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都值得

手机屏幕猝不及防地亮起。

是一条中国移动的暴雨预警。

微弱的蓝光打在裴琛紧绷的下颌线上。他盯著那屏幕看了两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突然泄愤似地在姜逾白唇上重咬了一口。

“嘶……”

裴琛松开手,退开半步,嗓音像被碎石碾过:“这破床,翻个身都能散架。”

姜逾白红著脸,赶紧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扣在桌面上。

那张铁架单人床只有一米二宽。裴琛一米八七的个子躺上去,腿都伸不直。两人只能侧著身子,紧贴在一起。

姜逾白被他结实实地圈在怀里,听著头顶塑料盆里“吧嗒吧嗒”的漏水声,感受著他身上逐渐回暖的体温。

床板确实经不起任何大动作。

裴琛稍微一动,那生锈的铁架子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死寂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裴琛认命地叹了口气,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

“你明天怎么走?”姜逾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揪著他衬衫的扣子,声音带著闷。

“王乡长他们就住在前面那排平房。要是明天一早看见你从我屋里出去,整个青石乡都得炸锅。”

市委书记深夜突降穷乡僻壤的单身女干部宿舍,这新闻要是传出去,足够清屏市官场震上三个月。

“我让陆明远明天一早过来接我。”裴琛闭著眼睛,声音里透著浓的疲惫,“车停在村口,别人看不见。”

姜逾白松了口气。

裴琛突然睁开眼,粗糙的指腹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姜逾白,还有九个月。”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九个月后,挂职期满。不管你在这破地方干成什么样,弄出什么成绩,都必须给我回清屏。”

姜逾白看著他,没说话。

“听见没有?”裴琛手上微用力,“我裴琛不需要自己的女人去穷乡僻壤吃苦来给我撑面子。路我自己会走。”

姜逾白鼻尖一酸,乖地点了点头:“嗯。”

“还有。”裴琛盯著她,“以后每天,必须给我发信息。少一天都不行。”

“嗯。”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风雨声。

姜逾白靠在他怀里,犹豫了很久,还是轻声开了口:“裴桐姐给我打电话了。”

裴琛抚摸她后背的手一顿。

“她说,你回了一趟京北,跟家里闹得很不愉快。”姜逾白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你为了我,去顶撞你父母……”

“她嘴怎么那么碎。”裴琛冷哼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没事。老头子发了顿脾气而已。他们还能把我从裴家谱上划了撵出去不成?就算真撵出去也挺好,落个清净。”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姜逾白知道,那种正统干部世家的门第观念有多森严。他扛下的压力,绝不是一句“发脾气”这么简单。

“对不起,我……”

“闭嘴。”裴琛一把将她的脑袋按进自己胸口,声音沉了下来,“睡觉。再多说一个字,床塌了我也不管了。”

姜逾白咬住嘴唇,眼泪地蹭在他的衬衫上。

闭上眼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这是三个月来,她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天刚蒙蒙亮,外面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低鸣。

姜逾白推开门,一阵雨后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一辆极其不起眼的黑色大众停在泥泞的土路边,陆明远站在车旁,手里夹著根烟,看见他们出来,赶紧掐了烟迎上来。

“书记。”陆明远看了一眼裴琛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明智地移开视线,“昨晚那辆车底盘磕坏了,我让小张先开去县里修了。”

裴琛点头,转过身看著姜逾白。

清晨的冷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裴琛抬起手,将那一缕头发捋到她耳后,指腹在她脸颊上重擦过。

“我走了。”

“路上慢点。”姜逾白看著他眼底淡的乌青。

裴琛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大众车缓缓启动。

姜逾白站在原地,看著那辆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前行。透过贴著深色防爆膜的车窗,隐约能看见后座那个高大的身影。

车开出很远,在拐弯处停了一下。

裴琛降下车窗,隔著很远的距离,深沉的视线越过荒凉的土路,死定在她身上。

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姜逾白才收回视线。

转身走进那间依旧漏水、发霉的平房,看著那张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铁架床。铁架子的左前腿微歪斜,床单皱成一团,枕头上还残留著他衬衫上的烟草味。

她坐在床沿,手掌按在那块余温犹在的凹陷上,愣了很久。

那晚之后,青石乡的日子似乎变得不再那么难熬了。

泥泞的土路,简陋的办公桌,甚至那些繁杂琐碎的报表,都不再是折磨。姜逾白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和王建国他们一起坐在田埂上。看著远处连绵的山头被落日染成橘红色,听著乡里的大姐们用方言拉家常,偶尔也会跟著笑出声。

青石乡太穷,连个像样的学校都没有。

只有村东头一个破庙改建的教学点,七八个半大孩子,全是父母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唯一的老教师身体不好,经常停课。

乡里工作不忙的时候,姜逾白就去客串老师。

她站在那块掉漆的黑板前,用粉笔教他们写字,给他们讲大山外面的世界。那一双眼睛盯著她,亮得发烫,有个男孩问她清屏市有多大,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大十倍的圈。

孩子们“哇”了一声。

周末,她借著去县城开会的机会,给方岩和周薇打了电话。

姜逾白站在县城唯一一家邮政储蓄所门口,看著街上的三轮车,“帮我买些书吧。童话、科普、字典,什么都行。再买几套拼图和画笔。钱我微信转你。”

“你真打算在那种地方安家啊?”周薇在电话那头嚷,“行,我明天就去新华书店给你扫货。方岩说他赞助两箱本子和铅笔。”

