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再生事端
一个平淡无奇的上午,安心像往常一样走进王健霖的书房,发现他正神情沮丧地端坐在书桌前,怔怔地看着电脑,屏幕发出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睛里竟有种说不出的寂寥和落寞。他似乎正沉浸在某件悲伤的事中无法自拔,以致安心已经走到他的身前,他却依旧一动不动。
安心以为他又卡文了。王健霖的新作已经到了最后冲刺阶段,难度自然也是最大的,对他的心力和体力都提出了极大的挑战,因此最近总是卡文,有时候连续好几天都写不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章节桥段。对任何一个作者而言,卡文都是无比痛苦的,而对他这样背负着无数读者殷切的期望,以及整条产业链巨大商业诉求的顶级流量作家来说,更是无法承受之重。盛名之下,利益追逐,他已不再纯粹,这是他的无奈,也是他的悲哀。
每个人在遭遇困境时的反应都不同,以往卡文时王健霖都会表现出明显的焦躁,会不停吃东西,满屋子游走,或者整宿整宿地不睡觉,甚至会产生一定程度的攻击性,比如摔东西、撕书,当然也会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人——否则他之前那些个助理都是怎么被气走的呢?相对而言,王健霖因为卡文而引发的情绪低迷并不多,而像这样一言不发,甚至委屈难过的样子更是少之又少,对此安心自然是知道的,所以她很担心王健霖这次遇到的麻烦是前所未有的。于是她立即调整好状态上前试图安慰——这就是她的本职工作,以往她都做得很不错,然而这一次,她将注定无能为力。
事实上,王健霖根本就没有卡文,而是经过一个通宵的奋笔疾书,终于圆满地完成了整部作品。从两年前动笔写下第一个字到现在,七百多个日夜,接近百万字的体量,王健霖殚精竭虑,投入了自己全部的心血和才华。而且这次的作品是他迄今为止最为满意,也最为自信的一部。作品中不但有热血的世界、烧脑的情节,更有浪漫和柔软;不但有刀光剑影的江湖世界,更有充满温度的人间烟火;不但有遗憾,也有希望;不但有远方,也有故乡……这些都是突破和成长,是让他的作品变得更加完美的重要因素。
之前王健霖曾无数次憧憬过完稿时的情景,他或许会兴奋地大笑,激动地咆哮,甚至喜极而泣,这些都很正常,因为这部作品的创作太难了,难到让经验无比丰富的他都若干次想过放弃。如果没有安心的到来,如果不是安心在他身边百般鼓励和呵护,他很可能等不到这一刻,更不可能写出令自己如此满意的作品。这一天他真的等太久了,可这一天他又希望永远不会到来,因为他很清楚这一天到来时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而当安心走到自己面前,温柔关心时,他的眼眶竟然湿润了起来,仿佛离别就在眼前。
“健霖老师,您要是实在写不出来,就先放一放吧。”安心将倒好的水递到王健霖面前,“要不,我陪您出去走走?今天天气挺好的,刚才我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蔷薇都开了。”
王健霖轻轻摇头,淡淡地回应:“我写好了。”
安心没听清楚,或者是压根不敢相信,追问:“什么?”
王健霖闭上眼睛,幽幽地说:“我终于写好了,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子了。”
这回安心听真切了,顿时开心地叫了起来:“真的啊!太好了,健霖老师,祝贺你,我这就告诉宋总。对了,你是不是已经跟他说过了?”
“我谁也没说。”王健霖摇摇头,“我只想先告诉你一个人。”
“为什么啊?哦,你是还想再修改修改,对吧?”
“我觉得一个字都不需要修改,它很完美。”王健霖又摇头,“我也没有力气去修改,就这样吧。”
“嗯嗯!”安心真的很开心,不仅是因为自己的工作终于取得了实质性的成果,这段时间她亲眼见证了一个作家为了写出足够好的故事究竟要付出多少的心血,又要承受多大的煎熬,这个难度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让她愕然,更让她心疼。最初她只是将照看王健霖视为工作,可经过朝夕相伴,现在在她心中他已经成了自己很好的朋友,甚至像家人一样亲切,所以此时此刻她是真心为他感到高兴,而且还有种强烈的自豪感。
可是,他为什么会如此颓废呢?安心犹豫了会儿,还是小声问出了口,尽管她已经想到了答案。
王健霖睁开眼,深情凝望着安心:“你真的不知道?”
