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七十二候花信
该寻找的人与事,时至今日,似乎已有些眉目,溪东那边好像也有事发生。不过,这些事,被淹没在日常人生的纷扰中。每个人,每户人家,似乎都沉浸在事不关己的隔阂之中。
林同志关心的问题,对于大众而言,不一定很重要。但对于某些人而言,就一定不是不重要。何况林同志寻找的人事,都发生在70年前,一半是已成故事的旧案,另一半则有待解码,可能是一个石破天惊的全新故事!
其实,林同志很早就注意了这些故事,但是,他过于关注学术成果,而忽略了现实事件及其细节的复杂性,而与一些重要的细枝末节,擦肩而过。
有两个人,都被他忽略了,以至于误入歧路而找不到准确方向。一个是来自光德里的医学教授马陈远,他与陈公河地库同谋马灿汉是叔侄关系,与同样是共谋的陈方言亦有勾连。虽然这些人已不在人世,但他对地库的寻找已有线索、想法与安排。
另一个人物,就是地库的发现者李纯洁,一个来自西北平凉的大学生。他捷足先登,成为第一个进入隐秘地库的人,他目击全部,而成为这个事件的重要人证。他是发现同时保守地库秘密的终结者。
七十二候,五天为一候,三候为一节气。又物候者,植物候:发芽,展叶,开花,叶变色,落叶;动物候:候鸟,昆虫,迁徙,初鸣,终眠,冬眠;水文候:初霜,终霜,结冰,消融,初雪,终雪。
三候为气,六气为时,四时为岁,二十四节气共七十二候,各候均以一物候相应,称候应。候应尤以花期为信。
多年以后,我在母亲去世周年的祭日,独自回到已经消失经年,连废墟也不存在,仅存屋基的老厝旧址。那里长满荒草,野生芭蕉,还有几棵缀满苞蕊的无花果。我找到记忆中凹斗门楼的方位,发现刻有“芳庐”的青石门楣,跌落斜卧在草丛中。我瞬间回到童年,有个声音在说:母亲就在身边。
从老屋四点金的凹斗门楼望去,无边的湿地连着那叫花灯港的浅浅海沟。它原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河,但连接着深深的海湾,潮汐便将狭长的河口,冲刷成一处咸淡水的会涨落的水系。水上原先有桥,后来做了船闸,边上有龙王庙,附着过几段不同朝代的爱情,有喜缘,也有悲苦,于是,索性给个美丽莫名的名字:花灯港。
童年的许多梦想,其实是从花灯港开始的,而故乡平民的生活,离不开凤眼鲑。这个和花灯港一样诱人的名称,其实是薄壳,和女性有关。
浅浅的海沟里,滋生着蛴菜和凤眼鲑,都是一簇一簇地抱团生长。在多子多福的时代,它们就是子女和母亲。薄壳是一种长约2~3厘米,宽1?5厘米的短齿小海贝,脆薄瓜状的外壳,呈青褐色花纹,像海潮弯曲的流水线。
薄壳分红肉和白肉,其肉色分别透在外壳或烧蓝或洋红的色序中,沉化在勾画细致、工笔清雅的纹饰里。巧夺天工之外,是一声海水的叹息。
儿时,薄壳一分钱一斤,自己去花灯港打捞也很便利。孩子们围坐在如山的薄壳丛中,把薄壳一粒粒摘下。母亲把油锅热了,姜、蒜、红米椒,加沙茶炒起,不忘撒一把翠绿的金不换。翻炒几秒钟的时间,出锅。孩子们一人抱一大碗,游走着吮食。剩下的汤汁,吮一口或拌饭,瞬间到达仙境。花灯港变得亲切和温暖,同时惹人想起婴儿时咬住**的吮吸,全是金不换的清雅香醇,天地间满是母亲挥之不去的体温和味道。
