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小安从理工大学毕业那天,李唯一送给他一份特别礼物——他有了份“正式”工作。他同时跟小安郑重宣布的消息还包括,从此,他就放弃自称为“中介”的事业啦。他相信只有这样,小安才不会总是替自己担心,才能放心去北京,作为朋友,首要的原则便是时时替对方考虑,李唯一是这样想的。

找工作的时候,那本买来的初中毕业证没发挥太大用途,因为李唯一去应聘的保安工作,仅有的要求只是身高,要一米七五以上。而其他工作呢,初中毕业证就更是无用了。他这无用的身高这时候总算给他帮了些忙,原来他长这么高的道理在二十岁才会显现。

保安制服穿在他身上,比志强穿铁路制服的效果好不了多少,都是像挂在树枝上的前后两片布。他挂着两片硬邦邦的深蓝色帆布,每天从早晨到中午都站在嘉华火锅店门前,车辆哗啦啦像流水,行人急匆匆也像流水,他就是亘古伫立在水边的纤瘦的树。

他从未遇上过需要保卫的事情,也就是说他的工作除了站在店门外,其实什么也没做过。下午两点,嘉华火锅店午餐时段结束,整个下午的时间李唯一通常都是独自度过的,直到五点晚餐时段开始,再回到火锅店来。

他如今更愿意独来独往,仅需要面对的困扰,是因为从来不需要说话,久不张嘴,就会有烦人的口臭,但他会每天多刷几次牙。

嘉华火锅店的老板也姓安,自然不是巧合。老板对自己儿子在北京读研究生十分自豪,时常跟员工说起当年他的儿子如何厌学,不过都被他的棍棒**好了——看看,一下就考到北京去了。

“我们挣钱为着什么呢?还不是为让他多读书,只要他能读,他可以一辈子读书,我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书的。”

“安老板何至于砸锅卖铁呢……”

这些话都落在保安李唯一的耳朵里。李唯一看安老板,恍然错觉像是看着多年后的小安。安老板与小安的五官,旁人不需要仔细对照,也能指认出两人的父子关系,此外他们毫无共同之处——难道他们终其一生就只是长得像而已吗?

有时这样想来,李唯一会感到惊恐,就像他自己也有几次觉得,在镜子中恍惚看见的是志强的脸。这种不期然而来的时刻,逐渐让他明白,父亲与儿子恰是硬币的一体两面,生来注定彼此背离,但又分割不了。

自从被理工大学的保安认出来,当即就被拉扯出校门之后,理工大学的宿舍他也不再去了。这城市里他能去的地方又少了一个。小安回来的日子仿佛仍遥遥无期。天气预报里北京的气温总是在零度左右徘徊,那座比成都还巨大的城市,在李唯一心中投影着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寸草不生,仿佛任何人走进去都会被淹没,最终干涸而死。

整个冬天,李唯一很久也收不到小安的信息,QQ上那个蓝色头发的小头像,不再那么经常地在电脑显示器右下角活泼泼闪动,仿佛小安的脸在他心中某个角落渐渐也不再活灵活现。他做过不少可怕的梦,主题都是小安回不来了,其实白天他也时常如坠噩梦那般,惴惴不安。于是这样的状况下,他就只能一直在嘉华火锅店待下去,毕竟在这里虽像是守株待兔,也好歹是那棵正确的、能等来兔子的树。

成都的春天要到四月才姗姗来迟,气温其实早就升高了,不过要等阳光终于能瞄准某个刁钻的角度,才能照亮幽暗古老的盆地,这时候,才是春天的正式登场。

四月开始,一连好几日晴天,不知名的小花在一些人家的阳台上开放了,每一天都有新的绿芽儿从绿化带边缘的砖缝间冒出来,就像李唯一的心情,艰难地但总算是,复苏了。

这一天,李唯一在火锅店的男员工更衣室里,脱下冬装的保安制服,准备下班。光是脱下衣服的过程,他就从后背摸出一手心细濛濛的汗。他听见更衣柜背后有响动,知道更衣柜背后有人。他想可能是某个换衣服的同事。更衣室的衣柜摆在当中,一头顶住墙,将小房间隔成两个更小的房间。

他觉得既然他们两人都在狭小的更衣间里,就得说点什么。除了志强,他还没允许过自己与任何人共处一室却一言不发,他没经历过这种尴尬。

李唯一说,“天气热了啊?”

