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隔离时期

分别时难相见亦难。方翘楚的出现给了隔离期的章雪川最深切的鼓励和安慰,幽闭时分也有甜蜜的滋润。

这日,章雪川为两名患者做过检查,又指挥拉走了一名死亡患者的尸体,他走出病区,来到监控室,观察着病区内的情况,尤其是S国当地医护人员的操作情况,他们经常会由于麻痹大意,没有像中国医疗队员那样严格按照各项规章制度工作。

他很快就通过监控设备看到一出险情:6号病房里一个病人突然开始大口吐血。这样的情形在他们以往接诊的病人中属于首次遇见。章雪川马上通过对讲机,呼唤仍在病区工作的两名当地医生去处理。

但是那两名医生也是被患者这种特殊的情形吓呆了,看着不断吐血,摇摇欲坠的病人,他们惶恐不安,不敢上前。

章雪川忧急万分。通过监控屏幕,他看到那名患者靠在床边,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因为极度虚弱,他在地上来回蹭着,把吐出的血弄得自己满脸、满身都是,又流到地上,污染得四周都是血迹。

这样的情形延续下去,势必会威胁到其他病人的健康,且重度污染环境。

章雪川没有多想,转身就准备再次穿上防护服。在门外,田丰一把拉住了他:“章教授,您不能进去!今天您已经进去三次了,在里面待的时间也超过了最高限度。其实这里咱们医疗队的几名医生都已经是这样了,不能再次冒险进去!”

章雪川推开他的手,瞪着他:“如果不马上处理血迹,更多的人会有危险!”

田丰叹口气,决定和他一起进去,却被章雪川拦住了:“这次是去处理突发事件,我在里面待的时间不会长,你们都不必进去!”

他认真穿好防护服,走进病房。

病房里,原本应该配合医护人员处理污渍的当地保洁人员都被这种吓人的满地鲜血场景吓坏了,呆立一边,手足无措。章雪川进去后,镇定地展开处理措施,给患者用了止血药品。在他递药给患者时,由于患者身体无力,几次都拿不住药品,章雪川只好跨越了和病人接触的2米安全距离,将药递到他手上。不料此刻突发状况,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患者突然又喷出一口鲜血,直接洒落在章雪川的防护服上。

章雪川镇定自若地处理完患者,又根据消毒流程,和保洁人员一起快速处理了地上污渍。先用带有消毒液的专用物品把血迹覆盖,覆盖一段时间后,再进行清洁,之后再做严格消毒。处理完这一切,他才经过严格的脱防护服,消毒、淋浴等措施,回到洁净区。

第二天早上,章雪川起床后,感到浑身困乏无力,早饭后,又发现有腹泻现象出现。他没有出房门,打电话通知田丰代班,自己在房间里测试了体温,36。9℃。他又对着镜子仔细察看自己的眼睛,没有发现眼结膜有出血症状,再认真观察四肢皮肤,没看到有可疑疹子出现。

但是头晕恶心的状况却时有发生。章雪川通过电话,向有关部门讲述了自己昨天进病房的详情,提出自己进入隔离状态。

方翘楚就是在这件事情发生后一周,来到了位于S国首都的中国传染病医院。

方翘楚的心境由于严酷的环境变得有些灰暗,但是最令她想不到且倍感郁闷和担心的,是得知章雪川已经被隔离的消息。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方翘楚此行,除了理想和信念的坚持和升华,还有爱情的期盼和渴望。她没想到原本无比期待的相逢时分,却已经被疑似感染病毒的阴影笼罩了。

梅瑰发现了方翘楚的失落和伤感,她不知道如何去安慰。梅瑰暗地里感叹着这无情的隔离,既隔离了病毒感染,同时也隔离了相思和爱情。

第二批人员很快投入到全面防护培训中。方翘楚压抑住心底的不安和纠结,和梅瑰等人一起,接受了严格的安全防护训练。

当她完成了培训,第一次穿起厚厚的防护服,走入病区,才感受到眼前陷入一种怎样艰苦又险峻的工作环境中。

防护服里湿热憋闷的空气,随时都有令人窒息的感觉,病区里呻吟着的患者,露出濒临死亡的灰暗气息;特殊防范处理的尸体不时映入眼帘,呻吟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方翘楚接触的第一位患者是一对母子,25岁的母亲诺沙和她1岁的儿子托尼。幼童还在吃母乳的时期,但是母子二人却被怀疑感染了埃博拉病毒。

