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四)

苏曼卿有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和“不合时宜”挂上了钩,该做的事没做,不该做的事、不该踩的线,她在雷池边上里进外出地试探了个遍。

最后积重难返,想回头都不知怎么退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不见尽头的泥潭困在正中央。

好比眼下,她虽然安静地伏在沈愔怀里,心里却在冰冷又疲惫地想:这世上真有亡羊补牢这一说吗?

就算有……又有谁会相信,一株在毒窝里长出的毒苗,其实是治病救人的良药?

然而此时此地,生死悬于一线,苏曼卿唯恐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将沈愔最后一点求生欲望直接浇没了,只得将这番冷透人心的感悟藏在心里,任凭单薄的胸口里外成冰,然后将那男人伤痕累累的手指握在手心里,用湿透了的手帕一点一点仔细裹好。

“地下矿道”被水淹了的消息在二十分钟后传到山下指挥车,让薛耿没想到的是,跟着救援部队一起上来的,还有气喘吁吁的赵锐。

赵锐毕竟已经不年轻了,两鬓斑白的男人,一只脚跨进“老”字列,多走两步都气喘吁吁。然而他面色焦灼,哪怕喘成一口破风箱,也不耽误他一把揪住薛耿的衣领。

“沈愔呢……”赵锐开口险些破了音,咳出一段长篇大论,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他……人呢?”

薛耿不敢跟他对视,嗫嚅道:“毒贩炸毁了矿道的支撑层,地下水倒灌进来……我们正在紧急抢救。”

赵锐眼前一黑,不知是缺氧还是被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震的,腿肚子一哆嗦,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薛耿赶紧扶住他:“赵局,你冷静点,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把人救出来……”

赵锐猛地一咬舌尖,将满腹万箭穿心的焦迫合着血腥味一同咽下去:“救援部队呢?设备送上来了吗?”

“正在赶来的路上,”A组的常国栋飞快接口道,“咱们跟缅甸地方政府借调了排水机,预计会在一个小时内赶到。”

闻言,赵锐非但没露出喜色,眼神反而一沉:一个小时,别说救人,就算送到了,估摸着也只有给人收尸的份!

那一刻,总是笑弥勒样的西山市副局长收敛起所有的“和蔼可亲”,眼神冷得如同反射阳光的瑞士军刀:“还有别的预案吗?我的人等不了这么久!”

薛耿和常国栋互相看了眼,神色都有些踌躇。

赵锐一眼瞧出这俩老小子的花花肠子,气得破口大骂:“都什么时候了,还他妈玩什么欲言又止?有话快说!”

薛耿于是不再犹豫,飞快道:“之前带沈队潜入巴沙寨的陈老板,他说可能有办法。”

赵锐立刻屏住呼吸,示意他继续说。

“陈老板说,这矿道是依据山势而开,由东往西依次递减——东南边的山坳处原本有个排水口,只是前两年被塌方和泥石流堵上了,成了个死胡同。”

赵锐心念一动:“你是说……”

薛耿点点头:“沈队现在十有八九被困在矿道中段,咱们若是能炸开排水口,兴许还有……”

赵锐根本等不及他把话说完,已经摁住耳麦,大声吩咐:“老李,对,是我!你听我说,把所有的雷管和炸药都拿来,送到矿洞这儿来,我有急用!”

此时的沈愔其实并没有赵锐想象中的那般处境艰难,他虽然伤得不轻,一咳嗽就是一串撕心裂肺的血沫,但是有苏曼卿在他身边,每每用手帕替他抹去嘴边的血迹。那手帕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在水里泡了这么久,那股清幽的冷水甜香依然挥之不散,娉娉袅袅地糊了他一脸。

——对沈支队来说,这样的待遇就算不是天堂……也差不了多少。

他把头搭在苏曼卿肩上,趁着两人难得的“亲密无间”,占尽了苏小姐的便宜:“明承诲能顺利通过神父的考验,是你在背后帮他吧?”

苏曼卿用鼻子喷了一声,虽然觉得这男人揽在自己腰间的手小幅度地上下移动,颇有“揩油水”的嫌疑,但是听他说话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平稳、公事公办,居然被糊弄过去了。

“不然呢?”她没好气地反问,只是和平时的冷嘲热讽、尖酸刻薄相比,柔和了至少两个八度,乍一听更近似于撒娇的嗔怪,让人……尤其是男人心里,像是被温热的水流滚过,说不出的受用舒服,“明氏总裁都能请动,你们可真是好本事,就没想过万一玩脱了怎么收场?”