半个月后,三大纸箱的物资寄到了青石乡。

孩子们抱著崭新的书本,在泥地里笑得前仰后合。姜逾白站在一旁,拍下了一张照片。

她严格遵守著那个暴雨夜的约定。

每天晚上十点,无论多累,她都会准时点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

有时候是一张刚长出绿芽的中药材幼苗。

有时候是王建国从家里拿来的几个烤红薯。

更多的时候,是那七八个孩子趴在破木桌上认真写字的照片。

裴琛的回复永远简短。

【字写得太小,伤眼睛。让那几个小子把背挺直。】

【红薯焦了,少吃,胃不要了?】

【今天降温,多穿件衣服。】

有一次,姜逾白发了一张自己站在田埂上的自拍,背景是金灿灿的落日。那天裴琛没回文字,微信多了一笔转账。

备注栏写著四个字:【给孩子们买件厚外套。】

转眼,秋天到了。

青石乡的中药材种植基地第一批收成极好,王建国拿著报表笑得合不拢嘴。姜逾白连熬了三个通宵,写出了一份详尽的《青石乡特色农业扶贫经验总结》,直接递交到了县委。

这份报告逻辑严密,数据扎实,不仅在县里引起了轰动,甚至被市委办公厅直接抽调,作为年度扶贫典型案例上报。

十一月初。距离九个月的期限,还剩不到三十天。

清屏SW大院里的银杏叶黄透了。姜逾白接到了县委组织部的电话。

“姜同志,你的挂职期满考核材料已经报上去了。反馈应该很快,说最迟月底会下正式调令。”

她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九个月。

真的撑下来了。

当天晚上十点,她照例点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

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组织部打电话来了,说月底下调令。】

发送。

对面沉默了将近五分钟。

然后跳出来一句:【知道了。】

姜逾白盯著这两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又过了三十秒,第二条消息弹出来。

【回来那天,我去接你。】

她捧著手机,缩在那张一米二的铁架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得肩膀发抖。

窗外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寒意。青石乡的夜还是那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她发了一张照片过去。

是那张铁架床。

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著几件小孩的外套,剩下的钱全给教学点添了新桌椅。

这次裴琛回得很快。

【床扔了。回来换张大的。】

姜逾白咬著嘴唇,打字:【这床又没得罪你。】

【它得罪我了。】

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夜的记忆翻涌上来。一米二的床板,一米八七的男人,每动一下都吱呀作响的铁架子,和他咬牙切齿说“这破床翻个身都能散架”时的表情。

姜逾白红著脸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心跳得厉害。

十一月十九号。

调令正式下达。

姜逾白被调回清屏市发改委,职级连升一级,正科。

(此为小说,不要带入现实干部任用标准)

王建国拿著红头文件站在办公室门口,神情复杂。他挠了挠后脑勺,半天才憋出一句:“小姜啊,说实话,你刚来那会儿,我们都觉得你撑不过一个月。”

姜逾白笑了笑:“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结果你不光撑下来了,还把咱们乡的药材基地搞起来了。”王建国叹了口气,“走了以后,有空回来看看。那几个娃天念叨你。”

“会的。”

离开那天,姜逾白把宿舍收拾干净。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铁架床,伸手在床栏上拍了拍。铁架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咣当”,像是某种回应。

拉著行李箱走出平房,七八个孩子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最小的那个女孩抱著她送的那本《安徒生童话》,仰著头问她:“姜老师,你还会回来吗?”

姜逾白蹲下来,帮她把歪掉的发卡别好:“寒假的时候,我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女孩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县里派来接她的车停在村口。姜逾白把行李箱搬上后备箱,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青石乡。

连绵的山峦横亘在视线尽头,土路蜿蜒,几间平房的屋顶冒著炊烟。

从一开始的格不入、崩溃大哭,到后来的扎根、适应、甚至舍不得。改变了太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依然是姜逾白。

只是不再需要靠谁的庇护来证明自己站得住。

车子发动,驶上那条熟悉的盘山公路。

姜逾白靠在后座,看著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从荒凉变得热闹。山路变成柏油路,土房变成楼房,三轮车变成私家车。

三个小时后,清屏市的轮廓出现在挡风玻璃前方。

姜逾白的手机震了一下。

裴琛:【到哪了。】

她拍了一张前方路牌的照片发过去。路牌上写著:清屏市区 12km。

车子驶入市区,在家属区门口停下。姜逾白拎著行李箱下车,道了谢,目送县里的车离开。

站在小区门口,深吸了一口属于城市的、混著尾气和桂花香的空气。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车。

一辆黑色奥迪A6,停在小区对面的银杏树下。

车窗降了一半。裴琛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被透过银杏叶洒下的光切成明暗两半。

他没有下车,只是隔著半条马路,沉地看著她。

姜逾白站在原地,行李箱的拉杆握在手里,被十一月的风吹得鼻尖发红。

对视了几秒。

裴琛偏过头,朝副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姜逾白松开行李箱,小跑著穿过马路。她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带进来一身冷风和九个月没有消散的思念。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弥漫著他惯用的那款车载香薰——冷杉和雪松的味道。

“瘦了。”

“嗯。”

“黑了。”

“……嗯。”

裴琛侧过头。

他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比九个月前更锋利。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那双眼睛依旧沉而亮,像深冬的湖面下压著滚烫的暗流。

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拇指擦过她被风吹红的鼻尖,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到家了。”他说。

姜逾白的眼眶猛地一热。

她偏过头,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

“嗯。”

裴琛的手指微收拢,将她半张脸拢在掌心。

他们都没再说话,车子缓缓驶离路边。

银杏叶从车窗外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满地的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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