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送亡

柳悦和张默吵架闹分手的时候,并没有想过两个人真的会一拍两散。毕竟不是第一次争吵了,虽然对未来没有信心,也想过分手,但分手真的到来了,还是让柳悦有些难过空虚和措手不及。说好一起往下走的两个人,突然松了手,是早有预谋,还是不约而同,在柳悦看来都不是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结局。

促使两个人彻底分开的,是张默离开他们出租屋不久,柳悦接到的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说,要她马上去一趟广州,她妈妈生了重病。

父母离婚的时候,柳悦还不太明白婚姻意味着什么,当父亲说以后独自抚养她,妈妈不再管她的时候,她心中也是茫然的。直到叫妈妈的那个人远嫁广州,叫父亲的那个人远走上海,她一个人生活了,才明白过来,离婚,意味着两个人把建好的家,给拆散了。从此,柳悦就是没有家的人了。

父亲每年会打一些钱过来,妈妈只会打电话过来。所以渐渐的,柳悦和父亲相比妈妈更近了一些。因为独自生活的人,虽然需要关爱,但更需要钱。

柳悦时常会回想起离开长沙那天的情景,她觉得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的。不然怎么会张默一走,妈妈就去世了。她本来还打算要是张默真的摔门走了,她就和钱进一起去看电影。也许电影没结束,张默就认错回来了。

柳悦和钱进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都是在十堰度过的,他们住楼上楼下。钱进比柳悦大五岁,两个人之所以没有产生爱情,主要是因为他们生活在一个地方的时候,柳悦还太小,还不懂爱情是什么。等到柳悦明白爱情是什么的时候,钱进一家已经搬到了长沙生活。

没有爱情不代表没有感情,当妈妈选择去广州,爸爸选择去上海的时候,柳悦就决定去离家并不算远的长沙。她提前给钱进打了招呼,钱进给他租了房子,那段时间,钱进是他的依靠,是他的哥哥。

初到长沙的时候,柳悦不是没有感觉出,钱进的热情中,有一种陌生的欲望。她曾经也考虑过迎合这种欲望,但等她真正在长沙站稳了脚跟,看着刚刚毕业,每天为生活疲于奔命的钱进,她意识到,自己的未来,不能草率地托付给一个过于普通的人。但不普通的人,又怎么会在普通的生活中出现呢。

遇到张默的时候,柳悦已经对爱情不是那么渴望了。反正身边有钱进的陪伴,虽然不是爱情,但也足够温暖。只不过人性都是贪婪的,没得选的时候平常日子忍忍也就过去,当有的选的时候,在炙热的爱情和温暖的陪伴之间,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爱情,尤其是在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的张默,也的确有吸引女生的资本。虽然他遭遇了一些情感和事业上的挫折,可是这些挫折不但不会让女生讨厌,还会唤醒女生的母爱。更重要的是,张默是强者受挫,而不是一直受挫,他过去的人生履历太过于完美。那时候他遇到的每个女生都相信,他这样的高材生,肯定会再次一鸣惊人。只不过这个再次需要等多久,没有人知道。柳悦那时候以为等一年就可以了,一年的时间足够给张默疗伤,而一年以后,张默应该就可以罩着他了。结果一年后,等来的却是分手。

去广州的时候,柳悦并没有告诉钱进她去干嘛,她只是让钱进帮她收拾一下东西,照顾一下她和张默一起养的几条小金鱼。她走得匆忙,怕迟了就见不到妈妈最后一面了。虽然她对妈妈背后的这个人已经陌生了,但妈妈这个称呼,她还是眷恋的。

从妈妈病重,到去世火化,前后半个月的时间,柳悦一直待在广州。等她从广州回到长沙的时候,钱进早就已经退掉了她和张默在城南租的房子,钱进收拾完她的东西,当晚就在市中心给她租了一个新的房子。对钱进做的这一切,柳悦感到突然,但并不感到意外,她感到意外的是,那次争吵以后,张默收拾完东西离开,竟然真的就从此消失了。失去恋人之后又失去至亲的柳悦,有了多年以前在十堰时的心境,她迫切的想要离开,但又不知道去哪里好。也就是这时候,柳悦的爸爸说他找到了新工作,租了个大房子,问柳悦要不要去上海。

