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暴乱

提起行李走出大门,才走出几步,简国炜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张望这栋他曾经工作过、生活过,在这里努力过、欢笑过的屋子。陈学灿与陆晓琪也停下脚步,怅然回望,胸腔里闷闷的、胀胀的,一时间千般滋味堵在心头,不知道该如何排遣。

钟远成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感觉非常尴尬。实际上在发出报告前,他就知道自己没好果子吃。但他想来,最多也不过是被劈头臭骂一顿,然后连带着在同僚和领导心目中形象受损。毕竟第二天就开标了,集团公司总不可能临阵换将吧?而只要把标给拿下,到时候功过相抵,集团公司老总就算心里还有气也不好向他撒。

哪里知道,集团公司的反应竟如此激烈,他发出报告后不到一个小时,就接到集团公司撤销他竞标组长职务,勒令立即回国向集团公司领导班子成员做出检讨的电话。

十年仕途一朝成空,钟远成估计自己这回最轻也要“靠边站”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争取个表现机会刷新形象重头再来。偏偏上级又不知道他与简国炜之间的矛盾,居然命令他与简国炜一同回国。从他到达这里开始,就像个隐形人一般,被简国炜理所应当地无视了。

“哎,钟总,您昨天还春风得意,今天怎么就被撤职了?是不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陈学灿偷偷凑上来打探消息,但见钟远成冷着一张脸,什么话也不说,暗地里撇了撇嘴。陈学灿知道简国炜和钟远成有私怨,此刻见钟远成倒霉,就有些幸灾乐祸了。有心想要再刺激他几句,为简头出口气吧,但看到简国炜心情也低落得很,便熄了这念头,心想路途中还有大把时间,倒也不用急于一时。

简国炜掏出手机,显示时间已经是10点30分,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要给苏月打个电话。从昨天晚上起,他就想打这个电话了,但这次他是个还没有走上战场,就不得不撤退的战士,而且退场的原因也太过丢脸,这让他不知该如何开口向苏月解释。但不打电话吧,心中又有点儿牵挂,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要丢失了,空落落的。就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他的手机亮了起来,苏月两个字赫然显示在屏幕上。

“不要走南城……是陷阱!日本人……黑帮……”电话才接通,里面就传来苏月焦急的声音。因为电话那头十分吵闹,一阵又一阵的口号声震耳欲聋,简国炜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后,电话突然就断了。简国炜再将电话回拨过去时,却又提示对方已经关机。

“给陈丰打电话!快!”简国炜顾不得私人恩怨,冲着钟远成大喊,然后自己连续不断地拨打苏月电话。

看到简国炜神色焦急,钟远成不敢怠慢了,赶紧拨打陈丰手机,试了几次打不通后,他又拨打刘诚、林自健等竞标组内重要成员的电话,也是拨打不通。

“是无线信号干扰器!”钟远成忽然明白了。沉着脸,又拨通安纳塔拉酒店里建六集团办公室的固定电话。这一次倒是打通了,但隔了将近一分钟才有人接起电话。

“我是钟远成,叫陈丰听电话!立刻!”

“钟总,是这样的。早晨有一群人在酒店门口集会,抗议中企竞标苏尔曼高铁项目。为了防止意外,陈总带人绕路南城区提前出发前往竞标会场。”

“上当了!”简国炜懊恼地停止继续拨打电话的无用功,脸色铁青,“我早该想到,丁飞不会这么放弃的!在第一轮竞标里他就用了盘外招,这次他一定会更进一步!”

简国炜和钟远成对视一眼,立刻就有了决定。什么恩恩怨怨,什么中午12点的飞机,早被抛之脑后。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联手把陷阱里的建六竞标组和苏月给救出来。

叫来的出租车司机,一听说他们要去南城区,死活不愿意去,说那里有游行。还好别墅物业有提供租车服务,他们当即租了辆车,做好分工。陈学灿开车,陆晓琪打开直播新闻随时关注南城区的游行动态,钟远成和简国炜则不断拨打手机联系各方,但反馈回来的却没有一例好消息。

警察局声称游行可控,已经派出大批警力维持秩序,让他们不要杞人忧天;苏尔曼招标组则声明,竞标时间已经确定,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更改。至于林良信、哈姆札等人,要么就是联系不上,要么就是出言推脱,总之没有一个能帮上忙。

深吸口气,简国炜拨通了陆嘉林的电话:“陆总,有个紧急情况我要向您汇报……”

用了一分钟时间听取简国炜的汇报之后,陆嘉林开口了:“我会把这个情况向领事馆通报,请求他们支援。现在我命令你们,按照原计划到机场和我会合,剩下的事情你们就不要管了。”

怎么可能不管呢?冒险打来电话报信的苏月生死未卜,建六竞标组也进入了对手陷阱危险重重。简国炜装模作样:“喂?陆总,你说什么?这里信号不好!喂……”

