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侯亮平在高育良家过年
第55章 侯亮平在高育良家过年侯亮平到底没有在文龙过年,由于高芳芳在国外未回来,侯亮平被高育良叫到家里来过年了。
京州,省委常委院。
高育良的家,在一栋独立小楼里,院子里种著两棵桂花树,即便冬天叶子还是绿的。
侯亮平拎著两瓶酒进门时,吴慧芬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响从里面传出来。
“高老师,师母。”
“亮平来了,坐。”
高育良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书,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吴慧芬从厨房探出头来,笑著招呼了一声,又回去继续忙。
高育良的秘书今天被放了假,家里就他们三个人。
年夜饭不算丰盛,但很精致。
吴慧芬做了四凉四热,中间摆著一锅羊肉萝卜汤。
三个人围坐在小桌旁,电视里放著春晚,声音调得很低,只是当个背景。
高育良要给侯亮平倒酒,侯亮平连忙接过酒瓶,先给高育良满上,给自己也倒了半杯。
吴慧芬不喝酒,接了一杯温水。
“亮平,在文龙待了一年多,有什么心得?”
侯亮平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
“老师,地方的工作跟省院、跟最高检完全不一样。
在最高检办案,面对的是案子,是卷宗,是法律条文。
在地方,面对的是人,是关系,是具体的生活。”
高育良端著酒杯,没有插话,示意他继续。
“我在文龙发了那份医疗文书的建议函,初衷很简单,就是觉得处方写得潦草,容易让人联想。
但后来林国栋把这个事,推成了一个省里的项目。
我才发现,同样一件事,在地方上会产生完全不一样的涟漪。”
“所以你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在地方工作,不能只看法律效果,还得看政治效果、社会效果。
有些事,出发点是对的,但时机不对、方式不对,可能适得其反。
有些事,看似小切口,但如果顺势而为,可能撬动更大的改变。”
高育良点了点头,抿了一口酒。
“你能认识到这一层,说明你在基层确实学到了东西。
但我要问你一句话:你觉得自己变了吗?”
侯亮平沉默了一下。
“变了一些。
以前在总局,我办案子,习惯先预设一个结果,然后去找证据。
到了文龙,我慢慢发现,有些事不能预设。
预设了,就会带著有色眼镜看人,就会把正常的行政流程当成可疑的线索。”
“比如,林国栋?”
侯亮平点了点头,没有回避。
“比如,林国栋。
我查了医疗系统三个月的台账,最后什么都没查到。
不是他藏得深,是他确实没什么可藏的。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查他,一半是因为职责,一半是因为在省界那次冲突,心里那口气没顺。”
高育良放下酒杯,看著侯亮平。
“你现在顺了?”
“不能说完全顺了,但至少知道,工作上的事,不能跟私人情绪混在一起。
在地方,要打交道的人,不是嫌疑人,是干部。
干部有干部的尊严,有干部的工作方法,不能拿办案子的那套去对待他们。”
高育良听到这里,笑了一下。
“亮平,你以前就是这一点吃亏。
办事不拿干部当干部,总觉得只有自己是干事的,别人都是混日子的。
你在文龙这一年多,最大的收获,就是把‘把干部当干部’这句话,从口号变成了习惯。”
侯亮平连连点头,端杯敬了一口。
“老师说得对,我以前确实有这个毛病。
在总局的时候,下去办案,总觉得下面的同志水平不行,方法老套,效率低。
到了文龙才明白,他们面对的局面,比我在总局办一个案子要复杂得多。
一个乡镇的卫生院院长,手里就有那么点资源,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每一根都得罪不起。”
高育良看著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
半晌,才缓缓开口。
“亮平,你能认识到这些,很好。但我得提醒你一句。”
“老师,您说。”
“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容易忘。”
侯亮平微微一怔。
“你在文龙学到的这些东西,在文龙的时候是管用的。
但如果你回了省院、回了总局,环境变了,节奏变了,你的那些习惯可能又会回来。
人在基层的时候,天天跟具体的事打交道,容易记住教训。
一旦往上走,离具体的案子远了,离具体的群众远了,那些教训就容易变成空话。”
高育良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侯亮平脸上。
“你在汉东也待了一年多了,省院那边,差不多该让你回来了。”
侯亮平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的去向,考虑过没有?”
