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晋阳公主—李明达

第29章 晋阳公主—李明达魏庄。

长乐公主坐在廊下。她看著院中李厥追蝴蝶,肆意打闹,嘴角弯著,可那笑却隐隐藏著一丝苦涩。

李承干从屋里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会儿。长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大哥,你看什么?”

“看你的脸色。”李承干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平常事,“比上回你来的时候还差。”

长乐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笑了一下:“可能是昨天没睡好。”

“你是不是又想起以前了?”李承干看著她。

长乐没说话。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袖的系带。

风从院中穿过,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侧,她也没去管。

李承干看著她的侧脸。

那上面没有饥馑之色,没有风霜之苦。可她眉眼间那股散不去的惧色,倦意,比什么都刺眼。

“长乐。”

“嗯?”

“你在担心什么?”

长乐的手指停住了。

她没有回答,可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李承干靠在廊柱上。突然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

“你刚来那天,我让苏婉给你收拾了一间屋子。你住了这么多天,我看得出来,你在这里比在长孙家自在。”

长乐抬起头看他,眼眶有些发红。

“大哥,我……”

“你先别说话。”李承干转过头,看著她的眼睛,“听我说完。”

他坐直了身子。午后的阳光穿过廊檐,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长孙家没有亏待你,这个我知道。你是公主,他们不敢在吃穿用度上委屈你。你的院子是长孙家最好的院子,你的衣裳首饰,他们要什么给什么。”

长乐低下头。

是的。可那些东西有什么意义?

她一个人坐在那个院子里,从早坐到晚,没有人来跟她说一句话。

长孙冲一个月来不了两回,来了也只是坐著喝茶,喝完就走。婆婆见了她永远是那副客气得发冷的笑脸。她在长孙家,像一尊供在祠堂里的牌位。香火不断,可没有人真心看她一眼。

“大哥,他们确实没有亏待我。”长乐的声音很轻,“可我在那里,像一个活著的死人。”

李承干没有接话。他看著她攥紧的指节,看著她嘴角那抹苦涩。

“长乐。”

“嗯?”

“既然你在长孙家待著不自在,那就别回去了,有大哥护著你,你想干嘛就干嘛。”

长乐抬起头,愣愣地看著他。

“至于长孙冲——”李承干顿了一下,“由你决定。”

“什么?”

“和离也好,不和离也好。你说了算。”李承干看著她,一字一顿,“不管你怎么选,哥哥都支持你。”

长乐的嘴唇在抖。

“大哥……和离……那长孙家那边……”

“长孙家那边有我。”李承干说,“你不用怕他们。你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回去。”

长乐沉默了。

想起之前的过往,她慢慢摇了摇头。

“不想。”

“那就留在这里。”李承干拍了拍她的手,“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长乐又哭了。她咬著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承干安慰其她,李厥跑过来看了一眼,被苏玄拉走了。

等长乐的哭声渐渐小了,李承干认真的说。

“还有一件事。”

长乐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抬起头。

“你这些年的身子,亏得太厉害了。”李承干看著她,“太医看不好的那些病,哥哥能给你治好。闭上眼睛。”

长乐愣了一下。

“闭眼。”李承干的声音带著笑,“哥哥给你一个惊喜。”

长乐犹豫了一瞬,然后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上还挂著泪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李承干伸出手,右手掌心在左手腕上轻轻一划。血珠渗出来,红得发暗。他把掌心覆在长乐的额头上。

那股力量像水一样涌出去,温和的,绵长的。

从她的额头渗进去,沿著经脉一路往下。那些积压了多年的先天疾病,多年来的亏空,每一处暗伤,全都在这股力量面前开始融化。

像是春天的雪,一层一层地化开。

长乐的眉头先是皱紧,然后慢慢松开。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红润,从红润变成透亮。

她的呼吸变得深长而平稳。她鬓边那几根白发,从发根处开始,一寸一寸地转黑。

李承干看著她,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情绪。

这是他的妹妹,可身体让他感觉到油尽灯枯之象。母亲走的那年,长乐才多大?

转眼间妙龄少女就变成了这样。

他记得那天。母亲躺在榻上,说“你是大哥,照看好你的妹妹们”。

可后来,他做不到了。

他当太子的时候,连自己都护不住。如今虽然有些迟,但是该做的事他不会忘。

李承干收回手,看著掌心那条正在愈合的伤口。他低下头,把血擦干净。长乐还闭著眼,脸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长乐。”

长乐睁开眼。

她先是看到了李承干的笑。然后她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节圆润了,皮肤不再干裂,指甲泛著健康的粉。

她抬起手,在阳光下翻过来,又翻过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是暖的,饱满的,像是换了一张皮。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没有那种闷闷的疼了。

“大哥……”她的声音在抖,“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李承干把手背在身后,笑得轻松,“就是把你的身子补了补。”

长乐看著他苍白的脸色,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大哥,你——”

“不碍事。”李承干摇了摇头,“以后身体不舒服,就来找我。别一个人扛著。”

长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这一次她一边哭一边笑。

“大哥,你怎么这么好?”

“我一直都这么好。”李承干拍了拍她的脑袋,像小时候那样,“以前是没机会。”

长乐破涕为笑。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浑身轻快得像换了个人。她低头看著自己那件藕荷色襦裙,忽然觉得这件衣裳的颜色比刚才鲜亮了许多。

院外传来蒋龙的声音:“公子,饭菜准备好了?”