等柳悦真的到了上海,才发现爸爸所谓的新工作,是给一个离了婚,没有子女,行动不便的上海女人做护工,而所谓的租了个大房子,也是住在那个女人的房子里。

柳悦的爸爸过了知天命之年,还幻想着自己可以靠和上海人结婚,拥有上海的身份。而那个需要被她照顾的上海女人,已经七十五岁了。

尽管那个被柳悦叫做阿姨,事实上已经可以做柳悦奶奶的上海女人,对柳悦还算是客人,但柳悦没办法忍受父亲和她奇怪的关系。到上海的第二天她就开始找工作,也许是因为她模样周正,很快她就有了新工作,有了新工作之后,她就搬出了那套被爸爸惦记上的上海女人的房子。

从那以后,她也不肯再接受爸爸的钱,她觉得爸爸变脏了。脏到她有些怀念死去了妈妈了。妈妈的死抵消了她对妈妈的怨恨,而对爸爸的嫌弃,她担心也要到爸爸死去那一天,才能真正一笔勾销。

在广州的日子里,因为妈妈要吸氧,且大部分时间是昏迷状态,所以和柳悦聊天的时候并不多。大多数时候,柳悦是在和妈妈新找的老公,和妈妈后来又生的孩子聊天。

妈妈新找的老公比爸爸大了很多,新生的儿子倒是比柳悦还小。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弟弟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很甜,但柳悦的心绪却漂**在别处。

如果说分手的第一个月是黄金时间,第一周便是白金时间,第一天则是钻石时间。在这些时间里,只要有一方服软,另一方多半还有回心转意的可能。在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柳悦时不时会看一下手机,想着也许张默会发来什么消息,或者打来电话。但每一次手机亮起来,找她的都是钱进。柳悦想起爸妈闹离婚闹得最凶的时候,钱进也是这样,每天打电话来,发短信来,讲各种笑话哄她开心。

那时候因为是父母吵架,柳悦作为第三者,听到笑话确实会笑出来。现在不同了,是柳悦和人吵架,亲自下场,和最爱的人争吵。这时候,钱进讲的笑话就显得不那么好笑了。

张默错过了钻石时间,错过了白金时间,错过了黄金时间,错过了白银时间,错过了青铜时间,错过了黑铁时间,错过了柳悦觉得所有还有一点点可能的时间,直到最后,柳悦不相信,也不允许自己相信他们还有复合的可能了。

这时候的柳悦,已经在杂志社工作了,通过杂志社的各种会议和活动,她已经结识了许多上海本地的文艺界人士,还有一些开咖啡馆,开书店,开西餐厅的老板。其中一个喜欢别人叫他杰克的湖北人,柳悦最喜欢。柳悦觉得他有张默的气质,他和张默一样是高材生,一样在刚毕业的时候怀才不遇。不一样的是,三十岁刚过,杰克就遇到他命中注定的贵人,投资他开了一家西餐厅,不久他就成为上海排名前五十的西餐厅的老板。

柳悦想,等张默到了三十岁,也许也会很厉害吧。但可惜她等不到那时候了,她觉得张默到了那时候,也不会记得她是谁了吧。

时隔七年,等张默真的到了三十岁,柳悦的二十六岁也快过完的时候,杰克的西餐厅里,出现了张默写的书。

再后来,更多的餐厅,咖啡馆和书吧,都有了张默的书,张默成了苦咖啡作者的代表人物之一。甚至有人拿他和村上春树比,说日本有村上春树,中国有绝地浪客。

绝地浪客是张默的笔名,也是张默的QQ名。所以当柳悦有一次去吃饭,在书架上看到这个作者名的时候,一下子就被带回了十九岁。那时候柳悦的QQ名字还叫飞天小魔女。

翻开书之前,柳悦还在想,会不会是偶然的重名呢。毕竟网络世界中相同的名字那么多,现实中也不会没有撞笔名的可能。但看到作者简介,柳悦知道,不会错了。既然这个绝地浪客来自花江,那么小小的花江,是不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张默的。

