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杂骨炖猪血白菜

第111章 杂骨炖猪血白菜中午开饭的时候，后厨那扇油腻腻的棉布帘子一掀，一股混著肉香的白气先涌了出来。刘大厨亲自端著那只豁了个口的大瓦盆放在条桌中央，盆里是杂骨炖猪血白菜。汤色浑白，像熬得浓稠的米汤，表面浮著几星油花和几撮翠绿的葱花，热气熏得人眉毛都发软。盆底沉著几块杂骨，骨头缝里还嵌著几丝没剔干净的碎肉。猪血切成粗条，红褐色的，在汤里半沉半浮，筷子不使点劲夹不住，一夹起来滑溜溜的，像条不安分的小泥鳅。白菜叶子煮得软烂，一抿就化在嘴里，菜帮子也炖得透透的，吸饱了汤里的咸鲜味，咬下去能滋出一口汤来。

王芳端著饭碗，筷子一探，先捞了一块猪血。那猪血颤巍巍地挂在筷子上，她送到嘴边一抿，软滑得差点直接滑进嗓子眼，忙嚼了两下咽了，又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那股子热乎劲儿顺著食道往下窜，暖了五脏六腑。她放下碗，对著坐在对面的采购小李竖了竖拇指，脸上带著实打实的满足：“小李，你这采购的活儿是越来越精了。猪血这东西，你都能弄来？以前这玩意儿可是有价无市，想买都摸不著门路。”

小李正埋头扒饭，腮帮子鼓得像仓鼠，闻言抬起头来，嘴角沾著一粒米饭，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但嘴上还是习惯性地谦虚著：“不是我厉害，还是多亏贾大姐。”他把嘴里的骨头渣子“呸”地一声吐进脚边的泔水桶里，拿筷子指了指正低头喝汤的贾张氏，“朱家那边为了感谢咱们上回帮的忙，已经跟肉联厂那边打好招呼了。像这杂骨和猪血，虽然就那么几块，但都是人家白送的。以前别说送了，想买点都难——猪血这东西，一头猪就出那么一点，肉联厂内部早分完了，哪轮得到咱们国营饭店？”

贾张氏正小口喝汤，听著这话，眼皮都没抬，只是顺著话头接了一句，语气平和却透著股知足：“那感情好，咱们以后是有口福了。”她说著，夹起一块猪血放进碗里，蘸了点醋，慢慢地嚼著。这猪血处理得干净，没有半点腥气，滑嫩得像刚出锅的豆腐，在嘴里一抿就化了。

小李放下碗，拿袖子抹了抹嘴，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又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些：“对了贾大姐，朱婷那边还跟我说了件事。他们打算国庆就定下来，年底成婚。到时候需要你这边作为媒人到场，我这边的话……就不去了。”

贾张氏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小李，眼神里带著询问：“为什么？这次的介绍人可是我们两个啊。”按规矩，这么大的事，两个媒人都在场才说得过去。

小李搓了搓手指头，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贾大姐，您也知道，我这边和朱婷那边有工作上的对接，平时来往就多。要是明面上当媒人，传出去怕影响不好，领导那儿不好交代。不过您放心，”他赶紧补充道，“他们家早把媒人礼给我这边送来了，一分不少。后面我这边就不好露面了，主要就负责传个话、递个信儿，剩下的迎来送往、撑场面的事，就全麻烦贾大姐你这边了。”

贾张氏把嘴里的猪血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软烂的白菜帮子，慢慢嚼著。她心里转了个弯，立马明白了小李的顾虑——这年头，男女关系和工作纪律都是红线，小李这是怕惹麻烦上身。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那确实，工作上的事不能含糊，别为了这点事耽误了前程。行，也没什么麻烦的，我这也是第一次做媒就成了，心里也高兴。你放心，到时候我肯定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不会让你为难。”

她顿了顿，又问了一句，把话题引向具体安排：“他们定好日子和地点了吗？这可是大事。”

小李答道：“定了，就在国庆节第二天。照理说，这事儿得按老规矩来，先男家认门，再女家受茶。但他们这个是入赘，朱婷他们家不想太张扬。主要也是怕院里那帮碎嘴子的，知道是入赘，指不定说出什么难听话来捣乱。所以他们打算安排两家长辈到咱们饭店来，上午十点左右，那会儿刚开门，客人少，说话也方便，清净。”

贾张氏听完，眼神里露出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嗯，那确实不错。在院子里面，不管哪边都总有些闲话，尤其是这种事。要是大张旗鼓地办，保不齐有人眼红心热，跑来闹场。这样悄悄定下来也好，有好事自家知道就行，省得节外生枝。”