“走吧。”李承干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头看了长乐一眼,“走吧,吃饭。以后你每一顿都得好好吃。”

长乐用力点了点头。她跟上李承干的脚步,走进客厅。

端起碗筷。

长乐,喝了一口汤。暖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她忽然觉得,今天的羊肉汤比什么都好喝。

…………

而就在这时。

长安城,皇宫,立政殿。

午后的日头从殿顶的琉璃瓦上滑过去,在地上投下一片晃眼的光。

立政殿的后园里有个小亭子,亭子里坐著一个少女。

她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穿著一身淡青色的宫装,头发挽成两个圆髻,用两根素银簪别著。

她手里攥著一卷书,可眼神却不在书上。她看著亭子外的某个方向,目光空空的。

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正常的那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下一片青黑。

在这里她坐了很久,膝盖上盖著一条薄毯,手指攥著毯子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

旁边站著一个大宫女,叫秋棠。她看著少女的脸色,心里发慌,可嘴上不敢说。

“公主,您坐了一个时辰了,要不要回去歇会儿?”

少女没有动。她抬起头,看著天上。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秋棠,你说,母亲要是还在,看到我们兄弟姐妹现在这个样子,她该多伤心啊。”

秋棠心头一紧,鼻子瞬间就酸了。她蹲下身,把少女膝盖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公主,您别想这些了……”

“大哥以前不是这样的。”少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母亲刚走那会儿,他每天都来看我。下了学就来,抱著我坐在廊下,给我讲故事。后来他当了太子,就越来越忙了。先是隔天来一次,后来三天来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也来不了一次。”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

“我总想著,解开他与二哥的矛盾,可是唉。”

秋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公主,太子殿下他……他也是身不由己。”

“我知道。”少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要散了。我就是想他。母亲走的时候我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我只记得大哥背过我。他背著我从母亲的灵堂走回立政殿,一路上跟我说,‘明达不哭,大哥在’。”

她忽然抬起头,又看向天上。天幕的光落在她脸上,白得几乎透明。

“秋棠,你说,大哥如今过的还好吗?”

秋棠愣住了。

“公主……”

“唉,我知道。以前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父皇把他赶走了。他回不来了。”少女低下头,“可他是我大哥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秋棠心里慌得厉害,站起来:“公主,您别说了,奴婢扶您回去——”

少女摇了摇头。她抬起手,想抓住什么,可指尖什么都没有抓到。她的手在半空悬了一瞬,然后垂了下去。

秋棠看见她的身体歪向一边。

“公主!”

秋棠扑过去,一把接住少女倒下来的身子。少女的眼睛闭著,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她的手从毯子上滑下来,垂在地上,指节碰著冰凉的青砖。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醒醒!不要吓奴婢!”

秋棠的惊呼起来,神态格外慌乱,十分害怕。

她紧紧的抱著少女,浑身在抖。她的手探到少女的鼻息下,感受到气息特别微弱的,断断续续的。

秋棠的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旁边的几个小宫女听到喊声跑过来,一看这情形,全都吓白了脸。有人腿一软跪了下去,有人尖叫著往后退。

“快!快去禀报陛下!”秋棠嘶声喊,“去请太医!快去!”

一个小宫女连滚带爬地跑出亭子。她跑得太急,在台阶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可她爬起来继续跑。眼泪糊了满脸,可她顾不上擦。

秋棠抱著少女,感觉她的身体越来越沉。

她低头看著怀里这张脸,这位小公主可是当今陛下最疼爱的女儿晋阳公主,李明达。

从小到大,陛下亲自把她养在身边,手把手教她写字。

公主她聪明,懂事,十分善待她们,更是写得一手好字,能模仿陛下的笔迹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圣上常把她抱在膝上,跟群臣说“朕这个女儿,像朕”。

可公主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太医换了一个又一个,药吃了一副又一副,可身子就是不见好。

公主她是越来越瘦,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熬干的灯。

秋棠低头看著怀里这张苍白的脸。

心呼“命运不公啊”

公主这么好的人,老天爷这么为难她。

她想起今天早上,公主还跟她说,想去看看大哥。

“公主……”秋棠把少女抱紧了些,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您不能出事啊……您要是出了事,奴婢怎么跟陛下交代,怎么跟皇后娘娘交代……”

少女没有回应。

亭子里的风还在吹,把地上的书页翻过来,露出了上面的字。那是《诗经》,翻到的那一页,是《王风·葛藟》。书页上落了一滴泪,洇开了一小团墨。

立政殿外,跑出去的那个小宫女还在拚命地跑。

她穿过长廊,穿过月门,穿过太极殿前的广场,膝盖上的血一路滴在白玉阶上。她看见前面有个内侍,嘶声喊道:“快!快去禀报陛下!立政殿的晋阳公主晕过去了!”

内侍吓了一跳,转身就往御书房方向跑。

御书房里,李世民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

他的手里握著朱笔,眉间皱著,最近发生太多的事,让他更是吃不好睡不好。

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

李世民抬起头。便看见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

“陛下!立政殿传来急报,晋阳公主晕过去了!”

李世民手里的朱笔啪的一声掉在案上,朱砂溅了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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