尽情酣畅的是金不换炒薄壳,满满是人在童年的口欲之美。而最是沧桑老熟,当是咸薄壳。把整簇的薄壳,伴粗盐入陶罐生腌数日,吃时一粒粒小心摘下,用冷开水冲净,食时在有麻油的鱼露中小蘸一下,吮其薄肉,满口异香,降火生津。
母亲从上海归来,她首先学会了腌薄壳。这让父亲很吃惊!她这么快就从一个养尊处优的上海小姐,适应了自力更生的生活。
在母亲含蓄的微笑里,我早早明白了什么叫尊敬。我会很主动地给母亲做下手。
薄壳另有美名凤眼鲑,它自有说法。《清朝野史大观》中有载:明朝正德皇帝微服私访东南沿海,一天,与随从走散,迷路。正德皇帝生性怪诞,贵为天子又不便声张,满口官话也令人难懂。他问路无方,失了方寸,饿得累乏,趴在一农户门口喘气。农妇便施白粥,配几粒“咸薄壳”与他。正德皇帝回宫之后,常常回味,以为人间珍馐。特别是那几粒不知名的贝壳,配与白粥一起, 其味无穷。令御厨遍寻此物, 大臣们觉咸薄壳名字太俗,便美其名为“凤眼鲑”。
“凤眼鲑”配白粥,自然是潮汕人最天然的雅食与专爱,若是佐酒,自然更有竹林七贤,必是杜康的兴致。将它腌藏于土制陶罐之中,数日,原封不动奉上,在酒桌上细心分碟。此乃原本平白的动作,因环境与气氛,而演化为仪式。它和凤眼鲑的命名一起,在天赐佳馐的造化中,于平常为高贵。
但看食客迫不及待,两只手指拈起一颗,在空中透视须臾,然后含于唇间,舌头先顶住齿口,暗力扩张撑开,同时双唇包紧凤眼鲑鼓臀部分,舌尖轻卷,暗力重出,把凤眼鲑齿口完全撑开。这一系列的口、唇、齿、舌之联动,看似是口舌之技,实际上是一种心理想象与唇齿本能的联动过程。是一颗被命名为凤眼鲑的短齿小海贝,从里到外,肉的颜色再现,味蕾的迸放,外壳纹饰的想象性审美等等形成的综合气场。
它处于一个具体的动作结构中,却又由一种纯属心灵的方式,在不断的感受中,渐次形成一个完整的有关口腹之欲的美感过程。其联动的微妙极致,类似啃瓜子,却无啃瓜子初始的干涩。它一开始就是圆饱的,温润的,清雅但是刺激的。它的过程与终结,潜沉在千百次预感之中的意外。它们相伴相随。吮吸巧取之间,令人感觉一股简单的咸甜幽香,包裹着复杂的难言之畅。这就是最普通的,难以形容的母亲的况味,神的赐予。
想象着某种奇趣,女孩啜咸薄壳,喝一口浓香的淡茶;男孩嘬咸薄壳,配一口老酒。这绝对是天仙配!花灯港龙王庙的爱情,因此不绝如缕……说薄壳,潮汕无人不知。说凤眼鲑,人以为鲑鱼之一种。诚而正德,短命而罕世是皇帝却自命大将军,实谓正德大帝。薄壳贱生,却有奇味奇缘,且为皇上落难救拯之物,封赐如凤之睛,美目顾盼,自与金不换同羹。
四点金早已坍圮,无边的湿地和花灯港,连同龙王庙的几段爱情,一起消失在高楼的森林里。咸淡水没有涨落,船闸已然封死,薄壳在滩涂孤单地喘息,蛴菜在变味的海水里不再梳洗……我依然在没有凹斗门楼的地方,望向乌有的、依然的花灯港。怀念母亲的体温、金不换炒薄壳的味道,还在。这就够了。湿地红花满天,一片花海和花灯,其中,有一只凤眼鲑。
着竹布长衫,戴着毡帽的徐庆平,在练江码头的街上,走了几个来回,他注意到中药铺今日出奇地热闹,人来人往。隔壁的猪肉铺却无半个人影,他不敢贸然进入。看看天色已晚,猪肉铺那里忽然来了好几个人,他便走上前去。肉铺正欲打烊,肉案上卖剩几条尾肉,往往会半价卖出,那几人是来买尾肉的。
他在肉铺那儿站了一会儿,四顾无甚可疑,快步走进陈方言的中药铺,他掏出药方,压在柜台上,低声对伙计说,想找陈先生把把脉,抓帖药。伙计示意:先生在后天井,请进!