作为张默的前女友,柳悦在书中读到了许多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情节,虽然写的并不是柳悦的故事,但毕竟是一本带有自传性质的小说,张默刻意回避描写的,正是柳悦熟知的。换句话说,这本书其实是残缺的,不完整的,要加上柳悦的回忆才真正完整。所以这世上也只有柳悦知道,这本书是为她而写的。

而其他人,正是因为这本书的残缺和不完美才喜欢这本书。反倒是知道了故事另外一面的柳悦,有点讨厌这个故事了。

故事的最后,主人公死了吗?柳悦不相信。就像柳悦一开始就不相信张默适合做一个作家一样。和张默在一起的那一年多时间里,张默看了很多很多的书,只要不是和柳悦在约会聊天,那么他就是在看书。但他从来不写作,一个字都不写,更不要说投稿了。不写作的人怎么可能成为作家呢。

柳悦从网上搜寻张默的消息,最后竟然被他找到了张默的微博,更让她惊讶的是,张默最后的几条微博,都是在寻找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叫柳悦的湖北女人。

柳悦觉得,为了张默的这份迟来的痴情,也许两个人可以再见个面,尽管这个面见得太晚太晚了。她在微博给张默发了私信,整整一周过去了,张默并没有回复他。

柳悦看看书出版的时间,已经是几个月前,而张默发的寻找她的微博,更是一年前的事情了,这一年多的时间张默都没有更新,也许他已经不用微博了。

好在张默关注的人并不多,柳悦给张默关注的人发消息。半天以后,一个叫马越的人回复了她,那个人说张默失踪了,他也很想知道张默的下落。又过了半天,一个叫妮可罗宾的女生回复了她,那个女生说,她在上海,也许两个人可以见一面,聊聊关于张默的事情。

约定的见面地点在松江一个叫开元地中海的商业广场,那个地方离柳悦的住所不远。柳悦和杰克结婚后在杭州生活了一段时间,离婚后柳悦去了成都,在成都待了几年,她觉得她还是喜欢上海,就又回到了上海。

张默也曾到开业地中海附近寻找过柳悦,可惜的是命运并没有让奇迹降临在他们身上。命运给他们开的更大的玩笑是,如果张默不是在现实里没头绪的寻找,而是让他认识的朋友每个人发一条寻人启事的话,那么很快张默就可以找到柳悦。因为柳悦的一个摄影师朋友,就是当初给马越和李礼拍情侣写真的那个人的朋友。只不过以寻人启事这种方式找前女友,张默觉得太冒失了,也太不尊重被寻找的人了。毕竟人家想不想见到他还是未知的事情。

见到罗宾的第一眼,柳悦有一点点吃醋,因为罗宾太漂亮了,柳悦觉得,这个女生和张默之间的关系一定非比寻常,如果有这样一个女朋友,那么她即便见到了张默,可能也不会再发生什么了。

而罗宾的出于女人的直觉,也发现这个寻找张默的女生,和张默的关系一定不止朋友那么简单,甚至她隐隐约约觉得,张默的失踪就是和这个女人有关。

两个人找了个咖啡馆坐下来,柳悦开门见山的说,我叫柳悦,我是因为看了张默的书,然后去网上搜他,发现他在寻找我,然后我回了他微博消息,他一直没回复我,所以我冒昧的给你发了消息。

罗宾说,张默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你?

柳悦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所以我来了。你和张默是好朋友吗?

罗宾说,算是吧,他的那本书就是我托朋友出版的。但是他已经消失很久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在他消失之前,他的确实跟我说过他在寻找一个女人。所以我约你出来,也是想看到,他之前玩命寻找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悦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是恋人关系吧?

