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岳母上门

在苏扬的印象中,上次去三甲医院还是安心生孩子那会儿。当时他们曾为究竟在哪里做产检犯愁过,最理想的当然是私立妇产医院,条件最好却也最贵,便宜的也要四五万,像和睦家这样的地方还得翻倍。最专业的是专业妇产医院,可全北京就那么两家,人太多了,一般人根本没机会进去。因此选来选去最后还是选择了一家普通的三甲医院,便宜,也不算远,但条件一般,基本上没服务。苏扬清楚地记得检测胎心时,几十个孕妇坐成一圈,彼此之间也没有个隔挡,就每个人挺着个白花花的大肚子,上面连着检测仪器,然后喇叭里传来胎儿的心跳声,轰隆隆,轰隆隆……整个房间里跟打乱鼓似的,根本不知道谁是谁的,那场面又喜庆,又滑稽。

对了,那会儿他们还没买车,每次产检都得清晨就去排队,否则上午十点前根本做不完,耽误苏扬去公司上班。为了不迟到,一开始他们坐夜班车,可时间总是不好掌控,后来苏扬就骑自行车驮着安心,深一脚浅一脚地顶着黑暗沿着四环辅路往前骑。当时安心怀孕已经快30周了,整个人胖到170斤,苏扬得撅着屁股才能骑动,不一会儿便累得大汗淋漓,然后一边发力一边发狠,说白天就去买车,随便什么车都行,又说对不起老婆,让她受苦了,反正骑一路得叨咕一路。可安心一次也没抱怨过,反而搂着苏扬的腰说这样也挺好,又省钱又环保。

是啊,那会儿生活里苦的事儿多了去了,可怎么觉得都挺好的,哪像现在?一有啥变动,全家都得鸡飞狗跳!

站在中日友好医院的挂号大厅内,苏扬被一阵吵架声从走神中带回,然后苦笑了声,赶紧去自助机上取号。三天前,安心哭着对自己说她妈生病了,乳腺癌,得立即来北京做手术,接下去的这几天,全家人都在查资料,找医院,问来比去,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家不远的中日友好医院,并在网上挂了特需门诊号,同时安心给老人买好火车票,今天一大早苏扬和安心就开车去北京站接老人。路上苏扬脑补了下母女相见悲兮兮的场面,结果真见面时感觉一切都挺正常,岳母乐呵呵地从车站内走了出来,身体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还拎着两个大袋子,里面全是老家的土特产。苏扬赶紧上前接过,安心拉住妈妈的手,话还没说出口,突然觉得很舍不得妈妈,鼻子**着似乎有点儿想哭的意思,结果老太太笑容蓦地一收,眼睛一瞪,反问:“我又没死,你哭什么哭?”安心吓得立即什么感伤都没有了,赶紧扶着妈妈往停车场走,结果又被甩开了:“我又不是没有腿,要你扶什么扶?”

苏扬在一旁看了直感叹,这谢家三姐妹的倔脾气基本上都是遗传自她们的妈,这次老太太是来看病,要真是来一起住的话,还不知道会打成什么样呢!

三个人从火车站直奔中日友好医院。车子到樱花东路就完全开不动了,苏扬让安心陪着岳母先下车走到医院,自己绕了半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才停好车,然后赶紧取完号,直奔三楼门诊大厅和安心会合。

安然和安逸也先后赶到了。安然只是和妈妈打了声招呼,安逸则直接扑到老太太的怀里,撒娇地说:“妈,我想死你了。”

老太太紧拉着安逸的手,问:“那你也不回趟家?”

“我这不是忙工作嘛,电话里都跟你说过了。”安逸回头看着安心,“我现在和大姐在一家公司上班,可好了。”

安心有点尴尬地点点头:“妈,安逸没问题。”

“就是,我过阵子还要回美国继续上学呢,妈你辛辛苦苦把我送出去,我可不能当白眼儿狼,浪费你的钱,更不能让你失望。”

老太太本来还想数落小女儿几句的,这下倒好,话全被她先说了,只得叹口气:“你知道就好。”

“我心里头可明白了,妈你就放心吧,就算有什么事,这不还有我大姐和姐夫吗。”

安然实在看不下去了,退到一边问苏扬:“姐夫,你辛苦了,我们几号?”

苏扬又掏出门诊单看了下,说:“应该快了。”

正说着,分诊屏幕上出现了老太太的名字,一家人赶紧停止聊天,做好看病准备。等叫到号时,五个人一起往门诊室内挤,立即被门口的护士拦住了,护士一脸嫌弃地说:“干吗呢?你们这是看病还是看电影呢?最多只能有一个家属陪病人进去。”

四个人面面相觑,安逸说:“我陪。”结果见安心狠狠瞪了自己一眼,又小声嘀咕:“算了,我还是等着吧。”然后退到了一边。

安然也自觉地退了回去,安心对苏扬说:“我先进去,有什么事等我出来再和大家商量。”说完她就搀着老太太走进了门诊室——说来也怪,刚才老太太还哪哪儿都挺好的,可一进这房间,一见到医生,整个人立即蔫儿了,紧紧拉着大女儿的手,眼神瞬间老了10岁,话都有点儿说不利索了。

门诊专家看了老太太在老家做的相关检测报告,又简单询问了几句后不动声色地说:“地方做的检查我们不认,还得在我们医院再做一遍,然后才能确诊病情,制定治疗方案。”

安心赶紧说:“行行行,那是不是需要先住院?”