她说完，又低头喝了一口汤，那汤的暖意似乎也浸润了她的心思。这桩婚事，办得隐秘，却透著一股子务实和精明，跟她贾张氏的性子，倒是不谋而合。

饭后，众人三三两两地散了去歇晌。前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炉灶里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贾张氏没急著走，她倚在柜台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摞票据的边角，眼神却落在后厨门口。

正巧，小吴端著搪瓷缸子从后厨出来，那是刚倒的热水，冒著氤氲的白气。贾张氏朝他招了招手，声音压得低而稳：“小吴，过来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后厨外面那截僻静的走廊尽头。这儿堆著几口豁了口的大缸，原本是用来腌咸菜的，现在空著，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陈年咸涩味。风从墙根的破窗户缝里灌进来，带著秋日的干冷，把空气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油烟味冲淡了不少。贾张氏站定了，背靠著冰凉的砖墙，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吴，你弟那个工作的事，我儿子的师傅那边问清楚了。那边开口要五百块。”

她说完，特意停了一下，抬眼去看小吴的脸色。果然，小吴握著搪瓷缸子的手猛地紧了一下，指节泛白，那股激动劲儿底下，明显掠过一丝迟疑。贾张氏心里有数，又补了一句，语气放缓了些，像是怕吓著他：“你别一听这个数就打退堂鼓。那边承诺安排的是钳工，正儿八经的技术岗，不是去扛大包干苦力的。你这边，怎么看？”

小吴听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原本因为心疼钱而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激动：“贾大姐，您……您说的是真的？真的是钳工？”他原先以为，托关系能进去当个杂工就不错了，没想到竟是技术岗。

贾张氏点了点头，神色笃定：“我骗你做啥。所以要五百。这个价，还是我儿子的师傅易中海易师傅，搭了好几层人情才拿到的。钳工这行，只要人肯学、不偷懒，往后评了级，一级一级往上涨，工资就上去了。”

小吴像是被这话点透了，用力点了一下头：“这……这可是技术岗啊！贾大姐，这价格不贵，太便宜了！要是没您和易师傅，这钱都未必花得出去！这事让您和易师傅费大心了，多谢，多谢！”他一连说了两个多谢，语气诚恳得不行。

贾张氏摆了摆手，对这种客套话早已习惯：“客气啥，同事一场，能帮就帮。不过……”她话锋一转，又把另一件更重磅的事说了出来，“另外——因为是我这边牵的线，易师傅也说了，你们要是愿意的话，到时候他亲自收下你弟弟当徒弟。”

“哗啦”一声，小吴手里那搪瓷缸子没端稳，热水溅出来几滴，烫得他一哆嗦，但他浑然不觉，猛地抬起头来看著贾张氏，眼睛里的光比刚才又亮了几分，像是两颗烧红的炭火：“真的？！易师傅……易师傅愿意收我弟？！”易中海是谁？那是轧钢厂响当当的高级钳工，能拜在他门下，他弟弟还愁升不了级。

贾张氏看著他这副失态的模样，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真的。我也不瞒你，易师傅是我儿子的干爹，他那边一听是我同事家里的事，二话没说就点了头。你想想，有个高级钳工手把手带著，那比进厂当个没人管的学徒强到哪里去了？少走多少弯路，少挨多少骂。”

小吴彻底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把搪瓷缸子往旁边那口旧缸旁边一放，两只手在身侧搓了一下，像是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紧紧地搓在了一起，声音带著一股子不太敢相信、却狂喜的颤抖：“贾大姐，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弟要是知道这个消息，肯定高兴得好几宿睡不著觉。这……这可是天大的恩情啊。”

“行了，别光顾著高兴。”贾张氏打断了他的感慨，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先把钱准备好，这才是正经。等招工通知一下来，你那边把钱备齐了，我让易师傅带你们去办手续。这事儿，心里有数就行，别到处嚷嚷，免得节外生枝。”

“哎！哎！”小吴连声应著，像是怕贾张氏反悔似的，又是一连串的“谢谢”。贾张氏被他谢得有些好笑，摆了摆手，转身便往前厅走去。走出几步，还能听见身后小吴压抑著兴奋的、粗重的呼吸声。她心里盘算著，这桩人情算是卖得值了，往后小吴在饭店里，总归会多几分照拂。这院里院外的人情世故，说到底，不就是这么一来一往地攒起来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