茜所梦想的是在礼查饭店的那座豪华的孔雀厅举办婚礼仪式,因此,当长辈的一定要让她的这个梦想完全实现、加倍实现,干脆将礼查饭店的孔雀厅与大花园都租用下来,为她与吴凯隆举办一个大风光大气派的婚礼仪式。吴凯隆的父亲吴英绶知道丁家的这个意思之后,起初很是不以为然,他跟丁杰茜的父亲丁瑞恩商量说:“何苦为了多那么一丁点的虚风光就多浪费那么多钱,还是按照我们吴家的主意租用汇中饭店的一座大厅、也就够不错的了。”丁瑞恩却坚决不同意吴英绶的意见,他死磨活磨、软劝硬劝地跟吴英绶说:“您府上的赫赫大名这上海滩谁个不知、哪个不晓,偏偏在办这样的婚庆大事的时候突然吝啬、小气起来,还不叫上海滩的各路英雄给看扁了!咳,别说您府上丢不起老脸,就是我们这当亲家的也折不起小面子!不管怎样,这是我女儿女婿的终身大事,排场一定不能寒碜了,若一味只图省俭,闹得个穷酸兮兮的,依我女儿的骄傲脾气,哪里肯去出那等洋相、受那等奚落,她一想不开了,抹脖子上吊之类的事可是说做就做的!您府上用不着为了省钱的事白费心,一个女婿半个儿,我们丁家得了一个女婿就是得了半个儿子,那么,我们丁家替我们那半个儿子出一半的婚礼费用也是愿意的!您府上虽然是扬州世家、讲究前清时的旧规矩,可是如今是民国了,那些旧规矩也该革命革命了,您总不至于为了拘着那男家办婚礼的旧规矩,就宁可让婚礼的排场寒酸了,让您府上与我们家都在上海滩落下大笑柄吧?!您素来是个爽快人,婚礼费用需要我们赔贴多少,就请您只管爽快地说个数目就是了!”吴英绶听了丁瑞恩这样的劝说之后,又是觉得刺耳、又是觉得尴尬,于是,他赌气说道:“既然您这样不怕费钱,那么咱们索性将排场闹得更大一些!您也知道,吴家是扬州世家,远的不用多说,只打前清时圣祖(康熙皇帝)、高宗(乾隆皇帝)南巡的时候算起,各样拼着花钱的大事小事,经过的不知道有多少!礼查饭店的孔雀厅与大花园租下来之后,不是为了空摆在那里看的,什么游园会、大宴会、大跳舞会之类的,都得办得样样周到,不怕众人评说才是!咱们两家也该将各自的亲朋好友多多请来,大大地热闹一番!”丁瑞恩听了之后,更加故意显摆地说道:“Yeah,yeah!就是,就是!就得多请些important persons——重要人物来参加婚礼,那些外国friends——外国朋友们、还有前沪军都督陈英士(陈其美)等人就由我出面去请好了!”
礼查饭店是一座灰色的、庞大的、具有英国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维多利亚巴洛克建筑,楼高六层,外观酷似航船,位于苏州河北岸与黄浦江相连的一块土地上,矗立在外白渡桥与外滩的对岸。1912年12月28日,吴家与丁家耗费巨款合办的吴凯隆与丁杰茜的盛大西式婚礼就在这里举行。
从这天傍晚五点钟左右开始,礼查饭店那灯光辉煌、红毡铺路的大门前就热闹非凡,主人们与众多来宾纷纷到来。车马熙攘,许多汽车与马车暂时开走了,许多新到的汽车与马车又呼啸着开来了,从汽车与马车里走出了穿着西式礼服、中装袍褂、还有军服的男人们,还有穿着中式外褂袄裙系着大毛披风、或者穿着绸缎纱绫做成的薄薄的西式夜礼服裹着银鼠白狐黑貂皮大衣的女人们。女人们下车时,先小心翼翼地踏上冰冷的脚踏板,然后快速而尽量无声地从那红毡上走过。
每一部新开来的汽车或马车都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一些低语声随之而起:“看,这就是前清时在山西当过一任实缺道台的沈老头,吴家跟他们沈家可是几辈子的世交……”“那就是吴家的宋舅爷宋慨宪(宋怀封),先留日、又留英,专门研究经济学的……”“那个瘦高个儿的、棕头发绿眼睛的洋人,是太古轮船公司的一个英国船长,据说跟丁瑞恩来往很多……”“看,前沪军都督陈英士(陈其美)也到了……”“快看,快看,这个戴着钻石头饰、穿着白狐皮大衣的就是新郎的六婶——吴家的六太太宋妙殷,真是个派头儿十足的摩登美人……”
——1912年3月30日,袁世凯正式任命陈其美为唐绍仪内阁的工商部总长,意图将拥兵自雄、手段毒辣的陈其美从南方诱骗到北京、加以控制。陈其美哪里甘受袁世凯的诱骗,不管袁世凯在电报中用何等甜言蜜语来不停地催他北上,他却总是用“全局统筹,势未大定”之类的婉辞对付过去,死活就是不到北京就职,只凭次长王正廷到北京代理工商部总长之任。不到三个月之后,唐绍仪内阁倒台,1912年6月27日,袁世凯旋正式免去唐绍仪国务院总理之职。两天之后,1912年6月29日,袁世凯免去陈其美工商部总长一职。又过了一个多月之后,1912年7月31日,袁世凯正式将沪军都督府撤销,陈其美从此不再是“沪军都督”,而成了“前沪军都督”,沪军则交给江苏都督程德全接管。沪军都督之称虽然短暂,却在人们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在人们心中,沪军都督这一显赫而传奇的称谓,永远属于年轻的陈其美,这是辛亥革命传奇的一部分,也是上海历史传奇的一部分。在陈其美卸去沪军都督之任以后,人们一提起陈其美,总觉得“前沪军都督”这新称谓说着拗口,还是“沪军都督”这旧称谓更顺溜些。在上海,陈其美出现在哪里,都是人们眼中绝对的政治明星……
