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端倪

“哈哈，东华渔业的第一桶金啊，就是卖海参赚来的！”

齐军那锐利如剑的目光，只是飞鸿一瞥，转瞬就消失无踪。随即，他的目光就和他的笑容一样，和蔼可亲。不单单齐然诺没有察觉到，便是帅朗，都差点儿忍不住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进入包厢的齐军，笑容满面，完全就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丝毫没有公司老总的架子，坐下之后，很快就谈笑风生起来。

帅朗惊奇地发现，齐军虽然没什么文化，却见多识广，无论什么话题，他都能接得上来。无论什么事情，他都可以娓娓道来，好像亲身经历过一般。

当然，齐军谈得最多的，也是齐然诺和帅朗最感兴趣的，还是东华渔业。确切地说，是东华渔业的发家史。

“唉，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都已经快三十年了。”

“那个时候，还不允许有私人自己开的公司，得挂在公家名下，叫作三产。”

“那真是最痛苦的时代，也真是最幸运的时代！”

“如果你是一个循规蹈矩墨守成规的人，生在那个时代，绝对是一场悲剧。也许，三十年后的今天，你依旧住在三十年前的破旧屋子里，过着和三十年前一样的生活。不，恐怕还不如三十年前。因为，在这三十多年的风起云涌中，也许你已经下岗了，已经失业了，已经没有了公家的铁饭碗，失去了前途和希望，唯有穷病伴随。”

“如果你是一个大胆的人，一个勇于开拓的人，那么你真是生对了时候。因为那个时候，过去的一切条条框框都被打破。无数不可思议的奇迹，都在一次次尝试中让人难以置信地实现。”

“比如东华渔业。一开始，就一艘破船，和十几个穷得快活不下去的光棍。我们去捞海，弄到了几麻袋的海参。最最新鲜的，最最上品的海参。如果按照过往的规矩，我们只能以非常便宜的价格卖给来村子里收购的二道贩子。他们和市里、省里水产公司的人有关系，只有他们才能把这些海参消化掉。我们这些乡下人，在那个时候可不敢随便跑到省里，哼哼，不，别说省里了，就算去市里、县里卖海参也不行，铁定会给你扣上一个投机倒把的帽子。”

“可那个时候，老子需要钱啊。老子的一个兄弟和邻村一个姑娘好上了，偏偏邻家那姑娘的哥哥是个瘸子，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和另一家人家换亲。知道什么叫换亲吗？就是那瘸子哥哥可以娶那家人家的女儿，条件是他妹子必须嫁给那家据说是傻子的儿子。除非，老子那兄弟能够在他们的婚事彻底定下来之前，弄到足够的钱当彩礼。”

“那兄弟救过老子的命。所以，没说的！老子做出了这辈子第一个也是最最重要的决定，那就是咬着牙没有把手里的这批海参卖给二道贩子，而是直接跑去省城。”

“呵呵，说来，小帅，还有然诺，也不怕你们笑话。老子当时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去省城。就好像、好像那个什么刘姥姥进什么园子一样，土得掉渣。可老子聪明啊！哪怕被水产公司的门卫给赶走了，老子还是琢磨出了一个办法。咬咬牙，哪怕兜里其实没啥钱了，还是昂首挺胸，好像很牛的样子，住到了水产公司旁边一家很贵的，嗯，至少在当时对老子来说很贵的招待所里。”

“然后找个机会，让招待所里其他客人都误以为老子是外地供销社的，是水产公司的客户。那些新鲜的上品的海参，都是刚刚通过水产公司内部弄来的。”

“于是……哈哈，小道消息越传越广，越来越多的人主动上门跑来找老子买海参。唯恐买少了，唯恐买晚了。真是充分发挥了咱们中国人一旦开买就能把白菜买成黄金价的传统，愣生生把那些海参卖出了来之前老子做梦都想不到的价格。”

“然后就有钱了。不但那个兄弟如愿以偿，娶到了他喜欢的姑娘做老婆。老子也因此买通了水产公司的头头，挂靠到了水产公司名下。然后，就有法子找银行贷款了，就招到了更多的人，弄到了更多的船，跑去了更远的海洋，赚到了更多的钱。”

齐军说了很多话，也喝了很多酒，偏偏一点儿醉意都没有。从头到尾，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完完全全就是当了亮得不能再亮的电灯泡。

直到帅朗被齐军以难以抗拒的热情安排好住宿，都始终没有机会再和齐然诺独处哪怕一分钟。齐军分明是把帅朗当成了勾引他宝贝侄女的小白脸来防。

帅朗只能无可奈何地目送齐军呵呵笑着带了齐然诺离开。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底里狠狠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好在齐军给他安排的住宿还算地道，是一套三上三下，有前后院子，村里在宅基地上自己盖建起来的楼房。

男主人是东华渔业的销售经理，一个能说会道、处事周全的中年人。他很热情地招待了帅朗，他们一家人住在二楼，把三楼的客房留给了帅朗。各种设施一应俱全。

炎热的夏天，帅朗痛快地冲了一把温水澡，浑身舒泰，被齐军在谈笑风生中不知不觉灌进肚子里去的酒也醒了不少。

一打开，就听到叶阑珊的声音明显透着怒气从手机那头传来：“怎么样啊？你这深入虎穴的侦察员，有没有被老虎给吞了！”

