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启程布鲁克林
第65章 启程布鲁克林听雨阁被震碎的那几扇竹轩窗,第二天一早就被沈家的工匠悄无声息地换成了上好的湘妃竹。
清晨的山雾还带著草木的湿气,沈易昭便提著两柄未开刃的乌木长剑堵在了沈疏门前。
老头子大概是在昨夜的震撼后失了眠,一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精神头却出奇地亢奋,非要拉著长孙在后山的竹海边缘“切磋武艺、查漏补缺”。
结果自然没有什么悬念。
沈疏凭借著超越级的剑道感知,将这位横行江南几十年的沈家老家主逼得连连跳脚。
几场点到为止的交锋下来,沈易昭将木剑往地上一扔,骂骂咧咧地说“今天山风不正,改日再战”,然后背著手假装腰酸地溜回了正房。
沈疏倒也乐在其中,陪老人家推手喂招本就是件消磨时光的雅事。
不过,老头子退场之后,听雨阁的门槛便立刻迎来了新的访客。
“笃笃笃。”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沈晚舟换了一身轻便利落的初夏装束,简单的米白色棉麻衬衫配著修身的淡青九分裤,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檀木簪子挽起,手里转著那把辉腾的车钥匙,笑吟吟地倚在门廊边。
“小堂弟,在山上当野人当够了没有?”她挑著眉毛,那双狐狸般的眼眸里满是狡黠,“爷爷那套大刀阔斧的把戏有什么好练的。难得来一趟杭州,总不能全耗在这满山是笋的土坡上吧?”
沈疏正站在案几前擦手,闻言转过头看她,神色从容而温和:“晚舟姐如果打算带我去沈家旗下的某家高档会所视察资产,那我可能更倾向于在阁楼里睡个回笼觉。”
“去你的视察资产。”沈晚舟白了他一眼,走上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往外拖,“今天本小姐不办公,专程给你当免费导游。走,带你见识一下人间天堂。”
沈疏倒没有挣脱,任由她拉著走出竹林。
无论是前世在轮椅和病榻上虚掷的二十余年,还是这一世在滨海市装模作样的高中生活,他确实从未踏足过江南这片烟雨之地。
在那些文字与画卷里被描摹过千百遍的断桥、残雪、垂柳与长堤,对他而言终究只是一段朦胧的概念。
既然有人自告奋勇当向导,顺便还能名正言顺地逃掉沈家那些叔伯长老们黏糊糊的奉承,何乐而不为?
……
大众辉腾平稳地滑入城市的车流。
杭州的五月末是一年中极温柔的季节,空气里没有滨海市那种咸涩黏稠的腥气。
沈晚舟显然是个极其合格的向导,她避开了那些人满为患的网红打卡点,直接将车开进了灵隐寺后山的一条幽僻小道。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飞来峰下的青石小径有些潮湿,长满了茸茸的青苔。
山风掠过,带下几滴悬在树梢的宿雨,凉丝丝地落进脖颈。
“这里求姻缘和前程都很灵。”站在大雄宝殿外的长阶下,沈晚舟双手插在裤兜里,侧头打量著身旁的少年,“怎么样,要不要进去给你未来的女朋友求个平安符?”
沈疏停住脚步,抬头望著殿宇飞檐下随风微动的铜铃,语调漫不经心:“我一直觉得,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泥塑木雕的神佛身上,是一种极不负责任的偷懒行为。”
“如果神明真的有闲心管人间的儿女情长,那西湖底下的白娘子大概早就被保释出狱了。”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沈晚舟轻嗤了一声,却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不过在穿过法物流通处时,沈疏还是在柜台前停了下来。
他挑选了两串质地温润的天然十八籽手串,沉香与白玉打磨得圆润古朴,泛著淡淡的油脂光泽。
沈疏付了账,顺手将其中一串递到了沈晚舟眼前。
“给我的?”沈晚舟微怔。
“算做聘请沈大小姐当司机的报酬。”沈疏直接帮她将手串套了上去,大小正合衬她白皙修长的小臂,“虽然神明大概率在打瞌睡,但木头和玉石本身并没有罪过。”
“带著玩吧,消灾避祸这种话太虚伪,图个好看就足够了。”
沈晚舟垂眸看著腕间那一抹温润的斑斓,唇角微微勾起弧度,轻声嘟囔了一句:“小堂弟真是油嘴滑舌,也不知道在滨海骗了多少无知小姑娘。”
离开灵隐寺后,沈晚舟带著沈疏绕到了西湖西线。
没有去挤摩肩接踵的断桥,两人在郭庄附近的一处私家码头租了一艘带乌篷的手摇船。
摇橹的是个精瘦的杭州老伯,一口吴侬软语在吱呀作响的摇橹声中显得格外悠长。
乌篷船破开碧绿如玉的湖水,水波荡漾开去,惊起几只栖息在残荷上的黑水鸡。
远处的雷峰塔在水雾中若隐若现,苏堤如一条横卧的翠绿绸带,两岸垂柳依依,长长的枝条几乎垂落到湖面,随著水流轻轻拂动。
沈晚舟从竹篮里拿出一盒温热的定胜糕,咬了一小口,粉红色的米糕散发著淡淡的桂花甜香。
“你真去卡塞尔呀?”她忽然偏过头问。
“录取通知书大概已经在海关的路上了。”沈疏靠在船舷的竹椅上,单手支著下颌,目光落在湖面那片辽阔的波光里,“怎么,晚舟姐打算劝我留在国内接管沈家的产业?”