罗宾说,如果没有你的话,可能我们现在孩子都有了。但是因为有你,所以我和他只是朋友关系,他并不想在寻找到你之前,和我有什么深入的接触。

柳悦说,没想到分开那么多年,他还会在意我。如果你再见到他,可以告诉他,我不反对你们在一起。只要他快乐就好了。

罗宾说,问题不是你反对不反对的事情,问题是他能不能忘掉你。

柳悦说,有什么办法能把他找出来吗?

罗宾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仔细读他的书,反正我是看了很多遍,看得次数越多,我越觉得,可能这辈子也找不到他了。

柳悦说,你的意思是说,他像他书里的主人公一样,自杀了?

罗宾说,虽然我不愿意接受这个答案,但似乎只能是这个答案了。不然他即便不回复我的消息,也不可能不理睬你的消息吧。你不是说,你给他微博发了私信?

柳悦说,对,我是找不到他,但我不相信他会做出那样的选择,我认识的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曾经亲口跟我说过,自杀的懦弱的行为。

罗宾说,可是你们都分开那么多年了,你怎么知道在分开的那些日子里,他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柳悦说,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我都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和罗宾见完面回住所的路上,柳悦想起了她的妈妈,送别亡人的时候,很多人都哭了,她没有哭,她相信妈妈是去了更好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痛苦没有烦恼也没有别离。

但同样的面对死亡的消息,当死亡的这个人,有可能是张默的时候,柳悦发现她无法接受,她强忍着情绪,最后还是在踏入家门的那一刻,泪如雨下。

一连三天,柳悦都没有出门。她养了一只英短,当她在沙发上,在**发呆的时候,眼泪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流出来,这时候她的猫就会过来舔她,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悲伤。

到了第四天,柳悦做了一个决定,既然张默可以寻找他,那么她也可以寻找张默。她不相信张默已经死了,她决定去一趟花江,去一趟张默的家,尽管她并不想再见到张默的父母。

在上海开往花江的火车上,柳悦把张默的书又读了一遍,读的次数越多,她越是不能理解。因为写书的张默和她认识的张默相去太远。也可能是他认识的张默那时候还太年轻,年轻得有些幼稚,有些冷漠,有些绝情。相比之下,写书的这个张默,太深情了,深情到柳悦觉得自己应该再爱他一次。

看完张默的书,她又看了一遍张默这些年发过的微博,其实也不多,一共就一百多条,不到一个小时就看完了。

张默发的大多数微博都是悲观的,只有一条,悲观中透露着乐观。那是一条改编别人的诗歌。只有四句话,但这四句话,却让柳悦看到了七年前的张默。——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躺在炕上。

原文是一起走在街上。但张默是个玩世不恭的人,起码过去是的,所以他觉得,应该一起躺在炕上才够。

和张默在一起的日子,柳悦和他也是待在室内的时间比室外多,哪怕是那次时间不长的上海之旅,他们也没怎么出去逛,他们喜欢在酒店里躺着,看看电视,吃点零食,聊聊天,发发呆,或者只是看书。街上太热闹了,张默不喜欢热闹,起码那时候的他,不喜欢那种庸俗的热闹。

凭着残存的记忆,柳悦找到了张默从小到大居住的那个小区,快到张默家的时候,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又回到了小区门口,在一家水果店,买了一串香蕉和一盒车厘子。她和张默之间是不需要礼节不需要客气的,但和张默的父母,她知道她必须得做做样子。张默的父母更喜欢看别人表现出来的样子,他们不愿意花时间了解一个人本质是什么样的。

重新敲响那扇她以为再也不会敲响的门,柳悦有点紧张,怕开门的是张默,更怕开门的是张默的父母。

过了好大一会儿,门被打开了,一个苍老的女人从上到下把柳悦打量了一遍,警惕的问道,你找谁?