专家不缓不慢地回答:“门诊也一样能检查。”

“可是门诊人太多,查起来太慢了。”

“主要是病房现在也没床位了。”专家点点头,“要不你们先回家吧,等床位空出来了就给你们打电话。”

“那估计什么时候能有?”

专家想了想:“最快得后天才有人出院。”

“那能不能挂床?这样能快点儿做检查。”安心不停恳求,“您多帮忙,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专家想了想,拿起手机给住院部护士站打了个电话,反复确认后挂了,然后对安心说:“那就先挂床,条件不好,你多照顾点老人家。”接着开了相关单据。

接下去的整整一上午都在办理住院流程,到下午两点终于进了住院部。所谓挂床指的是病人虽然住院了,可以立即接受相关检查和治疗,却没有床位。登记好后安心扶着妈妈坐在走廊的长凳上,苏扬去打包午餐,安然在一边打电话处理公务,安逸插着腰到处找护士吵架:“都是住院的,凭什么让我妈坐凳子上?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这种不讲理的病患家属护士见多了,自然没空搭理她。安逸见状更来劲了,开始拿这里和国外比,什么国外医院病人特别有尊严,流程特合理,医术特高明,反正哪哪儿都比国内强。一边的病人都听不下去了,纷纷劝说:“大妹子你少说两句吧,这里是医院,大家都不容易。”安逸当然不愿善罢甘休,刚准备再度发难,结果安然受不了了,挂断手机,冲过去对她嚷嚷了起来。

“谢安逸,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你嫌这嫌那的怎么不把妈带到国外去看病?全医院都听着你一个人在抱怨,真是够了。”

“你够了就别待在这儿,反正我看你也不想给妈看病,从过来到现在一直在打电话,我说你有那么忙吗?”安逸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这下可找到火力点了,反正老妈就在身边,她更加有恃无恐,“公司都要破产了还这么忙?可真能装,我看你是在找工作吧?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呀!”

安心赶紧制止:“你们都少说两句。”

“是她先惹我的。”安逸不干,“我说错了吗?她哪里有半点关心妈了?他们公司本来就快破产了。”

“谢安逸!”安然怒不可遏。

“怎么,你又想打我啊?你打呀,当着妈的面你尽管打我好了,反正现在在医院,打坏了有的是人给我治,我才不怕你。”

见安逸如此撒泼,四周围观的人纷纷摇头。

“安心,你让她们先走,我头晕,不想听她们吵架。”老太太表情难看极了,冲着空中直挥手。

安心和苏扬一边劝一个,安逸和安然这才一前一后气哼哼地离去。

老太太长叹了口气,说:“安逸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安心有点儿意外,连忙安慰:“妈,安逸也是太担心你,平时不这样。”

老太太又问:“安然的公司真要破产了?她不是老总吗,也会有问题吗?”

安心没正面回答:“妈,你就别担心了,安然的能力很强,也有很好的资源,不会有事的。”

“唉,你爸走得太早,我现在又是这个样子。”老太太拉着安心的手说,“不管有没有事,你是大姐,你得拉她们一把。”

安心鼻子一酸,连忙点头:“放心吧,妈,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给你看病,其他的你什么都不要操心。”

老太太又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表情肃穆,不再言语。

安心和苏扬对视了一眼,轻轻退到一旁,小声商量着接下去的事宜。

老太太在医院挂了三天床,陆续做完了B超、CT、核磁、彩超、钼靶、MRI等一系列检测,最终结果很快出来了:乳腺癌,但并不是晚期,也没扩散。这算不幸中的大幸,医生也给出了治疗方案:首先是摘除肿瘤腺体,然后化疗,接着放疗,最后靶向,前后得至少一年,等手术做好后可以在家歇着,但放、化疗必须回医院,三周做一次。也就是说,这一年内妈妈只能住在北京了。

手术前一天午夜,安心趁老太太在病房内睡着了,赶紧召集两个妹妹到自己家开会,先将相关情况做了详细通报,对可能存在的问题也做了细致的分析。比如手术还是存在一定的风险,治疗方案也不能确保一定成功,就算一切顺利也不意味着此后就不复发或者癌细胞不转移,以及老太太现在的社保关系在老家,来北京看病只能先垫钱回头再到老家报销,等等,简单来说就是两点:出钱、出力。

大伙首先讨论的是钱的问题,预计总费用二十多万的样子。安逸首先发言表示,按常理当然应该是将总费用三等分,然后三个女儿各承担一份儿,但考虑到她刚工作,现在还在外面租房住,不但没余下钱反而还欠了不少债,所以她那份费用现在肯定是出不上,只能先记在账上等将来有钱了再还。安逸说完很真诚地看着大家:“我说的句句属实,我也没逃避责任,我是确实没钱,很合理吧?”

安心点点头,说:“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你有这份心就好。”

安然不干了:“那不行,大家都是女儿,凭什么没钱就不出?我不同意。”

“谁说我不出了?只不过先欠着你们的罢了,大姐替我垫上还不行吗?”安逸厉声反驳,“又没问你借,瞧把你给吓得。”

苏扬听了吸了口冷气:“咦……”

安心制止了他发言,咬咬牙:“行,安逸那份我先出了。”

“那也不行!”安然还是不干,“大姐,她说没钱就可以不出,难道你现在就有钱了?没钱就想办法呀!”

