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陆珊瑚大闹徐公馆 袁世凯呜呼新华宫
……亲友同劫各凋零……“孙衡人血溅地图”……陈宗权问道:“清华今年在安徽招多少学生?”……陆珊瑚说道:“孙立人这小孩恰恰生在庚子年(1900年),那么,算来他今年也有十四岁了。”……陆珊瑚突然觉得自己要流泪了,在温柔而有力的心跳中,她看了看陈宗权,然后凝望着夜空上那疏落的星光——她现在为什么会待在北京这座古城,只为了她一生最爱的人现在就在这座古城里!……整个徐公馆内,古旧的雅致韵味与暴发的骄横气息时而相互冲照着、时而各自暂安着……耻辱累累!……恐怖累累!……这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后仅仅五个月之内,孔圣人的老家中国山东所经历的耻辱而恐怖的战争灾祸!……在民国初年的中国,确实有人为了让议会政治真的起到现实作用而辛苦工作过,不过,这些辛苦工作往往最终得不到什么好结果……为了治理淮河水患之事,陆崇寿受淮安家乡民众之重托,来到江苏省垣南京申诉,此时,陆崇寿已经三十九岁了。趁此机会,陆崇寿与曾朴这二位旧友就又重逢了,他们二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1913年春天他们作为江苏省议员到南京开会期间。曾朴向陆崇寿提起他去北京控诉江苏省善后公债案一事,真是又恨又气又感慨……陈宗权向陆珊瑚回答道:“若是你死在我之前,我不会续娶别人。虽然,作为一个军人,也许我一生只是在辛亥年(1911年)攻南京时真正打过一仗,不过,逢到这样纷乱的时代,恐怕还是我会死在你之前……”陆珊瑚潸然说道:“为了那一仗,我会还你一条命”……
……徐树铮与宋子扬一看到一双眼睛亮得又凉得透骨的陆珊瑚,都又觉吃惊又觉心虚,夏宣才要招呼陆珊瑚,哪知陆珊瑚却先朝徐树铮劈头怒骂道:“徐树铮,你忘了你们这些人在日本挨揍时的惨样子了吗?!还是你被日本拐子给打没了脑子?!”……陆珊瑚朝徐树铮更加高声痛骂道:“陈家灭门不灭门、绝后不绝后,是陈家的事,用不着外人来管!你自己带着你的小老婆毁了你们徐家还不够,还非得让陈宗权也学你们、将陈家也给毁了!当年大家都是同学,现在你怎么这等害我?!”……徐树铮总算重新装出了一副镇静的模样,可是,他刚想开言说话,就听陆珊瑚又朝他高声怒骂道:“徐树铮,你不是最害怕有人刺杀你吗?现在,我干脆当众明白警告你,你若再敢折腾让陈宗权偷着纳妾这等歹毒事,我就雇刺客将你给杀了!”……陈宗权走进厅里,只见雪亮的灯光下,陆珊瑚正举着一支步枪向他瞄准……一霎时,陈宗权整个人就像完全凝住了似的……过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流下泪来,向陆珊瑚说道:“我没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就是被你误会、受你冤枉,也不是我的错!张孟前欠雪姑姑一条命,所以他该被雪姑姑杀了。难道我也欠你一条命吗?!”……
……江朝宗摆出一副非得完成“袁大皇帝”(袁世凯)交代给他的“皇命”的架势,跪在地下就是不起来,一声“武义亲王接旨”接一声“请王爷受封”,连声叫得震天响……江朝宗这么叫了很久之后,突然,只见黎元洪从旁边的一间屋子里快步走出,戟手勒袖,指着他那张稀稀疏疏地挂了几根胡须的老冬瓜脸怒声大骂道:“江朝宗!你哪里这样不要脸?!快快滚出去!”……北京的雪天雪地里,“袁大头”落地了……袁世凯将要死到临头了,可是,他临死之前,终于将他一直想杀掉、却总不能得手的陈其美给杀掉了……蒋介石抱着陈其美的尸体大哭,他哭得实在伤心、实在真实——这之后,他为任何人都不曾再哭得这样伤心、这样真实……黎绍芬回到家,将她在中南海的所见所闻都报告给黎元洪,黎元洪这才高兴地确信,袁世凯真的死了!……黎元洪成为了中华民国大总统,这时,他五十二岁……
1914年春天,淮安陆家迭遭不幸。自从1913年深秋、陆琼病逝的消息从上海传回淮安之后,陆琼的父母陆浩诚、梁咏芬老夫妇就由于悲痛过度而双双病倒。陆琼的死让陆家全家都非常伤心,因为,陆琼死于三十九岁的盛年,她本不该死得这样早,与其说她死于疾病,不如说她死于战祸!不过才又过了四个多月之后,1914年2月23日,陆浩诚就病逝了,终年六十九岁。三天之后——1914年2月26日,按照农历正是“二月二”,正是已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可是,陆琼已经死了,永远也回不来了!梁咏芬在这一天中午说了她这一生的最后一句话“陆琼该回来了”之后,就陷入了昏迷状态。梁咏芬与当时中国的大多数母亲不同,在她的心中,陆琼这个旷达多才的女儿是她一生的骄傲,地位比一个儿子更为重要……到了这一天傍晚的时候,梁咏芬也病逝了,终年六十八岁。从1913年夏天战祸爆发之时开始、直到1914年春天,各种可怕的疫病在江南、江北一带大肆横行,陆家一如从前,遇到这样的时候仍旧慷慨地向贫民施医施药,然而,偏偏陆家幼辈中最年长的那个男孩——早逝的陆嵩寿与其妻程静蓉的长子陆肇珉却在1914年3月5日死于瘟疫,陆肇珉死时年仅十五岁。
一个家族的枝枝叶叶就这样在一场战祸中骤然凋零了许多!这场战祸之后,中国还将有多少战祸,真令人能想却不敢想!
1913年11月底,南京陈家的陈宗勋、陈宗业两兄弟带一些仆人从上海回到了南京,他们的父母陈良宰、曾丽茗老夫妇非常关心他们家的那座住宅的状况,很想也回南京看一看,可是,陈宗勋、陈宗业都坚决反对他们回去,说南京才经过一场战祸的劫难,此时虽然暂时不打仗了,可是,城里城外到处还乱得很,他们还是先留在上海为是。陈宗勋、陈宗业对于自家宅院遭劫的样子有了很多心理准备,可是,他们回到南京,看到那座劫后仍存的宅院那毁败荒芜、衰残凌乱的样子,仍然觉得非常恐怖!“二次革命”战争爆发之前,来不及抢运走、而不得不扔在这座宅院里的财物自然受到了严重损失,总算万幸的是,这座宅院的建筑倒还较为完整地保存了下来,没有被北洋军给拆光、烧光!陈宗勋、陈宗业带人将这座宅院修理、重整了将近两个月之后,总算让这座宅院勉强恢复了可以居家过日子的样子。1914年1月下旬,临近农历甲寅年的新年之前,陈良宰、曾丽茗老夫妇带着陈宗勋太何玉桃、陈宗业太太高慧欣、四个孙辈——陈颂桓、陈梦桓、陈书桓、陈靖桓、还有其他一些仆人回到了南京。一家重聚,过了一个凄凉的新年!
陈良宰家的遭遇如此,南京陈家的另一支系——陈镇淮家的遭遇也差不多的坏!1913年12月底,陈镇淮、叶钟灵夫妇从上海回到了南京,他们的独生儿子陈海文也从北京赶回了南京。陈镇淮、叶钟灵一看到家中的劫后惨状,精神上都大受刺激,陈海文不忍让父母在这个恍如噩梦的环境中久待,就劝父母还是先回上海去,由他留下将家中收拾整理好了之后、再接他们回来。陈镇淮、叶钟灵平生都是何等倔强之人,他们哪里肯就这样返回上海去,都坚持要留下与陈海文一起收拾整理。陈宗勋、陈宗业那时已经将他们家的宅院收拾完一半了,他们都说,若是陈镇淮、叶钟灵不回上海的话,那就还是与陈海文一起先住到他们家去,每天白天回这里收拾就是了。大家商量了一番之后,陈海文为了加快维修工程的速度,决定自己还是住在这里,日夜抢修,陈镇淮、叶钟灵则住到陈良宰家去,每天白天回这里照顾。直到1914年2月底,陈镇淮家的住宅才收拾整理好,因此,陈镇淮、叶钟灵、陈海文没能在自家的那座旧宅中过农历甲寅年的新年,而是与陈良宰一家一起过的。1914年3月初,陈海文又因为新的铁路工程事务而离开南京北返,他临走之前,看着他的祖父陈廷章、祖母苏慕橘的遗像,向陈镇淮、叶钟灵说道:“幸亏奶奶没看到这场大劫。”陈镇淮说道:“奶奶去世之前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场大劫……”
与陈良宰家、陈镇淮家相比,苏望涛家与郑自直家的遭遇就更惨了!两家在南京的房屋都被战火烧毁得不成样子,若是重修的话,工程将非常麻烦、也非常费钱。苏望涛与他的母亲陆海棠冷静地商量之后,决定还是将在南京的那座宅院的地皮与残余建筑都折价出售,以后,陆海棠就与他、叶蕴婷、苏震禾一家三口住在上海为是。陆海棠年事已高、身体又衰病连连,她若还像过去一样在南京住家的话,苏望涛、叶蕴婷将由于他们平时在上海的工作很忙、不能常常回南京照顾她而担心不已。陆海棠也不想回南京住家了,她平生都是个非常刚强的人,可是,她现在一回想起过去将近四十年在南京经历的种种往事,就觉得伤心不可言喻……因此,陆海棠同意留在上海住家。由于爱妻陆琼之死,郑自直在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创伤,每当他一闭上眼睛,他与陆琼在南京旧居中所经历的一切仿佛就凝固在那缕缕时光中,可是,再一睁开眼睛,那一切却都已被残酷地毁灭了!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中,郑自直实在不愿再回南京住家,因此,他将南京旧居的地皮与残余建筑都折价出售了,以后,他就带着他与陆琼的独生儿子郑秀岩一起,留在上海住家。经过这场战祸的洗劫,还有纠结其中的郑自直的患病、陆琼的病逝、举家迁居上海等种种事情,郑家的经济状况闹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程度,因此,郑自直必须强忍悲痛,比以前更加勤奋地作画以售,以供开支。郑秀岩这小孩很快就该上大学了,郑自直若不多作画,郑秀岩所需的昂贵的教育费又从哪里来呢?
