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母女释嫌
自从妈妈搬到自己家后,安然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次数也越来越少了,经常是在公司通宵加班,或者就到附近的酒店对付一宿。
倒不是她故意在逃避什么,实在是因为手头上的工作越发严峻,可以说已远远超出了她的能力。终于传来了消失多日的老板石耀东的最新消息,原来半个月前他携巨款出境时就被经侦人员控制了,对他的审讯正紧锣密鼓地进行中,据悉其涉及严重的经济犯罪,包括非法集资、操纵资本市场、巨额贿赂、挪用公司资金涉赌等。这些信息被媒体释放后,立即在行业内引起了不小震动,几乎所有的合作方都发来了律师函,要求立即和石门影业解除已签订的合作协议;至于债主更是倾巢出动,集体上门讨债。所有这些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面对和处理,就在事发后一周多的时间内,可谓树倒猢狲散,公司员工便已走得差不多,高管里更是仅剩安然一个人仍苦苦坚守,凭着信念和毅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公司,几乎每一天都累到怀疑人生。
当然,你要说老太太和安逸搬过来后对她没影响也不客观。这些年安然一个人生活,习惯了那种清冷的寂寞,现在家里一下子多出了两个人,让她很不适应。安逸还特别能折腾,白天上班还好,晚上一回来就搞直播,又唱又跳动静特别大,不到半夜不结束。安逸的行为严重打扰了老太太和安然的休息,特别是安然,她白天刚和一帮穷凶极恶的债主吵得七窍生烟,就想回家补充补充精力,结果总不能如愿,心情之糟糕可想而知。更气人的是,老太太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不但不考虑自己的身体,反而惦记着安逸千万别累坏了,还总是熬夜等安逸下直播,然后给她做夜宵。安然觉得这样特别不合适,当面对安逸提了几次意见,可安逸完全不以为然,老太太还向着安逸说话,依旧是小时候总说的那一套:“你是姐姐,多让着点儿妹妹,她还小。”安然气得也就懒得再管,反正能不回家就不回家,慢慢地,自己倒反而成了客人,一进家门,哪哪儿都特别扭。
就算全世界都在与安然为敌,至少有一个人真心关爱着她,这个人就是宋歌。
对于石门影业走上今天这条不归路,宋歌早有心理准备,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安然竟会对公司如此忠贞,更想不到她会不顾个人安危将所有压力都扛到肩上,宛若堂吉诃德挑战风车那样面对根本没有胜算的局面也毫不退缩。这份孤勇和悲情让宋歌无比心疼,也让他越发想着要为安然做点儿什么。
此刻他当然不能够直接出面,一来石门影业现在的水太深,他必须得避嫌;二来安然的个性他再清楚不过,此前他那么努力争取,安然都毫不动摇,现在她就更加不可能舍公司而去。因此他只能耐心等待机会,用最妥当的方式走进她的生命中,重新获得她的信任。至于这个机会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耐着性子等,同时在暗中密切关注着安然,守望她、保护她。
因此,那段时间几乎每天晚上他都会守候在安然的公司楼下,心情复杂地看着安然的办公室,直到里面的灯光熄灭,再等安然的车驶出地库后一直悄悄尾随她到家,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这段时间,安然过得苦不堪言,安心的生活则波澜不惊,至于苏扬,他偷偷写着的小说则已渐入佳境——小说的体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越写越多,也越写越顺。正所谓:我手写我心。苏扬为之投入了太多的感情,好几次写着写着竟悄悄落下泪来,他由衷地感慨这些年来他们一家人走到现在真的太不容易,也越发珍惜当下的一切。