苏扬悬着的那口气终于出来了:“就是……”

“我还能想什么办法?我能借的地方都借过了,难道让我去卖血啊!”安逸委屈了,“谢安然,你怎么那么冷血?我们姐妹仨现在就数你最有钱,这二十来万对你而言根本就是小事一桩,你就不能够大方一点?你看到我和大姐这么为难有那么高兴吗?你是不是心理扭曲呀!”

“我愿意!你还真说对了。”安然冷笑,“反正你不出钱,我也不出。”

“行,那大家就眼睁睁看着妈没救了呗。”安逸又开始耍泼了,“看妈走了以后,别人骂谁见死不救!真没想到你这么绝情这么狠,不就是妈打小不待见你吗?犯得着现在乘人之危报复吗?妈还真没看错人,你谢安然就是一只白眼儿狼。”

安逸越说越激动,眼泪狂飙:“行,那我就去卖血,我就是死了也要挣钱给妈看病,我还真不信了我!”

安然始终在一边冷眼看着:“演吧,看你到底能演到什么时候。”

安心拍桌子:“好了,妈都这样了,明天就做手术了,你们能不能先消停会儿?妈看病的钱不要你俩操心了,全部我来,我卖房子也会给妈看上病的。”

苏扬刚安稳了点的心又悬上来了:“咦……”

“咦什么咦,咦你个大头鬼啊!”安心将炮口对准苏扬,“苏扬,你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想给妈看病了?你就愿意眼睁睁看妈这么病下去?钱重要还是妈身体重要?我说你怎么也这么不懂事呢?你们一个个还能不能让人省点儿心?”

“我就打了个嗝,我什么都没说,”苏扬满脸尴尬,“早知道晚饭少吃点儿了。”

安逸又叫:“姐,你别怪姐夫了,你也别卖房子,还是让我卖血吧,我年轻,血再生得快。”

苏扬赶紧制止:“得了,还是让我们卖房子吧,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姐能把我活埋了。再说了,就你那点儿血,哪够啊!”

“不,就让我卖,卖多少算多少。”

“你们都别卖了!”安然突然发出狮子吼,无奈地摇着头,“真是服了你们。好了好了,妈的治病钱就都先由我来出,你们两家算欠我的,等有了钱还我就是。”

安心和安逸对视了一眼,赶紧一起点头,异口同声说:“好的。”态度特别端正。

安心拉住安然的手:“二妹,我知道让你为难了,都怪我这个当姐的没本事。”

安然赶紧安慰安心:“姐,我一点都不为难,我刚才只是不想便宜了某人。”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要是像你那么有钱,我一句废话都不带说的。”安逸生怕安然反悔,也不逞能了,讪笑,“我现在不是真没钱吗?!”

苏扬也怕安然反悔,赶紧插嘴:“好了,钱的事圆满解决了。下一个话题,谁来照顾妈?”

说完,就发现三姐妹同时瞪着自己。

苏扬被瞪得有点儿怯:“你们干吗这样看我?”

安逸第一个声讨:“姐夫,你装什么大尾巴狼,这还要问吗?”

安然难得和安逸同一阵线:“就是,刚才你不挺明白的吗?又是打嗝又是卖房的。”

安心叹了口气,又拉起了苏扬的手:“老公啊,我知道让你为难了,都怪我这个当老婆的没本事。”

话音刚落,三姐妹一起笑了起来。

苏扬故意装作很为难:“行行行,我知道了,你们都忙,就我一个人不上班,当然是我来照顾妈了。我刚才就不应该问,直接把任务认领了完事。”

安逸伸出大拇指:“姐夫,爽快,为你点赞!”

“我们只要一有时间,都会过来帮忙的。”安然动容地说,“姐夫,谢谢!”

苏扬反而不好意思了:“谢啥谢,我们是一家人,这本来也是我的责任。”

“对的,我们是一家人,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要齐心合力去面对。”安心控制着眼角的泪水,看着老公和妹妹们,认真地说,“钱没了可以再挣,房子没了可以再买,时间没了可以再等,可妈妈只有一个,能够多活一天、多叫一声妈妈比什么都强。”

老太太的手术很成功,在病**躺了两天就能下地活动,到第五天就出院了。

关于老太太平时住在哪里,三姐妹也探讨了一番,安然说自己房子大,可以让妈住她那儿,能休息得好一些。安心却认为还是住在自己家更合适,房间虽然少但至少苏扬平时照顾起来更方便。安逸自个儿还没地方住呢,这件事自然和她无关,她就惬意地在一边吃着零食发微信,将这里的情况添油加醋地向宋歌汇报——自打她和宋歌达成“交易”后,这已经成了她的日常工作,安然的一举一动只要是她知道的,都会第一时间转告给宋歌,特别“敬业”。那天后来也没讨论出啥结果,等老太太出院时,安心试探着问:“妈,安然说让您过去住,她一个人,房间都空着。”

“我不去,我还要稀罕我外孙呢。”老太太一边抱棒棒一边没好气地回答,“她也知道自己一个人?那她知不知道我看了会生气啊?医生说了,我这病就是气出来的,可不能再生气了。”

“对对对,咱不生气。”安心赶紧顺着话安慰,“我看安然也挺急的,私下里和我说过好几次了。”

“真的?”老太太脸上露出了点笑容,“安然真愿意找对象了?”