柳悦说,阿姨,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柳悦,我来找张默。

那个苍老的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柳悦,又似乎是被张默这两个字击中了。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她说,进来吧。

屋子里的摆设和七年前没什么不同,柳悦放下水果,径直走到张默的房间,刚把门推开,就听到身后的老女人说,默默不在家。

老女人说:我也不知道,一年多了,一点消息也没有。之前打电话说是在成都跟朋友合作开了个餐厅,后来就不知道了。他爸爸说,可能是之前瘟疫流行的时候,他出了什么事情。他爸爸去成都找过他,也没找到。

柳悦说,他后来去了上海,他还写了本书,瘟疫过去的时候,他在上海的。

老女人看到柳悦递过来的书,眼睛亮了一下,她像是不认识字一样,只是反复摸索的书皮,迟迟没有打开书,看书中的内容。

柳悦说,我能进张默的房间看看吗?

柳悦在张默的房间里待了一整个下午,看他的书,他的电脑,他的吉他,竟然还被她找到了一本装满了他俩当年的合照的相册。

傍晚的时候,张默的爸爸回来了,她问柳悦有没有张默的电话号码或者其他什么联系方式。柳悦说没有,说她也是因为张默从上海失踪了,才找到了花江来。

张默的妈妈做好了饭,要让柳悦留下来一起吃。柳悦谢绝了。独自待在张默的房间时还好,当离开房间面对张默的爸妈时,那种不适的感觉又回来了,她非常想逃离,但又隐隐觉得走了可能就永远也不会来了。最后,在征得了张默父母的同意后,柳悦带着那本相册,离开了张默家。

张默的爸爸送柳悦到楼下,道别的时候,张默的爸爸说,张默离开花江的时候,有谈过一个对象,叫李晴,也许李晴知道点什么,但他去找过李晴,李晴什么也没跟他说。

柳悦问张默的爸爸要了李晴的电话,李晴说了个酒吧的名字,叫什么野蛮人酒吧,李晴说咱们在那里碰面吧。

到野蛮人酒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晴到的更晚,见了面之后,李晴一直道歉,说自己要照顾孩子,有点分身乏术。

据李晴说,张默离开花江后又给她打过两三次电话,但那时候李晴已经通过相亲认识了一个对象,后来李晴怀孕了,就彻底和张默断了联系。然后李晴就结婚了,张默去了哪里,李晴也不知道。但张默的父亲非要认为是李晴和张默吵了架,才导致张默离家出走的。

柳悦并没有告诉李晴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借用了罗宾的身份,说自己是张默的书稿负责人,帮张默出版了他的书。

提到书,李晴心情似乎好了点。她说她很久没看书了,她结婚的对象讨厌看书,也不许她看书,说看书会把脑子看坏。本来张默离开花江的时候留了很多书给她的,但都被她后来的对象当废纸卖掉了。

李晴从柳悦那里抄下了张默写的书的书名和出版社,她说她要去买一本。她说如果张默在花江的时候就出版了书,也许就不会离开花江了。她还说了张默开酒吧的同学,张默当司机的工作等等,总之都是一切和找到张默没有多大关系的话题。

但除了张默,两个人可以聊的共同语言并不多。在确定了从李晴这里也得不到什么又用的线索之后,柳悦离开了酒吧,直接去了车站,她不想在花江市过夜了,她倒是想顺便去一趟长沙。

她手机里还存着钱进的电话,但离婚后,她换了新的号码和微信,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时候她以为她再也不会和过去的人发生任何关系了,也不想再被任何一个过去的人打扰到。

刚离婚那会儿,柳悦有点万念俱灰,对人性,对情谊,对世上的一切都非常非常的失望,甚至是绝望。消除掉这种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负面情绪花了她两三年的时间,她去看了无数次心理医生,吃了无数抗抑郁的药物,才算是好转过来,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离婚后不久,柳悦的爸爸也去世了。说来可笑,她爸爸照顾的那个上海女人还活得好好的。柳悦的爸爸死于肺癌,据那个上海女人说,柳悦的爸爸死得很痛苦。那个上海女人也算是有情有义,她把本来给自己准备的墓地,送给了柳悦的爸爸。让柳悦有了一个可以在清明节扫墓的地方。墓地在松江,这也是柳悦回到上海后选择住在松江的原因之一,活着的爸爸让她无比嫌弃,死去的爸爸又让她无比怀念。