天井里,几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压低声说话。其中一人是方方。方方快步上前:“徐先生,安之兄,快来快来!诸位就专等您了!”
徐庆平也不见外,拖了椅子坐下,喝了口水,说道:“方兄,在下直说了,蒋委员长,哦,不,老蒋的特派专员明天就到,督战队随后也到。事不宜迟,随时都会有变故。您看?”
方方不正面回应,却笑道:“先生喜得贵子,在下还未前去贺喜!哪天请吃喜圆啊?”
“承司令不吝收留,兄弟我有福了。拖累贵党,歉甚歉甚!”徐庆平连忙站起,抱拳作揖。
文雄见他如此,便十分认真地说:“洪阳乡下穷僻,不比城里,嫂夫人方便否?有甚要求,在下可请人相帮!”说着从八仙桌下,取出一大包红糖和姜片,“这是让人从铜钵盂取来,给嫂夫人进补之用!”他双手捧上,置于桌子正中。
在座的也纷纷有所表示。
方方摆摆手,示意大家坐好:“徐先生是胶己人,免客气!嫂夫人和孩子在洪阳很安全。徐兄,前年,老二也是在洪阳生的吧,周老婶,人是真好!老游击队员呢!好了,啖正事吧!”
林川认真地:“请徐兄介绍一下状况吧!”
徐庆平请文雄展开地图:“从海门去濠浦有两条路,走水路要从海上绕过两个海岬,通过狭窄的门嘴,进入濠江。门嘴是濠江通往南海的要塞。那里无风九尺浪,明礁暗礁密布。俗话说,行船浪险过门嘴,说的就是它。这里是渔船的鬼门关。因为是天险,当年日本人在濠浦登陆,是先由日本浪人买通海岸水巡队,由汉奸带领,里应外合,才顺利登陆。但在门嘴,还是撞沉了两只船。
“走陆路要经过辽阔空旷的湿地和海边滩涂,再进入剑麻疏朗的沙地,和长着木麻黄的沙丘。这片高低不平的丘陵地,有几座日本人留下的地堡。当时日本人为了壮胆,一有风吹草动,机关枪就乱射。附近几个小渔村,南山,鸡岗,全让日本人‘三光’了,四周形同坟场。这条封锁线,很牢固,现在由保安团把守,加上国军两个排,火力很强,游击队的土炮,根本无法穿越!”
他停顿下来,望着方方对大家说:“方司令有个计划,请方方兄说说吧!”
方方目光扫过在座的同志,最后落在徐庆平脸上。他说:“策反水巡队,瓦解国军城防部队,同时阻住国军南渡台湾,争取和平解放,是收复汕头商埠的首要任务。从淮海战场溃退南下的胡琏残部,也是一个大麻烦。文雄,等会儿说说与文炎(马灿汉)的联系情况!”方方看定文雄,加重语气,“这是一个大题目!马虎不得,任务十分艰巨。”
林川接过话头,强调说:“把这两条路上的各个据点守军,化敌为友,反过来就能与南下大军,以及韩江纵队一起,对盘踞汕头残部,形成合围之势。从牛田洋内海到濠江门嘴天险,是海岸水巡队的势力范围。这支水巡队,在抗战时退入敌后,与国民政府组织的青抗队一起,打击日寇起了巨大作用。现在,必须让他们掉转枪口!文雄同志,这方面,主要看你的!”
“是!文炎同志现在还联系不上,已经中断联系一个星期了,我派人去过光德里,那里全是国军三团的人,胡琏前卫部队也已提前到达。督战队方面,还没有情报。但是,有人见到很多剃光头剃眉毛的壮丁……”
方方显得沉重起来:“文雄同志这个情况很重要,同志们再议一议。特别是负责联络林影,策反吴国光水巡队的文雄同志!要想办法找到文炎兄。同志们辛苦,辛苦了!”
这时,陈方言和仰天狮进来。他们向方方递了个眼色。方方马上对文雄说:“古大存同志从东纵回来了!你跟我来一下!”
