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断念
张默背着行囊走在路边，他并没有地方可以去，在上海他没有别的朋友了。他感到奇怪的是，李小白并没有发消息问他为什么走，好像李小白巴不得他走似的。之前他试探性的问过李小白，他说假如他找到柳悦了，就要从这里搬出去了。当时李小白说，你不能搬走，你带我来上海的，这才几个月，你怎么能一个人走，你走了我跟谁混啊，你走了万一马越不跟我玩了怎么办。
马越和李礼问他是不是找到柳悦了所以才搬走的，张默也没回。和回复罗宾一样，回一句，就得回一万句，总之他们发来发去，就是想劝他回去。
李小白是有过让张默滚蛋的念头，他觉得那样也许罗宾就会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了。但张默真的滚蛋了，罗宾却再也不来了。甚至连马越和李礼也对他爱答不理的，他发现离开了张默，他竟然有些在上海混不下去了。他有段时间觉得张默是他的负担，但没想到这负担时间长了，竟然成了他存在的价值。
走到河边的时候，张默用力的把手机丢了出去，手机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很远很远，才直直的落进河里，溅起的水花让张默想起了他们几个上次去天目山玩的时候，在山脚下的小湖边比赛打水漂的事情，马越的水漂打得最好，一个小石块丢出去，能在水面盘旋出十几个涟漪然后一直到对岸。
张默对逐渐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有被丢下来一样的水面说了一声，下辈子再见了，朋友们。
那种不顾一切的感觉很爽。好像只用了一下，他就甩掉了身上所有的灰尘和重量。
有一次马越用IPAD下象棋，连输了十盘，输到第五盘的时候他就开始骂自己，李礼劝他不要下了，但是他似乎下红了眼。楚河汉界真的变成了战场，马越似乎变成了项羽，他一次又一次的突围，一次又一次的被打败。下完第十盘，他把IPAD摔了，他说再也不下了，他说自己简直太蠢了。
张默那时候不能理解马越的暴力，他还很心疼那个IPAD。时过境迁，当张默丢出手机的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马越在那一刻解脱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不是放弃成功，是放过自己。
张默太想做一个完美且痴情的人，而他的本质，却更适合做一个无趣的混蛋。所以当痴情的时候他是痛苦的，做混蛋的时候他反而是爽快的。他搞砸一切的本领是天生的，就像那个绑架了死神妄想所有人都能永远活下去的西西弗，最后的结果呢，只能是接受惩罚，一次又一次的把石头推倒山顶，又一次又一次的让石头跌回原地。
在那么多人的生命中出现过，最后又消失了，那么到底他是出现过，还是没有出现过，他的出现，最终有没有价值呢。
张默在自己的小说里描述了自己的价值，他说他存在的价值，就是改变了一些人的固执，这些人可以否认张默的存在，但不能抹去张默带给他们的改变。
张默离开后的第三周，李小白也走了。其实张默离开的第一周，李小白就很少在家待着了，他开着那辆张默喜欢的凯迪拉克，在青浦区和松江区之间来回穿梭。他也不知道他穿梭的目的是什么，就像他不能理解张默为什么要去街头偶遇前女友，还觉得自己一定会遇到一样。
李小白不喜欢张默走后马越看他的目光，好像看到了一个背叛者一样，明明张默才是被眷顾的那个人，他李小白才是失败者和受伤者。
马越也不再叫他小白，而是直呼全名，好像两个熟悉的人一下子变得陌生了。如果不是有李礼在缓和气氛，也许马越会跟他打一架吧。
李小白并不想回成都，起码不想这么快就回去，最后他想好了，他要自驾游，游遍江浙沪，再去长三角，他还想去大东北和大西北。游到什么时候为止呢，他想好了，游到屁股下面的凯迪拉克报废了为止。
青浦区有个叫白鹤镇的地方，听着像武侠小说里的名字，李小白因为喜欢这个名字，而照着地图开车去了那里，他在那里吃了顿午饭。等吃完午饭从饭店里走出来时，他看到他的车旁边，站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正在用他的倒车镜看自己脸上的妆容。
那个姑娘来自白鹤镇的青龙村，李小白觉得这些名字很神奇，过去他以为武侠小说里才有的地方，竟然真实存在。更神奇的是，那个姑娘姓燕，叫燕十七。简直就是从武侠小说里走出来的侠女。不过后来李小白才知道，十七的意思，原来是姑娘满月的时候，十斤七两重罢了。可能很多人都是这样，远远的看着神秘莫测，走进了就会发现不过如此。
