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天罡地煞

那天夜里,我告别光所在的废墟,告别残垣断壁的大夫第,告别知青朋友吴隆光之后,回到溪东。

我先去新秀家坐了一会儿,说起新玉的故事,问一些李纯洁过去的经历。李纯洁太像那年我在北京木樨地认识的一个人。

说到李纯洁,新秀很黯然。看得出,她依然无法忘情于他,她说天天在等着他回来。她说他没有理由不回来!有三个仔呢。我只好顺她的意说:“是的。”我没有对她说杨改兰的事,也没有提醒她,李纯洁不姓李,姓杨。

离开咸料铺,经过后库的废墟,在月光惨白的夜色中,我下意识地望了黑黝黝的废墟一眼。

随后,约林同志,去看练江平原夜的湿地。

湿地的河汊里有舢板,摇橹的姑娘在唱歌,唱的竟是朱庆馀的《近试上张水部》的七言绝句,很令人意外。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有长长的唢呐声,从湿地深处传来。我想象中的声音,在红的水烛、黄的水烛上驻留着,弹跳着,同时呜咽着。

在一片又一片血红的水烛中,走出送嫁的队伍。那是娘家人的队伍。

十六人抬的是庞大的两进眠床屋,八人抬的是四叠的梳妆台,四人抬的是巨大的双花柜,两人抬的是娇羞的绣桌,一人挑起的是套式红脚桶,两人扛着的是装着提桶、果桶、瓷瓶、埕罐的红扛箱。

一担担、一杠杠,朱漆髹金,流光溢彩。床桌器具箱笼被褥,一应俱全,日常所需无所不包。它们从女婴出生那天开始,便由父母请传家的工匠,精雕细刻,日久天长做了十五年,和随酿十五年的女儿红一起,出花园,出闺阁,新嫁娘,踏上十里红妆路。

蜿蜒十里的送嫁红妆,正从湿地深处,顺着河流,绕行洲渚,从女家窈窕,一直延伸到夫家桃李,浩浩****。这条裹挟红袍的金龙,洋溢吉祥,炫耀喜庆,唢呐深深吹,摇曳十里红妆!

上海十六铺码头,在外滩,是远东最大的码头,始建于清朝的咸丰、同治年间。十六铺颇有来历。为了防御太平军进攻,当时的上海县将城厢内外的商号建立起一种联保联防的“铺”。由“铺”负责铺内治安,公事则由铺内各个商号共同承担。最初计划划分27个铺,因为种种原因实际只划分了16个铺(即从头铺到十六铺)。而其中十六铺是16个铺中区域最大的,包括了上海县城大东门外,西至城濠,东至黄浦江,北至小东门大街与法租界接壤,南至万裕码头街及王家码头街。1909年,上海县实行地方自治,各铺随之取消。但是因为十六铺地处上海港最热闹的地方,客运货运集中,码头林立,“十六铺”倒成了外滩最繁华的地方。

在范德盛的时代,十六铺既是一个码头,更是具有铺保的地域。

在上海,没有猪哥可牵的范德盛,先是在十六铺码头附近租了个棚屋,把大脚客婆安顿下来。自己无事可做,每日在十六铺码头附近晃**,没几日,把牵猪哥余下的十个银元花得精光。他想找个撑渡的营生。但人生地不熟,哪里容他去找这等好事?他开始怀疑半面神算的话了,他笑自己,怎么就信了一个算命的话?想也不想,不辞千辛万苦,从潮汕跑到一个举目无亲的地方来。

大脚客婆倒是开朗,她望着码头上山一般的堆栈,说,这么多货物,要人搬运的吧?我去,找里面管事的。

大脚客婆在码头里走了一圈,回来对范德盛说,码头倒是需要搬运苦力的,但活都是把头把持着。我找到一个说话口音特别像潮汕人的苦力,和他说了几句潮汕话,他居然把我当亲戚了,我们马上拉扯上了关系。一说是胶己人,马上就说妥了,他愿意担保我们去当搬运工。

这个大脚客婆了得!马上就把活说下来。他们俩承包了码头上一个最大的堆栈,又去附近招募了十几个苦力,做起二把头来,不到两天,把如山的货物,从码头搬到仓库。把账和大把头、十几个工人结了,不到两天,净赚十个光洋。大脚客婆把这一切办得妥妥的,大把头和工人们,个个皆大欢喜。

范德盛从地净人空的码头上,捡到一个皮包。皮包很沉,有暗锁,看样子装了不少东西,想必很重要。他没有打开看。

他让大脚客婆先回去,他抱着皮包,在码头上等失主来找!

