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尊荣背后的责任
第18章 尊荣背后的责任随著天幕中的杜荷讲完,看似恢复了平静,可平静背后藏著种种勾心斗角。
长孙府的后院里,有一间屋子亮著灯。那是长乐公主的住处,安静,远离正院的喧嚣。此刻屋里坐著一个女人,面前摊著一封刚写完的信,墨迹未干。
窗外秋风卷著落叶打在窗纸上,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才二十三岁的人,鬓角却已有了白发。
———
长孙府的前厅里,气氛沉闷。
长孙无忌坐在上首,长孙冲在下首,还有几个长孙家的核心子弟分坐两侧。
桌上摆著酒菜,却没几个人动筷子。从天幕得知长孙一族的命运以后,最近几日哪有什么胃口。
长孙无忌回想自己前半生所做的一切,神情恍惚,呆坐著,此间,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便坐著发呆。
“父亲,”长孙冲终于忍不住了,“您倒是说句话啊。李承干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天幕上杜荷那档子事一出来,满长安都在看咱们的笑话。
天幕上说得明明白白——‘人死族灭,大奸臣长孙无忌’。这四个字,都快成咱们家的门牌了。”
长孙无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我……”长孙冲梗了一下,“反正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那你想如何?”长孙无忌冷笑了一声,“你觉得咱们还能做什么?去投靠李承干?他今天当著我的面连送都不肯送。去帮李泰?去扶李治?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把酒盏往桌上一顿,酒水溅了出来。“你说的这些路,哪一条是通的?你告诉为父,哪一条是通的?”
厅中一片沉默。
长孙冲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倒是旁边一个堂弟低声道:“可咱们总得做点什么吧?天幕上把咱们长孙家说成那样,陛下那边……”
“陛下?”长孙无忌笑得更加阴冷,“你以为陛下现在还有心思管咱们?他的两个好儿子,一个比一个不让他省心。
魏王聚了八百死士,晋王那边又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他自己都焦头烂额,哪有空管咱们?”
“那咱们就等著?”
“等著。”长孙无忌把酒盏重新端起来,一饮而尽,“等长乐那边的消息。”
“长乐……”长孙冲喃喃,神色复杂。
“怎么?”长孙无忌看著他,“你媳妇去替你大哥说情,你还不乐意?”
长孙冲没有说话,只是低头不语,脸色难看。
旁边的堂弟却忍不住同情道:“大哥,不是我说,长乐公主这些年……在咱们家也不好过。她嫁给大哥这些年,没生下一儿半女,前年好容易怀了一个,又是死胎。咱们家对她,是不是太……”
“住口!”长孙无忌愤怒的站起身,猛地一拍桌子,“她不好过?她不好过谁好过?她是公主,吃穿用度哪一样差了?长孙家哪一点亏待她了?她生不出孩子,是我们长孙家的错?”
众人被这一嗓子吼得安静下来,不敢再说了。
长孙无忌喘了几口气,忽然又笑了,那笑容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而疲惫。“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长孙无忌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把自己算计进去了。
“天幕上骂我,你们心里也在骂我。可我问你们,我有什么办法?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每一步都是被逼的。
当初李承干被陛下压著,我要是站到他那边,咱们长孙家早就满门抄斩了。我有什么办法?”