“要不,我们中午一起出去吃饭?”安心避开他的目光,“庆祝一下,我请客。”
王健霖答非所问:“你刚才说,蔷薇开了?”
安心点头:“特别漂亮。”
“我已经好几天没出去了,”王健霖缓缓站了起来,“走吧,我们去看看蔷薇。”
安心陪着王健霖缓缓走到后院,空气中的花香越来越浓郁,自从她来这里上班后,闲暇时便积极养花种草,经过几个月的精心打理,原本略显荒芜的后院已经变得花团锦簇,姹紫嫣红,又美丽又温馨。安心经常坐在花架下的躺椅上,摇摇晃晃地看着眼前争奇斗艳的花儿,心思也慢慢飘摇起来。她会想到自己的略显平淡的童年,想到自己刚来这座城市时的惶恐心情,想到和苏扬相爱的点点滴滴,想到有了家和孩子后辛苦忙碌却无比满足的日子。有时候想着想着就笑了,有时候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偷得浮生半日闲,在这座不属于自己的花园里,安心可以暂时逃离坚硬的现实,放下沉重的包袱,更是可以对生活和未来尽情憧憬,小心翼翼地释放自己的少女心。
一想到自己将很快和这一切告别,安心不禁感伤起来。
“你看,这些蔷薇多美啊!”王健霖指着眼前层层叠叠、随风摇曳的淡粉色、乳白色、嫩黄色蔷薇花,“好像……诗一样!”
这个比喻让安心觉得新鲜,不过她并不能立即体验这两者的相似或关联。在她眼中,这些蔷薇更像点点繁星,将院落映衬得美丽又空灵。
“两年前买下这房子时,我随手从邻居那里要了几棵蔷薇的枝苗插在这里,然后就没再管,没想到它们竟然长得这么好。”王健霖用手温柔地抚着蔷薇,小声感慨着,“可是很多事、很多人,我们那么用心地在付出,最后却什么也得不到。”
安心点点头:“生活就是这样,所以我们也不要去强求什么,一切随缘就是。”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王健霖将目光从蔷薇移到安心身上,眼神有点儿受伤,又有点儿戏谑。
“其实我也不知道!”安心被他看得一凛,言语也变得略微慌乱起来,“我只知道,我们要得再多,能够得到的却真的很少。”
“嗯,不过就算得不到,也不妨碍我们对美好和希望的追逐吧?”王健霖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多事情结果是什么,并不重要,为什么去追逐,才重要。”
安心反问:“没有结果,为什么还要去追逐?”
“追逐是追逐,结果是结果。追逐决定不了结果,结果也否定不了追逐。”
“不对,不可以这样的。”安心摇头,“或许这就是你们男人的思维吧。”
“那你们女人的思维是……?”
“如果没有结果,就不要开始,这本来就是一件事,怎么可以分开去对待呢?”安心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感伤,“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去任性的,我们一生中自由的时光真的很少。”
“嗯,所以说,你现在还有爱的能力,却没有了爱的权利?”王健霖目光灼灼地看着安心,“我的解读对吗?”
“不想聊这些了。”安心别过脸去,“同样没有意义。”
“好,那我们聊点儿有意义的。”王健霖边往前走,边指着自己的别墅说,“知道吗?你来之前,我这里了无生趣,你来了后,一切都变得活色生香。所以说,对一栋房子而言,最重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地段、价位、装修、陈设,而是……女主人。只要有了女主人,房子就有了灵魂。”
安心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提高了音调,正面回应:“那健霖老师打算什么时候给这里找个真正的女主人呢?”
“可以!”王健霖沉吟,“不过只能等我回来再说了。”
“回来?”安心迟疑,“你……要去哪儿?”
王健霖温柔且坚定地回应:“去西藏!
“去那儿寻找灵感吗?”
