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李唐宗室，与我何干？

第31章 李唐宗室，与我何干？王安到魏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一路快马加鞭，从长安城东门出来，跑了三十里地，马背上的颠簸把骨头都快震散了。

他在庄门外飞快下马，两条腿打著颤，扶著门框喘了两口气，才整了整衣冠，对门口的庄丁道：“烦请通报，宫中王安，携陛下手谕，求见大公子。”

庄丁看了他一眼，没动。

王安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宫中王安，携陛下手谕——”

“等著。”庄丁打断他，一副我是天帝的人“就此等候”，转身进去了。

王安站在门口，秋风灌进脖子，浑身出汗的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他跟在李世民身边几十年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

从前他到哪个府上宣旨，哪次不是大门敞开、家主亲自迎出来？

可这是在魏庄。这是李承干的地方。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

来之前陛下说了——李承干会来的。陛下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平静，可王安跟了陛下几十年，知道那平静底下是什么。

他在门口等了足足两刻钟。

天边的最后一抹红也沉下去了。庄子里亮起了灯。王安又冷又饿，腿也站麻了，正犹豫要不要再催，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蒋龙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槛里看了他一眼：“进来吧。天帝在正厅。”

王安跟著蒋龙穿过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利落。西墙根下几棵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

廊下站著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腰里别著刀，靠著柱子看著他。再往里走，正厅的门开著，数盏灯烛，照亮房间。

王安迈过门槛，刚进去，便一眼就看见了“曾经的太子”李承干。

他坐在正厅的主位上，背靠著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著一盏茶。

身上穿著一件白中金丝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著，随意得很，可是浑身却有一股不可忽视的势。

他旁边站著一个人，文士打扮，是杜荷。

王安在正厅中央站定，便准备展开陛下手谕，清了清嗓子。

他虽然一路风尘，可宣旨的规矩没忘。他把手谕举起来，正要开口念，李承干忽然出声了。

“王公公。”

王安的手顿在半空。

“有什么事，直说。”李承干端著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不含一丝感情，“不必念了。我如今不是太子，也不是什么官身。圣旨这东西，你留著回宫交差用。你就跟我说——李世民找我干什么？”

王安的嘴张了张。

他宣了一辈子旨，头一回被人这样打断。他看了一眼李承干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陛下交代他的话——“他会来的。”陛下说这话的时候那么笃定。可王安现在站在这里，看著李承干的眼睛，他忽然不确定了。

“大公子。”王安把手谕折起来，收进袖中，语气放缓了些，“陛下请您入宫。立政殿的晋阳公主病重，太医束手无策。

陛下想著……大公子或许有办法。”

李承干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也很冷，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激起。

让感到一丝丝凉意的王安，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

“晋阳公主病重。”他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像是在品什么味道。然后他放下茶盏，看著王安，声音依然淡然：“关我什么事？”

王安噎住了。

“王公公，你给我听好了，顺便给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带句话。”李承干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王安脸上，可王安的后背忽然凉了一下，“第一，我如今是庶人。族谱除了，宗籍削了。李世民的女儿，跟一个庶人有什么关系？第二，我是大夫吗？太医院几十号人，医术高明的大夫一抓一大把。找我？治什么？治腿？”

最重要的是：“我是他能支配的人嘛？”

“可笑”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可那弧度很快就没了。

“大公子。”王安的声音有些急了，“晋阳公主是您的亲妹妹。她病了大半年，太医换了一个又一个，实在没办法了。陛下也是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李承干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一分，“王公公，我搬出东宫那天，李世民从族谱上除了我的名。他说‘天底下再没有李承干这个皇子’。这话是他亲口说的。现在他的女儿病了，想起我来了？”

王安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你回去禀报陛下。”李承干站起来，语气恢复了平静，一副走吧，恕不远送，“就说我腿脚不便，不能前去。请恕罪。”

他挥了挥手。

蒋龙从外面走进来，站到王安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安还想说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看著李承干的眼睛。

可那双眼睛很冷，让他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刚准备出去，王安忽然声音带著珍重。

“大公子，老奴多一句嘴。”王安的声音低了下来，“晋阳公主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您。”

李承干看著他。

“她喊‘大哥’，喊‘魏庄’，喊‘柿子’。”王安说，“公主病了大半年，身子弱得不成样子。她常跟身边的宫女说，想去魏庄看看柿子林。说大哥在那里。老奴不敢瞒大公子。”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杜荷的目光从李承干脸上扫过。

李承干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背对著灯烛，脸上的表情藏在光影里，看不真切。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王公公，你今年多大了？”

王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承干会问这个。

“老奴五十有七。”

“五十有七。”李承干重复了一遍，“你跟在李世民身边多少年了？”

“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李承干轻轻点了点头，“那你知道不知道，我娘走的那年，晋阳多大？”