沈愔一声不吭地接受了“人民群众”的批评,又不无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曼卿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深深吸了两口气。

“神父是个极为自负且异常敏锐的人,怀疑心尤其重。我在花山镇时暗中帮你们脱身,他虽然没有真凭实据,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疑,不可能再像原来一样信任我,”苏曼卿轻声说,“所以我只能想方设法地削弱葛欣在他心目中的可信度,让她同样被排除在核心之外。”

沈愔一听就明白了:“三位皇后,两个都打上了不可信的标签,那么神父对最后一位红皇后寄予厚望也是理所当然的。”

苏曼卿点了点头,迟疑了一瞬才道:“至于红皇后的身份……你应该能猜到吧?”

沈愔眼神倏忽一沉,揽住她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才道:“我知道……是简容吧?”

苏曼卿和他淡漠的眼神一对视,没来由一阵心虚,虽然她自己也不明白有什么好心虚的——简容这根钉子既不是受她主使,也不是她安插进去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口黑锅都扣不到她头上。

但她就是莫名其妙地心虚,听沈愔提起简容心虚,想到简容偷偷传递给神父的那些情报心虚,至于她私底下和简容达成“统一战线”……更是虚的不能再虚。

“简容的身份,你应该比我清楚,”沈愔低声说,“她对神父的忠心无可置疑,不然也不会……你是怎么说动她的?”

“‘忠心’是这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上一秒还忠心耿耿,下一秒也许就翻脸无情,”她低声说,“就像因势而动的水流——河水本身无常态、无常形,禁锢住它们的是河道。”

“或者,换一个通俗点的说法,就是人心的欲望,”苏曼卿漫不经心地说,“如果不是有所欲、有所图,谁会冒着吃不了兜着走的风险,在系统内部费力不讨好地潜藏十多年?”

沈愔不喜欢她说话的语气,说不上具体缘由,就是觉得这女孩就事论事的语气太客观,反而透着某种不甚明显的疏离,像是刻意在自己和人世之间划出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然而他没说什么,只是拢住苏曼卿的肩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用冰冷的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碰。

“那简容的欲望是什么?”他低声问。

“简容早年间曾在基层公安系统历练过几年,期间认识了一位基层刑警,两人情投意合,很快发展成恋人关系,”苏曼卿低声道,“可惜好景不长,没两年,那名刑警在一场缉捕毒贩的行动中不幸身亡,被追授了烈士。”

沈愔何其敏锐,只听了个话音就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他的身故……不是意外?”

苏曼卿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她自嘲似的笑了笑,“你也是一线刑警,应该明白这种行动有多危险,出意外的可能性有多高……我们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就算有怀疑,那也只是‘怀疑’而已。”

这话乍一听很有道理,但沈愔认识她不是一天两天,当然听得出她隐而未发的暗示——虽然没有证据,可八九不离十,这出“意外”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沈愔眉头皱得更紧:“简容知道吗?”

“知不知道有分别吗?”苏曼卿反问道,“人死不能复生,她要是‘知道’了,不过多赔上一条命,何必呢?”

沈愔用伤痕未愈的手掌抚摸着苏曼卿后脑,湿漉漉的长发从他指尖温柔拂过,仿佛缠绵的水、缱绻的风:“既然简容已经认了,她又为什么……”

苏曼卿弯下眼角,在沈愔看不见的角度,锋利的光隐隐闪烁。

“因为事情还没结束,”她轻声说,“在那个小警察死后……也可能是在那之前,简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沈愔将这番话放在脑子里回味片刻,平平淡淡的脸色终于变了:“你是说……”

“对,是那个小警察的骨血,”虽然沈支队吓了一跳,苏曼卿的语气却是出人意料的轻松,甚至带着点微妙的笑意,“简容这人也是奇怪……她明知自己和那小警察不会有结果,连恋人身故,她都不敢深究背后的真相,只能咬牙认了这个哑巴亏。可是发现自己有身孕后,她非但没趁早‘防患于未然’,反而想方设法瞒天过海,将这个孩子生了出来……生完了还不敢自己养,就当没这回事似的交给别人,平时藏着掖着、讳莫如深,一年也未必能见一面。”

苏曼卿用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给沈愔描述出了一个险象环生、杀机重重的处境,沈愔只是稍微将自己代入其中,就炸开一身鸡飞狗跳的寒毛,实在想像不出简容当年是怎么在组织和神父的双重“压力”下将这个孩子神不知鬼不觉地保下来的。

