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进退两难的天下至尊
第33章 进退两难的天下至尊一个多时辰后。
魏庄门外便传来车轮声。
蒋龙掀帘进来,压著声,躬身禀报:“天帝,晋阳公主到了。
一辆打的宫里的旗号的马车,后头跟著二十个禁军。”
李承干端著早茶,颔首示意。
让人进来。
随即老嬷嬷抱著一团小小的身影从院中走进来。
晋阳裹在白狐毛的斗篷里——那斗篷是李世民临出门,亲手让人给她裹上的。
此时的晋阳脸上白得发青,白的吓人,一副毫无生机的样子。
她闭著眼,就叫呼吸都十分浅,一副随时会断。
从昨天昏迷到现在,她就没醒过。
李承干站在榻边,垂眼看著这张可怜兮兮的小脸。
心里,却掀不起一丝波澜。
院外突然又响起一阵马蹄声。
蒋龙禀报:“天帝,那位……也来了。”
李承干依旧没动。
片刻功夫,脚步声到了门口。
李世民一眼便看到了榻上的晋阳,正欲进来。
可还没等抬起的脚落下,便听到。
“站外头。”
李承干没看他。
三个字,不轻不重。
李世民喉头一哽。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到底忍住了,收起腿,退后一步,停在门槛外。
王安还想说些什么,被李世民拦下。
李承干俯下身,指尖搭上晋阳的额头。
触到那片皮肤,他眉峰一蹙。
很烫。温度高的可怕。
他指腹往下,压住她颈侧——那脉搏又细又急,如同一根绷到极处、随时会崩断的弦。
他直起身,半晌没说话。
“……如何?”
门外的声音先还端著,可是声音中透著丝丝紧张。
生怕李承干开口说,没救了。
李承干没回头,盯著晋阳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房间突然变得十分压抑,缓缓开口,语气十分为难:
“先天不足,娘胎里带的弱症。这半年又心事重,郁结伤了五脏……心肺两处,”他顿了顿,“再不医治,晋阳的身体让撑不了多久。”
门外那道呼吸,骤然粗了。
“那能、能不能治?”
李世民十分紧张,毕竟这可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李承干不答。
他沉默一会,一息,两息,三息——久到门外那人的拳,一寸一寸攥的紧紧作响;久到王安脸上的冷汗地面,腿肚子更是直打颤。
李承干转过身,看著李世民,叹了口气。
“能。但逆天改命,得两回。”
他声音放得很慢,“她现在,就是一盏快熬干的灯。油不能一次添满——添猛了,灯芯‘啪’地就断了。
我先替她续住这口气,叫这盏灯不灭。隔上一个月,再动第二回,连根拔了。”
“要、要多久?”
“一个月。”李承干重新转回去,“我现在先渡生机给她。一个月后,你把人送来。”
李世民连连点头,绷著的肩松了一瞬。
可就在那一瞬——
“可惜——”
李世民那颗心,“唰”地又提回了嗓子眼。
心中有种想骂人的冲动,你踏马的能不能一次性说完。别让他的心情忽上忽下。
李承干偏过头,像是真有几分遗憾:“我眼下修为,只够续命。一个月后那一回,才能根治。”
李世民张了张嘴,还想确定,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没办法,太医院那些废物又无能无力,一副神仙难救,让他想砍人。
李承干已不再看他。他并起两指,按在晋阳额心。
符咒之力如天上神泉之水,自他指尖涌出,顺著那小小身子里的经脉,一寸一寸往里走。将晋阳体内堵著的瘀血,冲开;郁结的,化开;病死的,重新焕发生机。
只见此刻晋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青白褪成苍白,苍白里透出浅粉。
那又浅又急的呼吸,一点点沉下去、稳下来。眼下的乌青散了,发紫的嘴唇,慢慢回了红。
李承干却在这时皱紧了眉,牙关暗咬,额角逼出一层细汗。
他让自己的身子轻轻发著抖,扶著榻沿的那只手,指节绷得发白。脸色也跟著白下去,唇上没了血色,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倒。
——其实他半分消耗也无。
可他得装。得让门槛外那个人看清楚:他李承干,为了救他女儿,消耗很大的代价。
这样才能让他放心,宽心。
片刻,他收手。
晋阳脸上的痛苦之色散尽了,呼吸绵长安稳,却仍没醒,只是睡得比来时安详了许多。
李承干起身时,身子晃了一晃,扶住榻沿才站稳。他开口,嗓音哑了半分:
“她过一会自会苏醒……行了。先这样。
让人带回去,一个月后,送来。”
李世民望著女儿那张回了血色的小脸,胸口压著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他转头看向李承干,嘴张了张。
——想说“多谢”。
可这两个字,在他们之间,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承干却淡淡看了他一眼,像一眼就看穿了他要说什么。他懒得和他纠缠,毫不废话道:
“轮到你了。”
李世民一怔。
“答应给你延寿。”
李世民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喜,面上却还要端著,假意推辞:“你、你太累了。父皇不急……你先歇两日,歇两日再说。”
李承干看著他,胃里一阵翻涌,只觉得恶心。
虚伪的气息,让他十分不适。
“坐。”他声音冷下来,“我没事。”
嘴上说著“不急”,那人脚已迈过了门槛,几步走到他指的椅子前,坐下了——动作快得近乎急切。
这可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东西,自古以来那个帝王能摆脱长生的诱惑。
看著李世民渴望的看著自己,一副求人施舍的样子。
李承干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也不再废话,抬手,按上李世民的额头。
这一回,和给晋阳的,全然不同。
给晋阳的,是实打实的生机;给李世民的,却只是一层止痛镇静buff——让他暂时把痛压下去,把乏盖住,把那些年攒下的暗伤,一层层裹起来,叫他身体无法给他反馈。
他虽然感觉轻松了。
可那些东西,一样都没走,都还埋在身子里。一个月后若不来续,便会一齐反扑,比此刻凶猛十倍。
就是一个月后来,也最多给他一些心理暗示,他李承干根本没想著给他任何好处,只想逗他玩玩。
让他好好感受一下,生不如死是什么感觉?