正在这时候,手机嘀的一下,真的彻底没了信号。钟远成和陆晓琪的手机,也同时没了响动,原来他们已经进入了南城区的范围。简国炜不惊反喜,因为干扰器最有可能被安装在竞标组的汽车上,这样才能保证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与外界信息隔绝。也就是说,他们与竞标组距离不远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钟远成喃喃说道。

这个时候,两边的商铺已经纷纷关闭,居民们也把自己锁在家中不再出来,只透过门缝紧张观察着街道上的动静。但街道上并不是空无一人,时不时有三五成群,提着铁棍、腰插短匕的年轻人走过,阴沉着脸,目光桀骜。看见街道上孤零零一辆汽车经过,相互间交头接耳,还有人指点叫骂。在更远处,隐隐传来口号声,和政客用高音喇叭挑起民众情绪的演讲。

“往游行的地方开!”简国炜突然说道。

陈学灿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就明白过来。幕后人物拦截建六竞标组的最佳埋伏位置,就是在与游行地点相隔一两条街的地方。就算政府事后调查,也可以甩锅说是民众的自发行动,将一双黑手洗得干干净净。

“希望还能来得及!”陈学灿心中乞求老天保佑。现在,相距不远的游行还在有序进行,这说明建六竞标组还没有进入埋伏圈。一旦他们进入埋伏,游行队伍中肯定会发生一场小小的骚乱,以掩人耳目。

“小型的无线信号干扰器,笼罩范围最多不会超过五平方公里,距离他们这么近了,我们还有机会!”钟远成一双手里都是冷汗,但他仍在为大家打气。

这个时候,简国炜他们当初住在南城区的好处就显露出来了。对于附近的大街小巷,虽然不能说了如指掌,但基本都是知道的。对于建六竞标组可能行驶的路线,也大致有个猜测。

再往前行驶了几百米,拐入另一条街,就可以看到马路上越发空旷。越是这样,就表明他们离竞标组越近。陈学灿振作精神,驾驶汽车快速前进。突然之间钟远成神色一变,大叫:“往后退!往后退!”

“来不及了,后面也有游行队伍,快下车!”简国炜沉着脸说。

口号声和高音喇叭的啸叫越来越近,隐约已经可以看到彩旗挥舞,显然游行队伍已经绕过来了。这个时候如果陷入游行队伍中,绝不是个好的选择。

立即靠边刹车,四人一起下车,向路边的理发店跑去。理发店店面虽然大门紧闭,但在大约两米五高度的地方,还有个小小的老虎窗敞开着。这时候事急从权,也顾不得什么礼节,陈学灿首先跳起,双手在窗台上一挂一撑,就已经轻巧地翻上去,然后整个人半挂在窗台上,伸出手拉住钟远成,把他也拽了上来。

陆晓琪犹豫了一下,她穿着高跟鞋,不方便跳跃。简国炜急了,抱住她双腿往上一举,让陈学灿将她拉进理发店内。但简国炜再想跳时,已经来不及了,前后两支游行队伍已经转过街角,向这里走来。简国炜急打手势,让陈学灿缩回去,自己一骨碌滚到停着的汽车底部,趴着不动。

伴随着震天口号声,浩浩****的人群已经将刚才还空****的街道挤满。趴在车底的简国炜只看到无数双脚从他眼前经过,他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与此同时,警笛也在街道的另一头响起。七八辆防暴车同时停下,手持盾牌和警棍的特警,组成三排人墙堵住街道的另一端。为首的警官高声宣布此次游行已超出预定范围,要求人群立即退后。

走在最前方的示威者止住脚步,看着全副武装的特警有些不知所措。但就在这时,突然有十几名精悍的暴徒从人群中越众而出,向特警投掷出石块和自制的燃烧弹。

轰的一下火光四起,特警队伍有些散乱地后退。接着,有警察向示威人群发射了催泪弹,白烟笼罩处,人们一边咳嗽一边慌乱地逃窜。

如果是普通的游行示威,人群现在多半已经被驱散。但这场有组织有策划的游行中,混入了太多别有用心的人。用早就准备好的湿毛巾掩住头脸的暴徒,劈头盖脸地向警察投出燃烧瓶和土制炸弹,迫得他们步步后退。不时响起的爆炸声更激起了暴徒的凶性,有人趁机拿出藏好的刀棍,疯狂打砸两边的店面。

和平游行忽然演变成暴乱,声势十分惊人。可笑的是,暴徒们喊着反华的口号,打砸、抢劫的却多是本国国民的商店。因为当地华裔大多数都凭着勤劳的双手和良好的商业头脑,搬出南城区居住在更加繁华的北城区。

有些本地居民试图保护自己的财产,但暴徒们挥着刀就冲上去乱砍乱砸,有些人还四处点火。原本安排的小规模暴乱,开始渐渐脱离了幕后黑手的控制,在抢劫中尝到甜头的暴徒野心滋生,开始不满足于只在这条街上施暴,纠集了人群向其他更繁华的街道转去。到处都有商店被点燃和店主被殴打,一幕幕暴行不断发生。