侯亮平放下酒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说实话,老师,我还没想好。
来汉东的时候,秦局长让我观察汉东的政治环境和营商环境的关联性。
这一年多,我在文龙看到的,跟当初预想的,不完全一样。”
“哪里不一样?”
“预想中,应该是能找到一些明显的异常。
但实际上,文龙县乃至整个岩台市,至少在制度层面,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塌方式’问题。
林国栋这个人,我关注了三个月,没查出问题,后来他推项目,我也是看在眼里的。
干练,有章法,而且确实在做事。”
高育良听著,没有表态。
“那你觉得,汉东有没有问题,如果有,问题出在哪里?”
“在机制。不在个人。”
侯亮平斟酌著措辞。
“四市联动那个事,老师应该比我清楚。
四个市的书记、市长,各有各的想法,
但都在同一个规则框架里动了,而且都动得合规。
这说明在制度设计上,有些空间可以被合理地利用。
这甚至都不是腐败,是制度本身的弹性。
但这种弹性一旦被集中使用,产生的效果可能超出预期。”
高育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这一年的长进,确实比你前十年都大。”
放下杯子,高育良靠在椅背上。
“你的个人去向,你可以考虑回省院,也可以考虑回总局,也可以考虑去其他省看看。
但无论去哪里,记住一件事。
汉东的这一段经历,不是让你回去写总结的,是让你回去以后,在遇到类似的事情时,能多想一想。”
“多想一想什么?”
“想一想地方上的干部,是怎么在有限的条件下做事的。
想一想一个县的项目,是怎么一路变成中央层面的议题的。
想一想你自己,在这一连串的意外里,站在什么位置。”
侯亮平沉默了很久。
“老师,我明白了。”
“你每次都说明白。”
高育良笑了一下,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
“但你每次明白完了,过一段时间就忘了。
所以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记住,是让你在下次准备拍桌子、下次准备先预设结果的时候,能想起来。
文龙县有一封建议函,从你手里发出去,最后把中纪委的预算都卡了一下。”
侯亮平被这句话说得有些窘迫,低下头,手指在酒杯边缘转了转。
“老师,这件事……”
“这件事你没有做错。”高育良打断他。
“检察建议是你的职责,你发了,是对的。
后面的连锁反应,不是你能控制的。
但你要记住这个教训:在地方上,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引发你意想不到的后果。
所以做事之前,多想一步,多想两步。”
吴慧芬这时候从厨房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在桌上,拍了拍高育良的胳膊。
“行了,年夜饭,别谈公事了。
亮平来一趟不容易,你让他好好吃顿饭。”
高育良看了吴慧芬一眼,笑了笑,端起酒杯。
“你吴老师说得对。来,亮平,这杯酒,敬你在文龙的这一年。”
侯亮平端起酒杯,郑重地碰了一下。
“谢谢,高老师。”
窗外京州的夜空偶尔有烟花升起,在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主持人正用高亢的声音念著贺电。
侯亮平喝下那杯酒,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高育良刚才说的那句“你差不多该回去了”,到底是在给他建议,还是在给他传达某种来自更高层面的安排?
他没有问。
但他在想,自己来汉东的时候,是秦局长安排的。
走的时候,会不会也是别人安排的?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吴慧芬递过来的水果打断了。
“亮平,吃块苹果。你一个人在那儿,要照顾好自己。”
“谢谢,吴老师。”
侯亮平咬了一口苹果,甜脆的汁水在嘴里散开。
年夜饭继续,谁都没有再提工作的事。