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7 炸弹炸醒梦中人
“是呀,省得人工舂谷子麻烦费力。啊,对了,你这间房子要改改,搞不好杂物间放不下,你就和驴子同屋吧。”糖糖取笑着往外跑,被他一把抓了扑炕上逗她说:“你想见见驴什么样还不容易?”
打闹一阵,怕有人来。孟经略说:“明早我搭你们的车一道出城吧,彼此有个照应,也好打个掩护。”
北极星在天边灿亮,天上还挂着一弯残月,马车就跑在寂静的街衢向北城门去。
城门才开,经过盘查,车子随在一队拉泔水送水桶的车队间出了城。
糖糖米迷迷糊糊地同孟经略背贴背坐着,那腰板好平整,好暖。车子颠簸,他们就相互依偎着。天亮了,孟经略半途先下车,约好了日落关城门前在道边那个芮骢摆的瓜棚旁汇合。芮骢的人已经不知去了哪里,这些瓜贩子一看就是土生土长的农户。
暑气蒸腾,天气炎热,路边一排排垂杨柳都耷拉着头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兴元师哥买了个瓜,让瓜农劈开几牙,三个人分吃着。糖糖看着车上捆的大小包裹,都是她搜罗来的制作美容液的原料,还有一桶新榨的油。几个破衣烂衫的小乞丐过来拉扯她衣襟仰头喊:“姐姐,小姐姐,可怜可怜我们吧,好几天没吃饭了。”
糖糖看她们那空洞的大眼,祈求的目光,拿块儿瓜给她们,可这并不管饱。瓜农轰赶这乞丐埋怨糖糖说:“您可别去招惹他们,河南逃难来的,一群人呢,躲战乱的。听说那边冯大帅的兵马和段督军又打起来啦?铁路都炸断了,桥梁也炸踏了,那尸体漫天飞。前几天这些河南来的乞丐提起来就哭得惨呢,可能是城门口都饿死一批不许进城的了。这些孩子呀,可也是命苦,但咱们帮不过这些不是,自己能活命就是不错。”
糖糖听得凄凉,让兴元摸摸包裹,把剩下的一个半饼子给孩子们分了。激动得带头的小姑娘噗通跪下给她磕头,口口声声喊“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善人您!”
糖糖忙扶她起来,想问问她叫什么,恰孟经略骑个骡子赶回来。
“棠儿,我回来啦。”孟经略说,跳下骡子。
“哎,还说我,你还真弄头骡子回来呀?”糖糖好奇地拍拍骡子问他。
“别废话,渴死我了 ,水。啊,不!有西瓜哈,西瓜。”
“哎,客官,井水里冰镇的西瓜呢,嘿,刀一碰,您看看,咔嚓,沙瓤,这,痛快。这瓤,多红,血似的。”
糖糖撇撇嘴:“呸呸呸,您这形容词可真是,够晦气。”
“我还吃明治的红豆雪糕,这哪儿有?”糖糖嘀咕。
“谁?明谁?红豆,棒冰吗?”瓜农问,指指城门口方向:“还真别说,城门洞左边,看到没,搭棚子的,有个幌子卖茶水的,他们家,有冬天地窖里藏的冰,红豆泥捣碎了浇上奶酪蜂蜜,叫酥酪冰,也好吃,就是贵。”
见糖糖眼冒金光,孟经略不假思索的一把拉起她说:“走,我买给你吃!”糖糖被他拖拽着就跑,回头叮嘱那个小乞丐说:“那个瓜,冰冰的,姐姐送你吃,吃吧。”
糖糖跑去城墙边,到了茶棚一打探,果然有酥酪红豆沙冰,小贩在铁桶里碎冰,糖糖好奇地看。
冷不防“轰隆隆”一声巨响,身旁的孟经略一把抱住她扑滚去地上,将她埋下身下。耳膜仿佛被炸裂开,头疼欲裂,嗡嗡回响。她懵得不知发生了什么,满口泥沙向外啐着爬坐起身,就听鬼哭狼嚎般的哭叫声,士兵列队出城的声音,孟经略警觉地将她一把拽起向人群中闪躲,就听有人议论:“死里逃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相军军事演习,炮弹打偏了。”
人群在往瓜棚方向聚拢,有大人拖拽孩子回来责骂:“血呼啦的有什么好看的。”
瓜棚?糖糖惊了,大喊着师弟的名字往回跑,远远的见惊慌四望的车把式和师弟都跑过来。见到她就大哭起来。
“还好,就差一点点,哎,万幸。”
师弟的脸擦破一大块皮,在渗着血丝。糖糖忙拿帕子给他擦,要找茶水为他清洗。忽然,一阵哭喊声,那几个小乞丐。瓜棚被炸毁,一个大坑。小乞丐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手里还死死握住一块瓜皮。
糖糖心口一口血向上涌,百感交集。战争,百姓如蝼蚁,求生不易。
回家路上,糖糖一直沉默无语。回到家中,孟经略才对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是出于这个顾虑,不想给百姓带来灾难,才不想再打仗。殃及无辜。但是躲避不是办法,骢舅骂得对。如果我都无法改变,百姓就更束手无策了。起码,能让他们安居乐业,能让糖糖美颜会能安安心心做生意,能让升平社安心唱戏。所以,枫汀城,一定要不放一枪一弹的拿下来!”