“其实相比起寻找什么,用逃避来描述更准确。”王健霖轻轻摇头,“北京太热闹了,我的心也越来越乱,这很不好。我需要找个清净点儿的地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当作疗伤吧。”
“可是西藏的条件实在太苦了,”安心是真的关心,“你可以去云南啊,海拔低,风景也很漂亮,大理,或者丽江。”
王健霖看着远方,眼神渐渐飘忽,开始娓娓道来心中的话。
“苦我不怕。其实过去我一直居无定所,四处漂泊,你说的这些地方我也都去过。后来我就是在大理的洱海边过着避世的生活,每天就是写写写,写累了就睡,睡醒了再写,全神贯注,心无旁骛。虽然一个人偶尔也会觉得孤独,但因为我从来都不知道两个人在一起会是怎样的幸福,所以并不觉得那样的生活有什么过错,即使现在想起,也觉得特别纯粹特别难得。
“再后来我出了名,也有了钱,却没了内心的宁静。为了写这部小说,我来到北京,心想可以离宋歌近一点,还花了好多钱买下了这栋别墅。现在想想真是多余,本来孑然一身,自在逍遥,生生给自己套上了枷锁,简直愚蠢至极。如果不是认识了你,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这里对我来说将一无是处。
“西藏是我非常喜欢的地方,现在小说写好了,你也没有理由再留在我身边。我厌烦大城市的喧嚣,还有那些商业上虚情假意的迎来送往,这些都在严重伤害着我的创作状态。所以我需要回归山野,好好补充能量,平心静气,争取能够找回最初的那份纯粹和执着。
“我已经请宋歌在日喀则的江孜县替我兑了一家农庄,那里人烟稀少,保持着原始的自然风景,我这次过去打算先住上一两年,如果喜欢,或许更长时间也说不定。”
“嗯,既然你都已经想清楚了,那就去吧。不管怎样,还有勇气和能力去追寻自己的内心,都是一件美好的事。”安心看着王健霖,真诚地说,“我祝福你!”
“谢谢……要不……你也一起过去?”王健霖似乎鼓足了勇气,才将心中反复思量的话说了出口,“江孜真的很美,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卡若拉冰川,一起去斯米拉神山朝拜,一起领略千年江孜古城的风采。如果你觉得这样太累也没关系,我的庄园也有一个花园,比这里的更大更美丽,你可以在那里栽种上你最喜欢的花儿,将一切布置成你最喜欢的模样,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平淡且恬静。总之,那里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就差一个女主人了。你真的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不,我不会考虑的,这些都离我太远了,不现实,也不合适。”安心立即摇头拒绝,“不过将来有机会,我会和我的家人一起去西藏旅游,到时候如果你还在那里的话,我们一定过去看你。”
“好!”尽管王健霖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拒绝,却依然流露出明显的失望,“就算我不在西藏了,你也可以到我的庄园去看看。庄园的名字很好听也很好记,和你一样,叫‘安心’。”
“我……健霖老师……谢谢!”那一瞬间,安心真的很感动,不管她认为他的情感寄托和表达是多么不现实,甚至多少显得幼稚,此时此刻,她都觉得自己很幸福。
“不,我要谢谢你才是,知道吗?写这部小说是我最煎熬,却也是最幸福的一段日子。你真的让我懂得了很多,感受到了更多。”
“我也是,真的很庆幸我重新工作能够遇见宋总和你,我也会一直记得你的。”
王健霖苦笑着看着安心:“我们是真的要分别了吗?”
“现在您作品写好了,接下去就是出版以及IP的运营环节,这些我都没什么经验,会有专人负责的,您放心。”
“我的作品交给宋歌,当然放心。”王健霖又露出那种戏谑的笑容,“不过就像刚才说的那样,于我而言,只关注创作本身,至于最终结果如何,无须强求,接受就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嗯,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安心轻轻重复着,压抑的心情顿时开朗了一些,“健霖老师,你能这么想,真的太好了。”
“我其实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想法和言行,我一点儿都不后悔自己的选择。”王健霖说完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在安心身上,“最后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这一次,你一定不要拒绝。”
安心很想立即应允,但理智还是让她回答:“你先说,我尽力就是。”
“我走后,我的房子,还有这些花儿、绿植,这里的一切,都没人照料了,它们很快就会落败,会枯萎,会死亡。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相信你也一样,所以拜托了。”
“我……”对于这个请求,安心无比意外,“你可以让宋总安排。”
“不,我不找他,我只想找你。安心,你可以不和我一起走,但我希望你能留在这里,继续过来收拾房间,养花种草,就像现在一样。而我在远方,守在拥有你名字的庄园里,写作、冥想,哪怕很寂寞,也会很满足,因为这样在我心里,我们就不算真正的分离,哪怕天阔水长,后会无期,我们也依然在一起。”王健霖痴痴地看着安心,言语里再次流露出浓浓的情感,真挚且有力量,“这是我们能够为彼此做的最好的事,请你答应我,好吗?”
