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苏冒是谁的人

第27章 苏冒是谁的人苏冒退出主厅，关上门。

脚步声沿著走廊渐渐消失。

李泰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虎皮椅背贴著他的后背，凉得渗人。

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只够照亮他面前那一小片地砖。

此刻李泰的脸在月光下，成为了阴阳。

他的呼吸很重。胸膛一起一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

“逼父皇退位……”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每个字都是烫的。

他从前想过很多次怎么把李承干从太子位上拉下来，想过怎么让父皇更偏爱自己，想过怎么让满朝文武都站在自己这边。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四个字。

这是造反。是大逆不道。是——

他忽然想起玄武门。想起那些他从未亲眼见过，却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琢磨过的画面。

父亲杀兄，屠弟，逼祖父退位。

这些事他做了，然后他成了千古一帝。天幕上都说了，李世民是“天策上将”，是“天可汗”，是“大唐最耀眼的人”。

“父皇做得，我为何做不得？”

“我一定会比父皇做得更好。”

李泰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可另一个声音紧跟著就冒了出来。

“可他是你父皇。他再怎么不对，也是你爹。”

这道声音让他猛地一颤。他想起小时候发高烧，父皇守了他一整夜。

他烧得迷糊，只觉得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他额头上，反反复复地换帕子。等他醒过来，父皇已经去上朝了，枕边放著一碟他爱吃的蜜饯。

那个父皇。那个会在他生病时守夜的父皇。那个会把他架在脖子上逛御花园的父皇。那个说过“青雀最像朕”的父皇。

“我没变，是他变了，不怪我，都怪他。”第二道声音又插进来，更冷，更利，“他养蛊。他把你们当虫子。他今天宠你，明天就能扔你。你现在被关在这里，他看过你一眼吗？派人来问过你一句吗？”

没有。李泰知道答案。这些天，父皇没有派人来。没有口谕。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他李泰从不存在。就好像他是一只养废了的蛊虫，被挑出来扔掉了。

他的眼眶又热了。他不想哭，可眼泪还是往下掉。他抬手狠狠擦了一把，擦得脸颊生疼。

“如果我不做，我就死在这里。”他喃喃自语，“一辈子。关到死。等李承干哪天回来了，我连跪的地方都没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恐惧就压过了别的。

他想起天幕上那些弹幕。那些人说李承干是“天帝”，说跟著他的人“成了长生神族”。长生。神族。

他李泰呢？他是什么？他是“又蠢又坏”的那个，是“只长肉不长脑袋”的那个，是被天幕当笑话讲的那个。

“父皇，你要相信我，在我手里，大唐会变得更好。”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些，“我做。我要让他看看，我不会比他差。”

可话一出口，嘴却止不住的发颤。他怕。怕得要死。可越怕，那个疯狂的念头就越清晰。

“万一失败，我会怎么样。”李泰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指紧紧攥住虎皮，指甲嵌进去，“如果事败，他会杀了我。就像杀大哥那样——不，他不会杀大哥，他只会把大哥赶走。可我呢？他会杀我的。”

他太了解父皇了。父皇对大哥有愧，对他没有。父皇对大哥下不去手，可对他下得去。他想起父皇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种越来越冷的眼神，从失望变成厌烦，从厌烦变成不想看。他就是一只养废了的蛊虫，父皇连杀他都懒得亲自动手，只想把他关在罐子里自生自灭。

“所以我不能败。”李泰的牙关咬紧了，腮帮子鼓出一块硬邦邦的肉，“不能败。必须成。”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某个看不见的深处。最后浮上来的，是一种铁了心的东西。那种东西不烫，不热，冷的，硬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腔里。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全黑了。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亮著，一小团一小团的光，暖的，远的，好像跟他隔了一整个世界。他看著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一件事。

“还好有苏冒在。”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著一种疲惫的庆幸。

苏冒。这个人跟了他多年。多年里，府里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外面的人情往来应付得滴水不漏。

他越来越信任这个人，很多事都交给他去办。今天苏冒说的那些话，虽然听著刺耳，可句句在理。句句都是为他好。

“还好有他。”李泰又重复了一遍。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框上，闭上眼。这些年围著他转的人来来去去，柴令武、韦挺、杜楚客、房遗爱，一个个说得好听，可他一出事，全跑了。

只有苏冒留下来了。只有苏冒还在替他想办法。

“等事成了，给他一个官做。”李泰在心里默默盘算，“不，给他一个大官。我要让他做我的宰相。”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那片黑暗。远处的皇宫仿佛散发著无比迷人的气息，他看了很久，最后猛地把窗户摔上，发出一声闷响。

“明天。”他站在黑暗中，胸膛起伏著，“明天就开始。谁也拦不住我。”

他慢慢走回太师椅前，重新坐下。虎皮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敲著扶手面。一下，两下，三下。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魏王府外，巷子深处。

苏冒出了王府大门，没有回头。他沿著青石板路走了一截，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黑灯瞎火的，连个鬼影都没有。他走到巷子深处，忽然停下来，侧过身，回头望了一眼。

王府的轮廓在夜色里模模糊糊，只有门前的两盏灯笼还亮著，红得像两只哭过的眼睛。苏冒看著那两团红光，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也很冷。像是在冰水里泡过。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亮得不像一个魏王府的长史该有的眼神。

“李世民。”他的声音很低，低得被夜风一吹就散了，“你一定会后悔当初所做的一切。”

他走在空旷的巷子里，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

他走出巷子，走到大街上。

朱雀大街上还有零星的行人，几个卖夜宵的摊子支在路边。他走过去，买了一碗馄饨，蹲在路边慢慢吃。

他吃得很安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心里翻涌著一种说不清的痛快。

李二，你杀兄屠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儿子们也会学你？你逼父退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会有这一天？苏冒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还给摊主，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快了。”他说。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一股干冷的气息。天幕在头顶沉默著。苏冒仰头看了一眼，嘴角又弯了一下。

“高高在上的皇帝。”他对著天幕轻声说，“你一定会后悔的。”

然后他转身，没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