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
昏暗逼仄的矿洞内,阴影当头打落,苏曼卿的侧脸隐没在黑暗中,只在鼻梁上留下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良久,她伸出手,将那男人死不瞑目的眼睛轻轻阖上。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葛欣的哀嚎声一阵阵响起。一帮黑衣保镖面面相觑,用震惊又茫然的眼神交换了一轮意见……结果当然是徒劳无功。
但是站这儿干耗着也不是个事,一帮保镖互相推诿片刻,终究派出个代表——那一直负责引路的苗昂登当仁不让地站出来,小心翼翼地道:“Athena小姐……”
苏曼卿撩起眼皮,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
苗昂登追随神父多年,见过的血比一般人喝的水还多,谁知这年轻女孩轻描淡写的一眼扫来,他后背上的冷汗就如开闸泄洪般,撒着欢地往外冒:“咱们接下来……”
苏曼卿冷冷打断他:“你们原本的安排是怎样的?”
苗昂登见她脸色不善,还以为她是为了阿铮的死伤心,心中一时感慨良多,倒没和她一般见识:“老板的意思是,等这边完事了,就带上您去和他会合。”
苏曼卿站起身,用纸巾擦干净手上沾着的血迹,然后揉成一团,随意丢到一边:“去哪会合?”
“……就在矿洞深处,”眼下阿铮已死,葛欣则跟个死人没什么分别,苗昂登很自然地将眼前的“黑皇后”当成一根主心骨,“这地底密道四通八达,一路走到底,就是咱们的工厂。”
都说耗子爱钻洞,闹了半天,原来叱咤西南毒市的大毒枭和那些阴沟里的畜生没多大分别。
“那就走吧,”苏曼卿用坑坑洼洼的地面蹭了蹭染血的鞋尖,抬头的一瞬,眼神中的破绽已经弥合如初,“没时间耽搁了。”
她抬腿往前走去,再没看血泊中的尸体一眼。
与此同时,神父一行带着明承诲和陈聿攀下断崖——他们仿佛是熟门熟路,绳梯一早拴好,顺着往下攀爬二三十米,就是一个开在崖壁上的洞口,勉强能容一人侧身进入。
明承诲走在中间,其他人都爬得小心翼翼,唯独他不费吹灰之力,还颇有几分闲庭信步的意味。到了洞口旁,他冲其他人打了个手势,拽着绳梯悠悠一**,将长绳**秋千似的扬起几公分高,他自己则借着这几公分的势头飞身而起,如一片落叶般,浑不受力地“飘”进了崖洞。
神父手下保镖无数,其中不乏训练有素、身手矫健之辈,却还是头一回见识这种神操作,自觉开了眼界,居然破天荒地搭讪着问道:“这莫不是……中国传说中的轻功?”
明承诲一个人“飘”不算完,还顺手将他头顶的陈聿“摘”了下来。谁知落地时没留神,他自己倒是没事,陈聿却被碎石绊了脚——没大碍,只是扭了脚踝。
陈支队龇牙咧嘴,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怀疑这小子是故意使坏!
幸而明总裁还算厚道,顺手扶了他一把,见这小子没大毛病,才对着神父皮笑肉不笑地说:“雕虫小技罢了,不值一提。”
陈聿隐晦地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大约是“雕虫小技?这话你敢不敢当着你师父的面说一遍”?
明承诲输阵不输人地看回去:“你敢打小报告,我就让你们东海市局刑侦支队这个月的季度奖全体泡汤”!
虽说富贵不能**、威武不能屈,可惜眼前这位太过威武,双管齐下,不屈不行!
他俩一边打着眉眼官司,一边跟着神父往里走——这崖洞看着逼仄,里面居然别有洞天,越走越是开阔,拐角处甚至能看到拓宽加固的痕迹。
到了这份上,陈聿再看不出这地方是私人矿洞改造的,一双眼睛也白长了。
这甬道原本是一条回风巷,因为某些不知名的缘故废弃了,又被神父他们机缘巧合地废物利用,最终改造成一条专供出入地下工厂的“密道”。与此同时,陈聿也终于知道神父为什么胆大包天地将工厂开设在这里——要不是有人带路,警方就算把巴沙寨翻个底朝天,也决计想不到那出入工厂的通道居然“长”在崖壁上!
实在是出人意料的不走寻常路!