有人说父母在时,人生尚有来处,父母一旦去世,人生就只剩下归途。不到七年的时间,柳悦送别了母亲,又送别了父亲。等到父母都不在了,她似乎感觉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正是这种感觉让她心情好了一点,既然不久的将来就要死了,那必须得珍惜剩下的时间了,没必要再丧气的活着了。

到长沙时已经是凌晨,从火车站出来,柳悦随便找了家酒店住下,第二天睡醒,简单梳洗了一下,她便退了房,到楼下去吃粉。很多年没有吃长沙的米粉了,吃着粉,听着附近的长沙话,她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吃完粉她给钱进打电话,钱进很惊喜,让她在原地待着不要动,他马上开车去找她。钱进对她说话的那种口气,也和她当年上大学时一样。

但看到现实里钱进大腹便便,中年油腻的样子,柳悦知道,一切已经不再是过去了。她老了,钱进也是,大家都输给了现实。

两个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聊天,聊到张默,钱进说,张默专门到长沙来找过他,但张默却装作是偶遇的样子,总之在钱进看来,张默还是当年那副扭扭捏捏的书生气。

钱进说,你们后来遇到了吗?

柳悦说,我倒是希望后来遇到他,可惜没有,不知道他跑哪里去了。

钱进说,我跟他说你在上海,他就急急忙忙的要去上海。当时真是搞笑,我应该骗他说你在北海,也许他就去广西了。

柳悦说,他还是那么傻。

钱进说,傻不傻都不重要了,你这次来长沙,你打算长住呢,还是玩几天就走?你现在还在上海吗?

柳悦说,我打算去一趟成都,我现在是四海为家。

钱进说,我请几天假,你走之前,咱们在长沙好好逛逛,叫上你之前的同学和同事,大家都好几年没见了。

柳悦说,不用了,我等会儿就去高铁站了。

钱进说,你去成都做什么?

柳悦说,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张默。

钱进说,张默傻,你是笨,你们俩这一点倒是挺般配的。

柳悦说,谢谢你夸我们。你回去吧,照顾好你的老婆孩子。有时间减减肥,你才三十出头,看着像四五十岁了。

钱进说,我已经放弃了。不像你们在大城市生活,这么多年了,外表还是没什么变化。

柳悦说,长沙现在也是大城市了,未来肯定会更大的。

钱进说,那终究还是不能和上海比,如果长沙是大城市,你当年也不会去上海了。

柳悦说,进哥,你知道的,即便我当年不去上海,也不会选择和你在一起,我希望你不要再因此耿耿于怀,我只是把你当做哥哥,我没有别的亲人了,父母离婚后,我就把你当做我的亲人,唯一的亲人了。我不希望我当做亲人的人,总是想睡我。

钱进说,我明白,我明白,我也会一直把你当妹妹的,只要你还愿意认我这个哥哥,我就一直把你当妹妹。

柳悦不再说话,起身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她摇下车窗跟钱进挥了挥手。钱进说,为什么不让我开车送你。柳悦没回答,她也说不清,她担心自己再不走,可能就不想走了。

柳悦决定去成都,是因为她给张默的关注的一个叫李小白的人发消息问张默的下落,那个叫李小白的人说,张默说自己老了会死在成都,所以可能在成都吧。

等到柳悦坐高铁抵达成都的时候,李小白已经带着燕十七回到成都一个多月了,他把车卖了,用卖车的钱,盘下了当初和张默一起打工的那个米线店的门面。米线店倒闭后,那个门面就一直是空置状态。柳悦见到李小白的时候,李小白正在搞装修,他想开个小书店,和燕十七一起守着书店过日子。

李小白见到柳悦的第一句话就是,原来你就是默哥朝思暮想的人,我应该叫你嫂子。你这么好看,难怪默哥愿意走遍中国去找你。

柳悦问了李小白一些张默在成都的事情,李小白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还夸张的说了张默在上海每天徒步寻找柳悦的事迹。

李小白说,他们都说张默死了,我不信,你信吗?