王安的嗓子发紧。

“四五岁。”李承干替他答了，“五岁的她就已显聪慧。

可他这么多年，她来看过我嘛？怕是什么都不记得。要不是天幕的出现，她记得有我这个大哥吗？不记得吧。

她记得的是父皇。是父皇抱她，父皇教她写字，父皇把她放在膝上跟群臣说‘朕这个女儿，像朕’。她受宠了多年。这多年里，她替我说过一句话吗？”

我都快忘记她长啥样子了。

王安沉默了。

“我搬出东宫那天，可没人替我说话。除了魏征那个倔老头，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李承干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她可是晋阳公主，李世民最疼的女儿。她只要说一句‘父皇，大哥是冤枉的’，李世民会不会听？她没说。我不是怪她。她小，她不懂。可你也别跟我说她喊‘大哥’。她喊的那个大哥，是她三岁时候背过她的那个人。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皇室的感情，我高攀不起！

他说完，转过身，朝内堂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累了。”

“蒋龙，送客。”

蒋龙应了一声，走到王安面前，伸手引路。王安站在原地，看著李承干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深处。

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著头，跟著蒋龙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灯烛还亮著，可散发的光格外的冷。杜荷等人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王安出了魏庄大门，看了一下里面，深深地叹了口气。

便翻身上马。秋夜的冷风灌进袍子里，他打了个哆嗦。他回头看了一眼孤零零处于荒凉之地的魏庄。

他忽然想起李承干方才说的那句话——“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是啊！一切都变了。曾经那个他看著长大，时常面含笑意，眉眼温润柔和，待人谦和有礼的少年，不见了。

“陛下，你错了。”

他在冷风中，打了个寒噤，收起心思，一夹马腹，朝长安城的方向奔去。

马蹄声在官道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从侧厅里，苏婉走了出来，走到内堂门口。

李承干坐在窗前的案边，手里握著一卷书，可书页一直没有翻。

苏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轻声问了一句：“殿下，真不去？”

李承干没有抬头。

“不去。”

苏婉没有再问。她转身走了。脚步声轻轻地远了。

李承干坐在那里，看著窗外的夜色。

窗外的柿子树在风里沙沙响，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他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小小的女孩。可爱，胖乎乎的，攥著他的衣角不松手。他背著她，从母亲的灵堂走回立政殿，一路上她趴在他背上哭。他那时候想的是什么？他想的是——明达还这么小，母亲走了，以后他得替母亲护著她。

那是原主的记忆。那种温度还在，手心里那种软乎乎的感觉还在。可那不是他的记忆。他虽不是原主。可重生到这个身体的他，带著原主的身子和记忆，有些事他躲不过，可他不欠晋阳什么。他也不欠李世民什么。

李世民把他赶出东宫的时候，可没有想过他还有一个妹妹需要照顾。晋阳受宠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她还有一个大哥被关在门外。

除了长乐在他重生之后，与他写过书信安慰他，至于其他人。

呵呵，什么舅舅，什么父亲，兄弟姐妹，对于现在的他，能让他在意的并不多。

“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吧。”他轻声说。然后把书翻开，看了起来。

而在长安城，立政殿。

李世民还坐在榻边，握著晋阳公主的手。

王安跪在门槛外面，额头贴著地砖，把魏庄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说到李承干那句“关我什么事”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说到“那个人早就不在了”的时候，他的声音又顿了一下。

李世民听完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殿里很安静。烛火跳了几下，又稳下来。晋阳公主的呼吸还是很浅，细细的，断断续续的。

“他说他腿脚不便。”李世民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王安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他的腿早就好了。”李世民说。他低下头，看著晋阳公主的脸。那张脸小小的，苍白的，像观音婢走的时候那样白。他攥著女儿的手，攥得很紧。

“他说他不是大夫。”李世民的声音忽然轻了，“可他能让魏征返老还童。他虽不是大夫。可朕不相信他没有办法。

他突然有些后悔。突然气急败坏，怒喊道：逆子，逆子。

可他从不想想自己干了啥事，都把自己儿子的名字从族谱上划了。

他目光仿佛穿过空间，看到了隔著三十里地的魏庄的李承干，与他四目相对，对著他说‘关我什么事’。”

“呵呵”。

李世民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气。

“观音婢。”他抬起头，看著窗外的天幕。天幕的光冷冰冰地悬著，“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儿子。你护著的那个好儿子。他竟然在他妹妹，生死垂危之际，高高挂起，一副不在意的说‘关他什么事’。”

这可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啊！他还有没有心啊！

殿里很安静。秋棠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王安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晋阳公主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嘴唇又动了动。她喊的还是那两个字。

“大哥。”

李世民听见了。他低下头，看著女儿苍白的脸蛋。他的手攥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攥过去。然后他慢慢松开，站起来。

“王安。”

王安抬起头。

“明日一早，备车。”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朕亲自去魏庄。”

“我就不信那个逆子，如此冷酷无情！”

“承干，别逼朕。”

王安猛地抬起头，可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叩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