皮包丢失了!郭太爷问亨利,亨利问郭太爷,他们面面相觑。谁都说不清,记不得,皮包是在谁手里丢失的?在什么地方?五天了,他们找遍了这五天里去过的所有地方!就是没有想到十六铺码头。第六天,当伙计送来码头的提货单时,郭太爷这才如梦初醒。皮包一定掉在码头,十六铺码头。那天的情景,倏忽而至。

那天,码头突然响起瞽师椰胡的声音。潮州歌册在稚嫩的女声中唱响了。郭太爷完全被这久违的乡音,摄住了魂魄,以至于忘了一切,皮包自然就失落在堆栈中。

郭太爷如久梦初醒!他来不及去找亨利,叫了一辆黄包车,急速往十六铺码头方向狂奔。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很简单。

郭太爷赶到码头时,只见一个人,坐在拴船的礅子上,怀里就是那个失落了好些天的皮包。

郭太爷在码头礅子前站定,站得定定的。不知站了多久。他只是觉得站了很久很久。他对着怀抱着他皮包的人,一直看着。这人坐着,却疲倦地睡着了。他不想叫醒他。

此次相逢,无须多加叙述,像无数传奇故事发生一样,这个小小的偶然与巧合,本是与后来的重大开场,毫无关联的事件,却成一个最为重要的开端,成为唯一启动这个开端的机关。

没有1862年同治元年这一天郭太爷和范德盛的码头邂逅;没有曾经在同个时辰里,他们各自在不同地方,发生过的几宗毫无关联的事件,就没有后来互相勾连的可能。这些事的发生,在开始时都是互不关联的。

是神使他们这两个的出生地近得无法再近,却完全陌生的潮汕人,在千里之外的上海,走到了一起;又和另外一个人,一个可能改变中国近代史的曾国藩,他们三个人,共同完成了一桩长达50年的,持续于他们生前死后的大事:德盛土行,以及在半个世纪里的往世今生。

此刻——同治元年年末,在上海十六铺码头上,两个人浓重的潮汕口音,各以笃信的开诚布公,在“胶己人”的乡谊中,走到一起。他们发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竟然形同铜钵盂与南阳一江之隔,咫尺之遥。隔江一声喊,两岸同呼应。

在潮汕,没有谁是一个人。相牵掼,正有伴。这是潮汕人在外“讨叹”的江湖法则。潮汕人若在上海罢一天工,全上海立马瘫痪。街上人,连一口水都喝不上。郭太爷把这个道理,说给范德盛听。

半面神算的话,终于成为现实,一语中的。身无分文的范德盛,一夜之间,一点也不夸大,是一夜之间!将成为上海滩最显赫、最有财力的土行德盛土行老板之一。站在他旁边的是,已为外滩豪富的郭太爷,站在他后面的是两江总督曾国藩。

在码头坐了一夜的范德盛,在第二天午时,等来了坐黄包车来的郭太爷。

他是来找包的。范德盛明白,这个包有多重要!范德盛并无多言,就把包放到他手上。

他们俩,开头,一个坐在码头礅上,一个蹲在地上,谈天。后来,两个中年汉子,都坐到地上。太阳西沉时,夜风吹起。该收煞(解决)了。他们站起来,从此刻开始,上海滩不一样了。

当他们一起步行走出码头的时候,郭太爷把原本称为“永源行”的商号,改为“德盛行”,民间称为“德盛土行”。随后,在练江两岸,“发财公”的传奇,开始流传。

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一年前,范德盛在铜钵盂汾阳世家,是见过郭太爷的。不知为什么,他们彼此都没有说起这件旧事。

李纯洁去平凉半年之后,陈新秀在时任溪东派出所所长陈新年的陪同下,按照当年李纯洁申领暂住证,登记结婚手续时的材料,家庭住址,找到平凉地处偏僻的杨家村。

这个村庄全部杨姓,只有一家姓李,这户人家,是有一个年龄相仿的人叫李纯洁。但此人早在二十多年前的1989年去世了,死因不明。除此之外,没有另一个读地球物理的李纯洁。