1948年春节期间,濠浦街市,乡间的风水先生、神算似乎多了几个。这类人物,通常既千篇一律,又独领**。好像是不同的人,在同一个地方出现。又好像是同一个人,出现在不同的地方。这些风水先生,在街头巷尾出没,最不受人看重,也最易让人忽略。有些场合,又很是引人注目,毕竟这类人多少有些特殊,全看遇到的是谁。
今日在濠浦出现的风水先生,明显是从江西来的。江西先生与众不同的是,通常都会拿一面嵌有小锣的拨浪鼓,边走边摇,锣声鼓点,响亮清脆,很有戏出的效果。而别地来的先生,好像少了这个把戏。
青抗队队长林影扮成一个从江西来的风水先生。江西的风水师和神仙算子,历来对潮汕有浓烈兴趣,特别对潮阳六都之濠浦都,有着怪诞的神迷。濠浦奇特乖张的地形地貌,对风水先生有太多的吸引。
千百年来,潮汕大地常见来自江西的各路神仙,留下无数有关山川龙地说法古怪精灵的民间传说,引惹得游方术士,代代辈出。在一般缺少见识的潮汕人眼中,他们大部分是来搅局的,或专门来破法,以证明他们的法术高超。他们通常不怀好意,却又标榜为破解而来。他们是潮汕人生活中最为诡秘的故事来源。
时年不惑的林影,在这方面,扮鬼扮嘢,最有天分。
他今日的形象:一件青灰长衫,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罩在墨黑旧缎的瓜皮帽里,有一分散仙的涩味。一粒橙黄的方正的翡翠帽正,衬着黑亮的瓜皮帽子,添了几分鬼祟杀气,阴沉之中不无狡黠的表情。再撑起半面旗幡,一面小鼓,带出零乱镲钹之声,十足一副痞子神算的模样。
1949年的春节,已是风声萧瑟,连海风也吹拂着血的腥气,看得见黑煞的风向里,有腐尸的味道。山雨欲来,改朝换代的迹象,在街上行人的匆匆神色中,满目皆是。那种海风里腐尸的味道,就是逃亡的味道。
林影背着大小两张马扎,一路随行随置,一副逢人只说三分话,见面仅如颊过风的样相。他转了半个濠浦,在丁字街头停下来,摆摊。街上顾客很少,生意十分冷清。他一个人,坐在马扎上,在那里孤芳自赏。
林影今日的第一个顾客,是他正在等待的人,从大南山来的郭文雄。此刻,狭长冷清的小街,有帝国斜阳的况味。他透过墨镜,看到青石板街路上,走过来一个教书先生打扮的人。
林影从身后拖出一只小马扎,打开:“先生请坐,问……”
文雄坐下,对着林影审视,看不出他墨镜后面的眼神,便悄声地:“哪路神仙?”
“在承志祠!”牛头不对马嘴。就对了!
文雄收起小马扎,见这物件很是特别,用牛皮牛骨做成,看似轻薄,但承载百八十斤没有问题,还十分雅致。文雄突然对小马扎及林影这身行头产生兴味,离开时,不忘玩笑地说:“大师改行好了,我来替你扮嘢,怎样?”说着急急走了。
这句无意间的玩笑话,在17年后,竟成为文雄的死穴,至死也无法说清究竟。
林影和文雄此前均未与吴国光谋过面,经由中间人李先生斡旋,在承志祠详议。三人以这种方式接头,先证身份再见面。文雄按时接上头,吴国光却迟迟未到。
文雄刚走开,林影眼中余光,见有一人就站在面前,此人年轻伟岸,一身水巡队的军装,十分英武。林影心中暗暗叫苦,吴国光应该也就在附近,此人突然出现,是何状况?是偶然巧合?还没想过给军人算命的台词。
那人十分有礼,先放下一块大洋,随后道:“请问师父,鄙人即将远行,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至切至重,在下问,完婚可否?”
林影一时语塞,这本不是难题,但此时此地,一个军人,这就是大难题了。
“这位兄台,此事要分开来说,婚姻,事业,都是人生大事。可是,彼时,彼地,彼人,又容不得隔开分说。而合则分,而分能合,又是以分道扬镳,两者不可同日而语,定然顾此失彼也!”