“没有！”帅朗平静地道。

他知道叶阑珊为什么生气，从一开始，叶阑珊就不同意他跑来找齐然诺。她认为齐军不好对付，生怕帅朗被齐军看破底细。

不过，帅朗有他自己的想法。

“我只是来向齐然诺道谢一声。这对一个初出茅庐、一心上进的大学毕业生来说，很正常。还不至于让齐家兄弟有太大的反应。”帅朗一边说着，一边重新走入了淋浴间。

确定这里应该不会有人听到自己和叶阑珊的通话之后，才低声道：“相对于这样的风险，这次收获远远超过预期，所以很值得！”

手机那头，叶阑珊迟疑了一下，克制住自己继续兴师问罪的冲动，将信将疑地问：“收获？什么收获？”

“两件事情。”帅朗倚靠在淋浴房的门上，有条有理地道，“第一，齐华、齐军兄弟确实正在推动齐军名下那个东华渔业的上市。但是我有一种感觉，这绝对不是齐华、齐军兄弟发家之后回报乡亲。至少，不应该只是这样一个原因。很可能，让东华渔业上市，涉及齐华齐军兄弟后续的一个大计划。”

听到这话，手机里传来了叶阑珊稍稍急促起来的呼吸声：“计划？什么计划？你为什么这么想？”

“暂时我还无法推断出齐华、齐军究竟想做什么。”帅朗摇了摇头，随即又道，“但是，你不觉得，齐华这个人向来都是谋定而后动的吗？当初，他和海鸥资产对赌协议的时候，恐怕就已经想好如何让海鸥资产的收购崩盘，还有他如何从中渔利，杀回长林集团了吧？”

“同样，他出手对付长林集团前任董事会秘书薛平的时候，就已经盘算好，怎么利用长林这段时间的暴跌，利用长林集团的股民前段时间的极度恐慌，来增发增持，从而将长林集团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利润套现吧？”

“可见，他这个人一旦走出第一步棋的时候，往往已经想好了后面三步、四步。那么，推动东华渔业上市呢？我来到这里发现，这里的乡亲确实对齐家兄弟有恩。但是这里可不是想象中的穷乡僻壤，这里的人通过远洋捕鱼，早就改善了生活，早就过上了楼房汽车的日子，足以让很多城市白领都羡慕。”

“齐华、齐军兄弟当真要回馈桑梓的话，捐款办学校，办医院，可以说有很多方式，可以更省力更直接地造福乡里，还能够博取一个好名声。据我所知，他们也一直这么做。两兄弟现在可都是有名的慈善家，挂了好几个慈善基金的理事头衔。现在为什么要费力不讨好，去强行推动这么一个明显带着家族色彩、企业内部利益关系盘根错节的东华渔业上市？”

手机那头，叶阑珊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消化帅朗的这个推断。

许久之后，她才轻轻哼了一声：“这只是你的臆测。好吧，这事情接下来我会让人留意的。不过仅仅这样一个推断，我并不觉得需要你去东华。”

帅朗耸了耸肩：“如果这第一件事情还只是我的推断，那么第二件事情，我基本上已经可以完全肯定，高迈绝对和齐家有很大的瓜葛，或者说有很大的仇怨！”

他将晚上和齐然诺吃饭时，齐然诺无意中露出的口风，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叶阑珊。

停留了一会儿，等待叶阑珊稍稍消化之后，帅朗接着说道：“其实之前你跟我说起高迈和齐军的冲突时，我就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根据你的介绍，齐军分明就是一个八面玲珑、能够和任何人打好关系的人。今天我接触到齐军，感觉他确实就是这样一个人。”

“那么，为什么他会独独和高迈闹成那样？就因为看不顺眼？因为口角？你觉得像齐军这样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的领头大哥一样的人物，会这样任性，这样没有城府吗？如此蹊跷，恐怕只有高迈和齐家兄弟暗地里早就结下了很深的仇结来解释。”

“怎么可能？”这件事情，显然让叶阑珊倍感震惊，“如果高迈当真和齐华齐军兄弟有深仇大恨，齐华为什么会让高迈成为长林集团的董事会秘书？他刚刚把对头薛平拉下马，放弃了明明可以顺理成章上位的女儿，却把一个对头推上了董事会秘书的位置？”

帅朗的目光也微微眯了一下：“所以，这里肯定有猫腻！”

隔了半晌，她方才勉强保持住平静，略过了刚才的话题，道：“可惜，高迈这个人很谨慎。这几天我让人查他的底细，却没有太大的进展。嗯，也不是说完全一无所获。不过电话里说不清楚，等你回来我们见面再谈！”

“好！”帅朗点了点头。

两人不约而同，默契地挂断手机。

但是帅朗相信，此时此刻，叶阑珊一定和自己一样想到了海鸥资产，想到了父亲郎杰前几个月那场滑铁卢式的惨败。

海鸥——长林——东华。

高迈——齐华——齐军。

对着淋浴房依旧满是水汽的镜子，帅朗写下了十二个字，然后迅速用手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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