安心那天从和王健霖聊完一直到下班回家,始终心神不宁。并不是纯粹的伤感,却也没有明显的高兴,就是心跳得特别快,纷纷扰扰,乱极了。
不奇怪,无论是谁,在北京突然拥有了一幢独栋别墅、一辆跑车以及其他高档甚至奢侈的家具日用品的免费使用权,都不大可能会淡定——小说里的情节,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安心面前。
王健霖说了,你可以把家搬过来,把这儿当成自己的房子一样去生活。
王健霖还说,如果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可以随意改动,只要是你的选择,我都可以接受。
王健霖说了很多,说得很真诚,但安心基本上都没放在心上。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她压根没法面对,更别说立即就答应了。于她而言,此刻最想做的就是回家对苏扬倾诉,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征求他的意见。毕竟这关系到他们的生活,是真真切切的大事,现在这个家由他来当,无论他意见如何,她都接受。
然而,当安心匆匆赶回家,刚推开门,便意识到苏扬的情绪不太对劲。只见他拉着个脸,不停地长吁短叹,嘴里更是念念有词:“完了,老婆,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怎么了?”安心水也顾不上喝一口,赶紧关切地询问,“儿子在幼儿园又闯祸了?”
“真没想到会这样!”苏扬也不正面回答,就是不停摇头,表情越发纠结。
“是不是邻居又欺负你了?没事,等会儿我去解决。”
结果苏扬还是不停摇头,说:“谁也解决不了,全完了!”
“好啦,你别唉声叹气了,”安心一着急,没控制住,喊了起来,“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哦!”苏扬乖乖地不作了,委屈地看着安心,“老婆,你说我们花了那么多钱,还贷了那么多款,好不容易在海淀买了套还算满意的学区房,又是装修又是散味的,中间还差点儿被人扫地出门,这么折腾究竟为了什么?”
“为了棒棒能上心仪的小学啊!”安心一脸疑惑,“怎么了?”
“现在全都没用了,”苏扬拍着大腿,满目愤然,“统统白费心机,还怎么了!”
“老公,你先别激动,慢慢说。”安心觉得事态严重,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我没法不激动!下午我去接儿子放学,这不今年的幼升小入学手续很快就要开始办理了吗,家长们就在一起聊这事儿。结果有人知道我们是要去海淀那儿上学,就说海淀今年的政策改了,不再是简单地看住房是否对口着学校,有房就能上学,而是要严格执行六年一学位的政策。也就是说,一个住房地址每六年内只能提供一次入学申请的机会,这也太坑人了。”苏扬说完停了下来看着安心,等着她发问呢。
果然,安心追问:“然后呢?”
“然什么后啊!你忘了?卖我们房的那家人孩子去年刚上的小学,然后年底就把房子卖给了我们,结果这政策今年就出台了,等于我们家正好完美地撞上了。现在是海淀的学校上不了,朝阳的学校又回不去,更要命的是我们还是非京籍户口,本来就要五证齐全烦死个人,现在好了,也甭操那心了。”苏扬说着又长长叹了口气,“人算不如天算,我今年工作没了,在家里还总被人各种嘲笑,这些我都忍了,可现在儿子升学也没戏,我简直太失败了。”
安心追问:“这些是他们道听途说的,还是已经发文了?”
“当然发文了,政府网站上已经能看到了,我下午一直在查,千真万确!”苏扬痛苦地摇着头,“其实去年就有传闻说今年的幼升小要改革,是我太大意了。都怪我死乞白赖地要换房子,你明明不同意我还和你生气,说你目光短浅格局太小,不知道为儿子争取最优渥的教育资源,现在好了,被打脸了,真是什么都该听你的!”
安心听了这些后也很焦虑揪心,可现在她只想先安慰苏扬,她轻轻拉起丈夫的手,柔声说:“没事的,老公,你不是一直鼓励我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吗?我们这一年遭遇了那么多磕磕绊绊,不也都过来了?这回也会一样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实在想不出这个麻烦最后还能怎么解决。”苏扬沮丧极了,“主要是折腾我们大人也就算了,可千万别耽误了孩子。你说棒棒要真是比同龄人晚上一年学,不就等于输在起跑线上了吗?”