方翘楚对他们完成了问诊、观察、生命体征采集及药品发放的工作,她特别心疼幼小的托尼。才1岁的他,不能躺在母亲怀里,但却对眼前全副武装的医生们毫不害怕,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地瞪着乌亮的大眼睛。

很快化验结果显示母子二人都感染了埃博拉,所有人都感到惋惜和担忧。方翘楚主动照顾起小托尼的生活,在给他喂营养粉时,秦楠向她传授了一个当过母亲的人积累出的经验,用手背去感知冲泡好的营养粉的温度。

但是此时她们都穿着厚厚的防护服,手上也戴着三层密不透风的防护手套。这种平日里轻松完成的一种照料幼童的技巧,此时却很难完成。

方翘楚很快就想出了一个办法,她在办公区调好水的温度,穿戴上防护用品后,再反复去感觉这种温度。很快,她就掌握好了适度**的感觉。

她端了一碗试好温度的营养粉去喂给小托尼,小家伙眨动着有着长长睫毛的眼睛,听话地配合着方翘楚,咕嘟咕嘟地咽下了这碗营养粉。

一切都很正常的样子,方翘楚心里很是安慰。但是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托尼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很快陷入昏迷中。傍晚时分,托尼停止了呼吸,方翘楚心痛欲裂,第一次感受到埃博拉病毒的凶险无情。

不幸中的万幸是,托尼的母亲诺沙病情得到控制,逐渐好转。方翘楚看到诺莎得知儿子死讯后的镇定和漠然,才感受到另一种残酷无情的现实,那就是凶残的病魔已经把人的心煎熬成硬物,没有正常的感知了。

在紧张又危机四伏的工作之余,方翘楚心里无时无刻不惦记着那个人。到医院后的第二天傍晚,她终于远远看到了那个令她万般牵挂的身影。

章雪川被独自隔离在一个封闭空间里,通过病房走廊,可以隔着一块空地看到这边的情形。房间里有一面玻璃窗,但是也被完全封闭了,窗下有一个活动的小窗,每日三餐有专门的服务人员送进去饭菜,但是收回来的餐具,都要严格消毒。

章雪川独自待在小屋里,几乎完全和外界隔离。他的手机在上次处理完那个吐血的埃博拉患者后,在消毒时,不慎掉在了消毒液里。其实就是有手机在身边,也经常没有信号,无法联络外边。

小屋里只有必需的生活用品,几本医学书伴随在他身边。一向好动又堪称工作狂的章雪川,在被这样憋闷地隔离了一周后,几乎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他如同困兽一般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又摸摸下颌,一层黑乎乎的胡须像无法遏制的野草冒了出来,他叹口气,把自己的身子摔到**,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

晚饭后,他百无聊赖地来到窗下,向外边眺望着。这是他眼下唯一能感兴趣的事了,从这块小小的窗子,看向外边自由的世界。视野虽然有限,但是起码充溢着生动的气息。令他没想到的是,在这个黄昏,他竟然看到了奇迹,他最爱的人的身影,会突然间出现在前方!

那一刻,章雪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是因为太思念她,才出现这样的幻觉吗?”

他揉揉眼睛,再次向前眺望,那熟悉又真切的一幕让他心跳加速,眼眶发热。

方翘楚站在对面走廊的屋檐下,安静的体态萧索孤独。她瘦削细长的身体包裹在白大褂里,衣袂在晚风中微微扬起,很有些遗世独立的味道。

这种情景看在章雪川的眼里,完全是梦境一般的感觉。他将脸紧紧地贴在玻璃窗上,仔细地辨认着。真的是她!那独特的清幽俏丽的身影,早已刻在了他的心底,读过一百回,一千回,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悄悄融化到他的生命里。

有湿漉漉的东西爬入了章雪川的眼中,他吸了一口气,拼命忍住了。他不敢此刻模糊了视线,让他看不清心爱的姑娘。

她的眉眼看不清楚,但是他看到她扬起手,晃动着手机,对他暗示着。

章雪川抽抽鼻子,苦笑一下,用手比画了接电话的姿势,又对她摇摇手。方翘楚有点失落,她愣愣地看着他,从他的动作里,受到一点启发,也就尽量用想得到的手语和他交流着。

“你好吗?”将手机放回衣袋中,她用双手比画着,想象着他能明白。

他果然马上清楚了她的手语,指指自己的胸口,又竖起了大拇指,暗示她:“我很好!”