忽然,人群的气氛明显地高涨了起来,因为,新郎吴凯隆与新娘丁杰茜所乘的那辆装饰着丝绸彩带与新鲜玫瑰花的崭新白色轿车缓缓地开了过来……车停稳了之后,吴凯隆先唰溜而沉稳地走了出来,然后弯起右臂,让丁杰茜扶着下车。丁杰茜用左手矜持地挽着吴凯隆的右臂,款款地走下车来,她今天实在骄傲、实在自信,因为她今天的样子差不多就是她理想中自己当新娘时的样子——披着洁白的、长长的婚纱,戴着娇艳的白玫瑰花与昂贵的钻石、珍珠首饰,穿着洁白的、式样最时髦的婚礼连衫裙,手捧着一大束结饰着精致的洁白缎带的白玫瑰花,足蹬一双洁白的、玲珑娇小的高跟皮鞋,这婚纱、这首饰、这婚礼连衫裙、这高跟皮鞋都是耗费巨款在法国巴黎特意订制的,当然啦,在订制这些物品的同时,她也没忘了耗费巨款订购许多化妆品,她得意地认为,正是这些无数女子梦寐以求却实不可望的、昂贵的法国化妆品让她那本来就漂漂亮亮的姿容显得更加可爱、更加迷人……
暮色愈加沉了下来,礼查饭店的大花园里,无数奇光异彩的灯光烛火闪耀着,将这暗淡的冬天黄昏照亮得似如白昼之色、又非白昼之感。满园中那许多真的假的绿油油的叶子中间,一大朵一小朵、一大簇一小簇地随处托配着各色各样的鲜花与绫花、缎花、绸花、绢花,在这样寒冷的冬天傍晚的背景下一起出现,那些在别时别刻也许很平常的花儿朵儿,此时此刻也就显得很不平常了,玫瑰、蔷薇、牡丹、兰蕙、梅花……种种俱全,倒也非常好看……
礼查饭店的孔雀厅里,更是辉煌璀璨、奢侈华丽,在当时的中国、乃至整个远东地区,孔雀厅号称是最具盛名的巴洛克式舞厅:汉白玉的罗马式立柱,满是精致浮雕的扶栏,花玻璃制成的大屋顶,巨大的、将淡金色的光晕密密簇簇地铺展开的西洋宫廷式吊灯,光亮如镜、平滑似冰的地板……
新娘丁杰茜真是沉醉如梦,今天的一切差不多都是她理想中的一切:风度翩翩的新郎,庄严的婚礼仪式,豪华的大宴会……这些都很成功,最成功的,还是在大宴会之后举行的大跳舞会……
除了新娘丁杰茜,在今天的整个婚礼现场、特别是大跳舞会上最引人注目的女人就是那位“派头儿十足的摩登美人”宋妙殷。
在参加这次婚礼之前的许多天,宋妙殷就在做着精心的准备,在上海住了五年之久之后,对于早已将她自己从一位旧式淑女努力改造成一位摩登美人的她而言,这些准备早已成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习惯得不能再习惯的事情,衣服、首饰、发型、化妆……不过就是这些而已,不过就是要让人们称赞她那不同凡俗的趣味、要让她在风头上超过别的女人而已。可是,当她在两天之前知道了她的表哥陈宗权也将参加这个婚礼之后,她却突然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有些慌忙起来。自从清朝光绪二十九年腊月十三日(1904年1月29日)那天早晨,她与陈宗权在淮安陈家老宅的西园中、在那样一种充满了奇特而尴尬的戏剧冲突的情景中别离之后,将近九年以来,他们两人就再也没见过面。两年半之前——清朝宣统二年夏天(1910年夏天),陈宗权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回国路过上海的时候,她得知消息之后,曾在心中暗暗祈祷能有机会与陈宗权相见,可是,那时候,她所祈祷的机会并没有出现,那时候,陈宗权在上海匆匆忙忙地暂停了一下之后,就离开了。将近九年的时光过去,终于突然有了这样一个可以与陈宗权相见的机会,那本来已经被宋妙殷深埋在心底的涟漪自然重又轻轻泛起,天啊,她已经是二十八岁、结婚将近九年的妇人了……于是,在参加婚礼之前仅剩的匆匆两天里,宋妙殷用最为苛刻挑剔的目光,将她原来为参加这次婚礼所作的各种准备全都重新审视,一会儿怕自己会显得过于珠光宝气,一会儿怕自己会显得过于丰艳富丽,一会儿怕自己会显得过于拘谨老气,一会儿怕自己会显得过于时髦洋化……甚至到了今天晚上,整个盛会都已过去一大半了,她的这种紧张、慌忙的感觉还并未被完全压抑下去,当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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