柳悦说,我也不信。所以我来找找他。

李小白说,你要是找到他了,跟我说一声,我要当面跟他道歉。

柳悦说,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吗?

李小白说,一言难尽,等找到他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柳悦说,你的书店开起来了,需要人手吗?

李小白说,怎么,难道你要来帮忙吗?你要是来的话,我是求之不得的。光是张默女朋友守店这个噱头,就能给我带来不小的流量,你不知道,张默现在在文艺青年圈子里都被封神了。有人说他是中国的村上春树,有人说他是中国的凯鲁亚克。

柳悦说,我只是觉得,我这样漫无目的的找他,还不如待在一个地方等他更好些。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他老了以后会来到成都的话,那么在这里等,总比在别的地方等,把握更大些。

关于开书店的事情,李小白征求过燕十七的看法。燕十七觉得创业风险大,万一赔钱了怎么办呢。李小白说,像我这样的学渣,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除了创业,我还能干什么正经事情呢,难道一直这样流浪下去吗?说这个话的时候,他们已经几乎走遍了江浙沪,正在开车前往深圳的路上。

燕十七说,反正赔的是你的钱,你觉得行,我就不会反对。

李小白说,也说不定能赚钱呢。

燕十七说,我就没见过开书店的赚钱的,大都是赚个情怀吧,我虽然不看书,不了解看书的圈子,但网上天天报道,又有哪个书店开不下去了要倒闭了之类的。

李小白说,我不光卖书,我还卖文创,咱们开在学校附近,不信没有生意。如果真的赔钱了,那我也算是开过书店,经历过了我心里就踏实了,如果不去做,我会一直惦记这个事情。

燕十七说,开书店是不是有利于你写书。

李小白说,那当然,因为一直在路上,居无定所,我网上的小说已经断更很久了。我不打算在网上连载的小说,离开乌镇后也没有继续往下写了。我已经快变成一个行者,而不再是一个作者了。

燕十七说,做行者多好,行者七十二变,刷刷刷,变成一直蝴蝶,飞呀飞呀。

李小白说,你正经点,我很严肃的在跟你讨论未来问题呢。

燕十七说,我都说了,我跟定你了,你走哪儿我跟哪儿,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李小白说,那你说点鼓励的话,我本来心里就没底,你再不当回事,咱们肯定就没有未来了。

燕十七说,好,我答应你,书店开起来,我一定好好干,争取做大做强,早日开遍全国。

李小白说,我没打算开连锁店。

燕十七说,你得有这个打算,甚至得考虑上市的问题。这样你才能走得更远。

李小白说,好吧。那就听你的,等我开遍了成都,就回上海,开遍上海。

书店装修好之后,柳悦作为导购,燕十七作为收银员,李小白负责进货,为了不让柳悦累到,李小白又招了一个叫麦瑞的女生做店员。这样柳悦和麦瑞就可以轮替着上班,而李小白和燕十七则给自己装修了一个写作间,除了回家睡觉之外,剩下的时间都待在书店里。

麦瑞原先有个室友,回老家了,她租的房子空出一间,听说柳悦一直住在酒店里,就邀请柳悦过去同住,柳悦便答应了。

柳悦之前在成都待过,有过一些朋友,她也知道这些朋友大都还在成都,她一直住在酒店里,就是犹豫不定,要不要去寻回那些朋友。成都成大,如果不主动去寻找,也许一辈子也碰不到那些故人了。但那些故人里并不全是她想见的人,她担心找回了想见的人,不想见的也会顺藤摸瓜找上门来。有了麦瑞的邀请,她便打定了主意,一切等找到张默再说吧,张默愿意认识那些人,他们就留下来,不愿意的话,他们就远走高飞。