甬道里十分安静,只有一行人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惨白的电筒光穿透黑暗,勉强照亮三米内的路况。走了足足半个多小时,一行人的喘息声人耳可闻地粗重起来,打头开路的黑衣保镖忽然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走过去探查半天,然后启动了发电机。
“嘭”的一声,雪亮的强光从不同方位打来,偌大的矿洞登时亮如白昼——
只见反应釜、离心机、制冷压缩机、压片机……一系列制毒设备占据了矿洞的半壁江山,另外半边则堆满了如山的箱子。神父打了个响指,黑衣保镖走上前,轻车驾熟地撬开木箱,从泡沫塑料中掏出一小包密封的毒品。
金黄色的粉末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光泽,外形酷似黄金……却比黄金更为昂贵。
神父将贵比黄金的毒品放在手心里掂量片刻,回头对明承诲微微一笑:“十亿美金的货……边境上的人叫它‘金沙’,意思是‘比黄金还要贵重’,可是最开始时,它的名字不是这个。”
明承诲直觉他话里有话,不太想接这个茬,但是转念一想,这老怪物要真是个话痨,那他单方面冷战也封不住他的嘴,只得顺其自然:“叫什么?”
神父笑了笑:“刹那芳华。”
最初起名的人一定是个走火入魔的文青。
“它能让人感受到世间极致的快乐,沉沦在最深而隐秘的幻想中,所有现实中的爱别离、求不得,都能在一包小小的粉末中得到满足。有人甚至形容,仿佛一个世纪的快感都浓缩到极致,在那短短几个小时中绽放开,”神父悠悠笑道,“就像只开一次的花、只做一场的梦,盛开时美轮美奂,可惜不过弹指间,已然梦醒花落。”
明承诲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神父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明先生昨天已经亲身体会过‘金沙’的魔力,对这一点应该深有感悟吧?”
明承诲嘴角不易察觉地绷紧:妈蛋,一时忘了这一层!
虽然他不明白那位“黑皇后”是怎么做到的,不过很显然,她把神父用来“试金”的毒品掉了包。那包山寨版“金沙”后遗症颇多,唯独有一点好处——没有那么强的成瘾性,给了他缓冲的余地和退路。
然而这么做也有漏洞,比如他这个仓促上阵的“卧底”不清楚金沙的药劲和发作规律,演起戏来难免磕磕绊绊,万一“入戏”的时机不对,或是拿捏过火,反而容易引起神父的疑心。
想到这里,他不禁抬起头,目光越过神父肩膀……和角落里的一道身影一触即分。
按说这位红皇后是集团内部第三号人物,大可以像葛欣一样拿着鸡毛当令箭,好生耀武扬威一番。但是这位可能系统里混久了,情商和智商都要甩恃宠而骄的葛大小姐十条街,平时能低调绝不张扬,规行矩步谨小慎微,跟在神父身边就像一团毫无存在感的影子。
只有此刻,在神父看不见的暗角里,她才不动声色地抬起头,迎上明承诲试探又狐疑的目光,微乎其微地笑了下。
无数意味深长的暗视就在这短暂的对视中心照不宣。
吃下定心丸的明承诲飞快调整好思绪,避重就轻地答道:“我说了,我对人工合成的‘快感’没兴趣,就算能一时影响中枢神经又如何?人总不能被幻觉控制一辈子。”
神父赞许地点点头:“明总裁年纪轻轻,见识却是不凡,能看清这一点,难怪你能坐稳明氏话事人的位子。”
他低下头,万分爱惜地揉了揉手里的毒品密封袋,幽幽叹了口气:“可惜这世上看不穿的愚人妄人何其多?五官六感眼耳口鼻,长来却是白喘气用的,实在可笑!”
“话也不能这么说,”明承诲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不是这些‘愚人妄人’,谁跟咱们做生意?要是都跟您一样四大皆空,咱们难不成喝西北风去?”
神父没曾想这小子居然杀了一记回马枪,愣了片刻才笑道:“说的不错,也多亏了这些愚人妄人,你我才能勉强混口饭吃。”
明承诲低下头,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手指,心说:您太客气了,十亿美金的交易额都只算“混饭吃”,那地球六十亿人口,五十亿都不用活了,直接找根绳子勒死更直接。
“……您是打算在这儿验货吗?”他不想跟物质世界丰富到“四大皆空”的毒枭讨论吃饭问题,不动声色地转开话头,“这么多的货,就是装车也得好一阵,您打算怎么搬出去?”