“当然了,这是她的事,她比谁都急呢,其实她……”安心刚准备告诉妈妈安然和宋歌的事,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反正您就放心安然吧,她没问题的。倒是安逸这孩子,您说她突然就自说自话休学了,和谁也不言语一声,真是的。”

“安逸不是说还要回去读书的吗?”老太太果然把注意力放到了安逸身上,“她现在和你在一家公司?是你介绍进去的吗?”

“我都不知道她怎么进公司的,安逸从小就有主见,现在更是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安心边说边摇摇头,“她现在住在哪儿我都不知道,真是的。”

老太太这时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赶紧问:“对了,安心,你怎么突然又上班了呢?苏扬不是工作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在家了?你俩这是干啥呢?”

安心一听,暗自叫苦:坏了,习惯成自然,怎么把这档子事给忘了,这可怎么和老太太解释呢?

安心正琢磨之际,门开了,苏扬提着菜进来了:“老婆,妈,我回来啦,猜我买到什么了?正宗野生小鲫鱼,最后几条全被我抢下了,真是好运呢,等会儿我给妈煲汤,特别有营养。”

苏扬说完,兴高采烈地进厨房了。

安心和妈妈面面相觑,安心吐了吐舌头,老太太看了一眼厨房然后故意摇了摇头,意思是你看你老公现在都成啥样了,买了几条小鱼仔就高兴成这样,还真好运呢,唉,真愁人差不多!

就这样,老太太在安心家住了下来。大家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正常节奏,苏扬精心照顾着儿子和岳母的日常生活,安心正常上班,督促王健霖早日完成作品的最后部分。安逸在公司的手伸得越来越长,恨不得头发丝大小的事也管管,所有人都怨声载道,可是又忌惮她和老板的关系,敢怒不敢言。安逸当然知道别人对她意见很大,但她压根不在乎,反正她也不管别人高不高兴,她得先把自己伺候开心了。

相比而言,日子过得最压抑的人就是安然了。那天她大打苦情牌本来眼瞅着就能够获得安心的支持,结果突然出了妈妈生病这档事儿,开始几天她也不好追问安心,等现在一切稳定了下来再问,已经没戏了。冷静下来的安心毫不犹豫拒绝了她,并且让她自己当心点,千万不要被老板给耽误了——也不知道她和宋歌是不是已经通过气,反正两个人说得十分相似。

安然特别不愿意接受失败,可眼下的情况让她不得不去考虑后路。要知道,石耀东已经好几天没来公司了,据说是去国外出差了,也有人说他已经携款跑路,还有人说是被抓进去了,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安然试着给他发信息,可一直都没收到回音,安然心中忐忑不安,还不能让同事看出来,只能强打着精神主持公司的日常运营。现在她同时推进着好几个项目,每个环节都需要钱,可公司账上已经没有现金了,甚至连下个月的工资能否正常发出来都成了问题,至于一些合作方的应付款,半年来更是没付过一笔。之前大家一直觉得石门影业这么大的公司不可能出问题,拖几天付款也正常,现在关于公司要破产的风声一传十、十传百,每天都有人上门要账,找不到石耀东就都往安然办公室里钻。安然拼命解释,使劲承诺,说得口干舌燥也没用,反正来的人见不到钱就不走人,更有冲动的要拿公司的电脑抵债,最后她只得报警。警察一天上三回门,搞得人心惶惶,很快连员工都开始无法安心工作,树倒猢狲散,个个都在盘算着自己的工资能不能拿到,然后趁着还没断电断网抓紧时间找工作。

说起来,石门影业从一家小作坊发展成国内影视行业的头部公司,用了20多年的时光,可从全盛到如今的衰败,只用了半年时间还不到,而且照此情景,很可能过不了两个月就得破产。现在老板已经消失,所有人目光都放在了执行副总裁谢安然的身上,可是并没有几个人真的相信她能够带领公司渡过此劫,更多的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罢了。

生活往往就是这样,眼见你起高楼,那我也祝贺祝贺;眼见你宴宾客,那我得去吃两口;眼见你楼塌了,嘿嘿,那我赶紧踩两脚,让你丫嘚瑟,活该!

安然这边煎心焦首,苏扬那边也不太平。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这话肯定是有前提的。本质上丈母娘与女婿的关系与婆媳关系并无本质不同,相爱相杀是彼此难逃的宿命。

本来老太太对苏扬挺满意的,自从十年前大女儿嫁给他后就一直不用上班,两个人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很快又生了个大胖小子,还在北京买房买车。老家的人提起来个个都对她竖大拇指,夸安心好福气,老太太很是欣慰。说起来安心是她三个女儿中苦吃得最多的一个,现在却过得最幸福,相比不听话的安然,不懂事的安逸,让她少操了很多心。这次她过来,第一为了治病,第二也想好好陪陪大女儿,照顾照顾小外孙,发挥发挥余热。却怎么也没想到女儿竟然又上班了,而事业蒸蒸日上的女婿却失业了,整天待在家带娃做家务,干得还挺起劲,瞅这样子是来真的。这就让老太太想不通了,好几次老太太看着苏扬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擦地板,心想,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天天窝家里干这些女人的活计不窝囊吗?我看着都难受,你让自己老婆在外面打拼赚钱养家又是咋想的?老太太打小性子就又直又倔,当了几十年的家,从来眼里都容不下半粒沙子,可现在身患重疾寄人篱下,想不通又不好多问,关键还得天天看着,这个不舒服啊,简直了。