但这些,李世民并不知道。他只觉得一股暖意游动在身体中,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坦。
李承干低头看著那张脸上慢慢浮起的神采。
开心吧。好好享著。
一个月后,但愿你还笑得出来。
收手。
李世民睁眼,攥了攥拳——那常年隐隐作痛的身体,此时倍感轻松;
可谓是:腰不痛,腿不酸,吃嘛嘛香,身体倍棒。
他没忍住,李世民放声笑了一声,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惊喜:“承干,我——”
“走吧。”
李承干摆摆手,往后一退,跌坐进椅子,阖上眼,头靠著椅背,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带晋阳走……一个月后,再来。”
李世民还想客套两句,见他闭著眼、一个字都不愿多给的样子,也只能讪讪作罢。临走,到底低声留了一句:
“……那你好生歇著。”
他朝外招手,嬷嬷进来抱起晋阳。自始至终她都没醒,闭著眼,呼吸匀净,像在做一个极安稳的梦。
李世民走在前头,穿过院子。他脚步极稳,一身轻快,心里更是从未有过的好。
可他前脚才迈过门槛——
“大唐皇帝。”
突然四个字,从背后追上来,冷得像冰。
李世民的脚,钉住了。
他缓缓回身,一副疑惑怎么了。
但是李承干却坐在里头,连眼都没睁。
“记住你应下的。”那声音一字一顿,“一个月后,铁卫、铁马,一样不少,送到此处。”
李世民立在门口,嘴角的笑僵住了。
“还有——”李承干像忽然想起什么,“我忘了说。一个月后,你和晋阳,都得再来,方能根治。若不然——”
他终于掀了掀眼皮。
“反噬。会是什么光景,不用我细讲吧。”
“你——!”
李世民的脸,先是空白,继而涨红,胸口剧烈起伏。那一声怒,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可他没能把话说完。
厅里没有半分回应。李承干重新阖上眼,只懒懒摆了摆手——退下吧,连一个多余的字都吝于赏赐。
唇角,却压著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李世民站在门口,拳攥得指节“咯咯”作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想起方才那短短片刻,自己身子那种年轻了十几岁的轻快……
他堂堂天下至尊,万民称颂的“天可汗”,竟叫自己的儿子,一把捏住了命脉。
他怒极了。可那双脚,像生了根,半步都迈不出去。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盼著——这逆子一个月后,信守承诺。
蒋龙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位帝王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不发一语,只把手搭上了刀柄。
也不知站了多久,王安才敢小声上前:“陛下……回吧?”
李世民没应声。他慢慢松开拳,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展开,转身,迈出庄门。那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上车,车门合拢,宫车缓缓启动。
车里,李世民一动不动地坐著。晋阳躺在他身侧,仍昏睡著,脸色却比来时红润。他看著女儿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手中紧握的拳头,久久未松。
忽然,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又短又冷。
宫车辘辘,碾过满地秋叶,进春明门,过朱雀大街,一直驶到立政殿外。
车停。
李世民先一步进入殿内,舒缓了一下情绪。
嬷嬷掀帘,去抱晋阳——
怀里那团小小的身子,忽然动了一下。
嬷嬷一怔,低头。
就见晋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刚洗过的黑葡萄。
她看看嬷嬷,又看看四周,有片刻的茫然。
“我……我在哪儿呀?”
“公主!”嬷嬷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声音都在抖,“您可算醒了!您都昏了一天了,一天了啊……”
晋阳眨眨眼,抬手,看著自己的手指。
不紫了。是暖的,是粉的。她试著攥了攥拳——咦,怎么这样有力气?她长这么大,从不知道自己身上,还能有这样的力气。
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舒畅无比。
“父皇呢?”她仰起小脸。
“陛下在殿里等著呢,”嬷嬷抹著泪,扶她,“慢著点,慢著点……”
晋阳却自己撑著车壁,一下,坐了起来。
没有人扶。
立政殿里,李世民刚解下披风,闻声回头——
正看见嬷嬷牵著晋阳,从车上下来。秋日的阳光铺在那张小脸上,还有几分苍白,可眼睛是亮的,脚步,是稳的。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晋阳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不快,却踩得扎扎实实。到了跟前,她仰起头:
“父皇。”
李世民猛地蹲下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手臂收得那样紧,像是怕一松手,这小小的人就又碎了。
晋阳在他怀里挣了挣,小声嘟囔:“父皇……你勒疼我啦。”
李世民这才松开。他低头看著那张脸——唇是红的,眼是亮的,再没有半点死气。
他喉头猛地一哽,慌忙站起身,背过身去,仰头去看天,看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刻意压平的声音道:
“……醒了就好。回去,歇著。”
晋阳乖乖点头,由嬷嬷牵著往寝殿走。走出几步,她却停下,回过头:
“父皇。”
“嗯?”
“大哥他……”小姑娘的声音轻轻的,“还好吗?”
李世民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他没有回头。
“他很好。”
这三个字,是从牙关中咬出来的。
晋阳“哦”了一声,放了心,转身去了。李世民独自立在院子里,看著那小小的背影没入廊道尽头。
他又想起临走时,身后那句冷冰冰的话。
铁卫,铁马。
他缓缓攥紧了拳,攥得指节发白,望著宫墙尽头那一线天,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一个月后……”
“到时候,承干,别怪父皇。”
你不死,朕心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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