神父看了身边的保镖一眼。保镖会意地掏出对讲机——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技术手段,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山中矿洞里居然也有信号,红灯闪烁两下,对讲机里传出“兹拉”的信号杂音:“喂……”
保镖走远几步,和对讲机里那位交流两句,神色忽然变了,转身大步流星地折到神父跟前,贴着他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自认话音压得极低,语不传六耳,谁知明总裁长了一双顺风耳,稍一屏息,那番话便一字不差地飘入耳中:“苗昂登他们在半路上遇见条子的人,两边开了火,咱们的人伤亡惨重。”
即便以神父的涵养,那一刻也不由变色:“Athena和阿铮呢?”
“阿铮死了,”保镖觑着神父表情,在他开口询问前赶紧解释道:“不是条子干的,是……是Mary小姐。”
神父眼皮倏忽一跳,神色人眼可见地冷了下来:“Mary?她居然杀了阿铮?”
保镖打了个哆嗦,从他言简意赅的反问中品味到某种凌厉的杀机,冷汗涔涔滑落。
这位毒枭头目也是个奇葩,都下到地底矿洞里,被警方围追堵截之际,依旧不忘在手下和“客户”面前保持他出尘世外的“高人范儿”。他用镏金手杖点了点地板,半是无奈半是感慨地叹了口气:“这些年,我真是把她宠坏了……”
就好像慈眉善目的老人家看着家里不懂事的熊孩子,虽然撒泼打滚十分惹人厌,可因为心存怜爱,也并不觉得十分憎恶,只是不知怎么办好。
保镖不止冒冷汗,整个人快成筛糠了。
神父曲起手指,点了点铸成狼头的镏金杖头:“罢了,随她去吧……告诉苗昂登,无论如何,一定要把Athena平安送回到我身边。”
保镖忙不迭地传话去了。
然而他再次尝试接通对讲机时,那边久久没有应声,也不知是信号不好还是被警方团灭了。
保镖心头一凉,某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攻城略地,将半截心肝吞没了。
其实此时的苗昂登远没有他想象中的“凄惨”,因为他半路撞见的不是警方大部队,只是一个单枪匹马的沈愔——按说这地下矿洞四通八达、网络复杂,没那么容易碰一块,谁知这两拨人怎么这么寸,居然当当正正地撞在一起!
狭路相逢的瞬间,还是沈愔先反应过来,子弹不要钱地泼洒过去,与此同时,他随手拎起陈老板,将人往矿洞死角里一塞。
沈支队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可惜眼下情况特殊——他一个人硬扛一帮毒贩,还都是武器精锐身手不凡,再抢占先机也是百搭。
从对面传来的密集枪声很快完成了单方面碾压,沈愔再“英明神武”,终究是肉体凡胎,没有撒豆成兵的绝活,只能带着一个半累赘的陈老板且战且退。
然而他想走,对面的毒贩却不肯善罢甘休。苗昂登不把区区一个条子放在眼里,却不能不防着这人将警方大部队招来,因此打定主意,不管死活,一定得把人留下!他打了手势,紧随其后的黑衣保镖当即会意,不动声色地分成三个小组,轮流负责火力压制,交替逼向近前。
苗昂登一边兢兢业业地执行“抓捕计划”,一边也没忘记自己的任务——他伸手抓过苏曼卿的胳膊,将智商爆表、战斗力却基本等同于无的黑皇后拉到身后,头也不回地叮嘱道:“Athena小姐,请跟紧我,老板说了,一定要将您平安无事地带回去。”
他情急中用力大了些,苏曼卿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直接扑地,连忙扶住他肩膀。苗昂登一心对付眼前的条子,没留心她做了什么小动作,下一秒只觉得那只扶住肩头的手往里缩了缩,一根纤细绵软的手指从脖颈上划过!
保镖们跟着神父,腥风血雨里来、枪林弹火中去,这辈子没干别的,光玩命了,久而久之,从头到脚每一丝皮肤褶皱中都存满了硝烟和风霜。
而那手指的触感却是娇嫩又柔软,指节带着细细的茧子,从皮肤上划过时激起暧昧的酥麻和瘙痒,以至于分明是交火的激战时刻,苗昂登却不受控制地僵了一瞬,差点化成一具人肉石像!
——这一瞬的迟疑,已经足够要了他的命!
就在他一愣神间,原本绵软无害的手指猛地往里一收!手指本身倒是没多大杀伤力,但指根处箍着一道冰冷的指环,更要命的是,指环上带着锋利的突起,随着她打横拉过的动作,就像切瓜砍菜般割开皮肉,将气管和声道齐刷刷地切断!