他心里一瞬间涌上诸多疑问,将本就迟钝的语言中枢堵得差点当了机,艰难运转片刻,终于挑出一个最急迫的:“……既然简容藏得这么好,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曼卿反握住他伤痕累累的手,将饱受**的手指合在手心里,轻轻呵了口气。

“我一早知道‘红皇后’的身份,比你……还有警方早得多,”她微微苦笑了下,“毕竟,人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沈愔紧紧扣住她的手——不敢太用力,怕捏疼了她。又不敢放松,唯恐一不留神,那只纤细的手就像游鱼一样从手指缝溜走。

他放缓了语气,看似随口道来,其实每个字都打磨过无数遍棱角:“你这么处心积虑……是一早想从神父身边离开吗?”

苏曼卿抓住他的手,在他青筋嶙峋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下。

“神父麾下三位皇后,白皇后常年驻守西南边陲,红皇后潜伏在系统内部……如果我想反戈一击,至少要争取到其一,”她有条不紊地分析道,“白皇后主管毒品这条线,干的是杀头的买卖,争取到她的可能性不高……既然如此,我的攻坚目标当然要放在红皇后身上。”

她没具体说自己是怎么弄到简容身份信息的,但想来不会太轻松,说不定还牵扯到某些不那么上得了台面……甚至不那么合法的手段。

但是那一刻,沈愔非但没觉得不适,反而涌上某种难言的怜惜。

“她琢磨这些时才多大?”沈愔想,“十八?二十?总之离成年不会太久。”

同龄的女孩子大多没来得及踏上社会,眼睛依然天真懵懂,纵使背着“成人”的标签,私心里仍旧将自己当成孩子宠。

她们操心最多的不过是这一季新出的衣服没钱买、期末考挂科没法补考,谁会想到“生死”和“退路”这样严峻的问题?

沈愔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苏曼卿往怀里拢了拢,抚摸她长发的动作越发轻柔。

“你摸清了简容的底细,然后用这个威胁她?”沈愔低声问道,“她会心甘情愿照你的话做吗?”

“不是我威胁她,”苏曼卿的体温随着冰冷的地下水流走,嘴唇白得吓人,每说一个字,牙关都克制不住地微微打战,“是她自己一早生出这个念头……我只是选了个最恰当的时机,用一个合适的理由在她身后推了把。”

沈愔有些诧异:“她也想摆脱神父?”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简容的恋人是因神父而死——纵然她没有真凭实据,但以她这些年对神父的了解,肯定不难揣测出真相。血海深仇刻骨铭心,哪怕她脸上若无其事,又怎能真的打落牙齿和血咽?

更何况,她在系统内部多年……虽然一开始是处心积虑的骗局,可谎言说了一千遍,也就成了真。如果不是连自己都骗过了,她这些年又怎么可能隐藏得天衣无缝,以沈愔的明察秋毫都一点没发觉破绽?

“简容主动找我提出合作时,我就知道,她其实也有这个心思,”苏曼卿轻声说,“如果留在神父身边,她一辈子都不可能认回女儿,万一哪天东窗事发,母女俩只有死路一条——她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她女儿着想。”

沈愔下意识追问道:“她女儿在哪?”

然而苏曼卿抿紧嘴唇,没有开口的意思。

沈愔没等到她的回答,再一寻思,心里已经有了数:简容这么看重这点骨血,连命都能豁出去,不管警方还是神父,只要能将这孩子控制在手心里,无异于捏住了“红皇后”的软肋。

而苏曼卿不愿意说出孩子的下落,不就是担心警方用这孩子当诱饵,伺机引简容上钩?

刹那间,千百种思绪从沈愔脑中一一闪现:作为“西山市局刑侦支队长”,他当然知道“红皇后”既是神父的左膀右臂,又对系统内部极为了解,哪怕她眼下立场不明,依然是一枚威力巨大的“不定时炸弹”,于情于理,都得尽快抓捕归案才能安心。

但当他低头看清苏曼卿晦暗不明的脸色时,突然又不忍心了。

如果沈愔猜得没错,苏曼卿对简容的百般回护,不是出于什么“同盟约定”,她只是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因为年幼懵懂时的行差踏错,不经意间走上一条万劫不复的不归路,等到成年了、懂事了,想要迷途知返时,却发现身前身后都是结了薄冰的泥潭,她独自一人行走在深渊边缘,已经不知怎么摸回来时路。

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亡羊补牢原来是个遥不可及的童话。

沈愔深深叹了口气,良久,终于低声道:“……我知道了。”

苏曼卿愕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竟从沈愔这声叹息中听出了退让和妥协。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这男人字典里,怎么可能会有“妥协”两个字?

