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世家投机

长安城,崇仁坊,王氏别院。

黄昏为天地万物笼上帷幕。

王氏客厅里的烛火灯火通明,王珪将其他人都打发出去,只留下两道身影在其中。

王珪坐在主位上,手里攥著半盏冷茶,指节发白,内心十分震惊。

至于他对面,则是坐著韦氏家主韦庆嗣,五十出头的人,头发花白,可今夜他的脸白得像是被人抽了血。

“这怎么可能,你亲眼看到的?”王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是肯定啊,亲眼所见,我又还没老眼昏花!”韦庆嗣猛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放,茶水随之溅了出来,打湿了袖口,他却浑然不在意。

此刻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著烛火的光,格外亮眼,一跳一跳的。“我本来想著,虽然天幕出现把李承干吹捧的有多厉害,但是我们世家仍然可坐看风云。

毕竟李承干再厉害,可也就一个人,武力再强也就几个人,我还想要不是他是李世民的儿子,恐怕早就大军压上去了。

本想著局势不明,我想分开下注,毕竟魏征那老东西虽然跟李承干走得近,可毕竟年纪大了,说不定哪天就走了。

我想把我那幺女许配给魏征的嫡子,好歹也是一条路。结果你猜怎么著?”

他顿了一下,像是自己都不敢相信要说出口的话。

“我去魏府那天,特意带了厚礼。

进去我见到了一个中年男人,

你猜是谁?”

王珪皱起眉:“谁?”

“魏征,我都难以想象当时的那个画面!”韦庆嗣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来。

“那老东西——不是,那家伙可是六十多岁了——可我见到时,好家伙,那分明是三四十的模样,腰板笔直,脸色红润,头发根儿都是黑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上一次见他,是一个月前,那时候他走路都要人扶,咳嗽起来跟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一个月啊,这么短的时间!他年轻了至少二十多岁,那状态比我儿子的时候还精神!”

王珪握著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他大儿子呢。”韦庆嗣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憋了太久的话一下子倒出来,“可是他先是哈哈大笑,才让我相信。慢慢的我终于明白,这家伙分明是吃了仙丹一样,不用说肯定是李承干的手段。”

天幕说的竟然都是真的,聊了会,我就顺势把提亲的意思说了——想把幺女许给他嫡子。你猜他怎么回我的?”

“怎么回?”

“他说,”韦庆嗣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学著魏征的语气,“‘韦兄,老夫已是风烛残年,管不得家中之事。’风烛残年?他说风烛残年的时候,脸比我五儿子还红润!那双手,那双手你见过没有?三个月前那双手跟枯柴似的,现在呢?指节圆润,指甲泛光,比我家那些天天用羊脂膏的闺女保养得都好!”

王珪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盏上。那茶盏里浮著一片茶叶,转了一圈,慢慢地沉下去。

“我回来之后,越想越不对劲。”韦庆嗣压低了声音,“我就让人去打听。你猜我打听到了什么?”

“说。”

“魏征前几天就推了陛下的赐婚。”韦庆嗣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像是怕被人听见,“陛下要把一位宗室女许配给魏征的嫡子,他推了。”

王珪的手一顿。

“陛下的赐婚,他都敢推。”韦庆嗣盯著王珪的眼睛,“老王,你想想,魏征是什么人?他这辈子,什么时候违逆过陛下的意思?当年陛下让他编《隋书》,他编。”

“让他做谏议大夫,他做。”

“让他去整顿朝堂,他去。这个人一辈子,哪怕是在朝堂上跟陛下争得面红耳赤,也从来没有在私事上驳过陛下的面子。可这一次,他推了。推得干干净净,连回旋的余地都没留。”

王珪的呼吸重了。

“他为什么敢?”韦庆嗣的声音越来越急。”

“因为他有底气。他的底气从哪来的?”

“从魏庄来的。”

“从天幕上说的那个人来的。你想想,魏征为何从始至终坚定不移的站在太子那边?”

“这老家伙分明就是早就知道太子的非凡。要不然李承干被废之后。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李承干完了,只有魏征站了出来。我们都以为他是老糊涂了,是为了旧情。可现在呢?”

我们在笑他的同时,他又岂不是再笑我们?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压得更低:“现在看,人家哪里糊涂,哪里傻?他早就看出了李承干身上的东西。他比我们所有人都先发现——李承干身上有神异。”

“所以他敢推陛下的赐婚,他敢不计后果支持太子,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更大的靠山。”

“牛鼻子老道,就是阴啊”

王珪的手攥紧了扶手。

他也想起了。魏征推掉赐婚的消息传来那天,朝中不少人都觉得魏征老糊涂了。

放著皇家的亲事不要,非要去跟著一个被废的太子。可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魏征已经从魏庄回来了。他去魏庄之前什么状态,去魏庄之后什么状态,朝里没人注意。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李承干,盯著李世民,盯著魏王,没人看魏征。

“我们漏了。”王珪的声音很沉,“所有人都漏了。我们光顾著看天幕上说了什么,光顾著分析李承干有多厉害,光顾著分析利害。可没人想过——李承干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了。魏征就是第一个。”

“还有崔家那个老狐狸。”