陈新秀丈夫李纯洁的材料,基本上全是伪托,身份证是真的,持证人是假的。

村庄里的人证明,这张身份证上的人,就是去世多年的李纯洁。这个结果,连从警多年的陈新年,都目瞪口呆。陈新秀差点昏死过去。结婚这么多年的丈夫,竟然是一个死去多年,不,来历不明的人。而这个人,现在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可思议的惶恐与害怕,重重绞杀着她的内心。

这个自称专业是地球物理的人,究竟是谁?陈新年根据李纯洁提供的学籍,上网搜查,的确有一个来自平凉那个村庄的学生,此人不叫李纯洁,他叫杨基业。陈新年马上向所在学校发函求证。

函件尚在路上,他们回到溪东。悲愤欲绝的陈新秀对堂哥说:只想去跳楼,一了百了!堂哥本能地揪住她的手臂。她一甩,大笑说:“去,我有那么傻吗?堂哥放心,新秀不会傻到去跳楼,还有三个孩子呢!”问题是,此事太惊人,令人后怕,怎么交代?向家族,向所有的人。

收拾了好几天,陈新秀才把李纯洁的东西整理好,归置在两个大箱里。每天进进出出,她会下意识地看看箱子,仿佛李纯洁就坐在那里,对着她笑。

她把李纯洁那些证书,包括毕业证书一一收好。她发现其中有一个羊皮夹子,打开一看,是毕业证书,姓名就是杨基业,照片有些模糊,像他,又不太像,很瘦。看来李纯洁并没有刻意藏匿这些东西,就那样随随便便放在抽屉里,并不担心被新秀看到,只是新秀没有翻看东西的习惯。

李纯洁不是坏人,甚至还是一个好男人,潮汕雅姿娘眼中的好男人。这些她都可以确定。二十几年了,好人坏人早已分明。即使他骗了她,一切都是假的,包括身份和名字,可人是真的,这就够了。但是,你不能玩失踪啊!纯洁,只要你回来,我是不会怪你的!一句都不会说你。新秀在心里大声地呐喊着。她相信有一天他会回来,一定会回来的!她不相信,一个大活人,会这样不明不白地就没了。

她一点一点地怀想这个男人,从第一次认识时想起,一直想到前些日子,送他去机场。那天经过小树林,许多羽毛乌黑的客鸟,跟在车前车后,上下翻飞。那时,她就觉得有些不太舒服。她突然想起,一向健康的李纯洁,怎么突然就病了。他病得有些怪,按老话说,似乎是伤了土,中了邪的样子。

她想到后库。李纯洁的怪病,似乎与他经常泡在后库房有关。她打电话给堂哥新年,通了,她又掐掉了。还是别太四散(扩散)!先弄明白再说。

她打开后库的门。后库房里一如往常般整洁。十几口咸菜缸,像一队列兵,整齐地排列在墙脚。粗木做成的框架上,摆满同一个型号的玻璃罐。浆瓜,橄榄,杨梅……各种瓜果腌制的小菜,按照时间先后排序。

她坐到李纯洁经常坐的那张躺椅上。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角,那里堆放着杂物。这个杂乱的角落和整洁的地库很不搭,似乎有意要掩藏什么?新秀最见不得肮脏杂乱,她开始清理。

地面上高出一层新浇的水泥!新秀觉得很奇怪。她多次来过地库,好像从没见过这个样子,对此全无印象。是谁?浇上这些水泥何故?

李纯洁在离开这里时,是做了手脚的。他为什么要在好好的地板上,浇上一层水泥砂石?下面是什么?他是打算要回来的?他没有想到永远离开?要不,浇上水泥干什么?他不想让人发现下面的东西?下面会有什么东西呢?无数的问号,烦扰着新秀,她心里乱得很。

忽然,电光火石一般,新秀想起了那些传说,关于爷爷陈公河的传说。传说里有说到地库,藏宝的地库。只是传得越多,越无人相信。

阿雅嫁到很远的地方。究竟嫁去了哪里?嫁给谁?外祖母郑素冰不说。她总是语焉不详,渐渐地,人们也就淡忘了这件事。母亲凌芳倒是时常说起,外祖母去世前,说了阿雅的事,听得母亲只是叹息。