相比之下,此时的安逸活得要比自己的两个姐姐都更为得意,无论事业还是爱好,全都顺风顺水,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到了最**。首先说工作,她原本只是想玩玩票的,却没想到自己竟玩得风生水起,不但老板对自己各种信任和包容,同事对自己更是无比忌惮,自己在公司虽然没有明确的职位,但权力之大,似乎不在任何员工之下,这让她很有成就感,虚荣心更是得到了无比的满足。她每天穿着精致的职业装出入高档写字楼,听着自己的鞋跟有节奏地敲打地面的声音,颇能产生自己已是职场精英的自豪感。在她心中,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全面超越安然,甚至有一天她会代表公司去和安然竞争价值数亿的商业标的,在谈判桌上和她据理力争,在台下更是用尽各种手段——就像小时候一样,将本属于安然的东西,生生抢过来,那一定特别刺激。想到这里,安逸就会不由自主地笑出来。
然而,对她而言,真正让她觉得兴奋的还不是工作,而是她最为钟爱的直播。经过这段时间的各种折腾,安逸在网红女主播这条路上也渐入佳境,尤其是当她选择了在一个新兴的平台“孔雀直播”上当主播后,更是如鱼得水,粉丝和话题数量很快双双冲到全站前十强,并且是前十强里唯一还没有和平台签约的当红主播——不是她不愿意,而是她觉得还没到时候。物以稀为贵,安逸很清楚只要保持自己的头部地位,自己的签约价就会更高,现在匆忙签约只会把自己给贱卖了,真不知道其他那些看上去又漂亮又聪明的妹子一个个着急忙慌和平台签约是怎么想的,又不是嫁人,有那么迫切吗?就算是嫁人,也要伺机而动、待价而沽,否则越是闪婚,婚后就越不幸福,离婚也越快,到时候就更不值钱了——因此尽管平台现在对她各种威逼利诱,甚至提出再不签约就封杀,安逸也不为所动。反正她还有一份光鲜亮丽的工作保底,她就确保每天都把最好的状态留给粉丝,其他的,她压根不考虑。安逸特别明白,流量是王道,得粉丝者得天下,只要有粉丝的支持,她就有话语权,就有谈判的筹码。因此什么时候报价,以及报价多少,都得她谢安逸说了算。
就这样,住在不花钱的豪宅内,妈妈疼爱、老板喜欢,事业、爱好双丰收,当下、未来全都有,安逸简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安逸的确有超越同龄人的早熟,把很多事情都想得忒明白。只是她忘了物极必反以及德不配位这些个朴素的道理,而上天如若真要成全一个人,也绝非只会给其坦途,坎坷和磨难一定是成长和成功的标配。
因此,安逸很快便迎来了其人生中严格意义上的第一个沉重打击,而且充满了荒谬——她因引发众怒,竟被全体员工联手扫地出门。
公司里和安逸关系最好,也最支持安逸工作的自然非财务大姐莫属,在财务大姐身上,安逸也最能够找到存在感。半个多月前,经财务大姐的热烈邀请,安逸开始和其他同事一起到楼下的湘菜馆拼桌吃饭,也就是大家一起点菜一起吃,最后AA。结果安逸参加后,总是有人主动做东,还打趣说要对安逸好点儿,这样万一犯错误了安逸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老板全听安逸的,安逸一句好话抵得上自己努力工作一整年。对这些恭维,安逸一方面并不拒绝,但每次还都义正词严地表示自己绝不可能吃人嘴软、公私不分,辜负老板对自己的信任,大家也不在意,说说笑笑就过去了。就这样每天都有人请,换成别人早不好意思了,安逸却吃得心安理得,她觉着又不自己求来的,干吗不吃?再说了,确实也能省下不少钱呢。
一天吃饭前,财务大姐突然起哄说安逸你啥时候也请我们吃一顿呗,众人立即附和。安逸刚想拒绝,心想要不大家还是AA制好了,搞得好像我总占你们便宜似的,突然发现财务大姐对自己正使命挤眼睛呢。于是迟疑间她就应了下来,后来那顿饭花了她四百多元。安逸肉疼得不行,一下午没上好班,临下班前财务大姐突然悄悄把她叫了过去,小声说:“能报!”
安逸没反应过来:“什么?”
“嘘!”财务大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中午你请客的吃饭钱,可以报销的。”
“那怎么行?”安逸一脸疑惑,“公司没这项规定的。”
大姐还是满脸笃定:“可以的。”
“那她们平时中午请客的钱也都报了?”安逸突然来了精神,“这属于严重违规,可不行啊,我得告诉老板。”
大姐赶紧拉住安逸:“她们不行,你可以的。”
“她们请你吃是想巴结你,私事儿,你请客是为了体恤员工、团结大家,公事!”
安逸点点头:“这倒是,我确实不需要巴结任何人,包括宋总。”
大姐也点点头:“你一身正气,所以宋总才这么信任你!”