燕十七问李小白，是不是从扬州开过来的，是不是扬州人。
李小白说，我是四川人，只是别人帮我上了个扬州牌，因为沪牌不好上。
燕十七说，我还以为你会去扬州呢？
李小白说，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难道你看到一个黑A的牌照，就觉得他一定会去哈尔滨吗？
燕十七说，直觉，我的直觉很准的。
李小白说，好吧，为了成全你的直觉，我去一趟扬州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燕十七说，真好，你真是个好人。愿意委屈自己成全别人的，都是好人啊。
车开出了上海界，燕十七才说，她是离家出走的，今年十九岁，走的时候和爸妈吵了一架，以为爸妈会追出来，结果并没有，她在镇上已经闲逛了几个月，出门时带的钱已经用完了，就在她考虑要不要回去跟爸妈服个软的时候，李小白出现了。她一直在饭店门口等李小白出来，直觉告诉她，李小白会带她走，结果还真是这样。
李小白说，我刚和一个离家出走的人闹翻，他是个男的，三十岁了，一天到晚还跟个孩子一样胡思乱想。
燕十七说，你有特殊癖好？
李小白说，你想多了，我喜欢女生，漂亮的女生。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漂亮女生。
燕十七说，你嘴巴还挺甜的。
李小白说，我们去扬州干什么呢？
燕十七说，扬州好像有桥，我想去看看。
李小白说，我知道，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不过不是听说二十四桥早已经毁掉了，只剩下一个地名儿了。
燕十七说，已经重修了。
李小白，扬州真阔气，重修二十四座桥，得花多少钱。
燕十七说，是重修了一座，长24米，宽2。4米，柱栏24根，台阶24层，名叫二十四桥。
李小白说，这样也可以啊？
燕十七说，本来二十四桥也不一定就是二十四座桥。梁羽生的武侠小说里写的二十四桥，就是一座桥。
李小白说，管他几座桥呢，我陪你去看就是了。
燕十七说，那里还有个瘦西湖。
李小白说，我知道，胖西湖我也去过，只不过去胖西湖的时候，我们还是一群人。等到去瘦西湖的时候，就剩下咱们两个人了。
燕十七说，两个人不好吗？
李小白说，好，怎么不好，简直不要太好了。只不过想起过去的日子，感觉好梦幻，恍如隔世。
燕十七说，难道你也是离家出走吗？
李小白说，不不不，我只是在家无聊，出来闯**江湖罢了，我和父母的关系很好的，等会儿找到住的地方，我还要用微信和我妈视频聊天呢，到时候你不要说话。
李小白开车慢，到扬州时，天已经黑了。看到路边有家叫希望的岸边的酒店，李小白觉得这酒店的名字好，希望的岸边正是他需要的，于是他把车停靠在了酒店门前的停车位上，他嘱咐燕十七在车上等，他一个人去办了入住手续，然后去房间里打开手机微信，和妈妈视频。
似乎是察觉了房间的变化，他妈妈问他是不是不在上海了。李小白说还在，在朋友家里面，李小白的妈妈说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李小白说，是女朋友。李小白的妈妈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好好玩。
关了对话框，李小白下楼带燕十七去吃饭。燕十七要吃火锅，李小白想吃川菜，最后听了李小白的话，找到了一家川菜馆。
燕十七似乎是很久没吃东西了，狼吞虎咽，四五盘菜很快被她吃光了。李小白说你这么能吃，我怕我养不起你。
燕十七说，没事，就这顿，我想吃个饱，以后不会这样吃了，我这次是饿惨了，平时我都是吃半饱的，吃太饱了会胖。
吃完饭两个人回了酒店，服务员居然也没拦着让燕十七登记。到了房间，燕十七自己脱了衣服去洗澡，李小白等待的功夫，去楼下买了盒烟。这是他第一次抽烟，也是第一次和女生开房上床。
一切非常顺利，事后李小白突然明白罗宾为什么喜欢张默而不喜欢他了，因为他太谨小慎微了，像个雏鸟，不能给人安全感。罗宾喜欢那种成熟的沧桑的混账男人。
李小白也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够搞定燕十七了，因为他没有那么喜欢她，或者说，他只是喜欢她，但还没有到爱的程度，他只是觉得她蛮好看的，当个女朋友也没啥不好的。他并没有被她迷住，一个男人要是被一个女人迷住了，那多半他是搞不定那个女人的。
燕十七岁说，我是第一次。
李小白说，我也是第一次。