帮柳悦搬完行李,看到柳悦特意放了她从张默家里拿的相册在床头,麦瑞就拿起相册翻看起来。那里面满满的都是八九年前的柳悦和张默,那时候的柳悦还如花似玉,嫩得可以掐出水来。那时候的张默也是玉树临风英气逼人。

麦瑞说,以前真好,手机也没拍照功能,大家很珍惜照片,拍下的好看的照片都能留存下来。现在拍照方便了,留下照片倒是难了,我过去拍的那些照片,随着手机的更新,都没了。

柳悦说,没了也好,留着看看过去,再对比现在,就觉得人老得真快,时间刷一下就过去了,小时候觉得一天都很长很长,现在觉得一年两年啥都没干就过完了。

麦瑞说,也不老,你现在比那时候感觉还好看些。

柳悦说,你快别夸我的,谁也不会比自己年轻时候好看啊。

麦瑞说,真的,你现在有一种妩媚感,特别让人心动,以前也许是看照片的缘故,感觉照片上的你有点冷,不太好相处。而且感觉你那时候一定很倔,和心上人一起拍照都不搂着他。

柳悦说,确实,再倔强的心,也会被现实给磨随和了。现实就是喜欢跟人对着干。

有了新居所之后,柳悦就把她在上海的东西都搬到了成都,唯独她寄养在朋友那里的猫,因为和朋友处出了感情,她干脆做了顺水人情,送给了朋友。时隔七年,她不知道当初不喜欢养猫的张默,这时候会不会改变了性情,喜欢上猫猫狗狗这样的宠物了。

李小白的父母对燕十七很满意,因为之前张默夸奖过李小白正在追求的女孩,虽然张默夸的是罗宾,但燕十七也是上海女孩,也很漂亮,所以李小白就将错就错,把两个女孩在父母面前说成了一个女孩。

为了让李小白和燕十七好好的享受二人世界,李小白的父母把正在出租的一个房子给了李小白居住,除了一周至少要回家和父母吃一顿饭之外,其他的时间,李小白都不用和父母见面了,有了燕十七之后,李小白算是获得了一点点独立的生活。

关于书店的名字,一直到书店装修好,甲醛的味道都散去了,李小白还是没有定下来。为了避免重名或者有些名字不能在工商局注册,燕十七帮忙很大的倒忙,比如她提议就叫大黑书店,或者小黄书店,小蓝书店,或者彩虹书店,总之没有一个靠谱的。

李小白咨询麦瑞的意见,麦瑞说的都是英文名字,让人听了会觉得店主长着一双蓝眼睛。最后还是柳悦帮了大忙。柳悦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出十万块钱冠名你的书店,店门就从张默的书名里取,叫无心书店好了。

李小白说,你要是出十万块钱,那就不能仅仅是冠名了,我要分股份给你。每年要给你分红才行。

柳悦说,你先开着,赚了钱再分,如果没赚钱,就算了。

有了柳悦的赞助,李小白心思活络起来,他又找自己的父母赞助了二十万。他打算除了图书之外,再经营一些二次元的东西,什么手帐胶带、盲盒摆件,他甚至还开辟了一个古装汉服区。

李小白觉得,只要有一样东西赚钱了,他的店就能一直开下去。

书店开业之前,李小白印了很多传单在学校散发,等到开业那天,果然很多大学生过来捧场,光是张默的书,开业当天就卖掉了五十多本。当然主要也是因为书店门口最大的码堆,摆放的全是张默的书。这一点是出于柳悦的私心,柳悦觉得,越多人知道张默,越多人讨论张默,那么她就越有可能早点找到张默,哪怕是找到张默的一点点踪迹呢。

novel九一。com

背景
字体
默认
宋体
字号
18
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