那不要脸的还带著家中才女给天帝陛下献媚。

“对,这才是最可怕的。”韦庆嗣猛地点头,“魏征比我们都早,崔家也比我们早。他们早就发现李承干的神奇手段了。魏征推掉赐婚,就是明证。崔家送大量物资,也在告诉世人——我已经上船了,他们不惧怕一切,魏征不需要皇家的亲事。”

我们大多数人,还瞒在鼓里。

真是太愚蠢了。

厅中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像是在替谁数著时间。

王珪慢慢站起来。他比韦庆嗣矮半个头,可此刻他站在烛光下,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棵老松。

他是李建成的人。当年玄武门之后,他跪在李世民面前求了一条活路。这些年他一直低调,不冒头,不站队,不押注。可今天,他觉得脚下那块地开始动了。

“你说得对。”王珪的声音很稳,“这件事瞒不了多久。现在之所以没人注意到魏征,是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李承干,盯著李世民,盯著魏王那摊子烂事。”

“可等这阵风过去,等有人回过神来,发现魏征返老还童了——你想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到那时候,所有人都去求魏征,求魏征引荐。”韦庆嗣的声音发紧,“求李承干也给他们来一下。不管那手段是什么,哪怕只有一成效果,也够那些快死的老家伙疯抢了。”

“如果李家先去了呢?如果卢家先去了呢?”王珪看著他,“我们呢?我们王家,我们韦家,还剩下什么?”

他似乎忘了当初自己说的话了。

厅中安静得更厉害了。连烛火都不跳了。

王珪慢慢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幕安静地悬著,那淡蓝色的光像一只半阖的眼,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座城。

“当年玄武门之前,我也觉得来得及。”王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想再等等,想再看看,想等到局势明朗了再站队。

结果呢?

他猛地转身,看著韦庆嗣。

“不能等了。”

“不能等。”韦庆嗣点头,他的眼睛也亮了,那种亮里有一种急迫,像快要渴死的人看见了水源。

“你快回去准备。”王珪说。

“现在?”

“现在。”王珪肯定回答,“你想想,魏征推了陛下的赐婚,这件事朝里知道的人不多。可一旦传开,那些世家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扑上去。我们先去,就我们两家。不要带太多人,不要大张旗鼓。带上礼单,带上诚意,带上——带上我们的态度。”

“什么态度?”

王珪,停下来,回头看了韦庆嗣一眼。

“压上全部家当的态度。”

韦庆嗣浑身一震。

“老王,你疯了?”

“我没疯。”王珪的声音很平,“你想想,如果魏征返老还童是真的,如果李承干真的能给人长生,那这天下以后就不姓李了。天下的格局要变了。我们要么现在上船,要么以后跪在岸边看别人上船。你选哪个?”

韦庆嗣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王珪说,“明天一早,我们去魏庄。”

“明天?”韦庆嗣愣了一下,“为什么不今晚就去?”

“今晚太急了。”王珪摇了摇头,声音沉下来,“你想想,我们今晚急匆匆地赶过去,李承干会怎么看我们?他会觉得我们是被吓破了胆,是走投无路才去投奔的。明天去,备好礼单,从容一些,才能显出我们的诚意和分量。”

韦庆嗣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那明天什么时辰?”

“辰时出发,巳时到。”王珪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礼单,书、药、粮,比崔家多三成。另外,把你家那幅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摹本带上。”

韦庆嗣一咬牙:“行。”

“还有,”王珪放下笔,看著韦庆嗣,“明天去的时候,不要带太多人。就我们两个,加几个随从。低调。这件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我明白。”韦庆嗣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那我先回去准备。明天辰时,春明门外碰头。”

“好。”

王珪送韦庆嗣到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韦庆嗣上了马车,车帘放下之前,他探出头来看了王珪一眼:“老王,你说,我们这一步走对了吗?”

王珪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韦庆嗣的马车消失在巷子的尽头。车轮声渐渐远了,远了,最后只剩下夜风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打转。

王珪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慢慢转身,走回正厅。烛火还在烧著,灯芯又弯了一截。他走到案前坐下,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他还在跟族中几个子弟商议,要不要把王家的才女许配给晋王李治。

李治年纪虽小,但天幕上说了,这位晋王“藏得最深,心机最重”。

将来肯定有一番作为。

可现在呢?

王珪慢慢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他想起魏征站在门口时的样子,那张红润的脸,那根根乌黑的头发,那双圆润的手。

七十岁的人,看著像四十多。

李治算什么?一个十岁的孩子,就算将来当了皇帝,能给他什么?封官?赏爵?这些他王家缺吗?王家在河东的根基,比大唐的国祚还长。他王珪缺的不是官,不是爵,不是钱。他缺的是命。

魏征快七十了,返老还童。他王珪六十三了,还能活几年?十年?二十年?到头来,黄土一抔,什么都带不走。

可如果李承干真的能给人长生呢?如果跟著李承干的人,真的能像天幕上说的那样,成为“长生神族”呢?

“李治。”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算了。”他把这两个字丢在空荡荡的厅里,像是丢掉一件不合身的旧衣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幕还悬在那里,淡蓝色的光映著他的脸。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吹灭了烛火。正厅陷入黑暗。

王珪站在黑暗里,此刻的心情无比激动,自言自语:“明天,去魏庄。”

这个天载难逢的机会,他一定不能错过。

此时李承干的这艘船,不仅大而且稳,人也少,上去肯定能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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