燕十七说，你怎么穿上衣服就变得无情了。
李小白说，情这个东西，说不清楚，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你不抛弃我，我绝对不会抛弃你。你不碰别的男人，我也绝对不会碰别的女人。
燕十七说，我们要不要给对方取个昵称，相恋的人，都有个爱称的。
李小白说，我叫李小白，你可以叫我小白。
燕十七说，不不不，那太普通了，别人也会这样叫你的，不如我叫你小黑吧。李小黑，肯定是独一无二的。
李小白说，你怎么不叫我小黄，小红，小青，小绿。
燕十七说，就叫小黑吧，其实不管是红橙黄绿，加了小字，听上去就像小狗的名字。
李小白说，难不成你还想叫我李大黑？
燕十七说，大黑，哈哈哈哈哈，你太搞笑了。
李小白说，那以后我叫你燕十九吧。
李小白说，你十九岁啊，十九岁就该叫十九，叫什么十七。
燕十七说，那我二十岁的时候，你叫我燕二十啊？
李小白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到一道菜，叫腌笃鲜。我在上海的时候，有个叫李礼的朋友，经常做给我们吃。
燕十七说，腌笃鲜谁不会做啊，以后我也做给你吃。
李小白说，你会一辈子做饭给我吃吗？
李小白说，那我会爱你一辈子的。
燕十七说，下辈子你也要爱我。
李小白说，不了，下辈子我不想做人了。做人太累。
燕十七说，那你就做一阵子风，我就做沙，飘飘****，绕天涯。
李小白说，你好土。你是不是看《还珠格格》长大的？
燕十七说，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每个暑假都看《还珠格格》，还有《大耳朵图图》，还有《家有儿女》，还有《喜羊羊与灰太狼》，还有《快乐星球》《大头儿子小头爸爸》《虹猫蓝兔七侠传》……
李小白说，我突然意识到，你是零零后，我是九零后，我们差了一个时代，是有代沟的。
燕十七说，再深的沟，我们也能用爱填平了。
李小白说，这句话不像是动画片里的台词。
燕十七说，这句话是言情小说里的台词，我还喜欢看饶雪漫。
李小白不再说话，他突然发现，他可能永远也无法爱上燕十七了。燕十七没有他想要的那种女神气质，或者说，没有他仰慕的那种文艺精神。他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张默一定要找到柳悦了。对于张默来说，那一定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如果，李小白想，如果他和罗宾相恋一场，然后分手了，后来七年，遇到的都是燕十七这样的漂亮女孩，那么七年后以后的某天，也许他李小白也会想要去寻找罗宾，也会取次花丛懒回顾。
可惜，罗宾自始至终都没有爱过李小白，这一点上，张默还是比李小白幸运的。换句话说，张默年少的时候，也比李小白受欢迎一万倍，李小白在心里永远只能仰望他，嫉恨他，排斥他，遗忘他。而在行动上，李小白却在不知不觉中追随他。
第二天睡醒，简单洗漱了一下，在酒店吃了自助早餐，他们便开车去了瘦西湖和二十四桥。还去了大明寺和个园，逛了朱自清故居，看了古运河。
逛个园的时候，李小白又想起了和马越一起逛课植园的情景，虽然只相处了几个月的时间，但是李小白却隐隐觉得，那几个月将会是他生命中不会再有的美好时光。从此以后，他的人生发生了转折，只能往下走了，一天天老下去，身边也许会走马灯似的换人，但换来换去，他牵挂的始终是那个得不到的罗宾。
在商场吃饭的时候，看到有卖盲盒的，李小白买了一个，送给了燕十七。燕十七说她不喜欢盲盒，她喜欢口红，她说前面有家美妆店，你去买一只口红送我吧。我擦上你送我的口红让你吻我，多浪漫。
李小白说，我只送我喜欢的东西给你。你自己喜欢的，你要自己买，你若没钱，我可以给你钱。
这大概就是李小白对待爱和喜欢的区别吧。爱一个人，他会观察那个人喜欢什么，然后送出他认为那个人会喜欢的东西。但不爱一个人呢，他只会送他自己喜欢的东西，根本懒得去关注对方喜欢什么。
和燕十七在一起后，李小白在微博里说，原来不爱一个人，更容易和她朝夕相处。爱一个人，反而不好相处了。
马越看到李小白更新了微博，犹豫了一下，还是取消了对他的关注。顺便还让李礼也取消了。马越对李礼说，李小白这个人，肯定会越来越堕落，越来越放纵自己的，也许有一天，他会在堕落中感到疲惫，也许有一天，他会在疲惫中清醒过来，渴望重新做人，找回曾经遗失的青春和爱情，但估计我们都看不到那时候了，那时候我们肯定已经不再是朋友了。
