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血债血偿
德川早康伏诛的第三日,京城开始变了天。
皇帝醒来的消息像一阵风,从乾清宫吹向六部九卿。但最先动起来的,不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而是藏在暗处的人。
王安带着一个老者来到我们面前。
五十多岁,面容清瘦,两鬓斑白,眼神却锐利如鹰。他走路时微微有些跛,身上带着些久不见天日的苍白气息。
“邱白。”黄霜起身。
“谷主。”他躬身行礼,“多谢之前救命之恩。”
他是万历八年太医院判,东宫药局供奉。唯一活着走出浣衣局暗牢的御医。他在暗处藏了近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阉党的罪证,在我脑子里。”邱白说,“浣衣局里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每一个我都记得。”
他拿出一本手录的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被东厂陷害的官员、被秘密处死的忠良、被灭门的无辜。
最后几页,是戚家和“九郎中”。
“张鲸。”剑婴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声音冷得像冰。
“血仇该报了。”
“要小心四大菁卫。”邱白说,“金面具是张鲸的贴身护卫,日夜不离其右,铁面具你们交过手,知道厉害。银面具、铜面具已经被你们杀了。”
“还剩下这两个。”罡风咬牙,道:“铁面具的剑罡,不能小看。”
黄霜合上名册。美目低垂,继而淡淡道:“那就各个击破。”
……
东厂后巷,夜。
铁面具坐在临近乾清宫大殿的一间隐蔽密室里,闭目养神。
但实际上,他是在监听,听周遭的动静。
自从德川早康死后,他就知道蝴蝶谷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这个“菁卫”,本该保护皇帝,却沦为了阉党的爪牙。
他有剑罡。有质无形,伤人于肉眼不可见。当年差点要了剑婴和罡风的命。
他此刻在等,等听到异常的声音。
不知为何,今夜,他的听觉似乎退化了许多,竟还有点……昏昏欲睡。
他正疑惑着,密室的门被推开了。
铁面具睁眼。
门口站着四个人。
剑婴、罡风、赤离、夜影。
“咦?”铁面具内心一惊,暗道不好,这么多人,是怎么走进来的,他竟然一点没听到。现在,竟然已经近在眼前了。
坏事,他心知自己已然中毒,但现在才察觉,太晚了。
“来者何人?”铁面具冷冷发问。
“杀你的人。”罡风淡淡应答。
“就凭你们?”铁面具冷笑。
剑婴没有说话,霐渊剑顷刻出鞘。罡风的万劫刀同时亮起。
赤离举起火铳,夜影手中的暗器已经扣紧。
铁面具起身,无形剑罡瞬间弥漫周身。
但下一瞬,他脸色变了。
他看见这四个人没有冲上来,反而同时后退。
茅燊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夹杂着火星的铁砂扑面而来。
剑罡虽利,且能挡刀剑,却挡不住这漫天铁砂。
铁面具大骇,连忙翻身躲过,罡风已经快速绕到他身后,万劫刀劈下。他侧身,手中长剑荡开刀锋,但夜影的暗器已经到了——三枚透骨钉,专打穴道。
他挥剑击落两枚,第三枚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带起一蓬血雾。
“卑鄙!”铁面具一声怒骂。
然而,剑婴的剑已经到了。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霐渊剑与无形剑罡相交,铁面具的剑罡虽利,但剑婴拼着受伤,一剑刺向他心口。
铁面具急忙变招,罡风又从侧面扑上。
四个人围着他,轮番进攻。火铳、暗器、刀、剑,一刻不停。
他挡得住剑,挡不住暗器。挡得住刀,挡不住火铳。
一盏茶的功夫,他身上已经添了七八道伤口。
“你们……不讲武德!”
罡风冷笑:“老子是杀手,讲你娘武德?”
茅燊又是一铳,正中他的小腿。铁面具单膝跪地,浑身气劲瞬间涣散。
下一刹,剑婴一剑刺入他心口。
铁面具瞪大眼睛,看着胸口的剑,嘴中喃喃,说不出完整的话,缓缓倒下。
霐渊剑上此刻涂了剧毒“见血封喉”,所以,铁面具不过三息,已然暴毙。
剑婴收剑,没有看他第二眼。
“下一处。”
……
张府,后花园。
张鲸站在池塘边,负手而立。金面具就在他身后。
此时我们观察清楚,这个金面具看不出年龄,身材魁梧,双手戴着一对金色的手套,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那是他的兵器——金刚手套。这种人不屑用刀剑,掌、指、拳就是他最致命的武器。
据说,他是张鲸重金从西域请来的拳法宗师,一生从未有过败绩。
身后传来脚步声。
金面具回头。
三个人。
我、李云,还有一个断臂的女人——蝶恋。
“蝴蝶谷的人。”他开口,声音低沉,“好大胆子,竟敢闯到此处?”
李云没有说话,长枪一抖,杀破狼第一式。
“厂公,先退!”他出声示意张鲸先躲起来,然后迅速迎上,不退反进,一掌拍向枪尖。“铛”的一声,火星四溅,枪身竟然弯了。
李云心中一惊。此人掌力之强,生平仅见。
我从侧面扑上,炎黄剑刺向他肋下。金面具身形一转,另一只手握拳,直接砸向剑身。
“铛!”