相由心生,老太太心中堵得慌,脸色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对此苏扬开始没有在意,以为岳母总黑着脸是生病的原因,于是不停嘘寒问暖,生怕哪里怠慢了。可慢慢就觉着有些不对劲儿,这老太太怎么总问安心的工作情况呀?什么苦不苦、累不累的,同样的问题回答了好几遍结果还问,一边问还一边长吁短叹。起先苏扬觉得老太太这样就是太舍不得自个儿闺女了,后来突然反应过来,敢情这是在含沙射影埋怨自己不上班呢,等于本该他吃的苦都让她闺女受了,她当然不乐意了。

要不说苏扬确实也挺不容易,这全职主夫的身份本来也非他所愿,从一开始的被动接受到心安理得地持家带娃,也经历了一个特纠结的过程。现在好不容易心理上没障碍了,结果被老太太来来回回地这么一点,心中又开始不舒服了,觉得憋屈不说,还特冤枉,可是又没法和岳母去掰扯。这也根本就不是能说理的事儿,只能自己担着,可要命的是烦人的事儿还不止这一件,他和岳母之间更多的冲突很快接踵而至,让他手忙脚乱,无从招架。

总体而言,俩人之间的矛盾都是因为生活习惯不同引发的,这其实挺麻烦的,而且基本上无解。比如老太太闲不住吧,还爱做主,干了几十年的活儿,让她总躺着休息比干什么都难受。开始她还挺听医生话,按时吃药,到点儿睡觉,每顿一根海参补充营养,甭管发生什么事儿都不操心。可没过几天便本性难移,首先就是抢着干活,苏扬擦地板她要插手,苏扬洗碗她也要插手,苏扬买菜接送儿子她全都要插手,苏扬怕累着岳母当然不能答应,一边抢着干活一边好意推却:“妈,您现在养病呢,您先歇会儿。”这话当然没毛病,可老太太听了觉得特别硌硬,她越是生病就越想证明自己没问题,能干活反而成了一种心理安慰,苏扬这么一说等于扼杀了她的人权,她觉得受到了伤害当然不乐意。老太太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所以不但不后退,反而上前抢着干活,边抢还边反驳:“我没事,你一个大男人做什么家务,也做不好,有工夫找找工作比什么都强。”

这话一说,苏扬也就没什么退路了,要么直接干仗,要么憋成内伤。苏扬当然不可能因此顶撞丈母娘,所以只能一口老血往肚里吞,然后没事人一样继续埋头干活。

再比如,老太太爱节省,铺张浪费在她眼里视同杀人犯罪,所以白天光线再暗家里也是不能开灯的,晚上能开一盏灯绝对不开两盏,而且人在灯才亮,人走灯必灭,绝对不可以浪费半度电。用水同样如此,洗碗最多一盆水,洗洁精绝不超过三滴,看得苏扬心惊肉跳——我的妈呀,这能洗干净吗?要知道他原来洗碗时水龙头一直开着,得用流水冲刷才能确保洗干净——这也就算了,可老太太还不爱冲马桶,特别觉得小便一次就冲一次水简直天理不容,“这祖国大江大河的好水都给你们家冲马桶了,这能行吗?”老太太自己不冲还不让别人冲,好几次苏扬刚如厕完毕,手还没放在马桶的按钮上,就听到老太太在外面可劲儿咳嗽,敢情她一直在外面守着呢。苏扬吓得立即把手缩回,然后提着裤子赶紧走,否则这一按钮按下去,指不定把老太太气成啥样呢,这费不费水不好说,费“妈”是肯定的了。得,和她较这劲没必要,惹不起,躲得起,又是一口老血咽肚子里。

老太太在家里节俭,在外面还爱搞创收,没事老去翻垃圾桶。什么空瓶子、废罐子都爱往回捡,要是见到纸壳箱子更是如获至宝,归拢得板板正正的一起卖钱。老太太来了还没一个月,小区附近的几个废品收购点她全都倍儿熟,哪家实在哪家鸡贼一清二楚。最近废品老涨价,老太太干得更起劲了,经常别人家刚把垃圾扔进垃圾桶她就过去分解了。为此没少遭人白眼,可老太太不在乎,和钱相比这算不得什么,能够发挥余热为女儿们做贡献比啥都重要。只是苏扬思想境界还没这么高,平时白天家里就他和岳母两个人。这岳母老往家拉废品也不是个事儿啊,本来家里马桶老不冲就有味儿,现在双管齐下,那臭味儿醇厚无比,熏得人直栽跟头。苏扬和岳母说了好几次,让她别捡垃圾了,结果根本没用。老太太干得正起劲呢,这城里的人太浪费,什么好东西都爱扔,老太太见啥都爱不释手,心情更是无比愉悦,身体越发硬朗,简直比什么化疗都有效果,你现在要让她收手,你都开不了这个口。

如果说以上这些糟心事儿苏扬都还能够忍受,那是在教育棒棒上的分歧就挑战到苏扬的底线了。怎么说呢?老太太现在就这一个外孙,自然特别溺爱,而且她对自己带娃的心得迷之自信,毕竟三个女儿都是她一手拉扯大的,而且有出国的、有当总裁的,目测都挺优秀,所以老太太来了后照顾棒棒,基本上就没苏扬什么事了。