方翘楚明显很激动,她动作很快,接连用手做出吃饭、睡觉的姿势,又指指他发问。

一股暖流此刻涌上章雪川的心头。他读懂了她的问候,也就感受到一种特殊的关切之意。他用手重复着她发来的动作,又用手势再次回应她:“我很好,都很好!”

方翘楚痴痴地看着他,像是在考证着他话里的真实性。她也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是直觉他脸庞清瘦了很多,头发也长了,就是看着这样模糊的形象,也能感觉到他的憔悴和颓废。她似乎从来没有见到过章雪川有这样不修边幅的模样,她的心有点刺痛,背过身去揉揉眼眶,对面一直盯着她一举一动的他,瞬间感知到了。

“楚楚,别担心,我真的一切都好!你不知道你的出现,此刻对我意味着什么,我说是一种心灵的拯救,你会不会相信?会不会明白呢?”

章雪川在心底低吼着,但是却无法准确地用手语去表达这样的意思。他只有拼命地用她能明白的“吃饭”“喝水”“睡觉”等动作,再加上指向她的举动,暗示她注意日常生活,要好好的!

“你放心,只要你好,我就都好!”站在走廊这边的方翘楚也在心里回应着,她含着泪水,对他绽放出一丝最灿烂的微笑。

见到了心上人的方翘楚快乐而满足,第二天一整天她心里都充满笑意。即使是繁重的长达四十多分钟的穿脱防护服的过程,也由于心情的放松而变得轻松起来。

方翘楚又接诊了一位老年患者。一名叫木苏的老太太是当地一位最高龄的埃博拉患者,在被其他医院放弃的情形下,被送到中国医院。方翘楚仔细认真地为她问诊,检查,发放药品,她周到细致的态度让老太太露出入院后的第一丝笑意。

一天的工作结束了,方翘楚回到安全区域,已经达到忍受极限的她强忍住头晕眼花的症状,顾不上吃饭,又来到隔离小屋的对面走廊中。

她看到章雪川已经等在玻璃窗前,笑着对她挥手致意。方翘楚睁大眼睛,仔细地打量着他,欣喜地发现他的周身焕然一新,重新散发出往日的光彩。

她不知道昨日见面后,章雪川经过了怎样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情感沐浴。在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着的城市;在自己疑似感染病毒被隔离,难以判断和阻止不可预料的厄运是否降临的纠结时期;在困居小屋,寂寞和忧伤像两条蛇牢牢盘踞在心头的时刻,他竟然看到了此生最令他难忘的一幕——珍藏于心,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来到了自己身边!

章雪川的欣慰和满足难以言说,心底**漾着甜蜜的潮水。刻骨铭心的深爱,没有机会流淌出心底的爱情表白,曾经是那样残忍地切割着他的心。爱她,却没有机会向她诉说,甚至不知道是否有资格在她那里检验这段爱情是否真实可靠?这样的慢性折磨对于章雪川而言,分明是难以言说的一种痛苦。这几个月来,他只能拼命压抑住自己的情感,将爱情的萌动深锁在内心深处,用紧张和忙碌的工作来麻痹自己,忘却情伤。

但是她来了,这样的行为就能够说明一切。昨晚那些亲密而温馨的手势,更将他和她的心意暴露无遗。

方翘楚离开后,章雪川难耐住兴奋激动的心情,在小屋里走了几个来回,又开心地伏地连做了二十几个俯卧撑。突然间,他又想起了什么,起身冲到镜子前打量着自己的容颜,转身去翻找洗漱用品,终于发现一把剃须刀。