长孙无忌一脸认真,不断反复地说著“我有什么办法”,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谁讨一个公道。
长孙冲低著头,指甲掐进肉里。
就在前厅的争论变成争吵时,后院的屋子里,宽敞明亮的房间里,长乐公主李丽质正一个人坐著。
她的手边放著一封信,是写给李承干的。
可她信写了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可却写不下去。
“如今自己时日不多了,去见见哥哥也好,说说话就行了,其他的什么,她不想让哥哥增添苦恼。
将珍藏好久的玉佩从盒中拿出来,那是一件羊脂白玉雕成的并蒂莲,还是是她小时候,大哥亲手挂在她的脖子上的。
长乐陷入了过往的回忆。
她记得往日的风,记得往日大哥的笑,记得他摸著她的头说:“长乐,以后谁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大哥,大哥替你出气。”
她记得她点头。
长乐公主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了细纹,脸色苍白。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了。自从那个孩子没了之后,她就不太爱看自己。
每次看到这张脸,她就回忆起小时候,也想起自己生下的怪胎,那个从未睁开眼睛的孩子,想起大夫说的话,想起长孙家那些人看她的眼神。
“公主,该出发了。”贴身丫鬟在门外轻声提醒。
长乐没有应声。
她的思绪随著玉佩,仿佛重回小时候,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那时候。母亲坐在椒房殿的窗下,手里拿著针线,在给他们做衣裳。大哥在院子里背《孝经》,磕磕巴巴的,母亲就笑,说“承干,你连你妹妹都比不过了”。
她那时候还小,站在旁边,手里攥著一块饴糖,笑嘻嘻地看大哥出糗。大哥背错了,她就笑出声,大哥就瞪她,然后自己也笑了。母亲也笑。
那时候的阳光好像比今天更暖和。
自己的世界更是无比欢乐。
那时候大哥的腿还没有瘸,父亲的脸上还没有那种让人害怕的阴沉,弟弟们还很小,李泰还会追在她后面喊“妹妹抱抱”。
然后母亲病了。
她还记得那一天。母亲躺在榻上,脸色白如纸,面色枯黄,拉著她的手,声音断断续续,一脸疲惫的悄悄交代:“长乐,以后要听大哥的话,要帮衬大哥。承干注定不容易,命苦,你多看著他。”
她一边点头一边哭。
母亲伸手给她擦眼泪,可手背上全是骨头怎么也抹不掉自己的泪水。然后母亲的手就垂下去了。
那天之后,很多东西都变了。
可父亲脸上的笑越来越少,看大哥的眼神越来越冷。
她记得有一次,她路过御书房,听到父亲在里面发脾气,骂大哥“没用的东西”。她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后来大哥从里面出来,脸色平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喊他,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说:“长乐,怎么了?”
她说不出话来。
再后来,父亲把她嫁给了表哥长孙冲。她哭过,求过,可父亲只是摸著她的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长乐,你是公主。公主不能只想著自己。”
她当然知道她是公主。所以她嫁了。她想,嫁给表哥也好,至少是亲戚,长孙家跟大哥关系近。她嫁过去之后,还能替大哥在舅舅面前说说话。
她记得母亲的话,“帮衬大哥”。她想,大哥的腿不好,父亲又不疼他,弟弟们又在后面虎视眈眈。她嫁到长孙家,好歹能给大哥留一条后路。
可是她错了。
长孙无忌对她当然客气,客气得像对客人。她说什么,他都笑著点头,转过头去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她求过他,在父亲面前替大哥说说话,他含糊地应了,却从来没有兑现过。她看著大哥一步步被逼到墙角,看著大哥一天天沉默,看著大哥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起那个孩子。
那是她嫁到长孙家的第三年,她怀了孕。她高兴得疯了,让人告诉大哥。大哥派人送了好多东西过来,还写了一张字条,“盼为舅”。可孩子生下来,畸形,死胎,浑身青紫。产婆惊恐的被人拖出去。
她抱著那个死婴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长孙家的人来了。她的婆婆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走了。长孙冲来了,站了一会儿,说“你还年轻”,也走了。她以为,至少她的丈夫会说一句“我陪著你”。
可他没有。
从那之后,长孙家对她渐渐变了。以前是客气,现在连客气都懒得维持了。她住的院子越来越偏,下人们越来越少,来探望她的人也越来越少。她明白,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公主,对长孙家来说放在高位即可。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每天坐在这个院子里,看著天幕,看著那个被后世称为“天帝”的大哥。她想,大哥终于不用再受气了。大哥的腿好了,大哥有了那么厉害的本事,大哥将来会过得很好。
可她呢?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大哥真的成了后世所说的“天帝”,那她这个妹妹,最后结局如何?
长孙家,天幕上说得清清楚楚,满门抄斩,人死族灭。
她作为长孙家的儿媳,应该也逃不掉吧?毕竟就算大哥不追究她,可满朝文武怎么看她?史书上怎么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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