“先生意思,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天下事,没有完全不可。然凡事有舍乃有得也。两相其美,择德者为其上矣!”林影一语双关,玄机百出。
军人有些明白,有些迷茫,似有所悟,又如坠泥淖。他表情犹豫,黯然离去。
突然,军人转了回来,凑近林影,对着他的脸端详了一会儿,掏出一瓶眼药说:“这是美国造,回春眼药,专治眼疾,送你明眼!”突如其来,把林影吓了一跳!见军人走远,林影才回过神来。江西先生,不好扮也。
吴国光在不远处的街角,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听不到他们对话,不明就里,更不敢贸然上前。他惊觉的是,此人正是他的副手。他想干什么?莫非……他不敢想象。共军把触须同时伸向各个方向?冷汗冒了出来。他警惕地迅速转身离去。
林影毫无觉察,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说的是纯正的濠浦口音。濠浦口音在潮汕话里,很特殊,很重,也很难学。这人有些面熟,是谁?至少有看过照片?刚才这人报过生辰八字,他掐算了一下。
始终站在街道转角处的郭文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要弄清这名军人的来历。
承志祠可能暴露了!郭文雄决定暂时中断和林影的联系,他很怀疑刚才那位军人,起码这种偶然太反常!
军统在沿海几个重要的输台港口,加强了侦剿与密报的力度,来了一些陌生面孔。在这个时候,所有陌生面孔,特别是那些长期在外地工作,突然回乡的潮汕人,最为可疑。
郭文雄很快查明,这个军人名吴东,人们也叫他吴忠。水巡队副队长,不在策反人员名单之内,但议论过。此人生性高傲,去过日本士官学校,枪法神准,且很是自命不凡。在水巡队,屈身土包子出身的吴国光之下,有怀才不遇的情绪。他之来水巡队,可能是军统的刻意安插。此人要不十分危险顽固,要不就是策反的最佳对象。
文雄想,他对林影说了什么?对此进行分析,也许能找出些许端倪,一切有可能只是事发偶然,不必多虑。如果不是,则意味着事情泄露,已经让对方盯梢。如果吴东是真心问卦,则另当别论。这要让林影来判断。
必须让林影彻查吴东,他是吴国光身边的人,事关对吴国光的策反。
吴东今日情绪很不好,刚才无意间经过江西先生的卦摊,百无聊赖,竟破天荒去算命。他本不信这些,但近来的确心烦,时局不好,扑朔迷离,尽是些令人丧气的消息。水巡队跑了几个人,也跑得不明不白。有风声说去了香港,也有说去投奔了大南山。本来,作为水巡队队副,对此应该有个态度。队长吴国光让他去处理,他一时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心很乱,六神无主。刚才听江西先生一席话,若在平时,怎听得进去?此刻,却句句入心。偌大一个政府,说亡就亡了?可能吗?他不信。
我曾于1971年前后,两次见到吴忠。第一次是1970年底,我从海南黎母山回汕头探亲,帮吴忠儿子吴隆光带东西回家。好像是一块2两重的猴胶。那时猴胶每两6元,是专治老人气虚的补药。那时,每逢周日,公社收购站公开发售这类从猎人手中收购来的土特产。吴隆光用半个月的工资,买了2两,请我带给他父亲。
他家在一座大杂院里,一间小小的八尺(过道)。一张床,一个蜂窝煤炉,搁在门边,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病在**。
我认得这位50岁的老人。每天早晨,去上学路上,我都会见到他。他的工作,是每天凌晨,拉着粪车,每家每户收集屎尿……我放下猴胶。他连问话的力气都没有,一双深陷的眼睛,在昏黑的屋子里,分外亮,幽深得发绿。没说几句话,有治保来,在门口吼他:“去扫街啦!”
这些场景,于我习以为常。每回探家,受托到知青朋友家去,各家境况大同小异。破败与腐朽的人生,残碎的家庭与婚姻,遍布那些岁月!
