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海琼，今生不见

天黑了又亮，火光熄灭。

整座古宅仿佛被时间抛弃。

四周弥漫著未散的硝烟。

天阴了。

游漾抱著还剩下最后一口气的张海琼。

极致的悲伤与极致的愤怒令他失去了所有表情。

他赢了。

游漾与张海琼，游漾赢了。

而张海琼，即将死去。

“海琼，下辈子别生在张家了。”

张海琼咳出一口血，眼神已经无法聚焦了。

他断断续续的说：“下辈子……我才不来了……”

清晨的薄雾很淡，风顺著发梢吹进心里，一片冰凉。

“其……咳、咳……实，我没想害死金戈……”

游漾痛苦的闭上眼：“我知道……”

张海琼许久后才缓慢的“啊”了一声，脸上浮现稚童般天真的笑容。

“哥哥，你这一生都不会忘记我吧……”

这是他此生说的最后一句话。

啪嗒。

一滴泪落下。

啪嗒。

一滴雨珠落在游漾脸上，紧接著，密密麻麻的啪嗒声响起。

大雨急促落下。

朦胧中，游漾的声音响起。

“来世，别再做兄弟了。”

——

清末年，六月七，叛首张海琼于张家古宅伏诛，曝尸三日，族谱除名。

共计死亡一百五十九名张家人。

其中，张家核心人员张金戈、张万里死于此役。

张金戈葬于张家古楼，张万里未得全尸。

悲，血麒麟大伤。

——

“大哥他……”

张沉鱼双目缠著黑布，欲言又止。

那场叛乱的规模远比记载的要大，张家人生孩子都挺艰难的。

二十个张家人有五个有孩子都算多的了。

那天之后，整个张家古宅空了一大半。

张海客也回来了。

自打游漾当上血麒麟后，他就被派到海外，每三年回来一次。

他回来过一次，第二个三年还没到，得知家里出了大事，急匆匆的赶了回来。

张海客看著张沉鱼眼睛上的黑布，惋惜道：“你这眼睛，真没得治了？”

张沉鱼摸了摸，摇头：“浓烟熏瞎的，没得治了。”

张海客叹气，一脸愁苦。

“族长呢？”

“陪大哥呢。”

屋里。

游漾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也睡不安稳。

张起灵按著他的额头，游漾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

他左肩还缠著纱布，望著游漾拧起的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后，屋门打开，张起灵走了出来。

张海客问道：“族长，麟主怎么样了？”

张起灵摇头。

张沉鱼面色阴沉：“大哥一向心智坚定，巨变是会打击到他，但他绝对不会一病不起。”

“一定有其他东西害他……”

话音落下，张起灵眉心微微一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抬眸。

“糕点。”

“嗯？”张沉鱼疑惑：“什么？”

张起灵道：“梨花酥。”

张沉鱼一下就明白了，心脏在下一秒猛的一跳，咬牙道：“张海琼这个！”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办法用她知道的词来形容张海琼了。

梨花酥，这种糕点在张海琼曾经管辖的地界很出名。

张海琼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游漾寄一些。

游漾不喜欢吃甜，但因为是他寄的，所以每次都会吃干净。

而张海琼寄糕点这件事，已经持续两年多了。

如果糕点真的有问题，那就说明，游漾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他残害两年多了。

张海客会验毒。

他用了小半天时间确定梨花酥里有毒，也确定了是什么毒。

“这是一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普通人食用几个月就会要命，张家人体质特殊，能规避大部分的毒。”

“但麟主足足被这种毒药侵蚀了两年多，再强悍的人也承受不住……”

张起灵问：“有没有解药？”

张海客沉重的摇摇头：“这种慢性毒药都不具备解药。”

寂静。

风吹过树梢，只余下树叶的沙沙声。

许久后，张起灵转身望向那扇紧闭的屋门。

——

“咳……咳、咳咳、咳咳！”

游漾昏睡中感到五脏六腑仿佛被一股烈火灼烧。

他猛的睁开眼睛，不断咳嗽，停不下来。

有一只手拿著茶杯抵到他嘴边。

游漾喝完水，强撑著精神看了张起灵一眼。

“你怎么在这？”

张起灵放下茶杯，说道：“我守著你。”

游漾强撑著坐起来，半靠著床头。

他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苍白血管明显。

紧接著他摸了摸自己的脉，缓慢微弱。

这不可能是张家人的脉。

不对，换句话说，这是张家人濒死的脉。

游漾看著张起灵，脸上毫无血色，嘴唇也苍白。

他眯起眼，即使病弱也威严：“我是不是……不好了？”

张起灵移开视线，不看他。

游漾明白了，呼出一口气，疲倦道：“如果我跟你说我不会死，你信吗？”

张起灵道：“是人都会死。”

游漾无法向他解释，只能无奈苦涩的笑笑。

……

游漾病的更重了。

这一个月来，病的根本起不来身。

一天里有两个时辰是清醒的，其余的时间浑浑噩噩，神志不清。

无论是张起灵、张沉鱼还是张海客都没见过这样的他。

他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瘦削下来，如同一棵即将要枯死的树。

很多天过去，游漾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了，偶尔片刻脑中清明，但很快就会混沌下去。

如同被裹挟在旋涡中，什么都分不清。

张山河这段时间终于从弟弟死去的阴影中走出来。

他不得不走出来，因为他的大哥不好了。

那一日，张山河与张海客爆发激烈的争吵。

“你怎么能有这种猛药，他现在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张海客不想跟他吵，但此刻也火气上头：“你知不知道，如果不用猛药吊著命，麟主活不过……”

说到一半，他的心口没来由一阵拥堵。

张海客的话戛然而止，双手撑著石桌，眼下乌青一片。

这段时间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能尝试的办法都尝试了，根本就无济于事。

游漾就像被泡在毒罐子里泡了两年，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腌透了。

毒素已经开始侵蚀他的大脑，否则怎么会连片刻清醒的时间都没有！

除非完全换个新身体，否则……就在这一年了。

可哪怕华佗在世，也没有这样鬼斧神工的神术啊！

如果停了药，不出七天，张家就要大丧同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