他扔掉这几日颓废失落的心绪,认真打理起自己的容颜来。其实这一周的时间,章雪川仿佛经历过一场生与死的考验。几天里,虽然身体状况正常,没有继续发烧和腹泻的现象出现,但偶尔也会有点小小的不适。也许这在平时可能根本不会引起他的注意,可是眼下就会不自主地联想到病毒感染,这种滋味非常难受。即便是像他这样平时性情奔放而且见惯了生死的外科医生,在这种时刻,也会变成一个疑神疑鬼的敏感人:总是不自觉地观察身体上所有细微的变化,体温稍微升高,心跳就难免加速;早上起来洗脸,在镜子前会反复打量是否出现了跟患者相仿的眼结膜出血;一点头晕的症状,也会让人心生疑窦,担心是发病的先兆;身上偶然起的疹子,也能和埃博拉病毒发生联想……

在这样的煎熬中,他完全失去了修饰自己容颜的兴致。但是方翘楚的出现,却改变了一切。他仿佛在绝望的阴霾中看到了夺目的阳光,不但重视自己的容颜,更加珍视生命的存在。要知道,他还没有来得及对心上的姑娘说出心里话呢,他还没和她一起享受到爱情的甘美滋味呢。

此时此刻的章雪川,其实最想听到的是方翘楚的声音,甚至是,她那原本不够美妙的歌声,对于他此时都是一种奢望。他痴痴地看着心爱的姑娘,他能感受到对面的她,也在深情地向这边眺望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夜幕淹没了这场痴情对望。

几天后,梅瑰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她笑话方翘楚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一般。她困惑于他们没用现代化的通讯手段取得联系,得知章雪川手里没有手机后,梅瑰建议方翘楚把她自己的手机找机会让送饭人员带给章雪川,而梅瑰的手机则留给了方翘楚。

“可是,你不是要经常和小风联系吗?”方翘楚有点感动,也有点担心。

梅瑰大大咧咧地一笑:“我们可以共用我这部手机啊。先满足你的爱情,我再用它呼叫我的爱情!”

她冲着方翘楚眨眨眼睛:“祝你好运啊,师姐!这里信号不好,经常会接不通电话的!但愿你和章教授今天傍晚通话时,能一切顺利!”

但是现实却被梅瑰不幸言中,甚至是一种更加糟糕的情形。由于医院架设的通信设备出了故障,手机通话和上网都完全断绝。

章雪川拿到了方翘楚乳白色的手机,这边方翘楚也激动地举起了梅瑰的手机,但是双方折腾许久,里面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那边但见章雪川在无奈地摇头,这边方翘楚也是苦笑连连。这场让两人都激动了好一阵的通话活动宣告失败。章雪川却在女孩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一个大大的心形图案。他躺在**,反复看着这个图案,猜测着,后来一不留神没忍住,他竟然把手机凑到唇边亲吻着,如愿地闻到一缕熟悉又陌生的神秘的温馨甜香气息。

元宵节悄然来临。医院食堂里供应起大使馆送来慰问的来自国内的冰冻元宵。每个人脸上都挂了期待的笑容。方翘楚没心理会这个,她跑到医院厨房里,翻找着医疗队从国内带来的各种调味品。

这天傍晚,由于过节,下班时间略有提前,中国医生们出了病区都纷纷走向食堂。方翘楚却顾不上吃饭,早早地来到了她每天固定的“瞭望区”。这里由于她近日里每天的坚守,被梅瑰戏称为“方翘楚牌望夫石”。

晚餐时分,工作人员穿着防护服,给章雪川送去晚餐。

接过餐盘,章雪川发现上面有两只碗,打开密封的薄膜,里面一碗是元宵,另一碗竟然是面条!

章雪川顾不上那碗元宵,他呆呆地看着这碗面条,心里略有所动。拿起筷子,挑了一些面条放到嘴里,他细细品味着,突然间意识到什么,就连忙站起身,走到玻璃窗前,果然看到方翘楚期盼的身影。

方翘楚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面条”这两个字,灵机一动,就扯过自己的头发,比画着,又做出吃面条的动作。

章雪川笑着看她,拼命地点头,双手向她竖起大拇指。

他回过身去端起碗,狼吞虎咽,几口就把一整碗的面条都吃了下去,然后将空碗对着她挥舞着。

“担——担——面!”方翘楚做出口型,一字一顿地对他默默呼喊着。

“担——担——面!”章雪川也用口型回应着她,再次举起双手,竖起大拇指,对她晃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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