安逸又点点头:“那我听明白了。”
“我也讲明白了。”大姐不再点头,深情地拉起安逸的手,“老妹儿,知道公司谁真正对你好就行。”
安逸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甩开大姐的手:“可是我没开票,我这就去补开。”
大姐再次拉起安逸的手:“放心吧,我已经给你开好了,吃完饭后我说上洗手间,其实就是去开票,就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虽然也没什么事,但总归不太好,你懂的。”
安逸没再把手缩回来,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不愧是老财务。”
大姐特别感动:“干了30来年了,来这里之前一直在国企,都是应该的。”又说,“老妹儿,我大你20多岁,瞅你一直像瞅闺女,亲切。”
安逸冷笑:“我妈特别能折腾,可比你厉害多了。”
俩人的私密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但事儿才刚刚开始。
每个月底是公司报销的日子,所有票据会由财务统一归纳后提交给老板签字。当然了,宋歌看都不会细看,更别说确认每张票据是否达到报销的标准,这些都是由行政部统一核查——原来的流程是先核查再签字,后来宋歌觉得这样显得很不信任员工,就主动要求改成自己先签字,行政部再抽查,而说是抽查,其实就很少再查,基本上只要员工提供票据说清楚事由都能报,可以说是特别宽松。
宽松的另一面就是极度严厉,一旦行政部抽查出员工假公济私,通过报销中饱私囊的行径,那惩罚就会相当严重,哪怕只是虚报了一块钱,也要无条件地开除。因为员工辜负了公司的信任,而信任就是职场流通的货币,是一个人行走职场最大的成本——这些个奇葩的规定和要求或许很难出现在其他公司,但在歌颂者影业就很正常,谁让他们有一个不走寻常路的老板呢?总之,宋歌通过自己独特的管理方式,一直将公司治理得还算太平,表面上他特别随意,什么都无所谓,连来公司都不乐意,但实际上公司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中,而且每个人都会感受到来自他的强大压力,不得不说这些都是宋歌的过人之处。
说回发票的事。之前的几个月行政部一次都没抽查过员工的报销,可这回不但抽查了,而且查得特别认真,最关键的是一下子就查出了安逸那张发票的问题。话说行政部已经好久没发现有员工在报销上有猫腻了,这下兴奋得又是贴公告又是群发邮件。没两个小时,恨不得整栋写字楼都知道歌颂者影业有一个叫谢安逸的新员工竟然把自己私人请吃饭说成公办宴客,还开了发票要报销,性质特别恶劣,严重挑战了公司的价值观,按照公司相关规定以及双方劳动合同里的对应条例,公司将立即对其实行除名。
如果是其他员工,故事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可是谢安逸不愿接受也不会接受,她还特别不怕折腾,能战斗。行政部群发邮件她就群回,据理力争说自己就是因公请同事吃的饭,那天一起吃饭的同事都可以作证,自己从头到尾没聊私事,说的全是工作。行政部就怕她不解释呢,赶紧召开全员大会,让她当面辩解,于是谢安逸又把邮件上的话说了一遍,结果话音刚落,所有那天吃饭的人集体摇头,说上班那么累,吃饭的时候还聊工作,不是有病吗?再说了,每天中午聚餐,要么AA制,要么轮流请,谁会丧心病狂到去报销,脑子绝对是进水了。安逸一听傻掉了,赶紧看向财务大姐,财务大姐还是笑呵呵地说:“我更年期了,记忆力下降得厉害,那天中午聊啥了,都忘了。”得了,虽然她没有像别人那样踩安逸一脚,但也啥忙没帮上。
人事部继续补刀:“谢安逸你现在每天上班都迟到,从来不遵守考勤纪律。”
编辑部补刀+1:“你压根就不懂什么内容,还总是否定我们的努力,乱打小报告,太可恶了。”
制片部补刀+2:“我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片子,你看都没看完就说完成度不高,你懂吗你?请问你哪来的自信?”
销售部补刀+3:“现在卖片多难啊,兄弟们都削尖了脑袋,一分钱的机会都不放过,你还老说我们回款慢,你有本事你去和电视台谈谈?谈死你,小崽子。”
最后连保洁阿姨都用颤抖的手指着安逸控诉:“我做了二十几年的保洁,就没见过你那么脏乱差的工位,你来了后我的工作量大了好几倍。你说你一个小姑娘长得也挺俏的,可怎么就那么不讲卫生呢?”
就这样,行政会议很快转变为对谢安逸的控诉大会,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唾沫星子差点没把安逸给淹死。还是那句话,要换作别人,早投降一百回了,可是安逸不会。安逸昂着头,迎着众人的口水,继续厉声反驳:“说了这么多废话一点用没有,既然今天你们证明不了我那张发票有问题,就没有依据开除我,我已经禀报宋总了,请他来主持公道。还有,你们谁要是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立即报警,警察可不管你们是谁。哼,我会怕你们?做梦吧!”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心想这小妮子,确实厉害!