对方在更衣柜后面答话,“热得很,但这还不是夏天,夏天就好了,儿子就回来喽。”

李唯一出了一头汗,他听出来,更衣柜后面的人是安老板。因为要送小安去北京读研究生,安老板开始开源节流。他开源节流的办法除了扣员工的奖金,还包括把自己的办公室改造成豪华包间,自己再到员工更衣室换衣服。不过,安老板的儿子对李唯一来说意味着什么,安老板仍然一点也不知道。

安老板说着话,从更衣柜背后走出来,身穿一件跟服务员制服差不多的白色短袖衬衣,紧绷着圆滚滚的上身,倒像一个自我放弃的厨子。

安老板走近来,拍拍李唯一的胸脯,而李唯一还没来得及穿好上衣。李唯一觉得他可能是本想拍自己肩膀的,不过够不着肩膀,就拍上了胸脯。

安老板说,“小伙子,火力壮。我也是热得不行了,换件薄的。”

安老板边说边往外走,外面有三层楼的客人在等着他。

安老板离开后,李唯一独自在更衣室呆站了半天,刚才被安老板拍过的那块胸脯,尽管**着,也变得滚烫。他琢磨,是因为心脏刚好在那块皮肤下,又一直在怦怦乱跳的缘故。

但他更想不通的是,安老板怎么像大哥似的,拍他胸脯,勾肩搭背,语气里肯定有赞许,也很慈祥——这样慈祥的人,怎么会凶巴巴打人呢,还把儿子打得额头出血、满身瘀青?李晓西动刀子他能理解,她本来就该是舞刀弄棒的男人婆。可安老板呢,该怎么通过他弥勒佛似的笑脸想象出他朝儿子扔盘子的凶相?人啊,真是好难理解的东西。

这天傍晚,李唯一给小安在QQ上发了一条信息,一改这几年来他克制自己给小安发信息的欲望的习惯。其实他最多也就只能克制住自己,不是每天都给小安发信息而已。他觉得最好不要太过频繁地去打扰他。他只是小安远在成都的朋友,而小安在北京想必有很多新朋友。小安前两年暑假回成都,就跟他说起过某些新朋友,李唯一面带好奇的笑容,耐心倾听的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像位善解人意的长辈,他就是把小安当晚辈来溺爱的,不是么,因为他还绝口不提自己心里对小安那些朋友,那些所谓玩乐队的人、画画的人还有拍电视剧的人……统统都很仇恨呢。而且,他们还都是研究生!

所以他与小安的联系很少,越来越少。不过这天小安很及时地就发来了信息,说,“是的,所有的课都上完了,所以打算五月一号就回去了。”

从这时开始,李唯一就不需要那一百种与时间作战的方法了,因为他的时间简直不够用。

为迎接小安回成都,他还有很多准备工作得做。八十平方米的两室一厅需要好好布置。他计划把大卧室留给小安,小卧室自己住。他没有一本书,不过也买了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架,因为他觉得小安会有很多书。此外,客厅还需要给小安布置一个音乐角,小安可以坐在一张舒服的单人沙发里,专心弹那把跟小安一样伤痕累累的吉他,如果小安的吉他还没被卖掉的话。

这些事,就像他小时候玩过的那种扯不完的连环锁,一件带出另一件,没完没了。

下班后所有时间,他都在成都乘着公交车跑来跑去,心里担忧着能不能在五月一号之前完成所有事宜。成都的公交车已有了三百多条线路,大半个月的时间,他差不多乘坐过其中一百多条。

到四月下旬,他已基本把卧室与客厅布置完毕。某天回到家来,他觉得自己才第一天住进这套房子似的,感觉陌生又新奇,审视一桌一椅,都可爱得恰到好处。

他在为小安准备的**只睡过一夜,只是为确认床垫的软硬程度能让小安舒适。之后他把床单、被子铺好,平整得一丝褶皱也没有,他便关上了这间卧室的门,钥匙装进一个有缎带的蓝色饼干盒,他决定小安到来之前都绝不打开这个纸盒和这扇房门。这间卧室就像要送给别人的礼物,层层包装,精美而严密,但时不时还得提醒自己,千万克制住那种总想拆开包装纸再看一眼的奇怪念头。

这时,他才给小安发出一个貌似很不经意的信息,“稍稍给家里做了些改动,欢迎你来参观。”

事实上这信息怎么写,却又是他费了不少脑筋的。本想说,“欢迎你来入住”,但发送前还是改成了“参观”。因为他觉得小安只要看见这书柜、床,这音乐角,肯定就舍不得离开,小安会主动提出要留下来跟他同住的。没有人会拒绝这样一套房子,还能看见火车北站的大挂钟和避雷针呢。

何况,他做这一切不就是为让小安不必回到火锅店老板的家里,再因为不读书被打得额头出血吗?虽然小安已经把研究生都读完了,谁知道面慈心恶的安老板还会不会揍儿子呢?

安老板竟然还说过,他希望小安把一辈子都用来读书,多么残忍。

大概是因为不需要上课,这些天小安回复信息的速度非常快,“一定去,迫不及待呢。”

李唯一盯着消息后面那个微笑表情,傻笑了一分钟。他想,其实这哪里是“稍稍做了改动”呢,简直是摧枯拉朽,把八百平方米的战场彻底改头换面,让它成为八十平方米的家,这才是这套房子应有的模样,而他独自居住的三年,不过是鸠占鹊巢,暂时栖身罢了。到这时,他已悟出,原来房子也不是自己这些年的目标,而是有伙伴一起生活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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