1913年11月初,在帮助郑自直、郑秀岩父子办完陆琼的丧葬诸事之后,陈宗权、陆珊瑚夫妇就从上海返回了苏州。1914年1月下旬,陈宗权、陆珊瑚从苏州启程,返回淮安探亲。他们路过南京的时候,也借住在陈良宰家。时任江苏民政长的韩国钧与陈家是世交,陈良宰呼其为弟,陈镇淮呼其为兄,陈宗勋、陈宗业、陈宗权等人呼其为叔,陈海文呼其为伯。韩国钧是江苏海安(如皋)人,此时五十七岁,他自从在亡清时代出仕为官以来,一直都有清正廉明的声誉,陈良宰、陈镇淮都与他很谈得来,陈宗勋、陈宗业、陈宗权、陈海文等后辈也很敬重他。陈宗权这次来南京之后,在陈良宰家中又看到了韩国钧。韩国钧此时已经知道陈宗权在“二次革命”爆发前后的遭遇与此时的处境,又由于他一向都赏识陈宗权的才具,因此,他这次看到陈宗权之后,着实感慨了一番……
陈宗权、陆珊瑚在南京没待多久就去了淮安,他们在淮安一直待到1914年2月中旬才匆匆返回苏州。哪承想他们才回苏州不久,就连续接到陆崇寿从淮安发来的报丧电报,知道了陆浩诚、梁咏芬老夫妇与陆肇珉这小孩先后病逝的噩耗。
1913年12月,陆军部总长、“北洋之虎”段祺瑞到湖北兼署湖北都督一职,不到两个月之后,1914年1月上旬,袁世凯改派“袁氏屁精”段芝贵为湖北都督,将段祺瑞调回了北京。然后,袁世凯将段祺瑞派到河南去指挥镇压“白朗起义”的战事。当白朗军在北洋军与河南、湖北、安徽三省官兵的围剿之下退往陕西、甘肃一带的时候,袁世凯就于1914年3月将段祺瑞从河南调回了北京。在段祺瑞离开北京的这段时间里,负责陆军部事务的是他的亲信、外号“天枭”的徐树铮。按照当时阁例,每部只设次长一人,可是,时任陆军部次长的蒋作宾是从南京临时政府那边过来的,段祺瑞从不将他放在眼里,更休提让他管事了,于是,段祺瑞为了保证在他自己离开北京的这段时间里,仍然能将陆军部的大权牢固地控制在他自己的手里,就特请袁世凯在陆军部另增设次长一职、派徐树铮担任。袁世凯虽然非常不愿让段祺瑞在陆军部的势力过大、而且对于跋扈毒辣的徐树铮存有很深的疑忌,可是,他此时为了利用段祺瑞去稳定军事局势,就不得不同意了段祺瑞的要求,真个于1914年年初委任徐树铮为陆军部次长。出任陆军部次长时的徐树铮年仅三十四岁。
1914年3月上旬,三十一岁的陈宗权离开苏州,到上海赴任。陈宗权曾跟陆珊瑚商量,让陆珊瑚辞去她在苏州女子师范学校的教职,跟他一起去上海,然后在上海另找一所学校任教。可是,陆珊瑚却向陈宗权说,看目前的形势,恐怕你在上海待不了多久,还是再过一阵,咱们再决定其他的事为是。
陈宗权这回在上海待的时间果然很短暂,这主要是因为郑汝成对于陆军部给他派来陈宗权这样一位参谋长一事感到非常恼火,郑汝成认定了若不是徐树铮与韩国钧成心要找他的麻烦,陈宗权哪能跑到上海镇守使署来碍事!想当年,郑汝成、还有现任海军部总长的刘冠雄等人与南京陈家的一个亲戚张孟前——也就是陈镇淮的连襟在亡清光绪中期曾一起留学英国,他们都是清朝第三届海军留学生。从学生时代起,郑汝成与张孟前的关系就相当坏,这也是由于他们个人的原因,也是由于他们在学生时代就陷入了海军内部的派系斗争的缘故:郑汝成出身于天津水师学堂,张孟前出身于福州船政学堂……如果说郑汝成与张孟前的关系很坏的话,那么,他与陈镇淮的关系就更坏!陈镇淮是在亡清光绪初年留学法国学习造船的清朝第一届海军留学生之一,在中国海军界,他是郑汝成、刘冠雄、张孟前等人的前辈。陈镇淮为人正直,多年以来,他对于中国海军军人中存在的种种恶习都一直严厉批判、并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进行抵制和惩处,而郑汝成、刘冠雄偏偏都是以耻为荣、对于那些恶习甘之如饴的典型,因此,他们对于陈镇淮非常仇恨。再有,陈镇淮与此时中国海军的真正领袖——也是清朝第一届留学生的萨镇冰是多年挚友,于是,在中国海军界,刘冠雄、郑汝成向来都将陈镇淮划为萨镇冰一派……当年,北洋海军军官张孟前被他的妻子叶钟雪一枪打死这段海军奇案发生之后,说也奇怪,郑汝成、刘冠雄虽然平时与张孟前关系很坏,偏偏在张孟前被叶钟雪杀死之后,他们倒都站在张孟前的立场上替张孟前鸣起了不平,他们都说叶钟雪这等宰杀丈夫的女人实在罪大恶极,叶家那样的名门世家居然出了这等女人,对于中国的世风毁坏太大,真是中国之大害……凡此种种的啰唆之后,郑汝成、刘冠雄自然与张孟前的岳父家——叶家也结下了许多仇恨,叶家也是陈镇淮的岳父家,郑汝成、刘冠雄当然忘不了将仇恨捎带到他头上!反正,不管是于目前军政诸事而言,还是于由来已久的仇恨嫌怨而言,郑汝成都特别讨厌陈宗权、更不能容忍他来担任上海镇守使署参谋长。
郑汝成为了达到将陈宗权调走的目的,就绕过陆军部,托刘冠雄等人直接找袁世凯活动,强烈要求另派能与他共事的人来担任上海镇守使署参谋长。郑汝成利用当时中国政界的狂风恶浪闹了将近三个月之后,终于达到了目的……
1914年3月18日,袁世凯一手制造的“约法会议”开张了。这个“约法会议”迎合袁世凯的意思,很快就替袁世凯炮制出一部《中华民国约法》十章六十八条。《中华民国约法》分明就是一部“袁世凯独裁约法”,规定:废除内阁制,改行总统制,由大总统“总揽统治权”;撤销国务院,在总统府内设立直接隶属于大总统的政事堂。1914年5月1日,袁世凯将《中华民国约法》正式公布,同时宣布废除《中华民国临时约法》。根据《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国务院官制被废止、改为政事堂,内阁总理换为国务卿,袁世凯特任他的拜把子大哥徐世昌为国务卿;政事堂各部组织基本上还循国务院之旧,不过,袁世凯还是采纳了张謇的主张,将原来的农林部、工商部合并为农商部。张謇自称,他之所以在“熊内阁”倒台之后、没有辞去农林部兼工商部总长之职,是由于他“多年经手实业关系,暂时尚未摆脱,非恋恋一官也”。袁世凯任命孙宝琦为外交部总长、朱启钤为内务部总长、周自齐为财政部总长、段祺瑞为陆军部总长、刘冠雄为海军部总长、章宗祥为司法部总长、汤化龙为教育部总长、张謇为农商部总长、梁敦彦为交通部总长。袁世凯虽然仍旧任命段祺瑞为陆军部总长,可是,他实在害怕段祺瑞的势力过大。早在袁世凯才担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之时,他就曾在临时大总统府设立了一个所谓军事处的新机构,以图达到凭此新机构钳制陆军部的目的,可是,由于当时毕竟实行的是对于临时大总统的权力有所限制的内阁制,再加上其他种种因素,袁世凯的目的没能达到。政事堂成立了几天之后,1914年5月8日,袁世凯决定在原来的总统府军事处的基础上,建立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作为中国最高军事指挥机构。袁世凯自任陆海军大元帅、亲自掌握统率办事处,他仿照亡清时代军机处设立军机大臣的形式,在统率办事处任命了六个大办事员:授为上将衔、委为统率办事处座办的“北洋之龙”王士珍,总统府武官长荫昌,陆军部总长段祺瑞,海军部总长刘冠雄,参谋部次长陈宦,时任上海吴淞商船学校校长的海军上将萨镇冰。袁世凯仿照亡清军机大臣“行走”制度规定,统率办事处大办事员轮流“值班”,同时,他就像当年的“老慈”(慈禧太后)一样,声称一切军国大事都听他的,命令“值班”的大办事员将一切军事要政都呈递给他来定夺。在任命大办事员的时候,袁世凯颇耍了些手腕……袁世凯又想利用萨镇冰在中国海军界的巨大影响有效地控制海军,又不敢让他掌握海军大权,因此,他虽然任命萨镇冰为大办事员之一,并声称海军部总长刘冠雄遇大事必须与萨镇冰研究讨论、萨镇冰同意之后才可实行,可是,事实上,萨镇冰这个大办事员并无实权,他仍然兼任着上海吴淞商船学校的教职。陈宦是袁世凯的亲信,可是,袁世凯偏偏宣布说,由于陈宦这个参谋部次长正代替副总统黎元洪行使其兼任的参谋部总长职务,他为了尊重黎元洪的意见才特意任命陈宦为大办事员,陈宦在统率办事处就算代表着黎元洪了。袁世凯虽然任命段祺瑞为大办事员,可是,他之所以如此费事地建立统率办事处,就是为了削夺段祺瑞手中的军权,为了将以前分散在陆军部、海军部、参谋部的军权统一收回到他自己的手里!
段祺瑞被袁世凯于1914年3月从河南前线调回北京。才回北京的那一阵子,段祺瑞勉强还经常到陆军部上班,待到统率办事处成立之后不久,他就对袁世凯采取了明显的消极抵抗策略,很少到陆军部上班,将陆军部的事务全都交给陆军部次长徐树铮“代拆代行”。统率办事处成立之前,军事上的不少事情,就是袁世凯已经同意了,还得段祺瑞点头之后才能付诸实行;而段祺瑞不同意的事情,就是袁世凯同意了,有时办起来也不会顺利、甚至根本办不成;至于军官的任免问题,段祺瑞也可任意行权,他想提拔谁就提拔谁,想重用谁就重用谁,想免除谁就免除谁,想惩办谁就惩办谁。可是,在统率办事处成立之后,段祺瑞在军官任免权上受到了很大限制,而且,由于他是陆军部总长,陆军部也处处被掣肘。本来,陆军部与海军部各自设有军需司,可是,在统率办事处成立之后,袁世凯又特别授命成立了一个并不明言是否属于统率办事处的“军需处”,任命他的心腹唐在礼为“军需处”处长,这个“军需处”的所有公务都由唐在礼直接向他请示,他在军事上所有需要拨付的特别费用,都吩咐这个“军需处”办理、也就是都经由唐在礼之手办理,不仅撇开了陆军部、海军部,甚至撇开了财政部,就连统率办事处与政事堂也都撇开了,唐在礼这个军需处长俨然就如同亡清时代的皇家内廷“包衣大”一般。陆军部以前从不许外人染指陆军的军需供给事务,可是,这个“军需处”在其成立之后,不仅处理诸如特务经费、用于收买和贿赂的秘密款项等事务,甚至敢无视段祺瑞这个陆军部总长的权威,常常插手诸如扩编军队、购买军火等事务,不断与陆军部之间发生纠纷……
正是在这样的形势之下,袁世凯同意了郑汝成的要求,于统率办事处成立之后的1914年5月底另派他人取代了陈宗权、出任了上海镇守使署参谋长。陈宗权出任上海镇守使署参谋长是在统率办事处成立之前不久由徐树铮在陆军部一手办成的,对于袁世凯而言,此时疑忌徐树铮就等于疑忌段祺瑞,他对于这项任命当然要予以否定!不过,陈宗权被免去上海镇守使署参谋长一职之后,正在陆军部代替段祺瑞处置全部事务的徐树铮就想办法任命陈宗权担任了陆军部军马司的一名处长,将他从上海调到了北京。
陈宗权在1914年6月2日上午接到了陆军部的调令,由于调令限他于1914年6月20日之前到北京就任,于是,他在接到调令之后立刻就往苏州给陆珊瑚发去了电报,将有关消息告诉了陆珊瑚。前些天,陈宗权在得知自己被免去上海镇守使署参谋长的消息之后,也曾立刻给陆珊瑚发去电报告知,陆珊瑚当时给他回电、跟他商量说,这没什么了不得的,他先留在上海将手边诸事处理了,然后或者他立刻就来苏州看她,或者他接着在上海休息一阵、读书作画,等她在苏州将学校期末考试的工作忙完了之后,就立刻去上海看他。他们那时商量的结果是还是等陆珊瑚将学校这个学期的工作忙完了之后,趁暑假来上海,二人再仔细商量以后将面临的诸多问题。哪承想那番商量的结果才出来,整个事情就又有了新的变化……陆珊瑚在1914年6月2日中午收到陈宗权新发来的那封电报之后,仔细地考虑了一番,然后,她果断地作出了决定,在当天下午就向苏州女子师范学校提出了辞职请求。学校方面当然甚感突然、也甚感难过,因为陆珊瑚是一位学识渊博、认真负责、很受学生们尊敬爱戴的教师,她若辞职离校,对于学校而言,将是很大的损失,学校方面希望她能重新考虑一下、收回辞职请求。可是,尽管学校方面反复劝说,陆珊瑚却没有改变她的辞职决定,她不是轻易地作出这个决定的:此时荒年乱世,特别是近几年以来,陈宗权遇到的危险、麻烦与尴尬事层出不穷,他们两人总是聚少离多,每次分别之时,他们心里总担心他们以后是否还能活着相见……以前,陆珊瑚总是强迫自己将种种的忧虑压制下来,告诉自己说,陈宗权是一名军人,她应该将那些由于陈宗权是军人而给他们的生活带来的种种问题都看开一些。可是,她这回知道陈宗权被调到北京、在陆军部任职的消息之后,多年以来压制在她心底的种种忧虑立刻就爆发汹涌起来,她实在不放心让陈宗权独自一人去北京、卷入此时的种种军政纷争的漩涡中去!