行政同事也无语了,是啊,谢安逸没法证明自己一定是为公请客,可别人同样无法证明她一定就是徇私报销,这个动机确实很主观,怎么解释都成立。
一直笑呵呵的财务大姐突然发言了:“我觉得你们呀,都太冲动了,争论的事意义不大。我看啊,还是得数据说话,这个最客观,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财务大姐,安逸更是心头一紧,此时她莫名觉得大姐那满面的笑容特别可怕。
“那天中午我们六个人,一共吃了四百多块钱,人均七八十,不管因公还是因私,都很合理。”大姐说着说着突然脸色一变,笑容**然无存,身音提高了八度,“但是,谢安逸报销的票据面额却有九百多,就算她真是因公请客,开假发票,多出来的钱装进自己口袋,也说不过去。这不光严重违反了公司制度,甚至可以说是经济犯罪了。”
行政一听松了口气:“太过分了,谢安逸,你刚才不是要报警吗?赶紧的,警察来了,我们还省事了。”
安逸看着财务大姐,面如死灰,却依然没有放弃抵抗:“你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天就吃了四百多?”
财务大姐慢悠悠掏出一张餐饮流水单:“这是我们那天的菜品明细,大家都可以看看,我上洗手间的时候顺便问饭店要的,我做了三十多年的财务,习惯了。”
安逸快崩溃了:“你冤枉我,那天的发票明明是你开的,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财务大姐突然像换了个人,穷凶极恶地大骂起来:“谢安逸,这个你可不能瞎说,是你请客吃饭,我给你开什么发票?你别有病乱咬人,我们财务部可没得罪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的嘴撕烂,我都更年期了,我怕什么?”
要说这中年女人轻易不发飙,发飙起来那就谁也挡不住,安逸只剩下最后一丝力气在负隅顽抗:“我只吃了四百多,怎么能开九百多的票?就算我想,饭店也不干啊,我……”
“你什么你?”财务大姐上前一步,继续厉声指责,“你用了什么手段你自己知道,你说你什么事做不出来?啊,你徇私枉法还有理了?还在这里嘚啵嘚浪费大家的时间,你不知道我们有多烦你吗?一天天耀武扬威的,拿着鸡毛当令箭,干吗呢?哦,跟老板沾亲带故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当现在还是封建社会哪?我跟你说,我在国企干了三十多年都没见过你这样的,跟我这儿装大尾巴狼,你还嫩了点,赶紧回家吃奶去,快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财务大姐这一席话要力度有力度,要精度有精度,要逻辑有逻辑,要个性有个性,既做到了合情合理,又滴水不漏,将安逸最后一丝反抗的气焰彻底扑灭了。安逸这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别人做了个局,自己立即往里钻,还当遇见好人了。唉,江湖险恶,自己终究是太年轻。
她其实没那么介意失败,也没那么在乎这份工作,这段时间她熬夜做直播,粉丝上涨得越来越快,名气也越来越大,现在就算光靠直播她也能生活得很好。她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大家要联手将她赶走,特别是那个财务大姐,一直以来她几乎是自己在公司里唯一的朋友,始终在支持她、拥护她,为什么她会成为反对自己的最强音?安逸真的很好奇。
走出会议室后,安逸没等公司发出开除通知,自己主动写了辞职邮件,然后收拾东西,立即走人。
走之前,她想来想去,还是勇敢敲开了财务大姐办公室的门,说要和她再聊聊。
大姐正戴着老花眼镜云淡风轻地看着财务报表呢,见到安逸后,立即满脸堆笑,一如平常那样热情地说:“来啦,老妹儿,有事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安逸关上门,直奔主题,“我在这里对你没什么不好。”
大姐一脸真诚:“你不在这里对我更好。”
安逸又说:“你们上班都在混日子,我指出来我错了吗?”
大姐依然真诚:“你太着急了,破坏了公司的平衡,确实做得不太对。”
“好,我算知道为什么你们突然敢对我这样了,我也知道为什么宋总一直不出现了。”安逸缓缓点头,“我都懂了,再见!”
“理解万岁,”大姐站起来,弯腰,伸手,“慢走,不送!”