一时间,苏曼卿看着沈愔的眼神不知是感慨还是古怪,活像看到一个假的“沈支队”,可没等她发问,极遥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是隆隆的雷声滚过地平线。

紧接着,苏曼卿回过神来:这暗无天日的地下矿洞里,怎么可能听得见雷声?

仿佛为了印证她猜得没错,下一瞬,没过胸口的地下水像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吸引,往甬道尽头奔涌而去,水位以人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落,原本被堵得严严实实的通道逐渐露出真容。

她一腔“大难不死”的欣喜刚露出个苗头,就被沈愔打散了——这从来克制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沈支队没忙着求生,先张开胳膊,给了她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

“别怕,”他的音量刻意压低,生怕惊动什么似的,语速放得缓而轻柔,就像哄一个怕黑的孩子,“有我在,不管在哪,你都不会有事的。”

苏曼卿先是微微一僵,继而露出一丝微弱的苦笑——枉她自以为遮掩得不错,却原来这一路的惶惑和动摇,都没能逃出过沈愔的眼睛。

沈愔可能是把三十年来的“寡言少语”攒了一把大的,无数的话在情肠里蠢蠢欲动,恨不能立刻吐露给苏曼卿知道。

可惜时机不对、场合不对,细细算来,就没一个对的。于是他只好将满腹情肠强行按捺住,默不作声地忍下这记万刃攒心。

“走吧,”沈愔握住苏曼卿的手,淡淡地说,“应该是赵局他们设法炸开了排水口,咱们赶紧离开这儿,别让他们等急了。”

苏曼卿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对他的安排毫无异议,心里却在飞快盘算脱身之策。

长在黑暗中的毒苗怎么可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真让她见了阳光……恐怕离死期将至也不远了。

随着水位缓缓下降,地下矿道的全貌也在沈愔脑子里逐渐成型。他没怎么费力,就辨认出方向,用力一扯苏曼卿:“这边……我记得拐过岔口不到两百米有一条废弃的回风巷。”

苏曼卿一只手被沈愔攥在手心里,暗地里试着挣了一把,发现沈愔居然攥得死紧,五根手指紧箍似的扣住她,唯恐她跑了似的。

“何必呢?”她默默地想,“迟早都得松开,你再拖……又能拖到什么时候?”

沈愔听不到苏曼卿这番“穷途末路”的心声,兀自紧紧扣着她。水位虽然有所下降,这一路走起来依然不容易,稍不留神就被碎石头废钢筋绊一个趔趄。

然而沈支队满心欢喜,只觉得这辈子没走过这么光明坦**的路。

“这一趟回去,隔离审查是少不了的,半个月起步,上不封顶……在此之前是不是找机会带她出去吃顿好的?”他在心里盘算着,“有些话也得事先对好词,免得到时说岔了……话说她最爱吃什么来着?肯德基,还是麦当劳?”

这么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等地面上的阳光循着回风巷当头打落时,沈愔不自觉地用手挡了下光,心里居然惋惜地叹了口气。

“怎么就到了?”他不无遗憾地想,“我还没有……”

这想法刚露出苗头,就被沈愔果断掐了。他光速拉回思绪,用最义正言辞的语气镇住满腹心猿意马:“到了,我先上,你跟在后面,小心点。”

苏曼卿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回风巷口挂着绳梯,沈愔三下五除二爬上去,回头冲苏曼卿递出手:“抓住我,我拉你上来。 ”

苏曼卿却不知怎的,伸手的瞬间犹豫了一下,似乎被某种隐形的顾虑阻隔着,迟迟不敢碰上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沈愔却没那么多想头,十分自然地抓住她,将人一把提溜上来。

此时一昼夜已经过去,外头天光大亮,远处层峦苍翠,雨后的雾霭隐隐流动。山风从大地尽头卷来,裹挟着清新湿润的草木香,沈愔深吸一口气,刚想说什么,就见他身前的苏曼卿神色骤变,突然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将他扑倒在地。

下一秒,凌厉的风声擦着沈愔头皮,在岩石上打出一溜火光!

novel九一。com

背景
字体
默认
宋体
字号
18
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