练江两岸上了年纪的人,大多还记得1990年冬天的那一场风光大葬。主人公就是阿雅。这是母亲认定的阿雅,不一定是外祖母故事中的阿雅。她们心目中各有各的阿雅。

外祖母故事中的阿雅,是由她做主,经桃花牵线,嫁给大南山一户有钱人家的阿雅,一生平常,生了七八个子女,后来得了伤寒,去世了。去世时年龄不详。

这不是母亲要的阿雅的故事,母亲的阿雅,另有故事。

阿雅出嫁大南山,这应该没有问题。出嫁时很隆重,十里红妆的盛大排场,轰动练江两岸的所有村庄。据传新娘红轿,包括嫁妆挑担,全部藏着送往大南山的粮食军火。而阿雅早在几天前就逃婚出走,直接去了大南山。而这一切,全是马灿汉导演的一出戏。

对于这个民间流传,讲述阿雅故事的小插曲,外祖母不置可否。她对待诘问的经典方式,总是报以一个笑意盎然的脸庞,上面有许多天真单纯的迷惘。

外祖母口中的阿雅故事,是简明而且传统的,是一个古旧的潮汕姿娘的千古人生。而母亲记忆中的阿雅故事,则有太多的现代想象。

阿雅出嫁两年后,她在梅峰市集上偶遇阿三。母亲的叙述里,阿雅是一个很妩媚温情的女孩,而且办事果敢。

昔日光德里的小长工阿三,20岁的阿三,此时已是梅峰抗日救亡义勇队的队长。

故人相见,分外亲热!有着四五个随从,英气十足的队长阿三,很是令阿雅刮目相看。“想不到汝只虫仔,变大老虎了!”阿雅开玩笑地说。

当年,长工阿三可是不敢正眼看阿雅小姐的。现在不同了。他手压着驳壳枪,有些得意地对阿雅说:“你猜这枪从哪来?说对了,送你玩!”

阿雅不屑:“谁稀罕!杀人的东西,留着自己用吧!”她歪着脑袋,一垂散发,半遮着脸,一双丹凤眼,越过阿三,望着他头顶的天空。她嗑着瓜子,不紧不慢,散淡慵懒。她冰清玉洁的样子,惹得阿三心头痒痒。

“方十三,知道吧!枪是缴方十三的!不信?”阿三更加得意,“知道方十三是谁吧?潮普惠大土豪!可厉害啦!”

阿雅对此不感兴趣,淡淡地:“勿做积恶啊!”

队长阿三请阿雅到梅峰酒楼喝茶。阿雅逛了半天街,也累了渴了,正好去坐一坐解乏。

阿三做了队长,手里有枪,说话口气都非同寻常。他学问浅,但说话理论却深,开口闭口马列主义、唯物辩证法。

母亲在讲述阿三这个情节时,不忘说起父亲:“阿三是拾了你父亲的牙慧。那年他在大南山讲《唯物辩证法》,害得拿枪杆子的,开口不说几个新词,就显得没文化。阿三就是典型。他是大南山的学习标兵。”

光德里的长工,都是马家亲戚,大多在马氏家庙读过几年私塾,粗通文墨,书写马列这些字,还是颇为流利的,开口说些新词,也不困难。

队长阿三夜袭阿雅夫家的村庄,原本是计划打几家土豪,劫些粮草细软,却不料刚进村,就受到顽强抵抗。原来护乡队以为来了日本人,双方都往死里打。阿三边逃边打,慌乱中把一家土豪的房子给烧了。他在火里见到奔逃的阿雅,发现烧的是阿雅夫家。阿雅正是这家小媳妇,遂把阿雅从火中救出,顺手把阿雅带走。他回队上报告,说是解救地主家的丫环。因是同乡,所以识得。

阿雅面临两种选择,要么回夫家去,要么参加队伍。而阿三却说要娶她。阿雅原来对阿三还有好感,毕竟在马家一起长大。但她不喜欢阿三的匪气,他夸夸其谈,不懂装懂,令她生厌恶。她本想留在队伍,因为阿三这块甜蜾(又黏又稠),她怕了阿三,一心要回家,回光德里!

说回光德里,阿三不敢拦阻。他虽然革命了,是队长阿三了,但马家老太,他还是不敢惹!

阿雅离开大南山,阿三骑马送她到南阳,从南阳官渡,坐撑渡船往南十九里,就是田中央光德里。

阿雅在南阳撑渡上走失了。

几日后,**海发现沉船,就是那只撑渡,完好如初。至于沉船乘客多少,有没有死人伤人?不知,县衙没有收到报告。

阿雅乘坐的那只撑渡,就是九十年前范德盛的撑渡。这是父亲的朋友,一个研究潮汕文史的老先生郭马风说的。一只撑渡寿命有多长?修修补补,何止一百年!我宁可相信,它至少使我有一种想象的历史感。后来我问过一位古船专家,他说老船新板,用牛血,最好是人血桐油贝灰沤草,混合舂杵而成的黏船灰,寿命岂止百年!