炎黄剑竟然被震得脱手。
“无缺!”李云枪势一变,杀破狼第三式“破军星陨”,枪出如龙,直取他咽喉。
金面具侧身,一拳砸向枪头。枪头偏转,擦着他的耳边飞过。
他另一掌已经拍到李云胸前。
李云急忙后退,掌风擦着衣襟划过,衣襟瞬间碎裂。
差距太大了。
这个人,速度和力量都远超常人。
果然,不能以正常方法来杀。
我捡起炎黄剑,转动罗喉剑柄,把“蛇吻”也弹了出来,与李云一左一右,同时攻上。金面具以一敌二,拳掌翻飞,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三十招过去,我们速度越来越快。
五十招,我们全力催动,炎黄剑和蛇吻匕首被我使得宛如龙蛇。李云长枪虽弯,现在化枪为棍,以棍法演变着“杀破狼”剑法,每一势都带有千钧之力。
七十招,我和李云已经各自气喘吁吁,金面具却越战越勇。
不能这么消耗下去!
想不到我师徒二人联手,体力竟然不支!
这金面具好霸道的力量!
就在这时,一阵琴声响起。
蝶恋坐在远处的假山上,左手单手弹着铁琵琶。断肠琴的声音尖锐刺耳,专攻心神。
金面具身形微微一滞。
“铮——”
琴声如刀,直刺耳膜。他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一瞬。
李云长枪刺出,杀破狼第四式——“有死无生”!
金面具侧身躲过枪尖,却躲不过我的剑。
“寂灭!”
炎黄剑刺入他右肩。
他怒吼一声,左拳砸向我面门。迎着他我急忙抽剑后退,拳风擦着脸颊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蝶恋的琴声更急了。
“铮铮铮——!”
金面具的嘴角开始露出痛苦之色。
“就是现在!”
我和李云同时扑上。
长枪锁住他左臂,炎黄剑刺入他心口。
金面具瞪大眼睛,看着胸口的剑,又看向远处的蝶恋,眼神怨毒,继而缓缓倒下。
他这双金刚手套,以后再也不能握拳了。
……
张鲸坐在亮灯的房间里,面色铁青。
他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金面具死了,也没有其他护卫的声音。他的人已被清理干净。现在只剩他一个光杆督公。
纵然他本身也有一些过人武艺,但他知道现在凭他一人,不过垂死挣扎。
门被推开。
我第一时间用“荧惑”铳指向了他的脸。
紧接着,戚长卫、姜米雷、茂燊、段玉麒、李云、游璎珞……几人鱼贯而入。
张鲸看着我们,眼神复杂,忽然笑了。
“你们赢了。”
他揭起桌上的一块黑布,整个房间似乎都亮了几分。
那桌面上,堆着一堆黄金。
大大小小的金疙瘩,像一座小山一般。
他随手抓起一把,炫耀似地对我们说:“黄金八百两,看看这些金子,随便抓一把,就够你们一辈子花不完。放我走,这些全是你们的。”
没有人动。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恳求,又指了指旁边的箱子。
“还有这些珠宝,还有地契,这些都是你们一辈子赚不到的财富。还有……”
“闭嘴!”剑婴开口。
张鲸愣住。
“你以为我们为了这点钱?”罡风冷笑,“老子当年管着火器营,杀过无数鞑子,什么样的富贵没见过?”
张鲸脸色变了。
“你们……你们想怎样?”
“还我阿虞命来!”
剑婴挺起霐渊剑,走到他面前,语声寒冷如刀,一字一句道:“戚家三百口,彭家三十六口,还有那些年被你们害死的忠良!还有我的阿虞——你说我想怎样?”
张鲸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我……我可以把所有的罪证都交给你们……我可以指认同党……我可以……”
“不需要。”剑婴声如寒冰,霐渊剑已抵住了他的咽喉。
“等等!”张鲸尖声叫道,“我是东厂督公!我手上有太多秘密!杀了我,你们什么也得不到!留下我,你们能升官进爵!给我一个机会!”
剑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凉无比,比哭还难看。
“我戚家三百口,谁给过他们机会?”
剑落。
张鲸的人头滚落在地。丝滑得像一颗球。
……
城外,废庙。
剑婴坐在废墟上,望着京城的方向。霐渊剑横在膝上,剑刃上的血已经干了。
罡风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老戚。”
“嗯。”
“仇报了。”
“嗯。”
“怎么不高兴?”
剑婴沉默了很久。
“我娘死的时候,我才二十六。”他开口,声音沙哑,“她被那些阉狗溺死于井中,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罡风没说话。
“阿虞死的时候,我抱着她,血从她胸口流出来,我怎么捂都捂不住。”剑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么多年,我每天做梦都梦见她们。”
“现在呢?”
“现在?”剑婴抬起头,望着夜空,“我不知道。仇报了,但她们回不来。”
罡风沉默。
……
远处,我站在一棵枫树下,淡淡看着他们。
我忽然想起火舞师父在《密杀术》上写的那句遗言——“杀人不是本事。活下来才是。”
可活下来之后呢?
什么是标准答案?
不是所有仇报了,就能解脱。有些人,注定要带着遗憾活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废墟上,照在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身上。
明天,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