苏州女子师范学校最终同意了陆珊瑚的辞职请求。陆珊瑚离开苏州、来到上海,与陈宗权一起为搬家去北京作准备。对于陈宗权、陆珊瑚而言,1914年的夏天,真是一个充满了忧虑的夏天,在上海准备行装、告别亲友时忧虑多多,去北京的旅途中忧虑多多,到了北京之后更是忧虑多多……
陈宗权与陆珊瑚在1914年6月18日傍晚乘火车到达北京。这是陆珊瑚第一次来北京,虽然此前她曾无数次从人们、特别是陈宗权的讲述中,从文字、图画、照片所提供的信息中,知道了有关北京的许多事情,可是,直到火车在前门火车站停下的时候,火车在三个小时之前所离开的“北洋之城”天津所留给她的那些充满了抑郁、烦躁、缺乏生气的浑黄之色的光景还在她的头脑中迟迟未退……前门火车站内外,人群川流不息,车马络绎如潮,然而一切都在暮色、还有长年累月的生活压迫而积成的黑影中**涤着,陈宗权熟悉这火车站的情况,他小心翼翼地带着陆珊瑚往车站外走着,可是,对于陆珊瑚而言,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突然,陆珊瑚觉得自己的脑海中似乎空落落的、心田中似乎也空落落的,觉得整个世界只有她与陈宗权两个人,这种感觉真奇怪,这是陆珊瑚第一次到南京、第一次到苏州、第一次到上海、第一次到东京、第一次到济南……不管第一次到哪里都不曾经历过的感觉!也许……也许是由于以前她的心中还没有存下这许多的忧虑……
走到前门广场上之后,陆珊瑚停住脚步,举目四望,开始仔细地打量起北京的模样来,她这时才注意到正阳门(前门)城楼巍然高耸,似乎内中正传来悠悠不绝的、封建皇朝分崩离析的声音,可是,周围的一派沉沉暮气、喧嚣市声却似乎在不停地将那声音给吞噬了。高耸的城楼之上,是广阔的天穹,余晖夕照的色彩正掠抹过天穹,这色彩是美的,在古老连绵的暮色中,只有这色彩总能让人的印象留下鲜明的感触……陈宗权悄悄地握了握陆珊瑚的手,陆珊瑚稍觉惊诧,看了看陈宗权,含愁微笑,这是陈宗权平生第一次看到陆珊瑚这样含愁微笑……
终于又有陆珊瑚熟悉的感觉出现了,那是她的大姐陆珣正站在不远处、挥手招呼她。陆珣此时已经四十三岁了,在北京这个忧患城市度过的忧患岁月,让她那秀丽的容颜不可能躲过与这个年龄相适的憔悴。陆珣身旁,站着她的丈夫王凌山,还停着一辆马车。此时,王凌山已经四十六岁了。陆珊瑚与陈宗权在上海时,就已经发电报给陆珣与王凌山,通知了他们到达北京的大概日期,并请陆珣、王凌山帮助他们在北京租一座房屋,当他们到达天津、并买到了从天津到北京的火车票之后,他们又给陆珣、王凌山发了一封电报,通知了他们火车到达的具体时间。
待到陆珣与陆珊瑚这姐妹俩的手握到了一起之后,陆珣向陆珊瑚、还有正与王凌山相互握手问候的陈宗权说道:“真对不起,我们来迟了一些。本来我们很早就准备出门、来接你们,可是,偏偏正要出门的时候,光勤那孩子的几个同学匆匆忙忙地将光勤从学校给送回来了,原来,光勤在打篮球的时候将右脚给崴了、伤得还挺重,我们将光勤安排了一下之后,才出门往这里赶,结果还是来得有些迟了。”陆珊瑚连忙说道:“哪里,哪里,我们才出车站就遇到了你们,真是太凑巧了。”陈宗权则说道:“就是,就是,真是太凑巧了。”王凌山向陈宗权与陆珊瑚说道:“我们帮你们租下的房子离我们家很近,一会儿,我们先送你们去那里看看、将行李放下,然后,你们就跟我们一起回我们家,大家一起吃晚饭,孩子们都很想你们,他们自从知道你们要来北京的消息之后,就天天盼着你们快来。”陈宗权与陆珊瑚一起向王凌山与陆珣点头称谢,说道:“好,好。”陆琼又向陈宗权与陆珊瑚说道:“你们让我们帮你们留心,看能不能请个合适的帮工。恰巧在我们家帮工的张妈想给她的亲戚李久夫妻俩找个差事,我见过他们,他们人都很老实、又都很能干,最难得的是大家相互都知道根底。今天晚上,你们就能在我们家看到她,到时候,你们自己看他们可用不可用。”陆珊瑚说道:“这更好了。”
马车在北京那黄土铺成的街道上驰过,陆珊瑚隔着车窗,望着北京那无奇不有、古旧颓败的市容:头顶达拉翅旗冠、脚踩花盆底旗鞋的旗人妇女,仍旧留着“脑袋前面的头发剃光、脑袋后面的头发梳根辫子”那种“全世界最难看的发式”的老少男子,成群结队的喇嘛、和尚、道士,浑身汗透、拉着坐客奔跑的人力车夫,装着待屠肥猪的排子车,穿着临时租来的、袖子太长、衣襟与裤腿却又略短的旧西服的小职员,蜷缩在高大的门洞里、衣不蔽体的乞丐,成队成队的骆驼……骆驼队是古中国、旧帝都一直绵亘下来的历史活动图画,两千年前,骆驼队就载运着各种重要物资从长城外的西域来到华北;在北京这个古老城市,骆驼也是古老居民,让大漠的荒寒不停地从各个城门涌进、融入到这个城市的古老沧桑之中;骆驼神气庄严、体魄壮伟、高视阔步、从容不迫、耐劳负重、性情平和,然而,那双小眼睛却是忧愁的、有时会缓缓流露出感慨;骆驼队参差行走在北京城那黄沙莽莽、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每只大骆驼的背上一般都驮载着两大袋杂粮或煤块,在队伍末尾负责押队的是一只小骆驼,小骆驼的颈项下悬挂着一个祖传的筒子形铁铃铛,小骆驼一走动,这铁铃铛就跟着响起来,“当,当,当,当……”声音哑沙沙的,将世代经历的风霜苦痛接连不断地传下去……还有那用两只一前一后斜斜排着的大骆驼抬着个大木轿笼、摇摇晃晃地走着的驮轿……驮轿是流行于中国北方的一种古老的陆行交通工具,在《红楼梦》的时代,贾母、王夫人送老太妃之灵前往皇陵地宫时,乘坐的就是驮轿……
大家一起到了王凌山、陆珣帮陈宗权、陆珊瑚租下的那座房屋。陆珊瑚一看,真是感谢陆珣,陆珣将一切都照顾得非常周到,连家具、动用器物都帮他们准备好了,虽然东西简朴,可是一切都洁净可用。放下行李之后,大家又一起回到了王凌山、陆珣家。才一进院门,就看到王凌山、陆珣的女儿王馨如迎了出来。王馨如此时已经十八岁了,一身白色细夏布褂子、黑色长裙的女学生装束,她长得很像她的母亲陆珣,可是举止气质却更像她的父亲王凌山,较同时代的青年女子、甚至更古老时代的青年女子而言,她都堪称具有“女翰林”的学问与气概。再过十来天,她就将从北京女子师范学校毕业,去这所学校的附属小学教书。“三姑姑,你们可算都回来了,光勤都等得不耐烦了。”王馨如向陆珊瑚笑着说道。陆珊瑚笑问道:“哦,这是为什么?”王馨如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妈妈临去火车站接你们之前,吩咐厨师傅将饺子多多地包好了预备着,等大家一回来就下锅。光勤盼着快点吃到饺子,自然就盼着你们快回来。”陆珊瑚听了,哈哈大笑,说道:“我们还担心光勤的脚伤会闹得他没心思吃饭呢,看来他乐观得很,一点也不发愁。”陆珣慈爱地看了看王馨如,略带嗔怪地说道:“你可真够有礼貌的,怎么这样跟长辈打招呼?”然后,她又向陆珊瑚与陈宗权说道:“等你们在北京住久了,就该知道了,光勤这小孩,崴脚是常事,每年总得崴个一、两次。下午的时候,他一回来,我就问他,你去年冬天那次崴脚,是由于穿着长衫打篮球、被绊着了,现在是夏天,你穿着运动服打篮球,怎么还会崴脚?……”这时,只听王凌山插言说道:“咱们还是到厅里坐下再接着聊吧。”
于是,大家一起走进了那间同时作为客厅与餐厅之用的屋子里,只见灯光下,王光勤正靠着一张大椅子站着,微笑着向大家挥手问候。王光勤此时是一个十七岁的中学生,他中等个头,长得清秀瘦削、健康活泼,他小时候性格内向,现在却性格外向。“我们都回来了,你很快就能吃到饺子了。”陈宗权向王光勤笑着说道。王光勤高声欢呼道;“太好了!太好了!”
女佣张妈将新沏的茶送进屋来,陆珣一边忙着将茶递给陆珊瑚与陈宗权,一边向张妈吩咐道:“你快去让李久他们过来,让三姑太太、三姑老爷跟他们聊聊。”——张妈是陆珣从淮安陆家带到北京的老佣人,跟随陆珣许多年了,张妈一向按照陆家的习惯称呼陆珊瑚,以前称三姑奶奶,现在则称为三姑太太。
张妈连忙答应一声:“我这就去。”然后,她就拿着茶盘忙忙地走了。
不一会儿,张妈就带着李久、李嫂这夫妻俩一起过来了。陆珊瑚、陈宗权跟李久、李嫂聊了聊,觉得他们果然如陆珣说的都很老实又都很能干,于是,陆珊瑚向陈宗权说道:“咱们就雇他们了,好吗?”陈宗权点头同意。张妈连忙向李久、李嫂催道:“这年头,找个合适的差事可难着呢!快谢谢三姑太太、三姑老爷。”李久、李嫂都有些抱歉地微笑了一下,然后他们一起由衷地向陆珊瑚、陈宗权谢道:“谢谢三姑太太、三姑老爷。”陆珊瑚觉得他们态度诚实,就也微笑着向他们说道:“这年头,找到合适的帮手也很难。我们才来北京就能找到你们来帮忙,真的很高兴。”陆珣看李久、李嫂被顺利雇佣了,也觉得很高兴,她向陆珊瑚、陈宗权说道:“虽然有了他们俩帮忙,你们平时若有照顾不过来的时候,只管到我们家找人临时帮一帮就是了,咱们两家离得这么近,来回找人都容易得很。”陆珊瑚、陈宗权都点头称是。
陆珣向张妈吩咐道:“你快去告诉厨师傅,将饺子下锅。”
“是。”张妈一边答应着,一边麻利地转过身,带着李久、李嫂一起走了。
碗、筷、杯、匙、醋、蒜、凉菜、酒水都已经罗列齐备之后,张妈与厨师傅就将才煮好的饺子一盘又一盘、接连不断地端上桌来。大家纷纷动筷吃饺子,陆珣忙着将最热的饺子挪到陆珊瑚与陈宗权的面前,说道:“多吃一些,你们这些天在路上,哪里能吃得好呢!”陆珊瑚又夹了一个饺子,多多地蘸了些酸香浓郁的薰醋,吃了半个下去,然后,她忽然停住不吃了,向陆珣说道:“想想这些天行路时的情景,此刻大家能这样在一起吃饺子,简直跟做梦一样!”