燕十七不用微博，她觉得微博上的人好像一直在吵架。她喜欢用QQ空间，QQ空间里的人要么喜欢对方，要么不理睬对方，绝对不会没事跑去别人的地方跟别人吵架。所以她所有的心情动态都发在QQ空间里，和李小白在一起后，她每天都要发一张两个人的合影。
在扬州玩了几天，他们去了镇江，那里有个金山寺，是《白蛇传》里老法海居住的地方。李小白发现金山寺非常雄伟，比成都的寺庙雄伟太多了。如果水漫金山的故事真实发生过，那要漫过金山寺，一定是滔天洪水，不知道要枉死多少生灵。
镇江还有个地方叫西津渡，古色古香的，很有民国风韵。李小白找到一家店，喝了点镇江的醋，喝着喝着，他突然对燕十七说，扬州我们也去过了，我们在这里分手好不好？
燕十七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过了很久，见李小白也没有哄她，她觉得自己哭得很无趣，就停了下来，揉着哭红的眼睛问李小白为什么？
李小白说，我就是觉得这个场景特别适合分手，你还是别哭了，你一哭就不好看了。
燕十七本来已经不哭了，李小白一说你别哭了，燕十七又开始哭了，她以为李小白在哄她。女孩子就是这样，哭给你看的时候就是要你哄，你哄着哄着她就不哭了，你要是不哄，她马上就不哭了。
李小白说哭泣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燕十七说，你要和我分手，我能不哭吗？
李小白说，那就不分了。
燕十七说，你就会欺负我。
李小白说，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摸着石头过河，不知道怎么谈才是对的。
燕十七说，再过一年我就到法定结婚年龄了，到时候我们结婚好不好。
李小白说，你觉得好就好。
在镇江住了几日，李小白突然想起了，乌镇他还没去过，他突然有种奇怪的预感，他感觉张默也许在乌镇。他并不想见到张默，但他还是朝着乌镇的方向走了。
燕十七并不知道李小白在想什么，她劝李小白说，如果要游遍在江浙沪，最好规划一下，不然这样东绕西绕的，费油也费时间。
李小白说，你很赶时间吗？
燕十七说，不赶啊，我随便的，什么时间去哪儿都可以。
李小白说，那就不用规划，走哪算哪儿，要是飞快的走完了，又得发愁接下来该干点什么了。
燕十七说，我每天都在想，接下来干点什么呢？
李小白说，我看你想的更多的应该是，接下来吃点什么吧？
燕十七说，都想，难道你不想吗？
李小白说，也许活着的人都要想这些吧，所以还是死了的人快乐。
燕十七不知道李小白怎么突然提到了死，一下子，吓得她不敢说话了。车上的空气变得凝重，过了一会儿，胎压警报灯亮了。李小白把车停在路边一看，车胎被扎了。
李小白从未换过车胎，正发愁要不要叫紧急救援的时候，天不凑巧，又下起了雨。李小白回到车里，对燕十七说，咱们完蛋了，车胎爆了，我不会修。
燕十七说，我会修啊，我们家就是开修车行的，我爸爸修了一辈子车，你给我打着伞，我来换就行。
看着燕十七从后备箱找到工具，麻利的卸掉轮胎换上备胎，张默像看了一场魔术表演。李小白说，我怎么感觉我只是随便在路上走走，就捡到了个宝呢。
燕十七说，你要是珍惜，石头也是个宝。你要是不珍惜，宝也能被当石头。
李小白说，没想到你还是个哲学家。
张默失踪后一个月，罗宾找到了马越，拿着张默写的那一摞书稿，问马越她该不该替张默做主出版了这本书。
马越说，我也写了那么多稿子，你怎么不帮我出本书。
罗宾说，负责出版的是我朋友，又不是我，我那个朋友只看中了张默的小说。但是张默把这个稿子给我的时候说他并不愿意出版这本书。还跟我说他有可能会回来取，如果他长久不来取，才让我自己处理。但现在是我朋友催我让我把稿子交给他出版，我很为难，你帮我拿个主意吧。
马越说，真是有人星夜赶考场，有人辞官归故里。张默命真好，写了第一本书，就有人愿意出版。我写了那么多，到现在还没有打动一个出版编辑的心。
罗宾说，如果张默这本书是他的自传体小说的话，那按照故事里主人公的经历来看，其实他年少时写了不少小说，所以这应该不算是他的第一本书吧。
马越说，既然他写过那么多，也有过文学梦想，我觉得你替他做主出版了，他是不会怪你的。他既然把这本书交给了你，而不是交给了我，那就说明，他足够的信赖你。
罗宾说，可他毕竟是你的朋友，我是因为你才认识他的。
马越说，我和他认识也不久，真正相处的时间也只有几个月，其实我并不是很了解他到底个什么样的人，我看不清他，你呢？