安心琢磨了下,犹豫地问:“要是棒棒今年在北京入不了学,我说万一哈,你考虑把他送回老家吗?在老家上学肯定没问题的。”
“绝对不会!”苏扬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们好不容易从小地方考到北京,奋斗了这么多年才在这里站稳脚跟,为的就是让我们的终点成为孩子的起点,这样他就能走到更远更高的地方。这也是我们对他的祝福和期望,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走回头路的。”
“那你想过没有,儿子将来是要回户籍所在地高考的,早晚都得回去读书。”
“那是将来,说不定到时候高考政策早就改了,我们不能因为不确定的未来耽误孩子的现在。”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儿子不参加国内高考,大学直接出国,那我们现在的选择就多了,比如可以去民办学校,或者国际学校。”
“这更不现实了,高考毕竟是中国的主流,现在就决定将来不参加高考等于先把自己的路给堵上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再说了,非公办学校的费用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家现在的情况真的承受不了,没必要。”
“没有可是!这事儿不讨论了,听我的吧。”苏扬眼睛里闪烁着坚毅的色彩,“儿子今年必须在北京上学,而且要上最好的公办学校!为了这一天我们已经准备了太久,付出了太多,有条件我们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现在还有时间去争取,接下来我会全力以赴做这事,总之,我挖的坑一定会给填上,我还真就不信了我!”
安心没再说什么,虽然她觉得苏扬说得并不全对,因为于她而言其实并不在乎儿子将来能够走多远、飞多高,高考不高考、出国不出国,这些她更没那么计较。她只希望儿子不要像他们一样背负太大的压力,能够健康平安幸福地成长。不过她很能体味苏扬说这些话的心情,更是欣喜地看到老公身上又出现了久违的斗志,就像当年他们毕业时探讨是留在北京闯**还是回老家发展时,苏扬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前者。当年是他的果断和勇敢给了她莫大的信心,所以现在更需要的是他俩齐心协力面对眼前这道难题。
生活对谁都一样,你淡定也好,焦虑也罢,反正它始终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永远无法安定。
就在安然为工作焦头烂额,安心为儿子上学寝食难安之际,安逸同样遭遇到了人生又一大挫折,而且这次让她元气大伤的是她最为钟爱的直播。
怎么说呢,之前孔雀直播平台一直要和她签约,安逸始终不答应,一方面是认定自己在不断增值,想等到最高点时再成交;另一方面自己有一份非常光鲜的工作支撑着,因此“有恃无恐”。可现在自己工作没了,自然少了很多谈判的筹码,又担心万一卡不好时间点,反而会掉价,毕竟平台一天一个政策,而新主播也如雨后春笋般地拼命往外挤,她们花活儿更多也更豁得出去,为了争取到粉丝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安逸就亲眼看到几个00后的妹子为了博取眼球而涉黄直播锒铛入狱,曾经的“孔雀一姐”因为怀孕生娃不得不暂停了半个多月的直播,结果等她再上线时粉丝几乎掉了一半,任她再怎么声嘶力竭地呼唤也都无济于事,从此一蹶不振,更是很快就被平台放弃了,整个过程短暂且残忍。总之,那些头部主播表面风光无限、日进斗金,实则压力巨大,每天都过得如履薄冰,就怕一个不留神变了天,被粉丝无情地抛弃。
更可怕的是,整个视频直播市场更是风云突变,短短一年不到,以抖音和快手为代表的短视频平台的影响力便一举超越传统直播平台,在那里随便一条出新出奇的短视频都可以获得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点赞,播放量过千万也屡见不鲜,至于可以直接变现的带货能力,更是碾压了安逸这样的网红主播,堪称是降维打击。没办法,时势造英雄,站在时代的势能上,你将被赋能,从而拥有无穷的力量,而一旦被时代所抛弃,你再努力也寸步难行。曾经高高在上的流量明星以及各行各业的KOL(某个领域发表观点并且有一定影响力的人)也纷纷入驻短视频平台,玩得不亦乐乎,而安逸所在的传统直播平台,则颓势渐显,且无力回天。