“还有一件事我也错了。”安逸走了两步后又转身,摇着头冷笑着说,“你可比我妈厉害多了,我妈刚得了病,你最好也赶紧去查查,千万别等晚期没治了。”
回家后,安逸把自己关在房间内放声大哭了一场。在她的记忆里,至少已经十年没有如此恸哭过了,她没有很伤心,只是觉得无比挫败,周身笼罩着乏力感,仿佛睡了很长的一觉,正做着美梦呢,突然被人粗鲁地摇醒。她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她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回过神来,而现在,她只想好好体味这份悲伤,尽情哭个够。可就是这么一个近乎卑微的愿望,也有人不让她称心。
这个人当然就是她妈了——平日里安逸没事,老太太还对她各种嘘寒问暖,更别说现在了,看见自己的宝贝女儿如此伤心,老太太首先想到的便是她受了欺负,其次则是要为她出头,于是一直拼命敲门,让她出来说清楚。可老太太这边越用力,安逸那边就越来劲,始终不理不睬,哭个不停,声音还越来越大,老太太急坏了,就差拿椅子砸门了。安逸哭了好久,终于哭不动了,闭着眼睛昏昏欲睡,门外的老太太见里面突然没了动静,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那一瞬间她突然笃定地认为安逸肯定是想不开做了什么极端的事,甚至产生了幻觉,看到她倒在了血泊里的恐怖场景。老太太想叫安心和安然,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就算来得及也无济于事,此情此景下只剩一个办法,那就是——报警!
对,报警!老太太犹如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哆嗦着跑到座机前拿起话筒就拨打110,电话很快接通了,老太太对着话筒嘶喊了起来:“警察同志,快,救命啊!”
老太太话音刚落,安逸就疯了一样从房内冲了出来,一把抢过话筒,然后狠狠摔在地上,接着对她怒吼:“妈,你疯了吗?你这是要干吗呀!”
老太太顾不上多想,赶紧上前紧紧抱住安逸,颤抖着问:“安逸,你没事吧?你吓死妈了!”
安逸依然很生气,厉声反问:“谁有事啦!大惊小怪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太太这才松了口气,“那你哭什么?”
“我想哭就哭,你管我那么多干吗?”安逸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老太太也不开心了:“我是你妈,我不管你谁管你?”
“有用吗?你除了报警瞎添乱,还能做什么?”安逸别过脸,抹了抹眼泪,“你们谁也帮不了我。”
“好了,不哭了,啊!”老太太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都这个点了,你肯定饿坏了,我去给你做吃的。”说完就要去厨房。
“不想吃!”安逸开始摆弄自己的直播工具,“没胃口。”
“那你喝点水。”老太太赶紧上前帮着捯饬,边弄边说,“要不今天就别整这些玩意儿了,身体累坏了真不值当。”
“别碰我的东西!”安逸触电般尖叫了起来,“都说了不让你管我,你怎么好赖话都听不出呢?烦死了!”
“我……”老太太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搓着手,脸上写满了委屈。
看着妈妈这样,安逸也于心不忍,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宣泄似的抱怨起来:“你想管我你管得了吗?你知道我现在压力有多大吗?你一个病人自己还要我们照顾呢,怎么就那么爱折腾?我现在特别烦,你要是真对我好,就消停会儿,老老实实地待着,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太太不说话了,抹着老泪,黯然退到了一边去。如果说上次苏扬多少冒犯了她,可伤害程度压根就没法和安逸刚才这番话对她的打击相提并论。而且一个是外姓女婿,一个是亲生女儿,一个可以不用忍,一个只能忍气吞声——却更憋屈也更难受。
安然突然面色严峻地快步走了进来,安逸和老太太的对话都被楼下刚进门的她听得真真切切。最初安然是有一种隐蔽的快意的,她甚至想过不动声色地离开,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可听到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她必须要好好管教一下这个不近人情、蛮横无理的妹妹。
“谢安逸,你赶紧道歉!”安然横眉竖眼地瞪着安逸,用手指着身后的老太太,“快点儿!”