之前棒棒在小区里是个超级熊孩子,属于人见人烦的那种,苏扬接手后开始了“危机公关”,并且通过“狗咬事件”成功扭转了大家的印象,经过好一段时间的努力,喜欢棒棒的人也多了起来。一些个熟悉的大人见棒棒出来后总爱对他捏捏脸蛋摸摸头,再逗上两句,诸如:“你爸爸怎么不上班啊?怎么是你妈妈赚钱养家呀?你喜欢你妈妈还是爸爸呢?”对此苏扬心中虽然不得劲儿,但脸上始终乐呵呵的。他知道邻居们没坏心,就是调侃而已,可是老太太接受不了,看到别人摸自己外孙的脑袋,老太太立马干涉说:“快别摸了,摸了不长个,要摸摸你自个家的。”听别人调侃自己的女儿女婿,老太太的脸色也保准特别难看,当着大家的面指桑骂槐地数落棒棒:“让你不好好学习,以后也找不到工作待在家里让外人取笑。”经过老太太这么一顿操作,很快就没人再愿意主动上前搭讪了,经常是大家本来聚在一起聊得好好的,老太太带着棒棒一来,众人立即作鸟兽散,还有人会对苏扬撇撇嘴,意思是你也不容易。对此老太太根本不在乎,她眼中只有外孙,对于棒棒的要求那是有求必应,想吃冷饮了立即买,想吃多少就买多少,想要玩别人的玩具她直接去拿,别人有意见了老太太还不乐意说:“就玩一会儿,又不是不还你了,怎么这么小气?”还有几次棒棒和其他小孩发生冲突了,别人家长都忙着拉架,老太太却鼓励棒棒打回去,反正绝对不能吃亏了。棒棒本身就很调皮,这段时间一直被爸爸管着,算是收敛了天性,现在有外婆给自己撑腰,立即又变得顽劣起来,而且比过去更加肆无忌惮。

苏扬自己可以受气,但不愿看到自己辛辛苦苦耗费了几个月取得的成果才几天就付诸东流,更不想看到儿子变得跋扈刁蛮,人人厌烦,他必须要做点儿什么了。一天,岳母拉着棒棒开开心心地准备出门玩耍时,苏扬对老太太郑重其事地说:“妈,孩子还小,不懂事,我们可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真的不合适。”

老太太一听立即戗了回去:“是啊,孩子小不懂事,你这么大的人了也不懂事吗?别人成天欺负你儿子哪,你看不见啊?我可不能让我外孙一天到晚窝窝囊囊的,长大了像你一样没出息。”一句话说得苏扬彻底没脾气了。

苏扬向安心诉苦,安心听了头大不已,其实这些问题她自己也都心知肚明,只是她根本不知该怎么处理,所以一直在回避。现在眼瞅着自己亲妈和老公的矛盾日益加剧,再不出面调和显然不行,可究竟怎么协调呢?之前安逸在家里不讲究就让苏扬特别不舒服,她犹豫了好些天才同意将安逸送去安然那里,结果还没成功,现在总不能再想办法将妈送走吧?肯定不行!还是干脆帮着老公指责妈一顿,说她得入乡随俗,不能把老家那一套拿到这里?好像也不合适,老太太的个性安心最清楚不过,她能改变这个世界,也绝对不会被这个世界改变,说了只会更糟心。又或者劝老公再忍忍,大局为重,不要和一个病人计较,何况她还是咱妈!依然不行,感觉苏扬已经到了极限。安心思来想去,毫无办法,只能继续扮鸵鸟。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妈妈这一年的治病时间快点儿过去,等整个疗程结束了赶紧把老太太送回老家,以后也别再提什么一起过日子了,大家都太太平平各过各的。

安心怎么也没想到,她的“息事宁人”很快引发了更剧烈的家庭冲突,这一次崩溃的不再是苏扬,而是她妈。

这次冲突的导火索是一碗剩菜。

老太太认为白天就她和苏扬两个人在家,所以没有必要专门做什么菜,随便对付一口就行,等晚上棒棒和女儿回来后才吃点儿好的,对此苏扬一直怨声载道却又敢怒不敢言。那天中午苏扬焖了米饭,准备就炒个番茄鸡蛋作为下饭菜,结果刚把鸡蛋拿出来,自己上了个洗手间,出来时鸡蛋就不见了。苏扬也没多想,就冲着老太太的房间喊:“妈,您看到我的蛋了吗?”说完后自己也乐了,又问,“是鸡蛋,咱中午炒鸡蛋,好不好?”

“不好!”老太太一边回绝一边从里屋出来,“鸡蛋留着给棒棒蒸着吃。”

“没必要吧,鸡蛋又不值钱的。”对于岳母的回答,苏扬觉得非常讶异。

岳母的口气一下子变冷了:“再不值钱也得花钱才能买到,人家会白送给你吗?”

这话让苏扬很不开心,不过他也懒得去反驳什么,他又问:“行,鸡蛋就留着,那我们中午吃什么?”

“前天在外面吃饭打包回来的菜还有,热一下就行。”老太太边说边从冰箱里把剩菜拿了出来,反问,“你都忘了?”