大家一边吃着饺子,一边谈说着南方家里、还有众亲友家的近况……王光勤将饺子一个接一个地吃得又多、又快。王馨如天生胃口就小,她当然吃得慢条斯理、吃得也少。王馨如向王光勤说道:“你用不着吃那么快,今天又没人跟你比赛吃饺子。”王光勤先将自己嘴边正吃着的一个饺子匆匆地嚼了嚼、吞了下去,然后感慨地说道:“这些年,我跟秀岩总在在信上约定,等他来北京的时候,我们俩就比赛吃饺子,可是等来等去,他总没机会来北京。”
——王光勤与陆琼的儿子郑秀岩同岁,他们两人从小到大一直很要好。
王光勤一提起郑秀岩,立刻就将大家的思绪都牵绕到陆琼那悲惨的病逝上去,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压抑下来、沉默下来……特别是陆珣与陆珊瑚,姐妹俩不约而同地悄悄落下了泪滴……
第二天——1914年6月19日,是一个繁忙的星期五。一大早起来、吃完早饭之后,陆珊瑚就忙着在新居中收拾行李、整理东西,陈宗权则头戴鹭羽冠、腰悬指挥刀、戎装整齐地出了门,到位于北京东城铁狮子胡同的陆军部报到去了。——铁狮子胡同在北京是一条非常有名的大胡同,其名称的来历颇为古老,明朝末年,崇祯皇帝的田贵妃之父田畹的府第的大门就开在这条大胡同里,因为田府门前摆放着一对铁狮子,所以,人们就以此为特征,将这条大胡同称为铁狮子胡同。亡清康熙年间,人们俗呼为九贝子府的一座府第的大门也开在铁狮子胡同里,所谓九贝子就是康熙皇帝的第九子、雍正皇帝的九弟胤禟。到了雍正年间,“抄家皇帝”雍正将胤禟改名“塞思黑”(蠢猪)、将他幽禁致死,并命令将胤禟原来居住的这座贝子府升格改建为一座亲王府第,赏赐给和亲王弘昼居住。和亲王弘昼是雍正皇帝的第五个儿子,他敛财贪暴、还患有精神病,可是,他一向特别受雍正皇帝的优容。光绪末期,朝廷在这座已经收回归公的府第的大院内盖起两座西式新楼,将陆军部设在东边那座楼中,将海军部设在西边那座楼中。
中午的时候,陈宗权没有回家吃午饭,陆珊瑚由于忙着要将家中整理好,自己也就只是略吃了些点心、喝了些水。到了下午四点钟左右,陆珊瑚才将一切都收拾得满意了,她才在厅里坐下来,想好好喝杯茶、略歇歇的时候,忽然,只见女佣李嫂飞跑过来,报告说:“叶先生、叶太太带着他们的儿子小澄一起来看您了。”——李嫂与她的丈夫李久以前曾听张妈讲过陆家的一些主要亲友的情况,所以,他们能判断出叶先生、叶太太就是叶维松、邵永纹夫妇,也知道他们夫妇的独生儿子叶澄川的小名是小澄。
陆珊瑚一听是叶维松、邵永纹夫妇带着他们的独生儿子叶澄川来了,于是,她连忙站了起来,匆匆地迎了出去。李嫂也跟在陆珊瑚身后一起迎了出去。
庭园中,叶维松、邵永纹夫妇领着叶澄川正一边往里走、一边朝陆珊瑚挥手问候,陆珊瑚也朝他们挥手问候,并向邵永纹笑道:“今天才星期五,难得你们竟都有空。我和庆羲(陈宗权)本想在这个周末去看你们呢!”邵永纹笑道:“今天一早,我在我们学校里遇到馨如的时候,听她告诉说你们昨天傍晚就已经到了,我一听,当然就想快点过来看看你们。正巧我和泛然今天下午都没课,小澄放学也早,于是,我们就一起来了。我妈妈(段翠微)和我婆婆(赵之贤)听说你们来了,都高兴得很,你看……”说到这里,邵永纹朝那个正手捧一个很大的“黑绷筋”西瓜、跟在他们后面走着的那个门房李久一指,然后接着说道:“这个西瓜,就是两位老太太特意让我们给你们带来的。”
陆珊瑚一边将邵永纹等人往厅里让,一边吩咐李嫂和李久:“快去倒茶,将这个西瓜也切了,一起端过来。”李嫂与李久忙答应着去了。
进得厅里,大家都落座之后,陆珊瑚向叶维松问道:“两位老太太的身体还好吗?”叶维松叹了口气,答道:“她们近来都总是动不动就闹些小病,不过,还算运气,倒都没弄成什么大问题。”陆珊瑚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看他们一家三口,感慨地说道:“才隔了多久没见,今天忽然看到你们,只觉得你们的模样都改变了许多,小澄更了不得,已经不再是一个‘小朋友’、都长成一个九岁的‘大朋友’了。”听了陆珊瑚的话之后,此时已经三十八岁的叶维松与此时已经三十五岁的邵永纹不由得相互看了看、又一起看了看他们的儿子叶澄川,然后,邵永纹也感慨地说道:“小澄都这么大了,我们自然都变老了。再过几年之后,若回头想想现在,又该感叹我们现在有多年轻了。”陆珊瑚听了邵永纹番话,不禁触动思古之心绪,向她感叹道:“想想戊戌年(1898年)夏天,你离开淮安北上、到天津完婚时的往事,就好像是眼前才过去的一样,再仔细一数,那竟然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了,真觉得惊心动魄!”叶维松一听“戊戌年”三个字,甚觉黯然,叹道:“戊戌年,戊戌年当然惊心动魄了!”邵永纹说道:“记得那时候,北京话还牢牢地保存着许多打雍正、乾隆年间流传下来的语言习惯,仍旧管豆浆叫‘甜浆粥’、管油条叫‘油炸果’。可是,辛亥年(1911年)之后,北京话就逐渐习惯说豆浆、油条了。”叶维松说道:“油条其实是南方话,北方话一般就说‘果子’,天津话说‘棒槌果子’、东北话说‘大果子’。至于那些从油条衍生出来的同类早点,什么北京话说的油饼、薄脆之类,在天津话里也是按着‘果子’来演绎的,油饼叫‘果头’,薄脆叫‘果荜’。”陆珊瑚向叶维松说道:“天津话是挺逗的,难怪你从小到大,走南闯北、奔东驰西地去了那么多地方,却总不改小时候说天津话时留下的许多习惯。”叶维松说道:“小时候留下的习惯是最亲切的、也是最顽固的。我总爱顽固地按照天津话,管豆浆叫‘浆子’,总觉得加了盐的‘浆子’比加了糖的‘浆子’要好喝。可是,我在北京往往遇到一些顽固地遵循北京的习惯的人,他们总是笑话我、纠正我,说‘浆子’听着像‘糨子’,容易让卖豆浆的误会你不是想买豆浆、而是想买糨糊,而且喝豆浆天经地义就该放糖喝甜口儿的,哪有放盐喝咸口儿的呢!”陆珊瑚听了,觉得好笑,说道:“今天早晨,李嫂去买早点之前,还特意问我,要买‘糖浆’、还是‘白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庆羲(陈宗权)提醒我说,这‘糖浆’不是指咳嗽药,而是指加了糖的豆浆,就是上海话说的‘甜浆’,‘白浆’就是不放糖的豆浆。”这时,一直瞪大了眼睛、张大了耳朵、聚精会神地听大人们谈话的叶澄川忽然笑嚷着插话说:“上海的那种在‘白浆’里加了咸菜丝的‘咸浆’特别好喝,味道跟只放了盐的‘浆子’不一样!”陆珊瑚笑着拍了拍叶澄川的头,说道:“用你陈二叔(陈宗权)的话来形容,你这叫‘过舌不忘’!”
正说着,只见李嫂用一个茶盘端着四杯茉莉花茶、李久用一个大托盘端着满满地装着已切成许多长月牙瓣形状的西瓜,一起走了过来。霎然之间,满屋子里都是茶香与瓜香相融在一起的香气。李嫂与李久将东西摆放好了之后,就又一起离开了。陆珊瑚拿起一牙儿西瓜,目光所触,只见这种北京特产的“黑绷筋”西瓜的外皮呈黑绿色、并有隆起的脉络,黄瓤沙沙,红籽粒粒,鼻息所感,只觉甜香浓郁,她笑着向邵永纹、叶维松、叶澄川说了一声“快吃呀”,然后立刻就将手中这牙儿西瓜的黄瓤咬了一大口,真是脆、沙、甜……
邵永纹吃了半牙儿西瓜之后,就暂且停住不吃了,她向陆珊瑚说道:“辛亥年(1911年)春天,你从日本回国之前,咱们还在信上约定,你回国之后,就来北京,到我们京师女子师范学堂(北京女子师范学校)来教书,那时你、我、还有珣姐(陆珣)就一起去逛万生园,到鸣禽馆里去听听那只八哥究竟会不会说‘卖报、卖报’、‘混蛋、混蛋’。其实,我早就预料到,那只不过是咱们在开玩笑而已,纵然你回国之前我们学堂已经请你去教书了,可是,由于庆羲那时在济南驻军,你最后当然还是会放弃这个来北京工作的机会,去济南与庆羲团聚的。”
陆珊瑚听了邵永纹的话之后,双眉微蹙,感慨自溢,她将手里正拿着的那牙儿西瓜上剩余的一点黄瓤匆匆吃完、将瓜皮撂下,然后,她才开言向邵永纹说道:“辛亥年,我若回国之后就来北京教书、没有留在济南教书,也许我和庆羲在那一年就不会遇到那样多的离奇恐怖之事!”
邵永纹叹了口气,然后,她向陆珊瑚说道:“前些天,我知道你要与庆羲一起来北京、并希望能到我们学校(北京女子师范学校)教书之后,就跟学校方面说了你的意向。校长等人都很高兴你能来教书,说也就这两年之内,我们学校就要升格为国立女子高等师范学校了,正希望能有你这样的著名教师来任教。”
陆珊瑚说道:“瞧这话说的!我不过才教了三、四年书,怎么就成了著名教师了。”
叶维松向陆珊瑚说道:“你难道还不著名?从辛亥革命‘山东独立’前后那时候开始,学界就盛传你这位敢作敢为的陆珊瑚女士的大名!”
陆珊瑚叹道:“还提辛亥革命‘山东独立’呢,从‘宣布独立’到‘取消独立’,一共才十一天长短!回想起来,除了生气,就没别的感觉!”
邵永纹连忙将话岔开,向陆珊瑚劝道:“好了,好了,不愿回想的事,就不回想!以后要你忙的事还多着呢,还是多想想以后的事!噢,去年(1913年)春天,袁世凯派奴才暗杀了宋教仁之后,将英姐(唐群英)也列入了黑名单、悬赏缉拿,英姐那时正在北京,于是,她就赶快离京南旋了。你这一年多以来,可曾在南方看到过她?”