糖糖握住他的手,目光里满是支持:“需要我的地方,你就说,为了能平安的做生意,没有战乱,我愿意。”
Matt医生诊所新添了一位香港来的菲芘医生。她亚欧混血裔,只会说英文,不会讲华语,并且医术高超,是Matt医生的得力助手。
糖糖对着镜子,一丝不苟的给自己粘贴着弯弯翘翘褐色的假睫毛,贴上极双的欧式假眼睑。可惜这民国没有美瞳,不然她会给自己戴一副波斯猫似的蓝绿色隐形眼镜。医生不能化浓妆,她只淡淡的晕了腮红和润唇凡士林,显得小嘴儿格外娇嫩。她将眼角也微微吊起来,五官修饰得夸张突兀,有着欧洲白人的棱角分明。戴上口罩和白色的制服帽,她左右看看自己的腰身,挂上一副听诊器,一种久违了白大褂的感觉,还真是想念。
糖糖对Matt诊所的感觉十分好,甚至心里那个念头蠢蠢欲动,她前世里的整型美容医院。
下午3点,楼下响起了一阵汽车喇叭声,齐刷刷的跑步声。糖糖在诊室探头从窗外向下看。果然,三辆军用吉普,前呼后拥一辆轿车。不等车停稳,吉普上跳下来十多个荷枪实弹的卫兵把住了诊所进出的大门。小轿车门一开,头上包裹严实披了斗篷的一人被搀扶下来。
糖糖已猜到多半,忙拉上窗。朱凤羽果然得以顺利的来到了诊所。
丫鬟柔儿搀扶着朱凤羽来到诊室。Matt医生知趣地向糖糖点点头退出去。
一旁的翻译是位实习小护士,替糖糖打发了侍卫们在门口守候,理由是要更衣检查。
时间紧急,糖糖一面看着朱凤羽解开面纱肿起的一张脸,果然她的药奏效。朱凤羽依照她的叮嘱按时涂抹了。
朱凤羽起先并未认出乔装精致的糖糖,目光还在四下巡视这间陌生的诊室。直到糖糖低声喊她一句:“姐姐,你我总算又在这里见面了。”凤羽一惊,猛地扭回脸。 她的目光同糖糖相遇时,那一道灵光猛然亮起的神情,糖糖看得很欣慰。凤羽姐姐认出了乔装得没有痕迹的她,果然她二人前生有缘一般的心有灵犀。
“你还在?渡轮海难.”彼此都开口迫不及待地问,都为劫后余生此刻重逢感动得要喜极而涕。
朱凤羽神态倒也平静,没有被软禁失去自由后的失落迷茫。她望着糖糖浅笑吟吟,抿个嘴儿,轻轻拉过糖糖在翻看她面颊的小手,握住她拍拍,用英文说:“我们又见面了,海难消息传来时,我们一家人都惊呆了。一直求佛祖保佑你们。”
“长话短说,孟经略让我救你出去。”糖糖说。
“能走去哪里?”朱凤羽慨叹。
“老法子,我来易容,继续演‘朱小姐’。干爹干娘和家人,孟经略已经安排营救。”
“那你怎么办?”朱凤羽不安地问她。
糖糖摇摇头说:“我自然办法比困难多,有主意的。我会换脸,指不定哪天再换个脸就跑了,姐姐你则不同了。”
朱凤羽的眼神依旧是那么淡然,噙着温润优雅浅笑说:“好妹妹,替我谢谢孟少帅的一番苦心。姐姐,不能走,也并不想走。”
糖糖惊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和孟经略及芮骢,这么多人,出生入死冒险历尽艰辛才营造出这一个机会,来搭救身陷囹圄做人质的她,竟然得到的是她一句“不能走,也并不想走。”
见糖糖惊愕地微开了口不解震惊的样子,朱凤羽语重心长地低声解释:“时间紧迫,也请妹妹替我转告孟少帅一句话。”朱凤羽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凝视着糖糖的目光认真地说,“请他务必以枫汀百万苍生为重,止戈息武,放弃攻城。枫汀城的百姓,再经不起刀兵战乱屠戮。如果,我留下,能换来枫汀城的太平安稳,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朱凤羽的话音里有一股难以言状的气场,或许是勇气,或许是侠气。总之,不似从一寻常弱质女流口中流出。可这理由太大,太突然,太难说服她。糖糖不由又追问一句:“为什么?”