鲜血四散飙溅,苗昂登所剩的力气只够捂住咽喉发出含混不清的“吼吼”声,就贴着石壁滑落在地。
而这点声响很轻易地被连成一线的枪声淹没过去,至死没人发现。
苏曼卿在苗昂登倒下的瞬间伸手扶了下,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也低估了杀手先生的体重,被他坠得趔趄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看着没多胖,怎么死沉死沉的……肉都是偷着长的吗?”苏曼卿皱了皱眉,将杀手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从他手心里取出武器,拿在手里掂量了下。
被包圆的沈愔还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就在几十米开外,他眼下的处境已经万分危急——杀手本就武器精良,又仗着人多势众,几乎是压着他打。沈愔一退再退,眼看被逼到死角,只听对面忽然顿了下,那赶着送葬似的枪声不知被谁摁下暂停键,突然停了一瞬。
霎时间,沈支队就跟被雷劈了似的,整个人精分成两半:属于“理智”的那一半不遗余力地提醒他,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着那帮杀手脑子进水,赶紧有多远跑多远。属于“感性”的那一半却化作一根柔软的绞索,一端拴着她心头软肉,另一端却蜿蜒着探入黑暗深处,仿佛那不见光的暗角里藏着什么勾连神魂的东西,稍微离远一点都让他锥心刺肺,坐立难安。
沈愔微一皱眉,将手心里涔涔的冷汗在裤子上擦了把,明知这么做和“找死”没什么分别,还是贴着石壁一步一步挪过去……
与此同时,苏曼卿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一名保镖身后,一只手捂住他的嘴,锋利的戒指飞快抹过脖子——鲜血高高飙起,其中一股甚至喷射到苏曼卿脸上,她视线受阻,不由眨了眨眼,手上的力道稍微一松,那垂死的保镖猛地推开她,用没完全割断的喉咙挣扎着发出声音:“是、是你……”
他的“遗言”到此为止,因为苏曼卿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枪口套着矿泉水瓶作为消音器,然而同伴倒下的声音还是惊动了其他保镖。
黑衣杀手不约而同地回过头,苏曼卿“各个击破”的计划被中途打断,只能别无选择地当面硬扛。
她二话不说,来了招先下手为强,反正子弹不是她的,都打空了也不心疼——这一下背后捅刀突如其来,大部分保镖没防备,直到后背上多出一个血窟窿,身不由己地倒下时,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可他们毕竟人多,夜路走多了尚且会遇到鬼,何况是背后放黑枪这种祖坟冒青烟的缺德事!
离苏曼卿最近的黑衣杀手首先发现不对,用缅甸语气急败坏地大骂了好几声。具体说了什么,苏曼卿一句没听懂,却不耽误她弄明白这人的大概意思:他在让所有人小心内奸!
苏曼卿一不做二不休,一发子弹送他归了西。正当她想找个隐蔽的角落把自己藏进去时,一个人影突然从身后窜出,不顾一切地扑倒了她!
苏曼卿一天到晚给别人使绊子下黑手,欠债多了,终于攒成一把大的,一股脑找上门:她定睛细看才发现,这位不要命扑上来的“拼命三郎”,居然是方才被他们丢在矿洞里自生自灭的葛欣!
苏曼卿单薄的胸口登时涌上一腔啼笑皆非的荒谬感,她冷心冷肺了半辈子,难得热乎一回——也是看葛欣实在可怜,还是受精卵时就没投好胎,遇上一个变态人渣,好不容易摆脱葛长春,又是刚出狼窝、又进虎穴,被神父这个重度精分变态带在身边教养,能有什么好?
她一时心软,放了这小丫头一条生路,谁曾想还不到两个小时,就重演了寓言故事里那倒霉农夫的悲剧,被救下的毒蛇咬了一口。
这不是闲得没事吃饱了撑的?
葛欣像是真的疯了,两只手腕近乎废了,她就用手肘死死卡着苏曼卿的脖颈,哪怕苏曼卿用后脑猛击她头顶,这女孩也死活不肯松手。
“他是我的……是我的!”纠缠中,那女孩贴着她耳廓,仿佛咬牙切齿,又像是低低笑着,“我才是他最看重的人!你这个贱人……休想把他抢走!”
苏曼卿想说“我真没打算和你抢那老变态”,可惜她已经说不出话来,血液争先恐后地涌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不会就这么交待了吧?”生死一线间,她居然还有心思开了一秒钟的差,“我还没见到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还没……”
虽然早就做好“迟早有一天玩脱了”的准备,但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苏曼卿才发现,自己对这个“无理取闹的人世”有太多的“舍不下”和“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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