——前些年,大家都在日本留学时,唐群英与邵永纹、陆珊瑚都很要好。不过,邵永纹与陆珊瑚都没有参加中国同盟会,也不像众多同盟会会员一样称呼唐群英为“唐大姐”,而是或者敬称她为“英姐”,或者按照她的字、号尊称她为“唐希陶”、“唐恭懿”。1912年8月25日,唐群英于国民党在北京湖广会馆举行的成立大会上,为了抗议中国同盟会改组为国民党之后擅将原党纲中“男女平权”一条删去,就在盛怒之下迎头痛打了宋教仁一个大耳光。几天之后,1912年9月1日,唐群英召开女界联合会,号召女界“切勿动摇”,“必达以男女平等权、女子参政而后已”。1912年10月22日,女子参政同盟会本部在北京成立,并设分部于其他各地,唐群英出任了女子参政同盟会总理一职。1913年“二次革命”爆发前后,女子参政同盟会的活动就已被迫基本终止了。1913年11月13日,在袁世凯的命令之下,内务部正式勒令女子参政同盟会解散。
陆珊瑚已又拿起了一牙儿西瓜,一时却又无心再吃,她看着邵永纹,轻轻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只零星听说,英姐离京南旋之后,就绕道昆明回到了湖南,隐居在老家衡山新桥乡下。”
傍晚五点钟左右,陈宗权回到了家。他在大门口听到李久告诉了叶维松、邵永纹带着叶澄川来访的消息之后,立刻就径直走进厅来,向叶维松、邵永纹招呼道:“你们都来了好一会儿了吧,我回来得迟了,真是抱歉。”叶维松笑道:“你回来得可不算迟、更用不着抱歉,该抱歉的倒是我们,我们家两位老太太特意让我们带来送给你和珊瑚吃的西瓜,没等你回来,我们就已和珊瑚一起吃了一些,不过,还留着许多在这里。若是你回来得再迟一些,这些西瓜恐怕就被我们给吃完了,只有请你听我们大说抱歉的份儿了。”陈宗权一边将他头戴的鹭羽冠摘去、腰悬的指挥刀解下,一边也落了座、拿起一牙儿西瓜吃了起来,他才吃了一口,就向叶维松赞道:“这西瓜真是脆、沙、甜,难怪你一边恐怕着得跟我大说抱歉、一边还是忍不住自顾自地大吃!”
“在陆军部报到时,还顺利吗?午饭在哪里吃的?”陆珊瑚一边将那杯她还没喝、早已晾凉的茶挪到陈宗权的手边放下,一边向他问道。陈宗权答道:“还算顺利。中午的时候,徐树铮约了宋子扬,请我在陆军部附近的一家饭馆一起吃了午饭。”
叶维松向陈宗权问道:“你今天在陆军部看到段祺瑞了吗?”陈宗权答道:“没有。据徐树铮说,近些日子以来,段祺瑞这个总长已很少到部上班了,陆军部的事务,就全都交给他这个次长来代管。”陆珊瑚话中有话地向陈宗权说道:“徐树铮如今权倾陆军部上下,一定高兴得很!”陈宗权摇了摇头,说道:“其实,徐树铮现在的日子也很难过。因为袁世凯近来对于段祺瑞越来越猜忌、越来越冷落,对于段祺瑞的亲信徐树铮自然也越来越讨厌、越来越忌恨。徐树铮很含蓄地向我透露说,恐怕不久之后,袁世凯就该把段祺瑞和他从陆军部拿掉,另派他人前来补缺了。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袁世凯一天到晚变着花样地折腾,就是为了当‘袁大皇帝’,他近来如此对待他过去那样着意笼络的段祺瑞与徐树铮,就是因为段祺瑞与徐树铮都反对他当‘袁大皇帝’。也不止是段祺瑞、徐树铮,北洋其他诸将中,冯国璋等势力较大的人物其实也都反对袁世凯当‘袁大皇帝’,而袁世凯则图谋逐步用新人将他们取代,稳妥地来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徐树铮告诉我这样一件事,有一天,袁世凯将段祺瑞叫到了中南海,向他查问一件公事。段祺瑞告诉袁世凯说,这件事他得先回陆军部查明了再说。袁世凯一听,立刻就满脸恼怒地质问段祺瑞,说‘怎么还要查明?你的呈文不是已经送来了吗?’可是,事实上,段祺瑞根本就没看过这件呈文,那呈文是徐树铮代他签名之后送上来的。段祺瑞登时就被被弄了个下不来台。这之后,袁世凯故意大发牢骚、公开怒骂,说北洋团体还成一个什么样子的团体,冯国璋每天要睡到中午十二点以后才起床,段祺瑞则老不到部!”叶维松冷笑道:“北洋诸人中有很多人反对袁世凯当‘袁大皇帝’,也不算奇怪。袁世凯只是‘袁大总统’,他们好歹还能留个盼头,等袁世凯死了,他们也争一争大总统的位置、也过一过独裁当国的巨瘾。袁世凯若成了‘袁大皇帝’,那么,袁世凯活着,他们只剩了给袁世凯磕头、当奴才的份儿;袁世凯死了,不管袁世凯遗言立他哪个混帐儿子当‘袁小皇帝’,他们也只剩了给那小混帐磕头、当奴才的份儿。哼,哪怕就是那些人,真共和、假共和地跟着混了这些年,到头来只混出个没完没了的磕头差事奴才命,也是受不了的!冯国璋这‘北洋之狗’若承袁世凯恩宠,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倒很对景。若将段祺瑞这‘北洋之虎’也烹起来,恐怕袁世凯得多费些事了。只看袁世凯最后是将蔡锷搬弄出来闹一出借‘锷’屠虎、还是将‘北洋之龙’王士珍搬弄出来闹一出‘龙虎相斗’就是了!”
——1913年,“二次革命”爆发之后,时任云南都督、年仅三十一岁的蔡锷宣布“中立”。革命大伟人黄兴曾几次致电致函给蔡锷,要求他率部参加“武装讨袁”,均被蔡锷拒绝。1913年7月,蔡锷按照袁世凯的命令,出兵进攻四川国民党人熊克武的反袁武装力量。袁世凯对于蔡锷的这些举动很是赞赏。亡清光绪戊戌年(1898年),当时十六岁的蔡锷考进长沙时务学堂学习,当时正在那里任教的梁启超对于蔡锷这个学生非常赏识,从此他们师生二人结下了很深的友谊。“二次革命”被镇压下去之后,梁启超向袁世凯建议,为了让蔡锷发挥更大的作用,应该将他从云南这个偏远的边疆省份调出来,或者让他出任湖南都督、或者让他到其他内地省份任职。袁世凯当然也想将蔡锷从云南调出来,不过,他才不会去听从梁启超的那些鬼主意呢,他决定,将蔡锷调到北京,以便控制。1913年10月4日,蔡锷到达北京。袁世凯表面上对于蔡锷优礼有加、着意笼络,他经常将蔡锷召进中南海,与其促膝交谈,并先后授予蔡锷陆军部编译处副总裁、陆海军统率办事处参议、全国经界局督办等并无实权的职位。袁世凯的大儿子、那个外号“瘸腿太子”的袁克定为了扩充他自己的势力,也跟蔡锷相互称兄道弟,极尽拉拢之能事。总之,蔡锷到北京之后,虽然不似在云南当都督、手握重兵时威风痛快,一时间却也成了当时中国政海险浪中引人注目的风头人物……
叶澄川这小孩虽然此时年仅九岁,可是,他近两年以来一听到大人们讨论时政问题,就总是聚精会神地听得特别认真,今天当然也不例外。叶维松才将他刚才的那番高论说完,叶澄川就手举一牙儿已快被他啃完的西瓜,向叶维松问道:“爸爸,北洋诸人中,袁世凯现在是不是最怕段祺瑞?”叶维松点了点头,微笑着向叶澄川说道:“是,你说得很准!”然后,他很自豪地向陈宗权、陆珊瑚夸赞叶澄川道:“看,小澄真不愧是我的儿子,这么小就有如此高明的政治远见!”陈宗权笑道:“是,他人虽小,却不迷糊!他爸爸从到大却一直有个外号叫‘小迷糊’。”叶维松将自己手中的那一牙儿西瓜皮撂下,腾出手来在陈宗权的肩上轻打了一拳,笑着吵道:“我都三十八岁了,你怎么还总叫我‘小迷糊’?!”叶澄川一字一顿、语气幽默地朝叶维松大声笑嚷道:“小迷糊!”叶维松故意朝叶澄川很凶地挥了一下手,然后,他指着叶澄川向陈宗权说道:“我昨天刚告诉他说,不许再管爸爸叫‘小迷糊’了,可是今天被你这么一推波助澜,他又逮着机会叫起来了!”叶维松虽然如此说,可是,他眼中那幽默的笑意却恰恰证明了,叶澄川叫他的外号“小迷糊”,他一点也不生气,因为,叶澄川是出于对爸爸深厚的亲近之情才这样叫的,作为一个如此成功、如此受儿子爱戴的爸爸,他由衷地感到骄傲!陆珊瑚微笑着向邵永纹说道:“小澄真是个可爱的小孩。小孩就应该过得自由一些、活泼一些。”邵永纹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和泛然(叶维松)也觉得小孩应该过得自由一些、活泼一些,所以才尽量让小澄自由,让他那活泼、诚实的天性自然健康地成长起来。不过,总有人批评我们太过于纵容小澄了,说小孩必须严厉管教,不然会害了他,小孩若不驯顺,任其自然,他长大了之后,不仅不能当官发财成大器,而且会落入渺不可测的危险境地。”
叶维松听到邵永纹的话之后,忽然想起一个堪称中国式严厉封建父亲的典型楷模人物来,于是,他就接着邵永纹的话茬儿,向陈宗权、陆珊瑚说道:“去年(1913年),我们学校(北京大学)录取的新生中有一个名叫孙同人的、十八岁的安徽籍学生,他爸爸送他入学的时候,跟我聊了聊。一聊才知道,他爸爸就是你们在山东时的熟人孙熙泽。”陈宗权说道:“孙熙泽是光绪甲午年(1894年)的举人,那时他二十四岁。十二年后,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他三十六岁的时候被分发山东候补,得了个藩署文案的差事,那时杨士骧正署理山东巡抚。宣统二年(1910年),我从日本回国、重到山东的时候,孙熙泽已由山东候补知县、考取法官、以推检任用。那时,山东巡抚已换成了孙宝琦,有一天,我去巡抚衙门见孙宝琦的时候,在那里第一次遇到了孙熙泽。大家聊天的时候,孙熙泽跟我说,现在各地社会动乱,山东的治安尤其可怕,真是盗贼蜂起,就连省垣济南也难安居,他的妻子儿女原先都跟着他一起来到了济南,后来,他就将他们安顿到德国‘租借地’青岛居住,并安排他的次子孙立人、三子孙衡人进了德国教会在青岛办的一所德文高等小学读书。我当时问孙熙泽为什么要将孩子送到那样一所小学读书,孙熙泽解释说,较旧式家塾而言,一般的新式学校,对于学生的管教都太松懈,可是如今正赶上全国咸与维新的时代,男孩子若不进新式学校读书,将来升学、到社会上做事会很困难,所以,他不得不送儿子们进新式学校,比来比去,德国教会办的那所德文高等小学对于学生的管教较为严格,所以,他就将儿子们送进了那所学校。”陆珊瑚说道:“孙熙泽的二儿子孙立人生于庚子年(1900年),他的生日是在那一年大雪节气之后的第二天(1900年12月8日),这样的日子很有特点,所以让人印象很深。英姐(唐群英)的生日就是在此前二十九年的那个大雪节气之后的第二天(1871年12月8日),所以,我当年听庆羲说起孙立人这小孩的生日之后,还曾开玩笑说,英姐是一代人杰,这小孩也像她一样生在那样一个有特点的日子,也许命中注定会有些造化。”
叶维松一听陆珊瑚提到“大雪”节气,就触动了故家旧思,不禁叹道:“我家雪姑姑(叶钟雪)就死在大雪节气那一天……”大家一听,也都很伤感,过了一会儿,邵永纹向陈宗权问道:“辛亥革命,‘山东独立’的时候,孙熙泽应该属于所谓‘不附和’的官商之列?”陈宗权想了想之后,答道:“应该是这样。我记得,宣统二年(1910年)冬天,我去北京参加了陆军部的会试,我回到济南之后、被补为巡防马二营管带之后不久,就到了辛亥年(1911年)正月了,孙熙泽就在那时被补为山东济南府商埠地方审判厅厅长;到了那年三月的时候,他被调任为烟台地方审判厅厅长,可是没过多久,五月的时候他就又被调回济南本任了。辛亥年秋天,武昌起义爆发之后,那年九月,孙熙泽署理了登州府知府、兼署登莱青胶道、并管理海关事务;九月二十二日(1911年11月12日),我接受大家的公推,去见孙宝琦,促其响应武昌起义、宣布‘山东独立’;第二天——九月二十三日(1911年11月13日),孙宝琦公开出面,宣布‘山东独立’、自任山东都督,可是,当天半夜,他就偷偷往北京给袁世凯发去电报,说他是出于不得已才宣布‘山东独立’的。由于孙宝琦两面三刀、时刻准备着‘取消独立’,在当时的形势下,一下子就将我这个出面促其宣布‘山东独立’的人弄得处境非常危险,于是,我被迫于九月二十四(1911年11月14日)离开山东、南旋回淮安,珊瑚当时正怀着七个多月的身孕,也只能冒着巨大的危险跟我一起南旋。我们离开济南十天之后,十月初四日(1911年11月24日),孙宝琦公开宣布,山东‘取消独立’、回归满清统治,他也不再当什么山东都督了,向满清朝廷来了个‘自劾待罪’。由于袁世凯的庇护,‘五窝囊’载沣就下了诏旨,宣布原谅孙宝琦,并对于那些所谓‘不附和’山东独立的官商之流都大加褒奖……我离开山东之后,只曾听说孙熙泽后来又升官了,其他具体的消息,就不知道什么了。”
叶维松说道:“据孙熙泽自己告诉我,他在前年(1912年)3月升任山东全省审判厅丞,10月又调任了厅长。去年(1913年),他被简放为山东登州府知府,可是宦海无常、风波险恶,那之后不久,他就带着全家离开山东、迁居北京了。孙熙泽在北京活动了一阵之后,终于又谋到了一个职位,今年(1914年),他转任中华大学副校长。”陆珊瑚笑道:“孙熙泽尊孔读经拽八股不是超一流、也属特一流,这年头,他这样的孔教全才在北京这地界成为一个大教育家倒是容易得很!”邵永纹一听陆珊瑚的话,就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孙熙泽总是宣扬说,虽然这年头已不时兴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了,可是,女子纵然读了许多书,终究也无甚用处,女子宜遵圣教、早婚早育,这样才是女子对于家庭、社会应尽的最重要的责任。而且,女子结婚之后,就应该全心全意地留在家中伺候长辈、管理家务、抚育幼辈,不可以再进学校读书,徒为无用之功。若按照他的这套教育理论、行为逻辑,中国就不该有能进大学读书的女子,中国的女子高等教育永远都不必兴办了!”