凤羽笑了,唇角微微勾起,脸上肌肤已在药物作用下红肿变形,却丝毫没有掩饰她骨子里散发出的华美气质。她捏捏糖糖的小脸儿,如大姐姐疼惜自己的小妹妹,又似长姐教育小妹大道理般对她循循善诱般解释:“人活着,不止为了自己苟且,总是要做些力所能及有意义的事。”
从糖糖的目光里看出不甘,凤羽说:“那日你出现在冯公馆,我就一直等这么个机会见你。我知道你是为他衔草送信的‘青鸟’。所以,请你替我劝他。夺妻之恨,冲冠一怒为红颜,都不足矣作为战争贩子发动战争的借口。如果念及苍生百姓,请他不要为了一己私欲发动战火当屠夫,为缙北军争池夺地而助纣为虐。制止战争,匹夫有责。 作为女人,一生的宿命并不是嫁人生子,享受荣华富贵,做个傀儡。如果我的婚姻能成就缙北百万百姓的安宁,那所有的付出和牺牲都是值得的。”
糖糖仔细分辨凤羽的眼神,她分明记得此前二人携手的协议,朱凤羽契约买通她替嫁孟经略时,并非如此。这一切的变化如此之大,令糖糖不由生出些“小人之心”去试探揣度了问她:“凤羽姐姐,你该不会是.真的爱上了冯子轩吧?”
她眼前浮现了那日在冯公馆楼下凤羽同冯子轩鸾凤和谐般的依偎牵手,冯子轩的风度气概确实有番男儿的魁伟英武沉稳睿智。那是孟经略那稚气未退的“小屁孩儿”缺少的。
凤羽的目光里有着那种长姐对妹妹的宠溺,那种分明知道妹妹做错事说错话,却还不忍责怪的宽容。
她说:“虽说,人的姻缘前世有命。 但冯子轩是男人,孟经略是男孩儿。 冯子轩有的是经天纬地的雄心壮志,有清晰的逻辑思路,有野心,良好的教育背景注定他不同于土匪军阀的眼界和思想,又是相军司令唯一的继承人。他有权力和能力去改变枫汀百姓的命运,成就大事;而孟经略呢?他还只是一个被宠惯坏的孩子,一个纨绔。他要攻打枫汀城的初衷,无非是因为自己一个不喜爱的玩具被人抢走,脸面上的羞辱和不甘,令他不惜借助父帅的手发起战争。至于会带给无辜百姓灾难,他可能自己都没想到吧。你以为他真是为了我救我? 他不过是为了救他的颜面而已。”
朱凤羽的话或许积蓄胸臆压抑许久,终于滔滔不绝地道出。这番立意高深的话,令糖糖听罢都觉得自惭形秽。但也给了糖糖一个肯定的信号是,凤羽姐姐不会走,她也不会因孟经略的搭救而感激他。如果孟经略以救她为借口发起这场战争,朱凤羽甚至不会原谅他。
转念间,糖糖忽然觉得这一切很滑稽。一个男人,因为敌人抢走了他的未婚妻而拔剑相斗,角逐场上,女人却站在了抢她的敌人一边,反诋毁攻击寻夺妻之恨的男人的自私狭隘。可这又怪谁呢?一切有因有果。孟经略如果不是下聘一路边放浪形骸,无所不用其极的侮辱朱府和凤羽,或许,一切不会是眼前的尴尬局面。只是可怜的孟经略,如果亲耳听到他的未婚妻朱凤羽这番振聋发聩高风亮骨的话语,不知会作何感想?
“姐姐不想殃及无辜,但姐姐并未同孟少帅接触,是否评议有失偏颇呢?或许,棠儿想个法子,让孟少帅亲自来跟姐姐讲呢?如果城头变幻大王旗的结果,相军比缙北军更是鱼肉百姓”
凤羽唇角那痕笑意更是深,握紧糖糖的手轻声神秘地问:“棠儿,你是不是爱上了孟经略?那可真是恭喜了,姐姐无心插柳,反成了大媒人。”
话到此处,已经毫无再谈下去的意义。糖糖不由叹息一声。
“只可惜,天不作美。若没有那场海难,我同家人出了国。或许,你们可以”朱凤羽的话音里有些惋惜。糖糖撤出手淡然一笑:“姐姐说笑了。孟少帅同我的交易:若救出姐姐,会给我准备船票宅子,送我继续去英国。如今棠儿已尽力,姐姐这是流水无情。妹妹去禀明孟经略就是了。”
诊疗室挂着一道长长的白色塑料隔帘,隔断了诊室门和诊疗的病床,利用有限的条件给病人隐秘的空间。
糖糖只从帘子上光影的晃动,无声无息的觉得一道光影慢慢开启又暗淡。有人进来?糖糖心头一动,立刻改做腹腔发出的粗厚的声线,操着一口流利地英文同朱凤羽争辩:“小姐不要信那些男人不需要女人美貌的鬼话。治疗的刮脸去皮手术在西方很寻常,皮肤的真皮层伤了,里面有积液,必须需要开刀做手术。”
“你怎么”朱凤羽似还不得要领,才要开口,见糖糖不停地给她递眼色,忙改口用略显生硬的英语说,“看我,习惯了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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