“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安逸见安然如此愤怒,确实有点儿怕了,可嘴上还挺硬,“平时也没见你怎么对妈好过,现在倒要装好人。”
安然在公司被各种破事烂事烦事折磨了整整一天,忍耐程度大为降低,随时都处于爆发的边缘,现在自然也懒得再和安逸掰扯,麻溜地将手中的包一扔,冲上前就去薅安逸的头发。安逸吓得头一甩,却还是被安然抓住了头发,头皮立即传来剧痛,她想也没想就尖叫着也去挠安然的脸——说起来,安逸和安然虽然总吵嘴,但已经好多年没真刀真枪地干仗了。小时候她俩倒经常打架,安然虽然力气大,但安逸性子野,下手狠,因此俩人难分胜负,时隔多年姐妹俩再动手,那感觉又陌生又熟悉,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你们都给我住手!”老太太不要命地扑到了姐妹俩中间,“是不是要看我死在你们面前才高兴?好,那我就死给你们看。”
老太太说到做到,埋头就往墙上撞。
安然和安逸吓得一个人拉着老太太一只胳膊往回拽,可愣是没拽住,老太太是真急眼了,拖着两个女儿脑袋还是撞到了墙,虽然不严重,但那样子也太吓人了。
安逸又哭了:“妈,你别寻死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安然没工夫哭,就死死抱着老太太,一直将她拖到沙发上坐下,还不敢松手。
老太太痛哭了起来,用手拍打自己的大腿,边拍边喊:“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啊!生出了这样的闺女,你们这是要活活气死我……”
安然不停给老太太擦眼泪:“妈,你快别哭了,谢安逸不懂事,不值得你对她这样。”
安逸一听又火了,作势又要挠人:“够啦!谢安然,你别落井下石,今天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就是看不得我好,别以为我不知道。”
安然回吼:“有病吧,我怎么你了我?”
“你做了什么自己心知肚明。”安逸冷笑,“我说我工作得好好的为什么那些白痴一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突然联手赶我走,因为就是宋歌授意的!宋歌为什么会这样做,就是你在背后捣鬼,你不想让我继续在公司上班,所以故意陷害我,你可真够缺德的。”
“你……”安然语塞了,缓了好一会儿才冷冷说,“没错,就是我做的,我就是想看你现在这副狼狈样,你能拿我怎么办?”
“妈,你听到没,果然是谢安然在背后捅刀子。”安逸对老太太叫,“人家的姐姐都希望妹妹幸福,她却要把我赶尽杀绝,我好不容易找到份称心如意的工作,现在全被她搅黄了。妈,你不是关心我吗?你为我主持公道,你倒是说话呀,妈。”
老太太还是闭着眼睛流泪,不停摇头,嘴中依然重复着那句话:“我到底作了什么孽……”
安逸见指望不上老太太,干脆撇了撇嘴,对着安然很桀骜地说:“你以为这样就能伤害到我?做梦!实话告诉你吧,我压根就不在乎,我现在做主播做得很成功,已经有平台要花重金和我签约了。我早晚都会离开宋歌的公司,我过去本来就是玩玩的,今天你们干的这一出恶心事正好遂了我的心意,而且还让我看清楚了你们的真面目。放心吧,你们从我手中抢走的迟早有一天我会加倍拿回来。”
安逸说完,冲进房间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好,又将屋内其他陈设破坏得乱七八糟,然后拉着行李箱下楼。
“你要去哪里?”安然怕妈妈担心,对着安逸的背影喊。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管得着吗你?”安逸一边走一边用脚到处踢,“这破地方,我一点儿都不稀罕。”
安然还想说什么,老太太突然发声制止:“算了,别拦了。”
“现在太晚了,”安然迟疑,“要不我还是叫大姐过来吧。”
老太太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她是不会亏待自己的,让她走吧。”
见老太太都这么讲了,安然自然也懒得再说什么,刚准备去搀扶妈妈进房休息,突然楼下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安然第一反应就是安逸回来了,赶紧下楼开门,结果看到了两名警察,其中年长一点的警察出示了证件后问:“是你们家报的警吧?”
安然下意识地摇头,说:“没有。”
年长警察解释:“刚才所里接到报警电话,有人喊救命,然后就没了消息,我们根据号码查到这里的。”
另一名年轻警察趁安然说话的空当侧身挤进了门,看着一地的狼藉,皱了皱眉,警惕地说:“这里刚才肯定发生打斗了,人都没事吧?”
