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青石乡
第80章 青石乡姜逾白捏著那张填好的报名表,躲进大院南侧的消防通道。
楼道里没开灯,只有墙角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泛著幽光。
靠著冰凉的墙壁,拨通了裴桐的电话。
想越过陆明远的层筛查,把这份表递上去,走清屏市委的正常流程根本行不通。只要表格出现在分管副部长的桌上,十分钟内就会出现在裴琛的碎纸机里。
只有省委组织部直接下达调令,裴琛才拦不住。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背景音很嘈杂,隐约有麻将碰撞的声响。
“喂?小逾白?”裴桐的声音透著慵懒。
姜逾白没有绕弯子,用最简短的语言说明了来意。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停了。
裴桐静了足半分钟,随后传来一声重的叹息。
“你说你这姑娘,何苦呢?”裴桐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我妈那个人就是嘴硬心软,她去清屏找你,又没拿支票砸你让你滚蛋。你一个小姑娘,非要去那种穷乡僻壤吃苦证明什么?青石乡那地方我听说过,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你图什么?”
“裴桐姐,你知道我的。”姜逾白看著斑驳的墙皮,指甲无意识地抠著上面的石灰渣,“拜托了。”
“我这次要是帮你,裴琛能跟我翻脸。”裴桐啧了一声,“那小子护你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信不信调令一出,他能直接杀回京北掀了我的桌子?”
“他不会的。”姜逾白轻声说。
裴桐在那边沉默了很久。
她懂出身普通却一身傲骨的女孩子在想什么。那场茶馆的见面,终究还是刺伤了姜逾白的自尊。
“行,我知道了。”裴桐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我会跟省里打招呼。剩下的,你自求多福吧。”
三天后。周五上午十点。
省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直接下发到了清屏市委内网。
《关于赴平江县青石乡挂职干部名单公示》。
姜逾白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后面的备注是:省委组织部直调。
方岩端著保温杯刚走到工位,扫了一眼屏幕,一口水差点喷在键盘上。
“逾白?!”方岩猛地转头,活见鬼一样看著她,“你疯了?你什么时候报的名!青石乡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躲都来不及,你居然主动去?”
周薇也惊得站了起来,连手里的零食都掉在了桌上。
姜逾白坐在电脑前,她知道,这颗雷终于炸了。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从楼上传来。五楼的门被重摔上,力道之大,震得三楼组织部天花板上的吊灯都跟著颤了一下。
走廊里端著茶杯串门的人瞬间安静了。
不到半分钟,楼梯间传来沉重且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根本没有平时领导视察的从容,反而带著一种压到极点的暴躁。
组织部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裴琛站在门口。
他连西装外套都没穿,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平时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被扯歪了,松垮垮地搭在领口。那张永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铁青得吓人。
胸膛剧烈起伏著。
整个办公室没人敢出声。方岩和周薇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姜逾白。”
裴琛死盯著坐在角落里的女人,声音拔高了三个度,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开。
“滚到我办公室来。”
扔下这句话,他转身就走。
全办公室的人,甚至走廊里探出头来的其他科室同事,全都傻眼了。
五楼。书记办公室。
姜逾白刚走进去,门就被裴琛反手“砰”地一声砸上。
他手里死捏著那份省里发回来的名单列印件,纸张已经被揉得严重变形。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裴琛背对著她,站在落地窗前,肩胛骨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几步跨到她面前,把那张纸狠狠拍在办公桌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给我一个解释。省委组织部直接下的调令,裴桐干的好事,是吧?”
姜逾白看著他暴怒的样子,指尖掐进掌心:“我需要这个机会。”
“然后呢?”裴琛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将她笼罩在阴影里,“我问你然后呢?你要什么我给不了你?你想晋升,想提拔,大可以跟我说!你觉得我会让你在这个位置上熬一辈子吗?”
“不一样。”姜逾白仰起头,迎著他愤怒的视线,寸步不让,“裴琛,我要用我自己的力量。我不想永远做那个躲在你背后,靠你摆平处分、靠你铺路的人。”
“所以你就去那个穷乡僻壤?”裴琛气极反笑,眼角因为愤怒而微抽动,“一年。我们一年见不到几面。姜逾白,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想没想过我?”
姜逾白的喉咙堵得发疼。
她看著他眼底的痛楚,眼眶发烫。
走上前,伸手轻轻拽住他衬衫的衣角。这是她紧张时最习惯的动作。
“你别生我气好不好,裴琛。”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一丝祈求,“你别生气。”
裴琛垂眸看著她攥著自己衣角的手。
下颚紧绷,喉结滚了滚。理智告诉他不该对她发火,可她宁愿去找裴桐,也不愿意跟他商量——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把利刃。
最终,他猛地抽回自己的衣角,转身走向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
“出去。”
冷两个字,像一扇摔下来的铁闸。
接下来的半个月,裴琛单方面切断了和她的所有交流。
他搬回了以前的住处,再也没有回过那套充满暖气的房子。
在走廊里偶尔遇见,他的视线直接穿过她,把她当成一面透明的墙。
不理她,也不撤销她的调令。
四月初。出发的日子。
清屏市长途客运站。
姜逾白拎著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站在去往平江县的大巴车前。
初春的冷风吹得她鼻尖发红。她回头看了一眼客运站外川流不息的街道。
没有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他没来。
姜逾白收回视线,咬了嘴唇,转身踏上大巴。
车厢里弥漫著劣质汽油和劣质皮革混合的味道。她找到最后排的座位坐下,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明远发来的微信。
【小姜,路上注意安全。】
紧接著,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书记他就是生气,舍不得你去那种地方吃苦。他昨天晚上在办公室坐了一宿,今天一早亲自给平江县委和青石乡的书记都打了电话,把能打的招呼全打了一遍。】
姜逾白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
视线一下就花了。
那个口声让她滚出去、半个月没跟她说过一句话的男人,背地里还是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去给那些下级一个一个打电话。
只为了护她在那个穷乡僻壤周全。
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摔成细小的水渍。
姜逾白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手指颤抖著回复。
【陆哥,我不在,麻烦你多照顾他。少让他喝酒,让他按时吃饭。】
【嗯,放心吧。】
大巴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驶出客运站。
姜逾白靠在车窗上,看著不断后退的城市街景。平江县距离市区有四个小时的车程,大巴车很快驶入盘山公路。
手机再次震动。
【想回来随时说话。】
姜逾白盯著这几个字,眼泪又涌上来。她刚准备打字回复,屏幕顶端的信号格闪烁了一下,直接变成了一个鲜红的叉。
车身猛地一个颠簸,司机踩下急刹车,车厢里响起一片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