后来,吴隆光在农场后招工去车站搬运组当工人,我在场部当文书,看到他交代的家庭情况,其中关于他父亲的文字,我稍为概括了一下。
吴忠,曾用名吴东,1917年生,汕头濠江区达埠居民大队人,6岁丧父,独子,有6个姐姐,1939年日本占据达濠时,因生活无着,加上上几代都是单丁,故全家出走,其间饿死了3个姐姐,后流浪至现时潮南汕陇寨,参加了以达濠人纪明善组织的护乡队,与日军战斗至日本投降返乡,开始在达濠维护战后治安,后调任达濠水巡队任小队长,队副,后经青篮地下党林影指示(策反起义),遂暗赴普宁大南山执行秘密任务。
1948年3月,与水巡队长吴国光一同发动起义,并参加共产党领导的迎接解放组织。解放后,被划成旧官吏,无职业,“文革”期间全家被内迁至潮南谷饶乡务农。1971年由于疾病,加上当时的特殊原因,自尽而亡!
我再次见到吴隆光父亲的确切情景,已记不清楚了。那些日子的记忆,以往的事,有太多的错乱。太频繁又类似的事件,互相纠结重置,完全模糊了细节和真相。总之,是一些令人遗憾与不快的记忆。
我在《走失的小酒馆》中,写到一个叫胡剑光的知青,此人就是吴隆光。我完全按他的原型来写。我和他有近30年断了联系,前几日,在知青聚会上见到他。还是老样子,健壮,运动员的打扮,球衣,球鞋,还有点武状元的意味与做派。为人很老派又有点现代的写意,一个地地道道的小城居民,不同的是,是那种小时从城里出去,在山里生活了许多年,老了又回到城里来的人。他们从头开始,重新活过。所以,他们这一群,和一直在城里生活的人,有点不一样,怪怪的。所谓行过乌水的人,有了乌水的气味!
在大家敬酒的空隙,他把我拉到一边,很神秘地问:“听说你把我写进书里?”
我以为他有兴师问罪的意思,等着他往下说。他却说:“谢你,我很想读的!”他的谦卑,令我心酸。
我有些意外。“我们这种人,入你的眼,即便写上一句,真好!” 他不无欣慰,似乎名字到了书上,就很有价值。我明白他的心情,他一生都没受到尊重,没有尊严。
我们俩,从15岁到22岁,在黎母山原始森林伐木,共度了7年的苦役,九死一生。他比我年长2岁,力气也大,在山里野外劳作生活,他对我时有照顾。在山里伐木,谁有一点坏心,置人死地而不露痕迹,是随时随地的事。在林中伐木,是一件需要彼此心知,生死相托的行当。
我写吴隆光,是感念友谊。“纪念往事而已。”我对他说。
“你还在写吧!能不能……”他支吾着,“记得写上我爸一笔,一笔就好,有个名字就好。他太可怜了!至死也没个名分。”他甚至没有说冤枉,只是说可怜,他想为自己的父亲,要回一点尊严。
我在心里说:朋友,有些事,无须明说。
那一天,彼此心里都很难过。
我问他现状,他苦笑:“无家无狗,从海南回来,单身。错过办社保,成了无业游民,车站搬运组早就解散了,档案也找不见了。母亲92岁,瘫在**,不能自理,没有知觉。”
我默默听着,听着一个70岁的老知青,述说他母亲:“她白天昏睡不醒,夜里才有动静,我只好在夜里,通宵为她护理。感谢黎母山,我手脚还可以,还能撑几年。母亲有四千元退休金,够两个人活。母亲若过世,我也只好跟着她走了。”他蹙着眉头,咧开嘴苦笑,很熟悉很典型的苦笑!从我认识他起,他一直这样笑,50年来,丝毫未变。
我告诉他,听说90岁以上,医药费全免,今年好像有新政策。他小声更正:“是95岁以上,可是母亲撑不过三年了!”他的目光投向别处,苦笑着。
我跟他说,我母亲去年97岁走了,新政策来得有些晚。有多少人活过95岁呢?有跟无同。
心很酸,有些痛。华灯初上时,夜风更冷冽,街上很冷清。还是黎母山的林中篝火,有些温暖。从这里望过去,恰好是当年的小码头中鞍头。那年,就是在这里搭小电船,从江口摆渡到牛田洋,再转乘红卫轮,去海南岛,一晃50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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