叶维松看了看邵永纹,笑着向陈宗权与陆珊瑚说道:“瞧我们这位‘格物师’有多厉害,难怪北京女子师范学校的女学生们总是拿她的话当有力武器,去讨伐那些孔教全才!孙熙泽虽然封建顽固,不过,照今天中国社会的一般标准而言,他为人倒不很坏,由于我是他的长子孙同人的老师、而且我们二人都在教育界工作,因此,他来北京之后的这些日子里,我们就逐渐熟识了。我们谈到官场上的种种腐败黑暗的时候,他也时有义愤之言,所以,我们二人也算是还能有话可谈的朋友。孙熙泽告诉我说,去年他的处境其实很不顺利,不过他的长子孙同人还算争气、考上了北京大学,让他心里多少觉得宽慰一些。据孙熙泽说,他平生最重视的,就是对于他那六个儿女、特别是他那三个儿子的教育,这也是他们龙舒孙家的传统使然。对于女儿们的教育简单得很,不过是教训她们要‘三从四德’、再让她们略认识几个字就是了,对于儿子们的教育可让他费尽了心力。说起来,他们龙舒孙家也是很有些根底和来历的,他们的始祖是春秋时代齐国大将陈书,陈书因伐莒有功,被齐景公赐姓为孙,从此,陈书就成了孙书。孙书的儿子孙凭,给孙书生了个伟大的孙子——就是那个‘行刑不避君王宠,一笑随刀八阵成’的孙武。晚唐懿宗咸通五年(864年),孙氏四十代后裔孙万登奉朝廷之派率军征讨南诏,正准备进军大理的时候,偏偏唐朝却灭亡了,于是,孙万登就率领亲信官兵数百人回师屯兵于徽州休宁。孙万登率部迁到安徽之后八百多年之后,就到了亡清雍正初年,那时,孙氏迁到安徽之后的第三十三代孙正仁由于经商、来到了位于庐江、合肥、舒城三县交界处的三河镇,落籍舒城的孙氏一支,就在当地渐渐繁衍成大族,由于舒城在汉朝的时候称谓龙舒县,所以他们就自称‘龙舒孙氏’。太平天国大闹的时候,三河镇遭受战祸惨劫,孙家产业完全毁灭,他父亲孙炳焱只身逃难、去了浙江,待到同治初年他父亲重回安徽之后,由于三河镇旧居已经**然无存,就迁居到庐江县西北乡金牛镇。孙熙泽总是感叹,他们孙家世代‘忠义传家’,‘族无违法之男’、就没出过坏人,这全都得力于他们孙家世尊孔教、严课子孙。孙家各户,只要稍有能力,就延师设馆,让子孙饱受正统严格的儒家教育。想当年,他父亲孙炳焱从浙江避祸归来、还乡重整家业的时候,虽然日子过得仍很艰难,却还是每年努力凑出一百二十串钱,请名儒黄继纯来家设馆,督教他同父异母的大哥孙浤泽、他、还有他的胞弟孙春泽兄弟三人。他父亲死后,他们家欠了数千两银子的丧债,家境很是窘迫。可是,他母亲方氏老太太却仍然死遵他父亲留下的训导,将他们家每年收入的一半拿出来,用于请名儒为他们兄弟课读。他小的时候,晚上一读书就爱打瞌睡,老师虽然总是骂他,他仍旧改不了打瞌睡的毛病。他母亲为此气得要命,干脆每天晚上自己亲自站在书房窗外监督,若听到他在大声背书就高兴,否则,就将他拖出书房,揪回后室,令他跪在地上,自己咬牙切齿地挥着鞭子猛抽他。他父母如此苦心,终得甜报,他们同父异母的兄弟三人均中功名、蜚声庠序,他大哥中了进士、他中了举人、他三弟中了秀才,让同乡的人都羡慕得不得了!由于他自己亲身经历过,所以他最相信‘不打不成器’、‘不严不成材’,所以,他教育自己的三个儿子,比他父母当年教育他们三兄弟更为严厉!他恨新式学校比旧式家塾管得松,生怕他那三个儿子只进新式学校会坏了根底,就按照祖宗手里传下的老规矩,在家中设了家塾,延师课读。他对于课程设置作了一些维新,除了请名儒教国文之外,还请了老师教英文、算学,不过,他可没将旧式家塾的管理规矩给维新一点,反而较过去更为严格。他命令他的六个儿女从小就要‘坐有坐样,站有站样’,时刻都绝不许有随便的举动,他尤其不准他们说谎骂人,如果谁胆敢违令犯过,就要被撕破嘴、不到血滴不止……”
陈宗权听到这里,不禁叹道:“亡清皇帝虐民爱用‘血滴子’,孙熙泽教子也来个‘不到血滴不止’!以此为鉴,自古以来,中国的帝王官僚总自称‘爱民如子’,恐怕也能自圆其说了!”陆珊瑚则笑道:“孙熙泽的儿女们一定不敢像小澄那样,叫爸爸的外号!”
叶维松也摇头微叹,然后,他接着说道:“孙熙泽在儿女们没进家塾读书时尚且将他们管得这样严苛,儿女们进了家塾读书之后,他给他们立的规矩有多厉害,就不奇怪了。据他说,他的次子孙立人与三子孙衡人第一天进家塾读书时,他亲自带着这两个小孩进入书房,他自己先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地向孔子像行了三跪九叩礼,又向他特意请来给这两个小孩启蒙的老名儒宋执中深深作了一揖,将一根五寸见方的木戒尺双手捧给那老头。真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宋执中那老头脾气本来就急躁,他得了那木戒尺之后,当然是‘如虎添翼’……”
陆珊瑚冷笑着叹道:“政教!政教!苛政猛于虎也,苛教亦猛于虎也!从古至今,别看中国军队对外动不动就战无不败,中国政教之苛毒,简直天下无敌!”
叶维松又叹又笑地接着说道:“孙熙泽曾跟我讲过一个他最为自傲、并劝我也借鉴的训子故事。有一次,宋执中那老头有事告假外出,他临走之前,给孙立人、孙衡人这些小孩留好了要背的书。那些小孩在家塾里难得遇到那老头不在的情况,所以,那老头一走,他们个个就像犯人承蒙大赦一般,自由玩闹起来。宋执中那老头回来之后,就考他们背书。孙衡人背不出书,只能左摇头右晃脑地信口胡念一气。于是,宋执中那老头就大怒起来,拿着戒尺,照着孙衡人这小孩的头上,一下子猛打过去。登时,孙衡人头上鲜血直冒,冲溅到墙上挂的一张地图上。那老头本来就是由于想借事装蒜、滥发威风,才下如此毒手、狠打孙衡人,可是,他一看到孙衡人真的被他打得满头是血之后,也有些害怕起来,唯恐孙熙泽找他算账、将他辞退、并要他赔礼赔钱……哪知这时孙熙泽却突然从外面一路连声高喊着‘打得好,打得好’、跑进了书房,然后又向他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表示非常感谢。孙熙泽此前就立有规矩,宋执中那老头吃的东西,比他们孙家自己人吃的要好,‘孙衡人血溅地图’事件发生之后,孙熙泽对那老头更加优待,家里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总要先敬奉给那老头,说这样做就是为了请那老头对那些小孩管教得更加严厉!”
陈宗权向叶澄川问道:“你爸爸想不想让你也学‘孙衡人血溅地图’?”叶澄川双手齐挥,骄傲地大笑道:“以前,我爸爸总告诉我说,‘如果有人无故欺负你,他打你的左脸,你就打他的右脸’。他给我讲过‘孙衡人血溅地图’的故事之后,就将那句话给改了改,告诉我说,‘如果有人无故欺负你,他打你的左脸,你就打他的左脸加右脸’!”陈宗权听了之后,向叶维松笑道:“你可真是个好爸爸!”