“没事,没事。”老太太冲了下来,不停致歉,“电话是我打的,我和我女儿发生了点冲突,现在都解决了。”
两位警察眼神复杂地看向安然,老太太赶紧又说:“不是她,是小女儿。她是我二女儿,本来我是住大女儿家的,后来和小女儿一起搬到二女儿家,结果今天我和小女儿闹别扭,后来我二女儿又和我小女儿产生了矛盾。现在我小女儿走了,家里只有我和二女儿,我们真的没事了。”
“好了,好了,阿姨你别急,我听明白了。”两位警察面面相觑,年长的警察又仔细打量了下房间,然后对老太太说,“没事就好,这儿女多了确实不省心,不过家和万事兴,大家多担待点儿。”又对安然谆谆教诲,“你们做子女的要多关心老人,别总说自己忙,更不要和老人斤斤计较,再大的理儿也大不过爹妈。按理说这家务事不归咱管,但要是老人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我们还真不会袖手旁观,是吧?”
旁边的年轻警察赶紧点头:“必须是,为人民服务嘛!”
就这样,两位警察同志在对安然和老太太进行了长达半小时的认真劝导,并且反复确认了真的没其他潜在危险后离开了。老太太本来还有挺多激烈的情绪要表达,这么一折腾顿时消停了不少,安然也觉得筋疲力尽,让老太太赶紧去休息,老太太却说自己不想睡觉,有一些话想和安然聊聊。
安然实在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和妈妈促膝长谈是哪一年的事儿了,或许压根就没有过。
她脑海中有关妈妈的回忆,大多是灰色的、阴郁的,充满了冷言冷语和冷笑,是的,她原生家庭的记忆一点儿都不美好。
她甚至怀疑过自己根本就不是妈妈亲生的,否则何以她对自己会如此偏待?
所以她也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妈妈会突然主动对自己**心扉。
而当这一天来临之际,她首先感到的是局促,是不安,甚至,惶恐。
老太太显然也觉得别扭,如果不是自己身上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或许永远不会主动要求去和安然对话,她对这个二女儿的情感,的确有些复杂。
就这样,已近午夜,月朗星稀,母女俩相处一室,彼此心中都有千言万语,嘴上却始终一句不说。本是世上最亲近的人,但好像兜兜转转,走过了千山万水,才终于来到了彼此面前,是惊喜,是满足,却更是遗憾。
沉默,尴尬的沉默;沉默,委屈的沉默。
“你……饿吗?要不我去给你做点儿吃的!”最终还是老太太先开的口,“我白天买了你最爱吃的茭白。”
“我吃过晚饭了。”安然端起茶杯,掩饰自己慌乱的心,“谢谢……”
“你看你,和妈还总是这么客气。”老太太目光柔和地凝视着安然,“我知道,你一直在生妈的气。”
安然特别不愿意谈及这样的话题,赶紧说:“妈,快别说了。”
“不,我想说,我怕再不说,有些话就没机会了。”老太太开始呜咽,“就像你爸,突然就没了,好多事都没做,好多话都没说,多可惜!”
提到父亲,安然就更受不了,也开始抹眼泪。
“安然,你知道吗,妈妈住到你家,看到你把你爸的照片放那么大,挂在自己床前,就知道你有多想你爸。我何尝不是呢?”在眼泪的安抚下,母女俩渐渐敞开了心扉,老太太轻轻握住安然的手,“你们三姊妹,你最像你爸,你爸也最宠你。我脾气不好,对你们要求也严格,可只要我对你狠一点,你爸肯定不乐意,为了你呀,我和你爸真没少吵嘴。你爸这个人心很好,手也很巧,但嘴老笨了,一着急呀还总结巴,所以每次我们吵架都好像我在欺负他。有时候吵得厉害了,安心在外面上学不大知道,安逸还太小,每次都吓得哇哇哭,只有你伶牙俐齿的,总是上前帮着你爸和我吵,也不分青红皂白谁对谁错,真的气死我了。”老太太说着说着竟然乐了起来,那笑容混着眼泪,在灯光的映射下竟然显得无比温馨。
对于老太太说的这些,安然自然是有印象的,她的确从小就向着她爸,可并不是因为自己像他,更不是因为自己更爱他,而是因为觉得他太弱势,需要被保护,而她的妈妈很强势,需要有人遏制。安然很小的时候就有一种“侠义心肠”,所以她总愿意为爸爸出头,因此没少挨妈妈揍,她们母女的关系似乎也因这一次次的冲突定了调,从此积重难返。
“其实对我们做父母的来说,每个孩子都是心头的肉,都是一样地爱,不存在偏心谁。只不过你们有大有小,大一点的我们相对省心点儿,就管得少些,小的我们就肯定要多操点儿心。像安心,她比你大8岁,比安逸大13岁,基本上我和你爸就没怎么用心带过,那时候我们自己都还小,就扔给老人照看,感觉她稀里糊涂就长大了。可到了安逸,我们年龄也大了,家里条件也好了,就想着要多陪陪孩子,凡事都亲力亲为,可能在外人眼中,我们就更偏心小的。