苏扬确实忘了,那天安心为了调节家庭气氛,不管老太太怎么反对都坚持说要出去吃饭,点菜的时候老太太这个也不让那个也不许,最后四个人就要了三样菜,苏扬都没怎么敢吃。最后老太太还坚持要打包,服务员为难地问老太太:“阿姨,这都没有了,怎么打包呀?”老太太白了服务员一眼:“让你干啥你就干啥,怎么这么啰唆?”服务员没办法,只能把残羹冷炙以及盘底的油一股脑儿倒进餐盒,苏扬和安心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面阻拦。就这样,昨天中午老太太吃掉了其中一盒,然后还剩下一盒今天中午继续吃。

“妈,这都两天了,肯定馊了。”苏扬撇嘴,拿起那剩菜就要扔,“还是别吃了,对身体不好,倒了吧。”

“你不吃,我吃。我有癌症我都不嫌弃,你还挑肥拣瘦?”老太太立即不乐意了,脸色铁青地上前一把将菜又抢了过来,没好气地说,“都是没用的人,还那么讲究干吗?吃不死!”

“我这不也是为了大家的身体健康着想吗?怎么就挑肥拣瘦了?”

“你现在又不挣钱,就得省着点花钱。”老太太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于是也抬高了音调,“不管什么时候,勤俭持家都是对的,有你这种态度的吗?”

“不是,我态度怎么了?”苏扬感到自己气血上涌,大脑一阵眩晕,终于反驳起来,“这个家都是我挣钱买来的,我怎么就没用了?我现在不挣钱我愿意,您把自己身体管好就行,其他事儿少插手。”

“你说什么?”老太太愣住了。

“我说,您就在这里安心养病,我们家的生活我们自己知道怎么过,您就别操心了。”苏扬的口气立即软了下来。

“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你早就看我不顺眼,你当我生病是我想啊?我在你家待着,我愿意啊?我吃饱了撑着在老家生活得好好的到你这里来受你的气?你就这样对待老人的?还大学生呢,还文化人呢!”老太太怒不可遏,越说越气,浑身急剧颤抖,“这病我不看了,我活着也没啥意思了,死了算了,我早就看透你们真面目了,一个个都假惺惺。”

苏扬完全傻了,愣在原地,他真怕岳母会突然晕过去,那就太可怕了,现在他的心情又后悔又紧张。可是时光不能倒流,他再后悔也无济于事,只能看着岳母抓狂。老太太话说得越来越难听,最后更是号啕大哭,回到房间收拾好行李,不顾一切地离家出走了。

看着岳母离去的背影,苏扬没有追上去,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大声地、无辜地抱怨:“我到底怎么了我?这都什么破事啊!”

老太太走出家门后立即给三个女儿打电话,让她们赶紧过来,语气无比严厉且迫切,就差高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了。见老妈有难,安心只得抛开又卡文的王健霖不顾,安然也从一群要账的供货商中间杀开条血路,安逸更是放弃了和财务大姐聊八卦的美好感受,三姐妹均在一小时内赶到了老太太指定的目的地——安心家小区附近的公交车站。只见老太太孑然一身,似乎就要登上和众人作别的公交车,挥一挥衣袖,留下两行老泪,不带走半片云彩。

老太太本来只是默默流泪,见女儿们都到了,顿时发出悲恸的哀号,过往行人无不侧目,三姐妹更是大惊失色,赶紧一起上前安慰关心。好说歹说才将老太太的情绪安抚稳定,可老太太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回安心家了。此时安心差不多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强行镇定,和安然商量着要不将妈先带到她那儿,然后又给苏扬打了个电话,让他也立即过去。安心想不管老妈和老公发生了怎样的冲突,此时此刻她都不能再逃避,既然该来的总归躲不了,那就面对吧,她倒是要看看结果最终能坏成什么样。

又过了一个小时,在安然家一楼的客厅内,谢家临时家庭大会正式召开,会议主题:批判苏扬;与会人员:谢家三姐妹,以及本次事件受害者——她们的妈,本次事件施害者——苏扬。

“姐夫,你说我妈对你多好啊!什么活儿都抢着替你做,好吃的菜一口都舍不得吃全给你们留着,你怎么忍心对我妈这样凶?”安逸第一个冲苏扬发难,“你说我住你家,你容不下就算了,我妈你也容不下,我觉得特别不合适。我告诉你,要是我妈真被你气坏了,我可不管你是谁,我绝对和你没完。”

安心听着特别不舒服,又不能直接袒护老公,就咳嗽了两声,示意安逸别说了,结果安逸根本不领会,脖子一伸,“我说错了吗?他这样对咱妈是不是不对?”说完抱着身边的老太太,“妈,别生气了,气坏身体不值当,有我替你做主,谁也不敢欺负你。”

老太太就一个劲儿抹眼泪:“我真是太难受了,你们都没这样对我大喊大叫过。”

“妈,对不起!”苏扬一直低着头接受批评呢,见状赶紧再次真诚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对,你不是故意的,你是存心的。”安逸不依不饶。

安然实在听不下去了,打圆场:“好了,姐夫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很清楚,也让姐夫说两句,中间肯定有误会。”

“这还能有什么误会?”安逸瞪安然,“行啊,大家都在这里,既然你愿意袒护他,你倒是让他说啊。”

苏扬还是不停道歉:“都是我不对,不该惹妈伤心。”

“听到没?他自己都承认了,谢安然你就别当和事佬了。”安逸对安然翻了个白眼,然后又看向苏扬,“光道歉有什么用?道歉了我妈就不受伤啦?说吧,现在怎么办?”