大家一边说,一边吃西瓜,满满一托盘西瓜已快被吃完了……
叶维松又说道:“孙熙泽去年(1913年)带全家迁居北京之后,由于一时不能将孙立人、孙衡人这两个小孩送进合适的学校读书,就依然在家中设馆,请先生教他们读国文、英文、算学。今年,清华学校招生,按其素来的规定,每个省籍的学生要回到本省去应考,于是,孙立人、孙衡人就回安徽、到省垣安庆应考去了。”陈宗权问道:“清华今年在安徽招多少学生?”叶维松答道:“清华是用美国政府退还的一部分庚子赔款办的留美预备学校,按照中国各省分摊缴纳的赔款份额多少考选各省初中学生,安徽省出的钱较少,所以在安徽招的学生也较少,今年在安徽只招五个学生,估计前去应考的安徽籍学生大约得有上千名。”陆珊瑚说道:“孙立人这小孩恰恰生在庚子年(1900年),那么,算来他今年也有十四岁了。”
香销茶尽,天色更沉,时间已是晚上六点半了。叶维松看看邵永纹,说道:“咱们该告辞了。”陈宗权忙向他们说道:“一起吃了晚饭再走吧。”叶维松谢道:“盛情已领。不过,我们今天就不叨扰了。而且,刚才又喝茶、又吃了那么多西瓜,真觉得很饱了,一时再也吃不下什么了。”邵永纹也向陆珊瑚说道:“你们才搬进新家,要忙的事情太多,大家还是改天再聚吧。”陆珊瑚向陈宗权问道:“明天是星期六,你要到部上班吗?”陈宗权说道:“我今天到部报到之后,徐树铮说我可以再多歇两天、将家务整理整理,从下星期一开始正式到部上班。”陆珊瑚点头,接着向陈宗权说道:“咱们明天就去叶家回拜,看看两位老太太?”陈宗权说道:“好。”叶维松向陈宗权、陆珊瑚问道:“你们明天什么时候过来,我们准备好了等你们。”陈宗权答道:“明天上午九点钟,我们准时过去。”陆珊瑚听了也点头。
叶维松、邵永纹带着叶澄川告辞而去之后,陈宗权与陆珊瑚一起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晚饭后,陈宗权与陆珊瑚一起回到书房。陈宗权拿起一部古画谱,翻看起来——这部古画谱很珍贵,是陈宗权前些日子在上海的一家书店无意中遇到、并如获至宝一般购买下来的。陆珊瑚则拿起一本翻译小说翻看起来——这本小说是曾朴用语体文翻译的法国作家嚣俄(雨果)的小说《九十三年》,是有正书局于1913年10月出版的。看着看着,陆珊瑚不禁想起许多她并不愿想起的事来,心烦之下,她就将书撂开,望了望陈宗权。陈宗权目光虽未离开画谱,心思却已离开了,他似乎没话找话地向陆珊瑚说道:“今天午饭时,徐树铮曾说到,他觉得曾孟朴(曾朴)用语体文翻译的法国小说没什么意思,还是林琴南用文言文翻译的各种西洋小说更见高明。”陆珊瑚看了陈宗权一眼,然后转过头去,说道:“难怪徐树铮有这样的俗论!林琴南的笔调多**啊!不然怎么会‘可怜一卷《茶花女》,断尽支那**子肠’。这世上,偏就有人喜欢拣这样的书写、拣这样的书译、拣这样的书断肠子!”陈宗权自然明白陆珊瑚话虽如此,意思却不在评论翻译质量,于是,他干脆直率地、然而小心翼翼地将那番他早已在脑子里准备了许久的话向陆珊瑚说了出来:“徐树铮请咱们这星期天去他家吃午饭,说徐三嫂(徐树铮太太夏宣)这几年一直很想念你,她听说你也来北京了,就盛情邀请你去。”陆珊瑚想了想,然后叹道:“徐三嫂总是得去看看的……”
1914年6月20日,是陆珊瑚与陈宗权一起在北京度过的第一个星期六。这天恰逢难得的夏天好天气,天气晴朗,温暖而不燥热,还时有薄风送爽。上午九点钟,陈宗权与陆珊瑚按照昨天的约定,准时来到叶家回拜。两位老太太——叶维松的母亲赵之贤与邵永纹的母亲段翠微看到陈宗权与陆珊瑚之后,真是又高兴又感叹,她们很关心南方亲友的近况,反复地问了又问。陈宗权与陆珊瑚怕两位老太太过于伤心而出什么意外,因此,当说到一些悲惨的事情的时候,他们只将简略的大概情况说了说,那些具体细节则能略去就略去了。快到十一点钟的时候,陈宗权与陆珊瑚向两位老太太、还有叶维松、邵永纹、叶澄川告辞,两位老太太与叶维松等人一定要留他们在这里吃午饭,他们推辞不过,就留下一起吃了午饭。菜非常精致可口,有炒鳝丝、冬瓜盅、米粉肉、清炒虾仁、炸茄盒、薄荷鲜桃……都是陈宗权与陆珊瑚爱吃的南方家常菜。除了叶澄川这小孩之外,其他的人都喝了一点白玫瑰露酒。两位老太太好中挑好、将菜送到陈宗权与陆珊瑚的饭碗中,直感叹他们这几年来东西南北地奔波来去、受尽辛苦!饭后,大家又一起喝茶闲谈了一会儿,然后,陈宗权与陆珊瑚就再次告辞,两位老太太一再嘱咐他们,平时有空的话,一定要常来,陈宗权与陆珊瑚自然连声答应。
离开叶家之后,由于时候尚早,于是,从午后到傍晚,陈宗权与陆珊瑚就一起在北京城内的一些商铺逛了逛。
在位于前门大栅栏的瑞蚨祥绸布店,陆珊瑚买了一些白茧绸、黑拷纱、月白色细夏布、还有浏阳圆丝细夏布,说给陈宗权和她自己添做一些过夏的衣裳。在内联陞鞋店,陈宗权给自己选了一双千层底布鞋买了下来。却说这内联陞鞋店真正是北京城内的一家有名的老字号,早在亡清咸丰三年(1853年)就已开业了,当时其店址设在位于崇文门内的江米巷(东交民巷)。庚子年(1900年)的那场国祸中,内联陞惨遭火灾,《辛丑条约》那让中国都快亡了的条约签订、东交民巷使馆区被强行划定之后,内联陞就被迫迁出原店址,搬到位于崇文门内灯市口西的奶子府附近重新开业;自从十年前(1904、1905年左右),陈宗权从家乡淮安北上到北洋行营将弁学堂读书、第一次途经北京,直到四年前(1910年)的那个冬天,陈宗权留日学陆军归来、在北京参加亡清陆军部会试的时候,他看到的内联陞都是那重新开业时代的内联陞。这一回,陈宗权与陆珊瑚一起来到的内联陞,却是已经又经历了一次被迫搬迁之苦、搬到了位于前门外廊房头条这一新店址的内联陞。当年店里的一个小伙计此时已经成为一个大伙计了,他一直记得陈宗权这位彬彬有礼、待人和蔼的顾客,就跟陈宗权熟络地聊了聊,他直爽而愤然地向陈宗权介绍说:“就因为民元那年(1912年),‘袁大头’(袁世凯)故意纵兵闹事,我们这铺子就又凭空冤遭了一场大祸,这才不得不又搬了一次家,搬到这儿来了。要不,咱们这会儿见面怎么会在这里呢?”在步瀛斋鞋店,陆珊瑚给自己买了一双款式新颖而庄重的白皮鞋与一双轻巧舒适的黑缎面小圆口布鞋,步瀛斋也是一家著名的老店,在亡清初年就已生意兴隆了。在位于东琉璃厂的老胡开文笔墨店,陈宗权买了一大捆各样毛笔,还买了圆方长扁各形具备、黑红蓝绿诸色齐全的许多徽墨。这家老胡开文笔墨店是“胡开文”这一著名老字号的创始人胡天注的五世孙胡详均于辛亥年(1911年)所开。在位于崇文门外东打磨厂路北的老二酉堂书铺,陆珊瑚将那许多新刊印出来的精制古版书都翻了翻,并买下了两本;老二酉堂是一家从明朝末年起就已经开业的老字号。
陆珊瑚想着得给家里预备些点心、熟食,就让陈宗权带她去那些他常说的铺子转了转,他们在正明斋糕点铺买了夏天应时供应的水晶糕与豌豆黄,在月盛斋买了酱羊肉与烧羊肉,在复顺斋买了酱牛肉,在致美斋买了萝卜丝饼,在天福号买了酱肘子、炉肉、鱼冻,在六必居买了八宝酱菜……陆珊瑚这一天实在任性,看这个也不错、那个也好,就一口气买了那许多的东西,当素来最了解她、对她也最有耐心的陈宗权都觉得她若再多买东西就太累赘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又买了一小坛产于四川、微辣香咸的白菜腐乳。
在位于东琉璃厂的信远斋买了冰镇桂花酸梅汤、痛喝下去的时候,陆珊瑚蓦然想起,还得去那家她一直觉得好奇的山西铺子通三益看一看。陆珊瑚才一提通三益,陈宗权立刻就知道她是想去买那种加了蜂蜜、砂糖、生姜、茯苓、川贝母等配料熬成的秋梨膏,不由得叹道:“我跟你说了多少年了,若想‘疗妒’的话,那种秋梨膏太甜,不会有效……再说,你才喝了那许多的酸梅汤,已足够‘以酸制醋’的了!”陆珊瑚回道:“到了北京城,就必须得去通三益看看!你若故意不让我去通三益看看,那才真做作!”二人略争执了几句之后,就还是一起去了位于前门外、正对着廊房二条东口的通三益,在这家创建于亡清嘉庆二十年(1815年)、以经营各色干果与山珍海味而著名的老字号店铺,陆珊瑚买了三瓶用质量上乘的北京秋梨为主料精制而成的秋梨膏,看着店中自产的那种果仁特大、又酥又脆、香味浓郁的五香花生米也很好,陆珊瑚就也买了一大包!
晚上八点钟左右,星光缀天的时候,陈宗权与陆珊瑚才一起回到家。门房李久与女佣李嫂连忙帮他们将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屋里拎,陆珊瑚将一个荷叶包递给李嫂时,特别跟她说了一声:“你和李久吃了晚饭没有?这里面有几个猪肉馅的褡裢火烧,是给你们添在晚饭里吃的。”李嫂与李久一听,真是由衷地感谢。
晚上十点钟左右,整个院子一片沉静。由于觉得天有些热,于是,陆珊瑚就将一张椅子放在厅前檐下最临风处,椅子旁又摆了一张小茶桌,桌面上搁了一杯凉茶,然后,她就坐下来乘凉。陈宗权也搬了一把椅子走了过来,他一边将椅子也挨着茶桌放下,一边有些抱怨地、轻声向陆珊瑚说道:“你也太不够朋友了,怎么只给你自己预备了一杯茶?”陆珊瑚微笑道:“我刚才看你在那里忙着找东西,以为你没闲心过来乘凉呢,就没给你预备。这茶正晾凉了,你若想喝就先喝了吧。”陈宗权一听,连忙就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然后向陆珊瑚说道:“你喝不喝?”哪知陆珊瑚这时却突然站了起来,一边匆匆地向他说道:“一会儿再喝。”一边忙忙地朝厅里走去。
过了一会儿,陆珊瑚走了回来,一边走,一边将手里举着的一瓶秋梨膏凑着灯光仔细瞧着。陈宗权笑道:“你今天非得尝尝这秋梨膏不可吗?我说什么‘疗妒’不‘疗妒’的,都是说笑话!你现在又不咳嗽又不喘的,用不着吃这秋梨膏。”陆珊瑚笑道:“我就是想尝尝到底甜不甜!”说完之后,她就将这瓶秋梨膏打开,往随手带来的一个勺子上倒了一勺,然后一扬脖吃了下去。陈宗权向她问道:“到底甜不甜?”陆珊瑚略眯起眼睛,静静地看了看陈宗权,说道:“又凉又甜。你要不要也尝尝?”陈宗权举起右手,用指尖在陆珊瑚的额头上轻敲了一下,说道:“还是尽留给你吃为是!”