“我才没那么无聊。”沈晚舟轻哼了一声,双手撑在膝盖上,“沈家这点坛坛罐罐,守著也是心累。只是卡塞尔那鬼地方……我听欧洲那边的混血种朋友提过几句,那简直就是个疯人营。”
“你长得这么好看,万一破了相,喜欢你的小学妹们岂不是要哭死一大片?”
沈疏笑了笑,没有回应。
中午,沈晚舟在茅家埠的一处临水茶居挑了个靠窗的露台。
菜色清淡而精致。
一盘碧绿明亮的龙井虾仁,虾肉脆嫩如玉,茶香微苦回甘;配上一盆奶白浓郁的宋嫂鱼羹,以及两碗热气腾腾的片儿川。
倒笃菜的咸鲜与春笋的清脆在舌尖交织,沈疏猛猛干了好几碗饭。
接下来的两天,大众辉腾的轮毂几乎碾遍了整座老城。
从满觉陇幽深苍翠的九溪十八涧,到南宋御街那斑驳古旧的青砖黛瓦下,
(注:满觉陇是西湖南高峰南麓的一条山谷,满觉意为“圆满的觉悟”,因桂花而闻名,秋天桂花盛开,天香飘云外,落英如雨。
明代人高濂在《满家弄看桂花》中写道:“桂花最盛处唯南山、龙井为多,而地名满家弄者,其林若墉栉。 秋时,策骞入山看花,从数里外便触清馥。 入径,珠英琼树,香满空山,快赏幽深,恍入灵鹫金粟世界”。)
沈晚舟渐渐发现,自己这位堂弟有著一种与年龄极其不符的沉静。
他既不像沈家那些被严格家规豢养出的刻板子弟,也不像寻常十八岁少年那般浮躁轻狂。
他走在喧嚣的人群中,神态永远是散漫而松弛的,对待茶馆的服务生和宗族的长老没有任何区别,礼貌中带著恰到好处的疏离。
那是一种无论身处何地、面对何物,都始终游刃有余的从容。
……
欢愉的时光向来流逝得毫无知觉,转眼便到了沈疏离开杭州的日子。
六月的清晨,萧山国际机场的T2航站楼前车流如织。
巨大的玻璃映著初升的朝阳,广播里正用字正腔圆的中英双语播报著飞往世界各地的航班信息。
大众辉腾停在落客平台的最外侧。
沈晚舟按下了双闪,熄灭了引擎。
她靠在真皮座椅上,偏过头看著副驾驶座上的少年。
沈疏穿著一件质感极佳的深色薄风衣,衬得身形修长挺拔,手上那枚隐约浮现云雀流纹的指环在晨光下安静内敛。
“行李都核对过了?护照和特许签证没落吧?”沈晚舟伸手帮他理了风衣领口,语气里带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絮叨。
“晚舟姐,我是出国玩,不是去幼稚园报到。”沈疏失笑,顺从地任由她摆弄领口,“所有的证件学院秘书都已经同步到了电子系统里,就算我把护照扔进西湖,到了大洋彼岸也能直接刷脸入境。”
“臭小子,关心你一句还不乐意了。”沈晚舟收回手,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第一站是去纽约玩?”
“嗯。”沈疏拉开车门走下车,从后备箱取下那个并不算沉重的旅行包。
沈晚舟也跟著推门下车。山风穿过机场宽阔的引桥,吹拂起她额前的碎发。
“话说你非去纽约干嘛?找小女友?”她有些狐疑地打量著他。
沈疏单肩背著旅行包,转过身迎著初升的朝阳,神情温和而轻快:
“去布鲁克林找个朋友。”
沈疏所说的朋友自然是老唐。
那个至今还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纽约贫民、每天为了房租愁得抓耳挠腮的青铜与火之王。
有些时候悲剧之所以被称为宿命,是因为身处局中的人一无所知且无能为力。
但既然命运让他来到了书里,沈疏并不打算让这个故事按照既定的剧本滑向深渊。
航站楼的自动玻璃门感应滑开,冷气伴随著熙攘的人声扑面而来。
沈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站在晨光里的沈晚舟。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他抬起右手,食指上的云雀戒指泛著微光,“回去替我跟老头子带句话,让他少喝点酒,把那把老腰养好了。等哪天我在美国独领风骚了,再回杭州来指点老爷子几下。”
沈晚舟看著他那副自信而欠揍的笑脸,鼻尖忽然有些发酸,但终究还是破涕为笑。
“狂得没边儿了你。”她走上前,伸出双臂轻轻拥抱了沈疏一下。
女孩子身上的白茶香气一触即分,沈晚舟退后半步,扬了扬手腕上那串在阳光下温润流转的十八籽手串,笑容明艳得像是一株盛放的初夏玉兰。
“一路顺风,小堂弟。”她说,“沈家的大门永远给你开著。要是秘党那群疯子让你觉得不爽了,随时回江南。”
沈疏微微一笑,眼眸里倒映著晨曦与长天。
“好。”
他没有再多作留恋,利落地转身,拉著行李箱大步迈向了国际出发的安检通道。
逆著晨光,少年的背影修长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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