这就对了,旧日时光,缓慢得如同老牛破车,器物的生命也如是维持,应运相生。

阿雅的生死,无人知晓。多情的阿三,据说曾来过光德里,本想来求婚,但没有见到阿雅,自然不敢说出实情。他带来聘礼,几挑布匹绸缎,糕点咸鱼三牲。阿雅不在,这些聘礼,无人可送。机灵的阿三,借口给马老太郑素冰拜寿,让兵们把花红柳绿的东西搬进光德里。

马老太心中明白。这个阿三,从小在光德里长大成人。派他去大南山打听文雄消息,一去却杳如黄鹤。若不是郑喜来无意说起,还一直担心他的安危呢!现在,看着他有架势,人出息,也就欢喜了。

马老太笑说:“生日才过去几个月,拜哪年的寿?阿三学哙啖话了。”说着,给阿三带来的十几个兵,每人赏了两块大洋,另给阿三大洋一大摞,少说也有十几个。弄得阿三笑逐颜开,又几分赧色。

1955年,周苇姨妈从北京来广州开会,约见母亲。她们说起阿雅。周苇姨妈说,她有两次见过阿雅,一次是在抗战后期,在延安。那时,延安正在筹划派往东北的干部,她在延河边,见到一群女兵,其中有一个很像是阿雅。她们还用潮阳话说了一会儿。第二次,好像在北京,一次国务院召开的会议上,她在过道,与一个女军人擦肩而过。那人与阿雅很像,她用潮阳话喊她。她好像有点反应,又好像没有。后来,她查了会议人员名册,没有叫阿雅的,她也许改名了。一个革命者,不会叫没名没姓的阿雅。

母亲的回忆里,有许多不确定的东西。周苇姨妈的消息,令阿雅的人生命运充满疑云。真假莫辨的故事情节,使阿雅这个人变得分外扑朔迷离。

1967年,冬天很冷,天黑得很早,夜又很长。姐姐去渔场补渔网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有人敲门。是一个乡下打扮的中年妇女。她手里提着网兜,里面是几个番薯,几条咸鱼。她用头巾包住头脸,进门一会儿才褪下头巾,露出一张很漂亮但很疲惫的脸。我倒水请她喝:“没有茶,真对不起。”她抚摸我的头说:“阿雷,长得真趣味,像妈!”我有些不好意思:“阿姨请坐!妈不在家。”

她笑笑:“我知呐,所以才来!”

她苦笑:“见你妈时,说阿雅来过,就好。”她放下东西,走了。

许多年过去,我想起那个冬夜,阿雅带来的番薯和咸鱼,那味道还在。有时去市场买菜会想起,总是不能同时买到番薯和咸鱼,和那晚一模一样的番薯和咸鱼。

想起阿雅和母亲,心里很痛。

两个不同的故事,两个阿雅的人生,哪个是对的?我只能说,哪个都不会错。但有一点,是绝对的。她和我母亲同龄。如果活着,也有98岁了。

外祖母和母亲,分别讲述的阿雅,再加上周苇姨妈的说法,应该有三个阿雅,或阿雅的三种人生。大南山的少年阿雅,延安的青年阿雅,北京的中年阿雅,包括1967年我遇见的阿雅。阿雅至少有四段人生故事。每一段故事都很真实,都存在不同的记忆中。

1967年以后,我寻找过阿雅,但没有着落,我毕竟是家中最后见到阿雅的人。她和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很清楚地用心记住。

在母亲弥留之际,她在深度昏迷之中,我忽然听到她微弱但是清晰地问:“阿雅去了哪里?”

我知道,母亲至死都没有忘怀,那些在1967年前后的日子里,仍然敢于关心、记挂她的人!

铜钵盂,仁记巷,田中央,光德里,溪东村,郭仁卿,秀才六,郭信臣,马灿汉,郭文雄,马凌芳,陈公河以及仰天狮和趴地虎。这部五卷本的《中国往事》,到此应该作结了。可是,他们的生命仍在存在中继续,不管活着还是逝去。

我愿意把他们零碎的人生,奉献给读者。一切都没有完结。我们的苍白,是因为他们的时代,太辉煌同时残酷。而我们的平庸,是因为他们的生命里,有酒,有火,有海和灯塔,有受伤的,牺牲的信天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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