夜色越来越深了,陈宗权与陆珊瑚仍旧一起临风而坐、乘凉观天……二人时而轻声谈说、时而沉默相望……陆珊瑚心里觉得,她今天过得太任性了,许久以来都不曾这样了,以后还能这样吗?逢此国是日非、兵祸横行的时代,以后的年月如何,是不难想象的!陆珊瑚突然觉得自己要流泪了,在温柔而有力的心跳中,她看了看陈宗权,然后凝望着夜空上那疏落的星光——她现在为什么会待在北京这座古城,只为了她一生最爱的人现在就在这座古城里!至少,此时此刻,他们所在的北京这座古城的这一隅还是安静的……
自从亡清宣统二年(1910年)夏天,陆珊瑚与徐树铮太太夏宣在日本东京一别之后,近四年以来,她们二人一直都没有机会再见面。若不是为了探望当年在日本留学时结下了深厚友谊的徐三嫂夏宣,陆珊瑚是不会同意与陈宗权一起应邀到徐树铮府上做客的……
徐树铮留日学陆军归来之后,在亡清宣统末梢与民国初年这激烈动**的短短几年之间,徐树铮与夏宣的小家庭发生了巨大变化,成了一个关系复杂尴尬的大家庭。徐树铮的官越做越大,靠了“北洋之虎”段祺瑞的有力提拔,他从亡清新军的一名中层军官很快就飞蹿到中华民国的陆军部次长。徐家的房子越住越大,先住在宽敞的宅院,又搬进宏阔的府邸。夏宣又为徐树铮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就是四子徐更生,女儿就是次女徐书环;徐更生这个小儿子是徐树铮与夏宣所热烈盼望的,在他们心目中,徐更生这个小儿子的出生就像是他们那不幸早夭的次子徐审武(天庆)又回转人间一般,徐审武夭折之后的几年里,徐树铮与夏宣一直都内疚地觉得,徐审武这个壮如牛犊的儿子之所以在年仅四岁的时候就突然生病夭折,是由于他们在留学期间生活清苦、疏于照料而造成的悲剧,而徐更生这个小儿子出生前后,正是他们家境转成大阔之时,令他们在心理上很有老天可怜、让徐审武重回人间这种迷信的安慰之感。徐树铮与夏宣从日本回国时带回的长子徐审义(普庆)、三子徐审交(旭郎)、长女徐樱环在这四年里也各自长大了四岁,可是,他们原来那虽然经历了许多困苦与哀伤、却温暖和睦的小家庭之所以会变成一个关系复杂尴尬的大家庭,当然不是由于这原有的三个大儿女之外又新添了两个小儿女的缘故!
早在亡清宣统二年(1910年)初冬,徐树铮从日本回国之后不久、随着段祺瑞驻扎在北京南苑的时候,就由人带引,认识了一个妓女沈氏。那沈氏是当时的一个“名妓”,她当初是被她的生母逼入娼妓行当的,在她当妓女的数年之间,她的生母就兼作了她的鸨母。徐树铮与沈氏在北京认识的时候,徐树铮三十岁,当时,三十二岁的夏宣并未随着徐树铮来北京、而是正留在徐州老家管理家务、照顾三个大儿女、侍奉徐树铮的寡母岳氏;沈氏那时大约二十岁,她那兼作鸨母的生母一天到晚地跟她算计,趁着这时候有许多达官阔人都稀罕她、愿意在她身上花钱,赶快挑一个对她最有利的“从良”,不然的话,日子晃**过去了、她也人老色衰了,就没人再肯为她花钱了。徐树铮当时虽然只是个中层军官、尚未飞黄腾达,可是,沈氏觉得在这等兵荒马乱的年头,徐树铮这样的军官升高官发大财是笃定笃定的事。于是,当与沈氏相见之初对她并无深意的徐树铮在她家里摆了一台“花酒”之后,沈氏就向徐树铮赌咒发誓地说她决定委身“从良”、嫁给徐树铮。沈氏那兼作鸨母的生母一开始还嫌徐树铮官不够高、钱不够多,大骂沈氏“被鬼迷了心窍”,可是,经过沈氏一番哭闹哄劝之后,她也就勉强同意了沈氏的决定。于是,徐树铮纳沈氏为妾,在北京弄了一处房屋当成“外宅”,将沈氏安置进去。宣统二年仲冬(1910年年底),清朝廷命令时任陆军第六镇统制的段祺瑞调任署理江北提督,于是,徐树铮就跟随段祺瑞到了江北提督驻地江苏清江浦(淮安府清河县),此后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徐树铮由于自己得多次奉段祺瑞之命,作为联络密使,前往河南彰德府,看望袁世凯,于是,他就让夏宣带着三个大儿女搬到彰德府住家、算是与他重新团聚了。徐树铮纳妓女沈氏为妾、另置外宅之事,自然是瞒不住的……徐树铮的许多同学、同事、亲友都逐渐听说了这件事;夏宣与徐树铮的寡母岳氏也都或多或少地知道了些消息,不过,她们暂时都没在徐树铮面前捅破此事。
辛亥年(1911年)春天,陆珊瑚结束了在日本的学业、回国与陈宗权重聚,过了不久,她偶然听陈宗权无意中提到了徐树铮纳妓为妾之事。陆珊瑚很为夏宣愤怒、非常鄙视徐树铮的行为,她对陈宗权说道:“徐树铮真是白在日本挨了五年揍了!他穷苦困顿的时候,也动不动就‘几回欲说神州恸’地立志发奋、待报国仇,那时候,真难看出他竟然‘其俗在骨’!等他自己的状况稍微好过一些了,他立刻就先忙着侮辱与他一起从苦日子里挣扎奋斗过来的结发妻子!”陈宗权看陆珊瑚如此愤怒,就想快点将此事推抹过去、不再提起,于是,他故意不置可否地说道:“这等年头、这等社会、这等世风,这不算什么新鲜事……”陈宗权哪里想到,他这种态度却更激怒了陆珊瑚,陆珊瑚为此与他又大吵了一番!后来,陈宗权虽然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免跟陆珊瑚提及徐树铮的家事,可是,这番争吵却一直在他们二人心中留下了阴影……
清朝亡了、民国成立之后,徐树铮先将夏宣与他们的三个大儿女接到了北京,在一处宽敞的宅院住家,待他升任陆军部次长之后,他们就一起搬进了一座宏阔的府邸,并将他的寡母岳氏也接到了北京与他们一起住家。在此前后的二、三年里,徐树铮与夏宣的两个小儿女也陆续出生了。这期间,徐树铮仍旧将沈氏安置在一处外宅居住,可是,沈氏处心积虑、耍了很多手段,终于让徐树铮也将她搬进了府邸居住。沈氏将府邸中的许多仆佣都打点、收买了,以便随时了解府邸中的各种事情,并以求能在府邸中形成她自己的羽翼势力。在府邸中给徐树铮与夏宣的幼子徐更生当“看妈”、并负责照顾他们的长女徐樱环的女仆王大娘与沈氏的关系非常密切,有时,她居然胆敢瞒着夏宣,抱着徐更生、带着徐樱环打掩护,偷偷跑到外宅中去看沈氏。徐更生与徐樱环这两个小孩糊里糊涂地被带到外宅中去、见到沈氏之后,并不明白她究竟是谁,只知道沈氏一看到他们就显得和气非常、不停地往他们的手中塞大把大把的糖果、玩具、甚至金钱,并送了许多钱与东西给王大娘,甜言蜜语地求王大娘在老太太(岳氏)与太太(夏宣)面前为她美言。每当王大娘与徐更生、徐樱环在外宅遇到徐树铮也在那里的时候,沈氏就慌忙装出一副特别懂事的样子,立刻就服侍徐树铮穿大衣、戴帽子,请他马上回府邸去……
如此这般装样演戏地造了一阵舆论之后,徐树铮就干脆跟他的寡母岳氏挑明了说,还是将沈氏从外宅接回府邸中居住为是,并让岳氏以婆婆的命令去“劝”夏宣同意。夏宣自从嫁进徐家之后,一直是一位堪称封建家庭中儿媳妇榜样的孝顺儿媳妇,可是,纵然岳氏一直享受着夏宣对她的孝顺,她仍旧觉得夏宣毕竟出过洋、留过学、见过大世面,她这个当婆婆的终究是个乡下老太婆,以后日子久了,她恐怕就治不住夏宣了,于是,她很希望能将沈氏接进府邸,给她当个膀臂去一起治夏宣。岳氏出面,装出一副她完全是为了徐家着想的嘴脸,“劝”夏宣说:“将沈氏从外宅接进府中很是不错!有沈氏在府中,就能将孩子他爹(徐树铮)也拴在府中,不然的话,孩子他爹一天到晚地在外面到处鬼混、不着家不回府,不是更糟吗?!你若真孝顺我,那现在你就听我的话,为整个徐家着想、为一堆孩子着想,就做个‘大贤人’,同意孩子他爹将沈氏接进府中!”夏宣虽然心中非常仇恨、非常痛苦,可是,她最终还是屈从了丈夫徐树铮的**威与婆婆岳氏的恶令,被迫做了一个“大贤人”,同意徐树铮将他的妾沈氏接进府中、与家中众人一起生活——在中国社会中,过去、此时、以后都有无数女人像夏宣一样,被迫牺牲了平等妻子的尊严、做了“大贤人”!以夏宣的悲苦处境,她若不如此,还能怎样呢?她与徐树铮的那一堆儿女,此时都还不过是少年、孩童、婴儿,这堆儿女是她的珍宝、也是她的牵累……
卸去浓妆、打扮得也如同良家妇女似的沈氏跟着徐树铮走进府邸的大门之后,就立刻到岳氏面前,插烛也似的跪拜下去、连连磕头,一副非常孝顺知礼的样子,把个岳氏高兴得不住嘴地夸她夸个没完。然后,她又向夏宣也跪拜磕头了一番,真是装足了一副“我只以礼待你,你敢怎么样”的得意贱货相!徐树铮与岳氏在一旁催着夏宣问道:“喜欢不喜欢她?”夏宣强自镇静,答道:“喜欢……”从此,沈氏就在府邸中生活了,徐树铮给她取名定兰。
沈定兰拼命讨徐树铮的宠幸、讨岳氏的欢心、收买拉拢大小仆佣,在府邸里给她自己打开了一个局面。自从沈定兰正式进府之后,徐树铮真有一阵子不出去冶游鬼混了。与徐树铮来往很多的、以《巴黎茶花女遗事》等辞藻**的“林译小说”而著名的林琴南(林畏庐)曾以词见调、谑问徐树铮为何久不出来冶游鬼混,徐树铮为此填了一首词《被花恼 答畏庐》以答,经过林琴南等人起哄传播,那首词中的一些艳句,诸如什么“神仙美眷閟嫏嬛”、“温宿梦,倚新娇”、“巾宽泪律,酒碍歌程,结束闲烦恼”之类就闹得风靡一时……
民国初期,北京民众目光所见的北洋“天枭”徐树铮一般是这样一副形象:头上扣着顶有半尺多高的白缨的军帽,身上裹着天蓝色镶金条的军服,腰间挂着指挥刀,脚下蹬着有马刺的高筒皮靴,得意洋洋、威风凛凛地骑着高头大马横街撞市而过地上下衙门……徐树铮纳妓为妾一事虽然早就在北京市井之中传为常谈,可是,徐树铮在一段时期内还是军容岸然地维持着他自己原先留在民众面前的形象;待他将沈定兰正式接进府邸中居住之后,他就将自己的另一副形像恬然自得地留在了民众那雪亮的目光中:他这个陆军部次长去一些公共场所演讲、出席典礼、参加集会,甚至到南苑阅兵的时候,总是让他的那三个还是小孩的儿女徐审交、徐樱环、徐更生与沈定兰同坐在一辆双辔马车之内,他自己则身着全副将领戎装、头扣军帽白缨颤巍巍、靴刺白马蹄声响得得,紧靠着马车一起前行,时时透过车窗与沈定兰说说笑笑,他春风满面、兴高采烈,沈定兰则花枝招展、指指点点……这等形景,真是看煞了北京民众!当徐树铮的寡母岳氏听说了这些事之后,只觉得这全是徐树铮有权有势有钱财有作为的表现,喜得她在哄徐审交、徐樱环、徐更生玩的时候,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要他们将这些事仔细描述给她听,并即兴教他们反复学唱徐州童谣“月老爷,八丈高,骑白马,挎腰刀”。所谓“月老爷”,就是中秋节时市场上卖的泥玩具“兔儿爷”;泥烧彩绘的“兔儿爷”的模样一般是人身、兔脸、长耳朵、三瓣豁嘴笑嘻嘻,顶盔束甲、身罩大红战袍、背插旌旗,骑着白马,犹如戏台上的古代将军,人们过中秋节举行“供月”、“拜月”仪式时,虽然将“兔儿爷”与月饼、瓜果、毛豆、团圆饼等食品一起摆在八仙供桌上,可是谁也没真将“兔儿爷”当神,谁都知道“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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