这些都是安逸真真切切目睹的变化,也是影响其思考问题的变量。安逸判断直播平台最多只能再维持两年左右的风光,也就是说,时间已经不站在她这边,她必须抓紧和平台签约,好获得一笔不菲的签约费,同时努力从OGC(职业个体内容提供方)积极向短视频MCN(集体内容提供矩阵)转型,不再只是单打独斗,更要签约一些有特点的新人,并且将他们打造成短视频人气网红,从而聚众合势,用集体流量为自己加持——对于这些安逸已经想得非常清楚,接下去只要自己坚定且有力执行,她依然可以坐享时代带来的红利,并且始终走在时代的潮头。
然而这一次,她的如意算盘再度落空,她猜中了后来,却没猜对前面,留给他们网红主播的时间远远没有两年,而他们赖以为生的直播平台甚至连墓志铭都没有来得及撰写,便纷纷在世人惊愕的目光中轰然倒塌,灰飞烟灭。
是的,那个午夜,安逸愤然离开了自己的妈妈和姐姐,一头扎进黑暗中,就再也没迎来她满心以为的光明。
安逸先是在附近的酒店对付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便赶往位于东五环外的孔雀直播总部,她想当然认为那里会很高大上,毕竟孔雀直播的投资人可是大名鼎鼎的青山资本,这些年它投出的共享单车、移动充电宝等项目都赚得盆满钵满。然而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最终出现在安逸面前的只是一幢位于城乡接合部、外表破败的办公楼,安逸的心顿时凉了一半。她硬着头皮进去找负责人,结果被告知公司高管都去上海参加新一轮的融资谈判了,最后是一位胖胖的公关总监接待的她。这位总监显然不大了解业务,不知道安逸对于平台的重大意义,说话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而且每过两分钟就不由自主地看下手机,特别不专业。加上安逸摆出的姿态很高,认为对方不能做主就不太热情,从头到尾连墨镜都不愿意摘,总之双方越聊越尴尬,最后没半小时对方就说自己还要开会,然后将安逸扔在了接待室。
安逸咬着牙一直等到下班,始终没人再过来,她惦记着晚上还要直播,现在连住的地方还没有,只得离开。想到自己这一天过得太狼狈,安逸不由得潸然泪下,路过安然家时她真想敲门进去说声对不起,可是最终还是忍着回到酒店,饭也来不及吃一口便抹干眼泪没事人一样坚持做完直播。屏幕前的十几万粉丝没有一个人知道眼前这个活泼时尚的人气主播究竟遭受了怎样的委屈,所有人都在夸赞她年轻漂亮身材好,能歌善舞有前途,拼命给她刷跑车送火箭,每个人都很兴奋,纵情享受这最后的盛宴。
安逸在酒店住了好几天,几乎每天都会去孔雀直播的总部,她一定要亲眼看到对方的CEO并与之谈判,任何其他人的话她都不愿理睬。后来那位CEO终于回来了,也和安逸见面了。他惊讶于这个看上去无比甜美的女孩心性竟然如此成熟,和他之前遇见的网红主播全都不同,而且在就双方签约条件的商榷中,这个女孩表现出的理智、现实甚至贪婪和自私也让他感慨后生可畏。不过,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大肆压价,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资本已经不再青睐这个赛道,多几个还是少几个网红主播对平台的意义并没有太大区别,能够省钱比什么都重要,因此双方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在经过了貌似真诚且激烈的讨价还价后终于敲定了签约条件——对安逸而言,尽管要比自己的心理价位低很多,但也算能接受,何况对方承诺会召开盛大的发布会,对媒体公布他们是天价签下的自己,这个签约价将创下行业之最,她也能凭此荣膺最高身价女主播的头衔,哪怕是假的——既然要不到实实在在的里子,那就要光鲜亮丽的面子。总之,她这么费劲地去折腾去争取,不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就在安逸长吁一口气,以为自己已经摆平了所有的麻烦,准备迎接属于自己的荣光时,意外发生了。