好在钟远成他们躲避的店面上方,挂着理发店的招牌。暴徒们砸了几下门见砸不开,而且也不觉得理发店内有什么油水,也就放弃打砸,倒是简国炜藏身的汽车处险象环生。一开始有人砸破了汽车玻璃,想搜寻车内是否有财物,后来又有人打开油箱抽取汽油,现场制作燃烧瓶。车身被无数人碰撞打砸,摇摇晃晃,简国炜提着一口气,始终不敢放下。

“丁飞!”简国炜咬着牙低骂。如果这是丁飞为了赢得竞标而煽动起来的暴乱,那么他就太过分了!仅仅为了一条高铁线路的承建权,竟然引发一场暴乱,这简直已经戳穿了正当竞争的底线!简国炜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这场暴乱之中受伤甚至死去,但他现在真的很想揪住丁飞的衣领问问他,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听着老弱妇孺的哭号,看着四处泛起的火光,原本对丁飞的同情,早化作了无尽愤怒!

“叫你们投掷石头,为什么会有人投燃烧弹?”尼斯特议员恼火地问道。

事实上,掀起暴乱的尼斯特等人,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场景。他们原本想发起的骚乱是小规模的、可控的,只是在他们的人动手之后,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开始动手烧杀抢掠,并主动与警察对抗。而他们的行为,激起了更多人的贪欲和骨子里的暴力因子,让更多的人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如果说一开始,尼斯特等人的手下点燃了火柴,而那些人则是直接在柴堆里浇上汽油,让火势迅速扩大,达到谁也控制不了的地步。

忽然,简国炜看到有人像他一样,想钻进街对面停放的汽车底部暂时躲避。但很快,几个人就七手八脚地将她拉出来带走。

“苏月!”简国炜惊呼。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苏月的模样他又怎么会不认得?

咬咬牙,用车底的灰先把脸抹黑,又将外套撕破,将脸蒙了起来。简国炜瞅个机会,一下子钻出车底,混进了人群中。

绑架苏月的一共有三个人,一个在前面开路,另外两个一左一右挟住苏月,不让她逃脱。虽然苏月努力挣扎呼救,但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下,根本引不起旁人的注意。简国炜从地上捡了根不知谁掉落的棒球棍,低着头在距离他们七八米远的地方遥遥跟着。

一行人走到接应的汽车边,领头那个打开前门坐进驾驶位。后面两人则拉开后门,扯着苏月的头发将她硬往里塞。正在这时,附近也不知道谁扔了一颗土制炸弹,轰的一下炸响。巨大的声浪,让那两人的动作为之一滞。

好机会!简国炜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抡起棒球棍砸在一名暴徒的脸上,血花四溅,那人吭也不吭一声地捂脸倒下。另一人刚转过身,简国炜倒转球棍,用棍尾狠狠戳中他的小腹,在那人捂着肚子跪下之际,以相当标准的全垒打姿势,一下子击中他的下巴。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音传来,那人立刻躺在地上不动弹了。

驾驶座上那领头模样的反应过来急忙跳下车,手在腰间一摸,竟拿出了一支手枪指向简国炜。简国炜不及细想,把手里的棒球棍甩出去,啪的一下将他的手枪打飞,然后整个人就飞扑了上去。在将他扑倒的同时,双手也掐住了他的喉咙。

这名暴徒身手极好,反应也快。在这样不利的形势下,先以一只手捏住简国炜的手腕,让他用不上力,另外一只手则狠狠地在简国炜肋下就是一拳,趁着简国炜疼痛时,双脚用力将他从身上踢开。

他翻身站起,正想乘胜追击,忽然痛呼一声,整个身体往旁边一斜。原来是苏月捡起棒球棍,一棍打在了他的膝盖上。紧接着苏月飞起一脚,正中他的下体。他捂着下身,喉咙里发出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慢慢倒下。

“女侠好身手!”简国炜肃然起敬。

苏月嫣然一笑:“你的身手也不错。”

“到底怎么回事?”虽然不是说话之地,但有些事情还是要问个清楚。

“我们跟踪哈比比议员,拍到他们商量发动游行和骚乱,困住建六竞标组的阴谋。但后来不小心被他发现,于是他就派出人来追杀我们,我和摄像师只能分头逃跑。途中我抽空给你打了个电话,可惜打到一半电话就没电了。”

“你知道他们把竞标组困在什么位置吗?”

两人坐上车,苏月把自己没电的手机扔给简国炜:“找找车上有没有充电器,我的手机上有偷拍到的重要资料。只要这段录像曝光,他们就有大麻烦了!”

“你运气不错,车上还真有充电线。”快手快脚地将手机连上充电线,再插入USB接口,简国炜说,“我们先把钟远成他们接出来,再去给建六的竞标组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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