“当然了,妈现在对你说这些可不是在解释什么,我们做父母的肯定是恨不得把所有都给孩子,可孩子能不能理解就说不好了。就像安逸今天对我这样,你说多气人,这小崽子和白眼儿狼又有什么区别?”提及安逸,老太太的情绪又上来了,“所以老话说得好,子女都是爹妈的冤家,一点儿都没错,我对你们再好也没用,该造反的时候还是六亲不认。”
安然算听懂了,老太太这是恩威并施呢,一方面向自己澄清她并没有偏心,另一方面又连带着自己一起批评。这很符合她的个性,所以安然自然也不能顺着她的话回应。
“谢安逸确实很过分,不过今天她这样应该是因为工作的事对她打击太大了,妈,你也别想多了。”
“拉倒吧,你还帮着她说话,她几斤几两,心里想的什么,我最清楚不过了。”老太太终于感觉自己又找到了说话的节奏,将话题引向正题,“倒是你,妈住在这里的这些日子,天天看着你加班,为工作操碎了心,才知道你原来这么累,妈以前对你的关心还是太少了。”
“这段时间公司有点儿事,等过去了就好了。”安然宽慰老太太,“放心吧,妈,我没事。”
“你让我放心,我怎么放心得下?”老太太的眼泪突然又来了,“你说你大姐,在家待得好好的,现在突然要出去上班赚钱养家,她都离开社会那么久了,她能行吗?我不放心。你再看你小妹,放着好好的学不上,偷偷溜回来,工作也做不好,一天到晚对着手机又唱又跳还说以后就靠这个养活自己了,我能放心吗?”
“可是,我最不放心的还是你啊!”老太太边哭边说,突然话锋一转,“安心再不容易,她起码还有个家,她有丈夫有孩子就永远有希望;安逸再不懂事,她毕竟还年轻,她现在再不懂事也有机会去成长。可是你现在已经老大不小了,你说你现在忙成这样,万一哪天身体垮掉了怎么办?谁来照顾你?你爸走得早,你妈我现在又病得不轻,能活几天也不知道,你说你到时候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可怜?你说你要是能成了家,我就算死了也没什么遗憾,否则我肯定死不瞑目,你知不知道?”
好了,安然终于知道老太太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解释又是回忆的,说来说去还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话题,于是赶紧回应:“妈,你就别说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不行,我一定要说,我想说好久了。”老太太已经完全恢复了元气,气势逼人,“你总埋怨我对你不关心,可我说的话你听吗?你这么大了还不找个人,你知道亲戚邻居都怎么想的吗?那些风言风语我可以不在乎,可是你自己还要过日子呢,好好的一个人干吗总让别人嚼舌头,你说是不是?咱们家什么时候受过这个气?”
安然听得头大,此前安心也当面说过她,但完全没法和老太太相比,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法说理,只能逃避:“知道了,知道了,求求你别说了,我一定会找的。”
“什么时候?你想怎么找?需要妈做点什么?”老太太激动得红光满面,哪还有半分颓势悲伤。
“妈,这个事又不是去菜场买菜,哪能说找就找?”安然感觉自己快疯了,“我都答应你了,你再给我点时间不行吗?”
“不行,信不着你。”老太太一个劲儿摇头,“你等得起,我没几天好活了可等不起,不对,你也等不起,再过几个月你就三十了,到时候就更难找了。”
安然懒得再说,干脆闭眼往沙发里一躺:“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没办法了。”
“你把眼睛睁开,看着我,”老太太一把将安然拉了起来,认真地说,“谁说没办法的?你去相亲吧!”
安然吓得毛骨悚然:“相亲?”
“对,相亲!”老太太认真地点头,“现在不是有很多相亲网站吗?你赶紧去报名,钱我给你出,我这些年攒了点钱,反正最后都要给你们。还有一些公园也有相亲角,你不好意思去,我替你去,我不嫌丢人。”
安然感觉自己快哭了:“妈啊,真要这样吗?”
“你不老说我不关心你吗?这次我就要关心到底。”老太太笑了,然后自言自语地发着狠,“我还就不信我二姑娘找不到对象了,让你们再嚼舌头,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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