对孔雀直播而言,其实早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边缘,因为直播平台的服务器、带宽等硬件设施的投入相当费钱,人员及公司运营成本更高,而供养女主播的费用则高上加高。总之,直播是一个非常烧钱的领域,变现之道也远没有想象的那样容易,好不容易挣到的钱都流向了主播,平台能够留下的很少,加上门槛很低,竞争特别激烈,所有人都明白最终能够剩下的不过三五家,现在99%的直播平台都会被淘汰。因此各家都疯狂融资,依靠资本跑马圈地,确保规模的迅速扩张,好避免自己被市场清算。只可惜资本是逐利的,它一旦意识到无法有效变现便会立即调转方向,更不可能持续加注。孔雀直播明明已经和青山资本达成了新一轮的投资意向书,价格还算合适,可没过几天对方就单方面宣布毁约,并且到处寻找接盘侠兜售已经持有的股份,这样一来,更是不可能有其他资本跟进,等于宣判了公司的死刑。公司拿不到钱,自然就没有办法支付主播的费用,因此安逸连签约合同上规定的首付款都没拿到,更别说什么盛大签约仪式了。更可怕的是,她们这些女主播的粉丝们刷的礼品都无法提取了,等于完全断了生财之道。这下所有人都慌了,这些年轻漂亮的女孩们开始在网上集结,商讨要钱的方法。可是她们虽然个个能说会道,但是大多逻辑混乱,而且各怀心思,因此虽然讨论得热火朝天、义愤填膺,但基本上都没什么用,而且聊着聊着就起了内讧。
安逸始终一言不发,一开始她也总想着在网上看大家有什么好办法,很快她就意识到这帮人纯属扯淡,自己才没那个闲工夫陪玩,反正大家都在北京,而且顺门熟路,干脆打上门去,早点儿把属于自己的那份钱拿到,其他的她才懒得管呢。于是她只身前往孔雀直播的总部,发现工作人员已经走了差不多有一半,甚至不久前和自己滔滔不绝高谈阔论的那位CEO也脚底抹油溜了,安逸就算想找人拼命也没有目标。好不容易看到上次不待见自己的那位公关总监,赶紧上前抓住他要讨个公道,结果被对方一胳膊差点给拎起来,然后重重推倒在地,恶狠狠对她凶:“死女人,别耽误我办离职,讨厌!”
就这样,安逸一连去了好几天,全都无功而返,眼看着自己的积蓄连酒店都住不起了,而且孔雀直播突然关闭了服务器,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百万粉丝消失殆尽,苦心经营的事业更是眼看就要泡汤,不禁恶从胆边生。安逸心想你们这样欺负我,我再不还点颜色看看我就不是谢安逸了,反正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谁都别想好过。妈的,我和你们这帮吸血鬼、王八蛋、狗娘养的资本家拼了。
安逸一边痛骂一边悄悄爬上了最高那幢楼的顶部,然后坐在了大楼边缘,两只腿在空中摇曳着。她当然不着急跳下去,还早着呢,再说了她也没真想寻死,当务之急是先把动静弄大点儿,这对一个网红主播来说并非难事。只见安逸打开手机上的另一款直播软件,将摄像头对准自己,然后一边流泪,一边做起了直播。
安逸想过自己的疯狂行为会把事儿闹大,但没想到会闹那么大,就像她没想过自己会真的从楼顶跳下,更没想到最后不但没有伤害到对方,反而让自己受到了惩罚。
“太疯狂,95后网红女主播直播跳楼讨薪,命悬一线!”借助着类似耸人听闻的标题,安逸的直播画面通过各大社交和直播平台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整个移动互联网。后来据某好事自媒体的不完全统计,当时线上观看安逸直播的人数至少有两千万,算是创下了纪录。即便很多平台出于种种原因关闭了直播入口,却依然阻止不了人们对此事的关注,安逸跳楼的实时画面更是在微信和微博上疯狂传播着。然而令很多人都意想不到的是,面对这个一不留神便可能香消玉殒的年轻女孩儿,太多的吃瓜群众并没有表现出半分关心和同情,反而一个劲儿地怂恿安逸赶紧跳下去,其中有不少是安逸的粉丝,他们揶揄着:你不是说要把最完美的表现留给我们吗?跳下去,就完美!跳啊,还犹豫什么,跳跳跳……
所有的这些冷嘲热讽都通过直播画面被安逸看在眼里,她感到无助,焦急,委屈,恐惧,并且最终统统化为愤怒。是的,她个性中的那份冲动和倔强此刻疯狂地侵占着她的大脑,让她出离愤怒,她压根听不见不远处正对自己进行劝说的警察的话,看不见楼下已闻讯赶来的妈妈、姐姐、姐夫那焦急万分的面容,突然之间她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怕了,也什么都不在乎了。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盈,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只小鸟,天空正等着自己去翱翔,于是她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努力看了眼楼下的救生气囊,然后张开胳膊,闭上眼睛,微笑着扑了出去。
整个过程中她始终紧紧拽着手机对着自己,不管下一秒活着还是死去,直播都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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