“妈,不能只怪苏扬,我也有责任的。”安心终于说话了,“这段时间我工作太忙,疏忽了对您的照顾,咱先回家吧,今后我会多抽出时间陪您的。”

“我说了,我不想去你那里了。”老太太直摇头,“我没事,就是太伤心,我就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对我大吼大叫……”老太太嘴里说着没事,眼泪又涌了出来。

安然看了直叹气,心想妈以前没这么不扛事的啊,这到底是在演戏呢,还是生病后人就变脆弱了?安然觉得很荒谬,这段时间她遭遇的人和事,全都很荒谬。或许荒谬才是生活的真相,是她自己活得太认真太较劲儿了。就那一瞬间,安然突然对自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对,不去了,”安逸生怕老太太要住自己那儿,赶紧说,“妈,我现在跟人合租呢,条件好差的,否则你住我那里最好了。”

“那我住哪里?”老太太也愣住了,“我还要看病呢!”

“住这儿啊!”安逸用力地拍拍身下的沙发,然后转着脑袋打量着这套复式公寓,“今儿我也是头一次来。妈,你就住二姐家吧,这里又大又好,修身养性什么的最合适了,关键啊,还没有人容不下你,惹你生气。”

“那我看病怎么办?”老太太面露愠色,举着胳膊让大家看上面的滞留管,“我这才刚化疗两次,还有十来回呢,每个星期都要去医院维护滞留管,好多事。”

“不怕,你去一趟医院也就小半天,大不了我陪你就是了。”安逸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大姐刚才也说要多陪你的,妈,你有三个女儿呢,有什么好担心的!”

“妈,就住我这里吧。”安然也赶紧表态,“白天我上班,你就好好休息,我可以请个保姆照顾你,也能陪你去医院。”

“花钱请别人服侍我?我又不是老得不能动了,不行,绝对不行。”老太太立即摇头,口气又激昂了起来,“你就算再有钱也不能浪费,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一天到晚讲高调,我可看不惯。”

安然和苏扬对视了一眼,一副“我懂你”的表情,然后不说话了。

老太太看着安然,突然话锋一转:“看来我还真得在这里住几天,好好管管你的浮夸之风。”

“妈,你答应啦,太好了!”安逸眼珠一转,“要不我也搬来陪你吧,反正这里住得下。二姐现在可是公司老总,很忙的,你一个人得多无聊啊,我过来你心情肯定能好很多,还能省下保姆钱,是不是啊大姐二姐?”

安然没好脸色地说:“我无所谓。”

安心点点头:“妈住安然家我也放心,就是要辛苦你俩以后多费心照顾妈了。”

安然赶紧打断她:“大姐你千万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就是啊,女儿孝敬妈妈,天经地义!”安逸开心地鼓掌,“好了,问题圆满解决,我们明天就搬过来,现在先看看住哪个房间。”说完,自己一溜烟儿地跑上楼,到处转了起来。

安心适时地拉住老太太的手:“妈,您别难受了,我回去一定会好好说说苏扬,以后我们再不惹您生气了。”

有了新的落脚地,老太太心情平复了不少。她站了起来:“我真没事了,你们快回吧,别让棒棒一个人在家时间太长了,他该饿了。”

安然也起身:“妈,我这就给你去收拾房间。”

安然离开后,老太太小声对安心说:“我住安然家,其实是想督促她早点儿找个对象。”

安心点头:“妈,我懂。”

“唉,我真怕活不到安然结婚的那一天。”老太太长吁一口气,“有时候我总想啊,要是能够早点儿去找你爸也挺好的,可我放不下你们,特别是安然和安逸。等安然找到了合适的婆家,安逸毕业找到了安稳的工作,我就算死,也能死得瞑目了。”

苏扬和安心回到家后赶紧给儿子做晚饭,然后洗漱上床休息。从头到尾安心也没数落苏扬一句。

苏扬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怕打扰到安心,毕竟她明天还要起早上班,只得拎起枕头去客厅。刚下床就听到身后传来安心的声音:“老公,别多想了,没事的。”

苏扬重新躺下,幽幽地说:“我算知道为什么你妈那么喜欢安逸了,她俩的性格啊,实在太像了。”

“嗯!”安心应了声,“安逸最像妈,安然最像爸,大家都这么说,爸妈吵了半辈子,安然和安逸估计也得一直这样吵到老。”

“基因决定命运,那看来真是没法调和了。”苏扬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妈真的是为了监督安然找对象才住她那儿的?”

“她亲口说的,”安心点头,“反正不全是因为生你的气,你就别多想了。”

“你妈不在咱这儿,我当然太平了,可如果她真是这样想的,岂非又要和安然起冲突了?”苏扬提高了音调,“一个死活不想找,一个不找就死也不瞑目,真愁人。”

“我也想过,可是现在只能如此,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走一步算一步吧。”安心自怨自艾起来,“说到底,还是我无能,工作和生活全都处理不好!”

“对了,安然像你爸,安逸像你妈,那你像谁呀?”苏扬见状赶紧打岔,“老婆你该不会是充话费送的吧,哈哈!”

“不会,那时候还没手机呢,充不了话费。”安然特别正经地回答。

苏扬扑哧笑出了声。在他的印象中,安心已经好些年没有这样说过话了,轻松、幽默且可爱。他不禁多看了她两眼,这一看就看出感觉了,于是把手伸进安心的睡衣里,在她耳边轻轻吹气说:“老婆,我想你啦,都好久了。”

“你怎么还有这心情呢,下午刚吵得鸡飞狗跳,真是服了你了。”

“谁让我有这么一个温柔漂亮体贴大方善解人意的好老婆呢,来吧,老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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