罗宾说，我也看不清，我曾经以为我看得清的，但看了他写的小说，我又看不清了。我把他写的小说读了五遍，我感觉他不仅仅是离开了我们这么简单，一个月了，他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感觉他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马越说，他说走就走了，我感觉他并没有把我这个朋友放在心上，所以你说，我该不该操心他的死活呢？
罗宾说，如果他是去赴死的话，你觉得，他还会在意人世间的友谊吗？
马越说，我也不懂死亡。我说了，我并没有那么了解他。
罗宾说，那我就自作主张替他出版这本书了。
罗宾走了以后，马越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远处的山，远处的天空，远处的田野。他感觉自己被一种奇怪的情绪包裹住了，似乎是忧愁，又像是哀伤，这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情绪。他对着久久不动的那片云说，是你回来看我了吗，兄弟。
虽然嘴上不当回事，但其实马越心里挺在乎张默的，张默离开后不久，他就买了一条三色柯基回来养，柯基被他取名默默，他对李礼说，就当是纪念张默吧，狗在，张默就在。
李礼不能理解马越的这种纪念方式，但也没有立刻表示反对。她建议马越再养只猫取名小白。马越说，猫和狗在一起会打架的。如果不是马越不同意，李礼其实很想把家门口时常聚集求食的流浪猫和流浪狗收养了。
马越不同意收养那些狗，不是马越没有爱心，是马越怕被房东赶出去。尤其是罗宾有时候还会来家里玩，看到一只狗还没什么，看到一群狗，难保她不会告诉自己的爸爸。猫猫狗狗不仅可爱，拆起家来也都是高手。
为了给那些猫猫狗狗找个可以永久居住的地方，李礼考虑过在上海买房子。但买房子需要户口，她和马越都满足不了上海需要的那种人才的标准。别说户口了，连居住证办起来都让人万分头疼。马越有一次找了罗宾帮他办理居住证，填表的时候马越才发现，表格中没有自由职业，也没有作家或者其他类的职业可以让他填写，他只能填个其他。收入栏也一样，他只能填其他。填完之后他感觉自己被社会抛弃了，他突然明白自己从事的事情爸妈不认同是可以理解的。马越想如果有一天，他可以改变一些什么，可能他首先要改变的就是大家对文艺工作者的态度，文艺工作者太需要社会认同了。他非常讨厌那种自己觉得自己很重要，但全世界都觉得你不重要的感觉。
还有一种商住房，不需要户口，外地人也能买，但是产权很短，水电费也很贵，物业费有时候也很可怕。就像马越租住的别墅就属于商住房，马越不想步了罗宾爸爸的后尘，买完商住房就后悔，房价年年跌，房租年年跌。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马越的钱并不多，真买了上海的房子，就没钱了。他必须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当上海混不下去的时候，他还可以回青海。
张默的书出版后，罗宾给马越寄了两本，她问马越要不要给李小白寄。马越说他已经拉黑了李小白，联系不到他了。罗宾说我还没有拉黑他，我看他经常更新朋友圈，有了一个漂亮的新女友，过上了自驾游全国的生活，似乎蛮快乐的。马越说，那你就寄给他吧，让那个混蛋看看，他失去了多么好的一个兄弟啊。
罗宾给李小白发微信，李小白给了罗宾成都家里的地址。在收到罗宾的书之前，李小白自己到网上买了一百本张默的书，也寄回了成都老家。李小白想让爸妈知道，他没有在瞎混，和他一起的那个兄弟，已经混出头了。
到乌镇之后，李小白在乌村旁边找了个酒店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两个多月。他在网上写的小说断更了，他也打算学习张默那样，写一些不是那么急于发表给人看的小说。
罗宾主动联系了他，他是非常开心的，但看到是因为张默的事情，他的心又沉了下去。他越来越清楚的意识到，如果不是张默，罗宾根本不会搭理他。罗宾没有像马越那样把他删除，已经算是蛮善良的行为了。
在乌镇闲逛的日子里，李小白看了一些艺术展，只有一小部分艺术展他看得懂，大多数他是无法理解的，不过他还是爱看，他觉得艺术这个东西，本来就不是为了被人理解而存在的。有时候被一些艺术作品击中了灵魂，只能算是侥幸，大多数时候，人和艺术之间隔着巨大的沟壑。如果说资本来到这个世界上，每个毛孔都沾满了鲜血的话。艺术来到这个世界上，每个毛孔，都写着迷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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